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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任飘萍·不系舟

《《桐宫之囚》(山海经密码)》

第一关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轻裘、骏马、美女。

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赛马,在歧路失散了。“啊!那里有一个人,我们去问问路。”

勒缰,银角风马人立长嘶,雒灵却仍然稳稳地坐在有莘不破的背后,脸上微笑依然。

“这位大哥,你好,请问您知道季连城怎么走吗?”

那人摇摇头,说:“你问我弟弟。”

“你弟弟在哪里?”

“我弟弟给了我一个麦饼,对我说,哥,你坐一坐,我不回来你别走开。然后就走开了。”

雒灵聆听这个胖子的心声,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心想:“原来是个白痴。”

“那你弟弟往哪里走了?”

胖子随手指了一指。

有莘不破道:“谢谢了。大哥你怎么称呼?”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尾,我弟弟叫马蹄。”胖子很自豪地说:“他是一个很骄傲,很骄傲的人。”

有莘不破拿出一方布币,对胖子说:“大哥,这个给你。”

“我不要,”胖子咬着粗糙的麦饼,说:“我要什么东西,问马蹄就行,他什么都有。”

※※※

小湖如镜,湖边一所很突兀、很古怪房子,房子门前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坐在一个离湖岸数丈的地方,拿着一根数丈长的鱼竿,凝神垂钓。

马蹄一动不动地蹲在水边,盯着生命短暂的蜉蝣。突然水面破裂,他回过神来,只见一尾活蹦乱跳的青鱼被一根由蚕丝拧成的鱼线钓得飞了起来,摔在青草坪上。马蹄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捏住青鱼,取出鱼线。很期待的奔到少年身边,躬身奉上犹在挣扎的青鱼。却听少年道:“扔了吧,我今天要的是金鲤。”

马蹄不敢违拗,扔了青鱼。少年重新上饵,远远抛了出去。过了半晌,似有波纹异动。马蹄小声道:“金鲤!”少年急道:“别说话。”眼见鱼线一动,再动,少年就要扯竿,突然地面震动,一匹风马冲近前来,湖水漾起了一圈涟漪,鱼线再不动了。

少年一愕,向来骑怒目而视。马蹄抬起头来,见到了有莘不破。

轻裘、骏马、美女。

雒灵听到了一个无限艳羡的声音,顺眼溜了马蹄一眼,这个男人心声中所充斥的欲望,比以前所见过的任何人都来得强烈。不过她对这种欲望毫无兴趣,只是稍微溜了一眼,便不再理睬。

“你知道我为了钓这尾金鲤!等了多久吗?”少年怒气冲冲地道。

有莘不破一愣,少年跳起来道:“一个时辰!我整整等了一个时辰!”

有莘不破看了看钓竿,明白过来,顺口道:“一个时辰,也不算久!”

“什么!”少年惊叫道:“不算久!一个时辰够我烧出六十六个小菜,酿成八十八坛美酒,整治出一百零八个点心!”

有莘笑道:“我曾见一个人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准备好佐料、炭火、器具,又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做出一味清汤,我偷了一勺吃了,只是一勺,那味道却终身难忘。”

少年本来暴怒,但听到他讲到烹饪,竟不觉呆呆听着。有莘继续道:“那人对我说,一饮一食,不过适性而已。但若论起烹饪之技,似乎并不是菜做得快就了不起。”

少年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说出这种道理的人了。你的烹饪之技一定十分了得。”

有莘不破笑道:“我不会做菜,只会吃。”

少年大喜,道:“那更好。你能在一勺清汤中吃出无穷味道,那是大大的食家了。你一定要到我家来,试试我的手艺。”

有莘不破指着那栋古怪房子说:“那就是你家吗?”

少年笑道:“那怎么会是我家,那是我的厨房。”

“厨房?”

“是啊,我家在季连城。”

“季连城?妙极,我刚好要去季连城。我叫有莘不破。”有莘不破心念一动,道:“你叫马蹄吗?”

马蹄心中一跳,已听少年道:“马蹄?谁啊?不认识。我叫芈压。你要去季连,那最好就住在我家吧。”

有莘不破道:“住宿就不用了,我带的人太多。”

芈压笑道:“不要紧,我家大得很,就是一百个人也住得下。”

有莘道:“不止一百个人。”马蹄吓了一跳,芈压也有些诧异,道:“商队?”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芈压道:“那也无妨,季连这么大,多来几个商队也安排得下。”

有莘不破道:“季连城城主姓芈,你……”

芈压笑道:“那是我爹爹。”三两下收拾好渔具,随手抛下一块布币,对有莘不破道:“跟我的厨房走。”转身进了房子。

有莘不破正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却见那房子的墙根突然冒起火来,连惊呼也未发出,房子已经稳稳飘了起来,“房子”底下有百十只火鸦托着,向前飞出。

有莘不破大笑,道:“这个有烟囱又会冒火的‘大盒子’,到底是房子还是车啊!”

眼见房子已经飞出数丈以外,便要策马,马蹄急道:“我、我就是马蹄。”

有莘顿了一顿,随口应道:“哦,是吗?跟你哥哥说谢谢他指路。”纵马驰去。

马蹄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男人就应该这样活着!”

他向芈压临走前抛下的布币走去,俯身拾起,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抓起那尾早已缺水而死的青鱼,寻路找到马尾。

马尾拿着一小块不舍得吃的麦饼,一见到马蹄,高兴地塞进嘴里,说:“你看,我刚好吃完。”马蹄道:“哥哥,刚才有个骑着马、背后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的男人向你问路吗?”

马尾点头说:“是啊。不过那女人很漂亮吗?她就像我们老家那个湿淋淋的山洞里长出来的马尾草。”

马蹄道:“那是扶风草啦。”

“马尾草!”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走得动吗?”

“嗯!”马尾肉颤颤地站起来,跟着弟弟进了城。

陶函商队虽然还没到,消息却早已进城,满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虽然陶函历来只做上等行货的买卖,但带动的却是整个季连从上到下的价值链。陶函的人众需要吃喝,食肆的生意便火起来了;陶函的马匹需要喂养,柴草就贵起来了;陶函的车具需要整修,木匠铁匠就动起来了;陶函的勇士需要寻欢,妓女就值钱起来了……而要和陶函谈生意的人,也需要应酬,需要交际,需要大量的酒肉和大量的女人。买了陶函的货物再转手,又形成了第二围的交易圈……市面动起来以后,人流就多了,乞丐出动,小偷出动,无赖出动——总之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在一日之间因陶函商队的到来活跃起来。从最上等的酒楼到最低贱的贫民窟,都离不开一个话题:陶函商队。

“原来他是那样了不起的人!”马蹄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他那样。”但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因为那只会惹来耻笑。

他带着马尾来到城北的茅屋群,到了自己的地盘,看到画着一条歪歪斜斜的马尾巴的破墙下睡着一个小乞丐,冲过去一阵暴打,一边道:“你竟敢在老子的地盘睡觉!”把那个残废的小乞丐打得哭爹喊娘地逃跑了。他让马尾在墙角下呆着,用死青鱼换回了两块麦饼,撕下一半自己吃,另外一个半给了马尾。

“哥,你在这里呆着别乱跑,我去打打猎。”打猎的意思,就是去找赚钱的活儿。就像他前几天发现有一个贵公子带着一座会飞的房子在那个湖边钓鱼,便赶紧上去巴结,希望是一条财路。他在那里小心伺候了三天,不敢多说话,连名字也不敢问不敢报,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那小哥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少城主!

马蹄刚要走,马尾问:“你不去老巫那里学字吗?”马蹄道:“先去学字,然后去打猎。”马尾道:“小心些,不要像上次那样给人发现,打个半死。”

其时日已过午。马蹄从季连火巫家的狗洞里钻了出来,一路寻思这个月的营生。突然街上人潮涌动,纷纷嚷道:“来啦,来啦,陶函进城了!”人潮向两边迫挤,让出中间一条宽敞的大道。马蹄在无数人头的间隙中看了个饱,直到商队过尽,尤自呆呆出神。回到城北,兴高采烈地对马尾描述着:“威风!真是威风!领头的那人腰盘大蛇,头上飞着一头好大的鹰,座下跨着好骏的马!威风,真是威风!还有他后面的那车!天!那车竟像是花做的,那个香啊,隔着一座山也能闻到。车里那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倚在花丛里睡觉,肩头上还睡着一头狐狸,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的。总之这些有钱人真威风,也真他妈的奇怪!”

马尾却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马蹄那么高兴地说,他也就那么高兴地听。

马蹄道:“要是我们能进陶函商队……哥,我们去求他们收我们好不好!”马尾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有麦饼吃就行。”

马蹄笑道:“麦饼?那些大铜车里也不知道藏了多少金银财宝!有人说里面全是金子、珊瑚、珍珠……总之,就是把整个季连城买下也绰绰有余。……”

※※※

“买铜车?”季连城城主芈方看着这个儿子带来的朋友、陶函新的台首,缓缓道:“陶函的铜车,确实是在这里定做的。不知于公世兄要买几辆?”

有莘不破道:“有多少买多少。”

芈方道:“这么说,陶函的钱是凑够了?”

有莘不破道:“钱没问题。”

芈方道:“那就好。打造一辆陶函这样规格的大铜车费时甚久,五年前于公兄有意再造一支车队,付了一半定金,这五年来我们的工房风雨不休,共造得五五二十五辆铜车。”

有莘不破嚼舌道:“五年才造了二十五辆?”

芈方道:“不错,估计也得再过得一两年,才凑得全原先所定的三十六辆之数。”

有莘不破道:“那我就先取这二十五辆吧,其它以后再说。”

却听门房来报,却是于公孺婴、江离和陶函四老到了。众人礼见,芈方扶住于公孺婴道:“于公兄英姿笑语犹在耳际,不意天道难测,世间英雄,又弱一个。”

于公孺婴咽声道:“父亲去地匆忙。小侄未能告丧四方父执亲友,甚是惭愧。商队启行未久,不敢半途而废,以违家父之愿。故背不孝之名,忍剜心之痛,风霜不避,行商四方,以完先人之志。先父在时,常以世伯良言景行训导小侄,今日得见世伯,如见先父,思念及此,常令小侄悲喜满膺……”话未已,类如雨下。众人连忙相劝。不多时家宰来报:少城主已经安排好筵席,请贵宾上座。

于公孺婴让有莘坐首席,让江离坐次席,自己坐在第三。雒灵不愿离有莘不破左右,就在他身边加了一张椅子。苍老见这少女不知礼数,而有莘不破又如此纵容,心中不悦。

芈方冷眼旁观,暗暗惊奇:“于公之斯有子英雄如此,何以竟把商队传给外人?这已是一奇!于公孺婴是正统传人,这有莘不破得了他的位子,他竟像毫无罅隙,这又是一奇!这叫江离的年轻人弱不禁风,既无名位,又无身份,于公孺婴居然愿意屈居其下,更是一奇!”

当下主人劝酒,宾客把杯,季连虽然僻处南方,但芈氏乃中原官侯之后,筵席虽欢,礼数井然。

※※※

初春之夜寒如水。马蹄和马尾紧紧抱在一起,借着彼此的体温御寒。

※※※

“毒火雀池?”芈方道:“出此城再向西南方,需经蚕丛,过鱼凫,万水千山,远,远,难,难。”顿了顿又道:“蚕丛多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其民丰饶,商行至彼可获厚利。但那毒火雀池却在南疆瘴疠丛生、魔兽横行之处,商队去那里做什么?”

有莘笑道:“玩儿啊。”

芈方一愣,于公孺婴忙道:“凤凰不憩无宝之地,既有名禽,必藏至宝。”

芈方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芈压却饶有兴趣追问道:“爹爹,那毒火雀池有一只火雀吗?”

芈方笑道:“古老相传,不足为信。”

江离道:“芈氏先人为帝喾火正,掌万国火种,光融天下,号称祝融,这名禽既然以火为名,城主怎会不知?”

芈方道:“江离世兄好学识。只是我芈氏为祝融旁支,千年递传,至于老朽,已有衰落之势。”

有莘道:“芈压聪明伶俐,将来一定能令芈氏振兴。”

芈方叹息道:“这孩儿生来聪明,我本来对他也抱有重望。岂知他不学好,整天流连于庖厨之间,迷恋烹饪小技,唉,我如今只希望他能把这份家业传下去,莫在他手上败亡得一干二净便足愿了。”

芈压不服,嘟起小嘴道:“什么烹饪小技!烹饪的学问大的很!”

芈方冷笑道:“什么大学问。在各位贵宾前面胡说八道,也不怕贻笑大方!”

有莘道:“不然。烹饪虽是小技,但若说关乎大道,却也不错。其于治国,其于天道,实有相通之处。”

芈压大喜,连连道:“就是就是。”

芈方有些不悦,说:“小儿年纪尚幼,世兄这说法若无根据,只怕难脱谄媚之嫌——让我这个连是非也还不懂得分辨的小子听了,更是大大有害!”

有莘正色道:“城主这话说重了。我和芈压相交甚得,哪有教坏他的道理。我虽然不懂得烹调,但家师之于烹饪,却是古往今来第一大高手。我虽不学烹饪,但也听他老人家说过,天下之至味,亦通天下之至理!”

江离听他这几句话俗音少而雅言多,不禁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平时故意粗声粗气说话,这会子说起什么天下至理,倒是头头是道。”

芈方道:“有何至理,不知世兄能否为我这块老朽木头剖析一二?”

有莘不破道:“当日我祖父与我师父相会于鼎俎之间,因问起治家理国之道,我师父以味为喻,说出一番道理。当时我虽不在场,但因此论甚高,祖父铭之象鼎,以训后人。故小子也常诵习。”

芈方颜色稍霁,芈压竖耳聆听。

有莘不破道:“如以三虫言,水居者腥,肉食者臊,草食者膻。然臭恶犹美,皆有所以。”芈压会心地点了点头,有莘不破继续道:“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後多少,其剂甚微,皆有自起。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若射御之微,阴阳之化,四时之数。”

芈方听到这里微微颔首,芈压更是连眼睛也亮起来了,这些道理无不暗合他近来烹饪时的心得,心虽得之,口不能言,被父亲用大道理压着,自己明明不服,却又说不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话来,只能乱发脾气和父亲抬杠。只听有莘不破继续道:“知其理,通其事,察其变,鼎中之物,方能久而不弊,熟而不烂,甘而不哝,酸而不酷,咸而不减,辛而不烈,淡而不薄,肥而不腻。”

苍长老突然想起,此论似曾听过,只是一时却想不起何处听来,但隐隐感到此论关系重大。忙一边思量,一边细听:“如其取材,丹山之雀,洞庭之鱼,昆仑之苹,寿木之华,南极之碧菜,云梦之青芹,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鳖鲔之醢,大夏之盐,宰揭之露,长泽之卵,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穄,南海之秬——肉之鲜,菜之美,和之胜,莫先于此。”

芈压寻思:“若此,我能得十之五六而已。”芈方心道:“此为喻体,其理未出。”

有莘不破续道:“至若水之美者,三危之露,昆仑之井。果之美者,沙棠之实;常山之北,投渊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甘栌焉;江浦之橘;云梦之柚;汉上石耳。”

芈压寻思:“若此,我所得不过十之一二。但此等宝物,何以得之!”却听有莘不破道:“何以得之?必得青龙为乘,天马为匹。何以致青龙天马?非先得至道、穷天理,不可得而具。纵天子不可强为,必先得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成己所以成人。圣王之道在于要约,不在于繁缛!”

这番话说出来,只听得芈压如痴如醉,芈方也欠身作揖,道:“老朽井底之蛙,非世兄,今日难闻上国至理!惭愧惭愧。”

苍长老突然想起一事,心头大震:“师父!祖父!难道他是那人的徒弟,那人的孙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马蹄半夜醒来。想起生来贫贱,四方流落,与哥哥相依为命,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着落。十多年来寻寻觅觅,只希望能给哥哥寻到一个饱暖的窝也不可得。

“为什么我不能像陶函的那个台侯那样!为什么他年轻轻就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一样的年纪,一样是人,为什么我却要遭人白眼,受人唾弃?为什么要窝在这里挨寒受冻!”

“弟弟,别想那么多,睡吧。”不知什么时候,马尾也醒了。

“哦。”马蹄阖上了眼睛,却止不住脑中彭湃起伏的浪潮。

第二关 遭拒

马蹄兴冲冲对马尾说:“听说陶函商队在招人!”

马尾说:“哦。”

马蹄说:“本来陶函从来不收外人的,但听说这次是因为打强盗的时候死了好些人,所以才破例在本城增加人手。”

马尾说:“哦。”

马蹄说:“太好了,看来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翻身!”

马尾说:“哦。”

马蹄说:“他们招的只是杂夫、御者和几个匠人,御者的要求太苛刻,匠人我们做不来,我们先从杂夫干起——但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的!一定!”

马尾点了点头。

※※※

苍长老坚决反对在外边招人,但有莘不破却想扩大商队的规模。无忧城和三宝岭两场恶战,陶函本来就损失了好些人手,虽然在无忧城曾“精挑细选”地补充了若干杂役,但哪怕只是要维持原来的规模也嫌人手不足。

“这样吧,”江离打圆场说,“入选的人我一个一个看。”

苍长老就没什么话说了。经历几件大事以后,加上于公之斯、于公孺婴父子对众人的感染,造成了陶函上下对这个年轻人的高度信任——尤其在四老眼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江离都比有莘不破可靠得多。

“不过,得有个人帮我。”

“谁?孺婴兄?”

“我想要个美女陪着……”说着,江离看了看不很情愿的雒灵。

有莘不破替雒灵解围:“她不会说话,你会闷的。”

“她不肯?”

雒灵低下了头。

“你不肯?”

有莘不破看了看江离,又看了看雒灵,说:“我们一起去吧,多一个人,看得更仔细。”

“你就这么不放心她?怕我把她吃了?”

“不是啦。”有莘不破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谁说你闲着?关于买铜车的事情,苍长老还没跟你说吗?”

※※※

马蹄在初试的时候就被拒绝了。

“我们不能带着一个白痴上路。”

马蹄望了望站在不远处啃着麦饼的哥哥,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阴冷。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实际上对他这样的小人物,除了马尾,根本没人去注意他。

※※※

雒灵坐在七香车里,低着头,看也不看身边的江离一眼,仿佛有点害羞。

“其实,我们早就该谈谈了。”江离说,“有莘把你带回来以后我一直没怎么留意过你,但孺婴却说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知道,这个男人看人一向很准的。”

※※※

马尾无忧无虑地咬着麦饼。

马蹄看着马尾无忧无虑地咬着麦饼。

快二十年了,这个哥哥到底是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还是拖累了自己的远大前程的包袱?这一路走回贫民窟,他被这个问题缠绕得很烦!“难道我要为了他而一辈子吃麦饼、睡墙角、做帮闲?”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那一块布币,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哥,今天我请你吃肉饼,好不好?”

“真的!”马尾眨着眼睛,见弟弟点头,高兴地说:“呵呵,呵呵,呵呵。”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别走开。”

马蹄转了个弯,走了两条街,买了一块肉饼和一包老鼠药。回来的时候,马尾还在那里高兴地等着。

※※※

“什么!”有莘不破跳了起来:“我们的钱不够买下二十五驾铜车?”

“不是,”苍长老道:“是不够付二十五驾铜车的半数——五年前,台侯——呃,先台侯已经付了半数了。”

有莘不破喃喃道:“怎么会这么贵啊!我们可是把紫蟗寨搬空了啊。”

苍长老道:“炼青铜甚是不易,而季连所炼出来的青铜更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品。不说质量,光是打上季连两个字,任何铜器都能增值三分。而季连为我们商队量身订做的铜车更是非同小可:每一驾铜车不仅实用,而且精巧!车城布开之际,一钉一板,丝丝入扣,端的是巧夺天工。我陶函商队能畅行天下,和这铜车实有莫大关系。”

有莘不破苦笑道:“我不是不知道这铜车的好处——实际上这些铜车根本就是一栋栋会动的房子。连成车阵,简直就是一座可以随时拆分的城堡!一分钱一分货,它这么贵原也应该。‘这么说,陶函的钱是凑够了?’我终于明白芈城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可笑我当初还夸口说钱不是问题呢。”他顿了顿,问道:“现在我们的钱大概能买多少?我们还剩下的大铜车还有几辆?”

“如果把所有货物全部脱手,大概可以买下二十四辆。我们原来还剩下十五辆,但去残去废,只剩下十二辆。”

有莘不破道:“那好啊,刚好是三十六辆之数。”

苍长老道:“但这样的话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铜车!没有本钱也没有货物!怎么做生意?还是少买几辆吧。下次回来再购齐。”

“不行!少了一辆,车阵便不完全。再说我从来不喜欢走重复的路,也许商队再来到季连的时候,我早不是你们的台首了。”

苍长老心中一跳,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于公孺婴,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商队也羁绊不住他……”

“买下,全买下!本钱的事情我再想办法。嘿,有了车阵,咱们商队又这么强,怕找不到钱?”

苍长老吓了一跳,道:“您、您不是想再找一个紫蟗寨吧?”

有莘不破笑道:“不行吗?”

苍长老高声道:“不行!绝对不行!咱们是商人,不是强盗!上次铲平紫蟗寨,还可以说是师出有名,如果再做一次这样的事情,那么以后我们商队周转遇到困难,就不会再考虑别的办法,只会想到去抢劫!这种理念一定要杜绝,它会伤害我们商会立足的根本!”

有莘不破笑道:“好啦好啦,我也是商国出来的,商人应该是怎么样的我还不知道?总之二十四驾铜车我是买定了。以后的事情……会有办法的。”

※※※

“那天晚上我在‘松抱’的时候很奇怪,当时自己思绪太乱没有细想,但过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当时你也在场的,虽然说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你没有睡着,对吗?你能告诉我哪里不对劲吗?”

雒灵静静地听着,不但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一个念头也不转。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嗯,对了,你现在不是紧张,而是全身放松,让心中没有一点想法。但你不用这样做啊。我又不是心宗的高手,别人不说话的时候,我是没法窥知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雒灵仍静静地听着,不但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一个念头也没转。

※※※

“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我哥哥安顿好了。”

“这么快?”

“其实在这座城里我还有个叔叔……”马蹄说着,摸了摸怀里还剩下的老鼠药。

※※※

“我有个主意。”一直不说话的于公孺婴突然说。

有莘喜道:“妙极!你的话就像你的箭,不发则已,发则必中!既肯开口,肯定有高招。”

于公孺婴懒懒道:“不是高招,是烂招!还记得前几天芈城主对你的鬼王刀赞不绝口么?”

有莘皱眉道:“果然是烂招,明知道我喜欢那把刀,还要打它的主意。”

于公孺婴道:“兜里没钱却想买好东西,还要一次性买好多好东西,总得放点血。我们也不会让你单独放血,咱们把刀连同子母悬珠、七香车一起抵押在这里。下次商队赚够了钱,再行赎回。反正芈城主看中的不是鬼王刀本身,而是它炼制的法门。有个一年半载的,够他研究了。”

有莘不破自言自语道:“‘我们也不会让你单独放血’,看来倒像是你和江离早就商量好了的……那我还能反对?”

却听苍长老道:“这倒是好主意,不过只怕分量还不大够。”

于公孺婴道:“加上陶函之海,总可以了。”

苍长老急道:“不成不成。”

于公孺婴道:“只是抵押在这里,你还怕芈城主吞没了?”

苍长老道:“芈城主哪会吞没……不过……唉……”

“既然没有苍老也异议,”有莘不破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吧。苍长老你再和芈城主讲讲价,让他打个折扣,钱就不用折现了,弄些刀剑弓矢就行。”

只听门外芈压的笑音响了起来:“不愧是商国来的!真会精打细算!”

※※※

“你走吧。”江离只看了马蹄一眼。

“为什么!”马蹄有些失态。马蹄虽然不清楚江离在陶函商队具体的地位,但从众人对他的神态中也猜想得出这个肩头上睡着一头银狐的年轻人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去留。“我有的是力气,脑袋也够灵活,我吃的不多,但各种各样的活都能干!”他不甘心,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也要努力到底,如果不是这种坚持,这种韧劲,他和马尾早就饿死在这个乱糟糟的时代了。“而且我又没有什么牵挂,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忠心耿耿、无怨无悔地跟着商队走。平时我也很老实,您可以打听一下,所有人都会说我是这座城里最守规矩的人。做个杂夫,我可以的。”

江离并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只摇了摇头:“不行,你走吧。”

阿三在旁劝道:“小哥,江离公子说了不行就不行,你快回去吧。后面还有一大帮人排着队呢!”

马蹄有些绝望了,但仍不甘心:“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江离半阖着眼,没有说什么。

阿三又催促了几句,马蹄不服气地问:“算我求求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行!”

“你身上有一股我不喜欢的味道。”江离的眼睛仍然半阖着,“这种味道和死亡有些关系。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如果穷纠下去答案也只有一个:这个商队不适合你。这样的答复,满意了吗?”

马蹄胀得通红的脸突然变得惨白异常。他没有再说什么,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

看芈压走进来,有莘不破笑问道:“你来干什么?偷听买家的机密,很不道德的。”

芈压道:“我见你们招人招得差不多了,听说过几天就走,过来请你们喝酒,算是饯行。”

于公孺婴道:“是你请我们,还是芈城主?”

“当然是我!”芈压道,“如果是我爹爹请,你们就吃不到我的小菜了——他不会让我下厨的!”

于公孺婴道:“你年纪太小,还不应该喝酒。”

芈压道:“小!谁小!我今年十五了,已经成人了!别说喝酒,到天下间哪里去闯荡都没问题!”

于公孺婴道:“顺便带上你那会飞的房子。”

芈压一本正经地更正道:“是厨房!”

于公孺婴道:“顺便寻找传说中的丹阳之雀、昆仑之苹。”

“对啊!”芈压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有点口吃地说:“你、你……”

有莘不破接话道:“我们离出发还有好几天呢,你就自个儿要给我们饯行,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于公孺婴笑了笑,道:“这孩子是给你撩拨得动心了。”顿了顿道:“不过我们不会答应的,你还太小。”

芈压涨红了脸,强撑道:“答应什么?”

于公孺婴道:“我们行商在外,风餐露宿,带着一个孩子太不方便。”

芈压给他左一句“孩子”,右一句“太小”,说得恼羞成怒:“谁说我是孩子!谁说我小!我就是要出去闯荡,就一定要跟着你们吗?哼!”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苍长老道:“这位少城主的脾气到时火爆得紧——来得快,去得也快!”

于公孺婴道:“是不是火爆,是小孩子脾气。偏偏还不服小!”

有莘不破道:“小孩子不服小,老人家不服老——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你也过分了点,一点余地也不留下,让他下不了台。”

于公孺婴道:“你呢?难道你真想带着他走?”

“我可没这么说过。”

于公孺婴笑道:“那他临走前你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

有莘不破瞪眼道:“你这双眼睛怎么比你那头龙爪大鸟还毒!”

“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于公孺婴笑道,“如果你真打算这样做,小心芈方出动大军把我们给灭了。千万别仗着咱们买了他的铜车可以布阵!芈城主虽然一直是彬彬有礼的斯文样子,但你要是敢拐带他的儿子,嘿嘿,芈家的重黎之火,可比狍鸮的胃液厉害得多。”

※※※

突然下起了雨。

马蹄冷冷地看着在泥浆中滚动着的马尾,耳边传来他一句又一句的呻吟:“啊!弟弟,你,回来了,唉,好痛,我好痛……你走后不久,我,就痛,唉,肚子好痛。唉,弟弟……”

马蹄突然狂奔而去,回来的时候提着一个破桶,桶里溢着冷水。他把马尾按住,捏住他的鼻子往他口里灌!马尾的呻吟模糊起来,手痛苦地乱撑、脚痛苦地乱踢。马蹄直灌到马尾口鼻冷水倒涌,这才放开他,任由马尾呕吐。等马尾吐到什么也吐不出来后,又压住他重新灌。

雨停的时候,马尾已经吐到整个胃里连酸水也没有了。

“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马尾乐整个人虚脱了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却呵呵地笑着:“我弟弟真好,真本事,你又救了我一次。”

第三关 哪个少年没有过离家出走的念头

古道到了尽头阿。再过去,就是西南边境,已不是季连的势力范围——甚至连大夏王的威严在那里也大打折扣。从六百年前开始,始祖大夏王威震神州,诛异己,封边鄙,对蚕丛国驰封尊位,蚕丛国主自知无力与之争夺天下共主的高位,拱手臣服,成为天下八大方伯之一。但自从太康失国,天下纷然,西南一脉又有划地自守之势。

“台侯,我们真的还要往前?”苍长老有些担心,毕竟这里是陶函商队历代以来最西南的极限。再往前的路,连行商六十年的苍长老也一片茫然了。

“当然!”有莘不破一挥鞭,策马冲了过去。商队跟着台首的风马辚辚前行,江离居中,于公孺婴押后。当苍长老见于公孺婴也毫不犹豫地冲过这道陶函商队从来没有跨越的界限后,他知道,以后的路是再也不是他所能预测的了。

陶函的勇士们在荒茫的旷野中唱起悲壮的歌曲,歌颂着永恒的鬼神。

※※※

凌乱的草木间,一头猛兽被歌声惊醒。这歌声何等熟悉!它模糊地记起那支吓得它千里亡命的羽箭。它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丛林的边缘,看着一堆长长的东西在它身边经过:那堆东西里有风马,有山牛,有人——但并没有那个天神般的人类的气息。看来这群人不是那群人。咕噜噜……它的肚子饿了。

※※※

“哈哈!”阿三兴冲冲地骑在从紫蟗寨夺来的银角风马上,一边履行巡视的任务,一边享受驰骋的快感。近来和阿三结交成酒肉好友的老不死,骑在一头杂种毛驴上,扑颠扑颠地试图跟上他。突然老人家有点内急,驱驴到灌木丛边上要解手,然后他看见了那双闪着凶光的眼睛,登时把要排泄的东西都吓回去了。

“啊——救命啊!老虎,不!妖怪!不,那个那个啊——”

阿三赶了上来,也惊叫一声:“狻、狻猊!”

狻猊对老不死这堆烂肉不感兴趣,这堆人里有更新鲜的肉在。它抖了抖它得意的毛发,风一般向一个挡在它面前的骑士冲去。

阿三大骇,狂叫着向离得最近的江离逃去:“救命啊!”

狻猊闻到一股清香,食欲大增,舍了阿三,向那细皮嫩肉的人类扑了过去。只见那人类袖中突然生出一条长满鲜花与毒刺的巨藤,闪电般卷了过来。

※※※

“怎么回事?”有莘问道。

“来了一只狻猊,和江离公子正斗着呢。”

“狻猊?那算什么。”但有莘仍回马向中队驰去。到了附近,只觉眼前一亮:只见一头神俊的猛兽全然不畏江离的藤鞭,一次次被逼退,又一次次勇敢地扑上。这只狻猊年纪还小,但已经显露出兽王应有的无限活力。

坐在有莘背后的雒灵突然听见一阵狂喜的心声,那就像小孩子看到心爱的玩具或宠物时发出的尖叫。她刚想探出头来看看有莘看见了什么好玩事物,身前一空,有莘已经溜下马去了:“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去抓它。”

这时于公孺婴也已经飞驰过来,正要取弓,便听有莘不破嚷嚷着:“别伤了它!多漂亮的家伙!我要抓它作我的坐骑!”阿三看狻猊张牙舞爪的猛态,实在无法把它和“漂亮”这个词联系起来。但见有莘不破已经冲了过去,江离收了藤鞭,静静看着有莘不破徒手和狻猊缠斗在一起。“这人怎么这么没风度!和一只野兽打起架来。”哪像江离,只是单手挥舞,就把狻猊逼得进退不得。

有莘头顶着狻猊的脖子,两手叉开它的两对前爪,在地上翻来滚去,“简直就是两头狻猊在打架嘛!”

突然有莘一个翻身骑在狻猊的背上,双臂用力,勒紧它的脖子,大叫:“别闹!别闹!乖乖!我给东西你吃。”

这只狻猊虽然年纪还小,但却也有无穷大力,它是荒野的王子,丛林的骄傲!哪肯向人低头,身子一挺一震,竟把有莘抖了下来。它也知道今日在这群人类手下讨不了好去,四脚放开,向灌木丛飞奔而去,转眼到了灌木丛的边缘。有莘眼见难以追上,又不忍让于公孺婴放箭伤它,不禁叫到:“可惜可惜。”

突然灌木丛飞出一个火球,打了狻猊一个筋斗。狻猊吃惊,向左逃去,却遇见凭空出现的十几只火鸦,这些火鸦触物便燃,燃烬便死,狻猊不动,它们不动,但只要狻猊向左一动,它们便奋不顾死地向它扑来。狻猊肌肤毛发的潜质不在狍鸮之下,但它的道行可比大荒原那只狍鸮差远了,遇火吃痛,转头又逃,却见一只火雀从天而降,双翼一阖,灼得它两眼冒烟。不得已,正想往陶函众人的方向逃去,一条火龙从它身旁越过,倒卷过来,把它缠住。

火龙烧的是文火,火雀燃的是武火,这文武真火前后夹击,把狻猊烤得一佛现世,二佛升天,渐渐毛垂皮软,筋酸骨痛。只见灌木丛后边走出一个男孩,年纪不过十五,身高不足六尺,一脸嘻笑,得意非凡,正是季连城少城主芈压。芈压手一扬,收了火雀火龙,十几只火鸦仍虎视眈眈地在半空中监视着。但狻猊却没有半分逃跑的姿态,驯熟地走到芈压身边,俯下头亲热地舔了舔他的手。

有莘不破见状无限惋惜,道:“小子你怎么来了。”

芈压抚了一下狻猊的毛发,嬉皮笑脸地对有莘不破道:“我要到毒火雀池去啊,这么巧就在这里遇上你们。”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道:“真巧啊。”

芈压向他吐了吐舌头道:“孺婴哥哥,我可没得罪你呀,为什么你这么针对我?”见他不答,又问有莘不破:“有莘哥哥,你要这狻猊做坐骑吗?”

有莘不破看着狻猊对芈压那副亲热相,摇头说:“它这辈子跟定你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芈压欢呼一声,跳上了狻猊的背脊,搂住了它的脖子,道:“你不要就太好了。刚才我一见它就很喜欢,都不敢用重黎之火,怕烧坏了它。”

有莘不破道:“你就这样出来?你的厨房呢?”芈压道:“当然要带着。”向灌木丛的后方指了指:“在那边。”

有莘不破道:“把它弄过来,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芈压在狻猊背上翻了个筋斗,大喜道:“你肯让我跟你们一起走了?”说完有点担心地看了看于公孺婴。于公孺婴哼了一声,不说什么。有莘不破道:“看见了吧,他向来面冷心热,口硬心软的。不说话咱们就算他没意见了。”

于公孺婴道:“我没意见,只是这些小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意见。”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只见空中东北方漂浮着一些若隐若现的蓝色火焰。阿三惊叫道:“鬼火!但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火!”飘到近前,才看清那些蓝色火焰都作婴儿形状,芈压和这些火婴儿打了一个照面,脸色不由得变了变,那些火婴儿却惊叫起来,瞬间化作几股青烟冲天而上。芈压道:“糟了,我爹爹要到了。”

果然不多时便见东北方一片红霞,便如整个大地都燃烧起来似的。

有莘不破问于公孺婴道:“他们离我们不远啊,这两天你都没发现吗?为什么不把这些跟踪我们的东西弄掉?”

于公孺婴道:“发现有什么用?弄掉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这小子既然跟定了你,难道他老子就不懂得只要吃定你就能找到儿子?”

芈压扁了扁嘴,说:“有莘哥哥,江离哥哥,孺婴哥哥,雒灵姐姐,我不想回去!你们帮我想想办法。”

有莘不破道:“瞧瞧,瞧瞧!这孩子多可怜。你们也不想想,这样的大好年龄,却要被困在家里哪里也不能去!像个囚犯一样!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悲惨更可怜的事情了!”

于公孺婴冷笑道:“我可看不出有哪里悲惨可怜的。”

有莘不破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从小就有机会闯南走北,哪像我们,简直是关在鸟笼里面的金丝雀。”

江离一直不说话,听到这句话却不禁失笑道:“别乱比喻,金丝雀没这么大的块头,你们两个一个是猩猩,一个是猴子,是近亲,是好兄弟。”

有莘不破道:“他哥哥都叫了,我们自然是兄弟了。小弟你放心,这声哥哥我不会让你白叫的,芈城主来了我挡住。”

于公孺婴冷笑:“挡得住再说。”

“布车阵!”有莘不破下令道。

苍长老应道:“地势太狭,布不开。”

“那你们都往前面走,我们几个断后。”

车队前行,几个首领越过位于最后的“鹰眼”,一字排开,来在路中央。有莘虽然是台侯,但晚上一直都坚持睡在客车“松抱”,车队最大的“鹰眼”便成了于公孺婴的主车。四长老私下说起这事都对有莘大生好感。

眼见红霞逼近,有莘不破对芈压道:“你带着你的宠物进鹰眼去,藏着别出来。”

芈压大喜,骑着狻猊躲进了鹰眼。

他才进去,众人便见一团诺大的火焰横空飞来,离地面还有十余丈,却把早把方圆二十丈内的草木都烘得干了。众人定眼看去,那火焰竟是一头独脚怪鸟,其状如鹤,赤文青质而白喙,神情凶猛。江离喃喃道:“必方,竟然是一只必方。”一人巍然坐在必方的背上,火烧得越猛,他越显得精神,正是季连城城主芈方。数十只火鸟跟在必方后面,背上都坐得有人。远处沙尘滚滚,看来还有陆上人马,只是没有空中人马来得快,一时未曾赶到。

几个首领还不怎地,他们座下的风马可受不了了。一个个跃下马来,任由它们逃去。有莘不破作揖道:“芈城主别来无恙。来给我们送行么?呵呵,小子们可不敢当。”

芈方在必方上回了礼,冷然道:“有莘台侯!陶函来我季连,芈某人也没有亏待的地方!怎么贵商会临走之前,竟然还要拐走我那无知小儿!”他不叫世侄,不称世兄,却称“有莘台侯”,显得来意不善。

有莘不破道:“城主听我一言:芈压天纵奇才,眼见已经长大成人,正该出来历练历练。他驱火的功夫厉害得很,我哪有本事拐带他?”

芈方冷笑道:“没本事,那更不配和我儿一起!叫他跟一群没本事的人一起在外胡闹,叫我怎么放心!废话少说,你是交人,还是看打!”

有莘道:“我答应了芈方,要带他去见识见识天下奇景、万邦风情。男子汉和男子汉说话,不能不算数。”

芈压在车里听了暗暗得意,对狻猊说:“听见没有!小狻猊。有莘哥哥说男子汉和男子汉说话算数!嘿,这两个说话算数的男子汉啊,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我!”话没说完,一阵奇热逼来,吓得狻猊踊身出车,芈压骑在它身上,也给带了出来。回头看时,千锤百炼的陶函主车鹰眼竟在瞬间被烧成一堆废铜!

芈方在空中冷冷道:“你是交人,还是看打!”

有莘不破还未答话,于公孺婴已然怒道:“芈世伯,亏你是天南一柱!你和家父号称至交,怎地把他老人家的遗物毁了!如此无礼!枉为长者!”

芈方道:“后生小辈,懂得什么礼节礼数!此车由我亲手打造,如今我亲手把它烧化了送还在天之故人,正是朋友之谊!”

芈压道:“爹爹,你别为难他们,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芈方哼了一声,道:“还不是这个有莘不破,说什么烹调至味,才蛊惑得你这无知小儿离家出走!”

芈压道:“不是的!我其实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的。爹爹,有莘哥哥他们人很好,你让我跟他们去闯闯吧。”

芈方哼了一声,道:“人好有个鸟用!”

江离插口道:“那么芈城主如何才肯答应芈压呢?”

芈方笑道:“除非你们有本事把我打倒。否则……”

江离道:“否则怎样?”

芈方道:“就像这铜车一样!”

江离和于公孺婴回身看了看被瞬间烧化的鹰眼,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芈压冲了上来,拦在众人前面,对芈方道:“我跟你回去!不过,你不能伤害他们。”

有莘突然左手探出,抓住了后背,举了起来。芈方变了变颜色,喝道:“做什么。”

有莘不破道:“小子,我答应了你,便不会失信,你给我到后面好好呆着去!别掺进来捣乱。”右手伸出,捏得芈压筋骨酸软。左手一托,芈压稳稳落在狻猊背上。有莘喝道:“背着你主人,到商队里面去。”狻猊是通灵异兽,虽然不懂人言,却雅能会意,背着不能动弹的芈压走进车队之中。

有莘不破大摇大摆地往前一站,倒也威风凛凛。雒灵暗暗担心,于公摇头苦笑,江离微微叹息。

这时季连城的地面人马也已走近,人马喧嚣,不下千数,看来更增威势。

芈方道:“你和我儿才认得多久?值得为他枉送性命?还是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有莘不破道:“都不是。但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芈方道:“难道你有把握打败我?”

有莘不破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过总得试试。当初我们面对大荒原的狍鸮也一点把握都没有,后来狍鸮还是被我们打倒了。”

芈方对于公孺婴道:“你呢?”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跨上一步,站在有莘不破左边。

芈方又对江离道:“以江离公子的聪明,也要陪这小子胡乱送命?”

江离叹了一口气,道:“自从被他从大荒原的雪堆里挖出来,我就没遇见一件好事。”也走上一步,站在有莘不破的右边。

芈方看了看一直贴在有莘不破身后的雒灵,但雒灵并没有看他一眼。这女孩子总是低垂着头,从来都没说过一句话。

芈方道:“看来你们决心倒是不小,好,我成全你们。”

必方突然高声鸣叫,喷出一团黄色火焰,在半空化作三十三条火龙,疾冲而下。

第四关 青山绿水间有个帅哥强盗

江离手一挥,登时满天花雨,把四个人都遮住了。原来这三十三条火龙和刚才芈压驱使的火鸦是一样的属性,都是没有生命的自杀性火兽,触物即燃。飘在半空的花朵虽然脆弱,但火龙一触即燃,一烧便烬。一阵小旋风从江离身边刮了起来,把烧成灰烬的火苗火团吹散。

烟火散尽,只见地面不知何时已扎下了一株桃树,那桃树长得好快,三弹指间长成七尺七寸粗粗,九十九丈高,枝如戟,叶如刀,向季连城众人割去。

那数十只火鸟连忙展翅高飞。在百丈高空中各自吐出一支火箭,数十支火箭汇聚成一根腰围粗的大火柱,气势汹汹地撞了过来。眼见挡又挡不住,接又不能接,江离突然吟道:“水木清华……”那巨大桃树根部一个大疙瘩从中裂开,喷出一道腰围般粗的大水柱,和火柱一撞,半空中水火相激,一半蒸发成云雾,一半烧成开水落下来,把季连城的陆上人马吓得纷纷退开。

芈方在空中呵呵笑道:“五行相生么?了不起。”

他旁边一个坐着青色火鸟的老者哼了一声,念动咒语,那青焰鸟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乎欲呕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喉咙不断突起,突然“格达”一声吐出万点黑水,向水柱喷去。水柱沾了黑水,也染成淡黑色,竟遇火便着!克火的水柱转眼变成引火的火柱!

江离叹息道:“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喝道:“断!”桃树停止喷水。眼见半空中无数火团飘然落下,忙往巽位上吹一口气,激起一阵旋风,把火团倒刮回去。

有莘不破道:“妙极!不要用水了,就用风!”

江离道:“我控风的本事很一般,难不倒对方的。”果然火种没刮到对方阵势,风势便见衰弱,但火种却不落下,反而被一股倒刮风引上了九霄。

于公孺婴叹道:“对方也懂得控风。”取弓在手,却凝箭不发。

那无数火种被芈方引上天空,在必方周围聚成一个半径九十丈的大火球。火球凝而不散,烧而不绝,慢慢移到有莘不破等人的上空,慢慢压下。那景象,就像天上的太阳降临大地,让人产生无处可逃的恐怖感。

有莘不破嚼舌道:“这么大的火球,不被烧死也被压死!”于公孺婴道:“看不见里面控火的人,我无法下手。”江离道:“这一招叫天火焚城,我也没办法了,准备逃吧。”

眼见那大火球离桃树顶端不过数丈,把桃树上半部枝叶全烤枯了。江离正要收了这株食了狍鸮千年妖力、被他炼成宝物的“桃之夭夭”,却听一声怒鸣,必方便如发了神经一般从大火球中急冲而出,去势凶猛,连九十丈的大火球也被它的威势带得偏了十几丈,江离趁势送一阵旋风,那大火球又飞出数十丈,这才落下,把正东方的那个山头烧得通红。陶函商队众人见逃过大劫,无不庆幸。但看看不远处越烧越猛的燎原火势,又不禁栗栗自危:再来这样一场大火,可怎么办?

幸而芈方座下的必方仍然不断怒吼狂鸣,上下翻飞,似乎仍然处于失控状态。

于公孺婴左右开弓,喝道:“着!”落日弓一箭射中正中必方左翼,从左翼穿了过去,这一箭用的是“引火诀”,没有伤到这只神兽,却吸走了它左翼近一半的火焰;落月弓一箭正中必方右翼,一遇到翅膀上的火焰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箭用的是“冰心诀”,也未伤到这只灵禽,但也化掉了它右翼近一半的火焰。

半空中经芈方不断安抚,必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但整个身体却比原来小了整整一半,身上的火焰也远不如刚才那样猛烈。

季连城众人见连城主也受挫,无不骇然,那坐着青色火鸟的老者又哼了一声,驱鸟便要上前,一直没出力的有莘不破跃跃欲试,跨上两步,却见芈方摆了摆手,那老者引鸟退后。芈方缓缓降了下来,在离有莘不破等人十几丈处停住。江离见对方有罢战之意,也收了“桃之夭夭”。

芈方盯着于公孺婴,缓缓道:“你为何不用‘死灵诀’?”

于公孺婴道:“小侄功力不纯,不敢在世伯面前献丑。”

芈方嘿然:“功力不纯,未必未必;手下留情倒是真的。”又看了看江离道:“在季连城时,我一直不知为何孺婴贤侄甘心自屈人后,今日一见,嘿嘿,小小年纪,了不起!”

江离笑了笑,道:“城主谬夸了。孺婴兄的谦让实让我居之有愧。”芈方道:“但能令必方临阵发狂,这份心力更了不起!是你?还是有莘世兄。”

有莘不破笑道:“我可没这样的好本事。多半是江离搞的鬼。”

江离淡淡道:“我也没这好本事。”说着瞄了雒灵一眼。

有莘不破不由一怔。还没说什么,便听半空中芈方笑道:“江山人才代代新。好,芈压跟着你们,料来不会吃亏。”

有莘不破喜道:“城主肯让他跟我们走了?”

芈方笑而不答。打个手势,陆上人马拥出一辆崭新的大车来——赫然与方才被他烧化的鹰眼一模一样,但显然是辆新车。

芈方道:“孺婴世侄,这辆车算是我饯行之礼。早在五年之前,于公兄来到季连托我打造三十六辆新车,其用心之良苦,也只有我们这些做了父亲的才能完全体会。逝者已矣!但我深知于公兄泉下英灵,也必然希望你能够抛开过去,坐上新的鹰眼,辟开新的天地。”

于公孺婴听到一半,眼中早已全是泪水,待要说话,想到父亲如许期望,一时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双目含湿,拜倒在地。

芈方道:“小儿就拜托各位了,就此别过。”

有莘不破道:“等等,我去叫芈压出来和您道别。”

芈方笑道:“男子汉和男子汉,哪来这么多罗嗦的事情!哈哈哈哈……”

笑声中眼见左近火势片刻间已经蔓延数里,烧成一片火海!芈方猛的睁眼怒目,长长吐出一口气,猛的一吸:咿!那方圆数百丈的山火如水归海、如鸟归巢,竟被芈方一口吞了个干干净净!必方双翅一振,火焰大张,回翼东归。季连人众紧随其后,一片红霞慢慢消失在东北天地间。

陶函众人举目望了望那一片焦原,无不暗自庆幸。

※※※

四老在后方担心了半天,听说双方讲和,这才转忧为喜。看新的鹰眼时,只见里面还放着四件宝贝:有莘不破的鬼王刀、江离的七香车、于公孺婴的陶函之海和子母悬珠。此外还有一些芈压匆匆离家没来得及带走的常用事物。

芈压道:“原来爹爹一开始就没反对我跟你们走!嗨!早知道我一路就不用躲得这么辛苦了。”

有莘不破道:“他刚才是试我们本事来着,不过好像仍手下留情了。”

江离冷冷道:“那还用说!难道你真以为就凭刚才我们那几下三脚猫功夫能挡得住重黎之火!”

芈压一听忙道:“对了,刚才你们对阵我都没看到,阿三他们说场面好大!我只看到天空一团大火,知道爹爹用了天火焚城——这一招你们怎么化解的呀!有莘哥哥,是你大展神威对不对?你怎么办到的?”

有莘听得大是尴尬,刚才一战,唯一没有出力的就是他。本来打架他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但刚才全是远程攻击,有莘不破竟然全无用武之地。忙岔开话题:“我说城主也太客气了,送我们鹰眼也就算了,怎么还把这几件宝贝也留下了。”

江离道:“其实他这样做的用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哦?”

“这四件宝物的价值,大概是我们现在所有货物的总和,也是我们新买的二十四架铜车的半值!”

“对。”

“所以有两种算法:第一,我们现在所有的货物,都是芈压的了。”

“第二呢?”

“第二,对这个铜车队的拥有权,芈压占了至少一小半。”

“所以……”

江离看了看一直眨着眼睛、越来越有兴趣的芈压,总结说:“所以,无论怎么算,芈压在商队里都不是一个客人了,而是我们商队最大的主人之一!”

※※※

“城主,刚才您为何不用重黎之火?”

“嘿嘿,我只是试试他们的本事,难道真能跟一群小孩子一般见识。”

“但这群人的来历也太杂了。那个有莘不破——光是这个姓,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而他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到处招摇,我只怕牵连了少主。”

“哼!共主三代暴虐,大夏的气数,只怕撑不了多久了。有莘不破不怕惹祸,我们还怕牵连?共主现在就想像当年屠杀有莘氏那样对我们开刀,只怕也要顾及东方的局势!”

“那个江离无疑是太一宗嫡传弟子,但那有莘不破到底是何来历,城主你看出来了吗?”

“那人你是见过的,有莘不破的相貌,和他年轻时不像么?有莘羖又是他的亲戚!哼!你还猜不出有莘不破这小子的来历?”

“难道是……”

“多半是他的孙子。也只有他的孙子,才配做伊挚的徒弟。”

“什么!伊挚!他,他……”

“我本来已有了一些踌躇,但听了那番‘至味之论’,更无疑了!天下只有伊挚那个混蛋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若不是因为有莘不破是那个人的孙子,于公之斯又怎么肯轻易让儿子屈居人后!”

“有莘不破和那个江离倒也罢了,来头再大,终究都是正道中人,但那招‘以心役心’,分明只有心魔的传人才使得出来!虽说城主一时不备,但在天火焚城施展之际仍能令必方暴走!陶函商队中混了一个这样的人,叫人好生担心!”

“你既然猜出了有莘不破的身份,难道还猜不出心魔的用意?”

“难道她……她要借势反正!”

“她被逼到那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难道会甘心?天下大势将有激变。她在有莘不破这还没有长大的狮子身边伏下一招暗棋,嘿嘿……着!”

“什么东西!”

“‘心之火羽’!”

“必方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难道……”

“能够在必方身上做手脚,只怕是她亲自来了。”

“若然是她亲至,少主在陶函商队,只怕……城主,请让我陪侍少主左右。”

“不必,商队中另有高人潜伏。”

“啊!?”

“陶函商队要离开的前晚,那人在曾来和我会过面。有那人在,就算那女魔头亲至也未必能肆意妄为。再说,现在陶函商队已经变成诸方角力点,各个势力相互制衡,大人物们反而不会轻易出手,至于一些杂碎,嘿嘿,这几个孩子应付地来。”

※※※

看着远去的火鸟群,两个幽幽的人影在树荫中闪了出来。

“不愧是祝融之后,这么快就发现了。”

“宗主,我们是否还要把雒灵带回去?”

“这次灵儿的际遇纯属偶然,远出我意料之外。让她在那个男孩身边呆着吧。”

“既然如此,待我潜进商队,必要时助她一臂之力。”

“不!现在这种形势,顺其自然无论对她个人还是对本门都是上上之策。”

“但她孤身一人,身边还有那祝宗人的徒弟在虎视眈眈!”

“但祝宗人的徒弟也是孤身一人啊。这已经是下一代的争端,不是你我应该直接介入的。”

※※※

远处大江奔流,青山隐隐。近处溪流哗哗,鸡犬之声不绝。溪山环绕里,小村如画。

有莘不破道:“最近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江离道:“总觉得有什么人在附近。怪不舒服的。”

“人?”

“是啊。商队的气息有点怪怪的。我暗中勘查了很久,但偏偏查不出什么问题。”

有莘不破道:“别是你胡思乱想。”

江离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芈压和孺婴呢?”

“芈压睡着了,他正在长身体,熬不了夜——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孺婴在新鹰眼里发呆呢。有那条大蛇陪他,应该没事。希望银环能早日修成智慧,那样他俩便成双成对了。”

江离截道:“不!那样反而不好。”

有莘不破奇道:“为什么?”

江离道:“别忘了,不管有意无意,银环总是杀害了他的亲人。如果银环的元神和记忆还在,他反而难以面对。不过说这些也没用了,银环元神已经散了,再也回不来的。”

有莘不破皱眉道:“难道让他一辈子陪着一条大蛇?”

江离道:“或许他会遇到另一个女孩子……”

有莘不破摇头道:“瞧他那个固执的样子,我看不大可能。”

江离望向月明星稀的夜空,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回答有莘的话:“人类不可能得到的不死药,后羿不是得到了么?人类不可能涉足的月宫,嫦娥不是上去了么?当初我以为我不会回来的,结果不是回来了么?有时候一个念头一闪,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雒灵静静地坐在他们旁边,看着这个命中注定的宿敌,突然发现对方的心扉完全敞开了:那是年轻人独有的淡淡的忧伤,就像蟾宫之曲所描绘的——那无比孤独的女子在微凉的风中望着远去的大地,那片有着故乡与丈夫的大地,那片被自己抛弃或者是抛弃了自己的大地——这是年轻人独有的情怀,也是年轻人才愿意相信的幼稚想象。“或许,我和他会成为知己……”雒灵痴痴地想。

※※※

“什么!此路不通?”苍长老的对面,坐着小村的族长和几位长老。“季连城主明明说,这条路是唯一能通向蚕丛的途径,怎么会错!”

“唉,季连城主说的,原本不错。不过,唉,不行的。”

“长老,你说话何必吞吞吐吐?”

“不瞒各位贵客,这条大道,乃始祖大夏王当年治水时所辟!后来厘定九州,驰封蚕丛,走的都是这条路。除了这条大道,还有若干山野小路可以越过这脉重山。过了这脉重重大山,便是蚕丛天府之国。物产富庶,市井如烟。但两年前来了一个强盗,带着数十人马,竟把所有道路给霸绝了。”

苍长老疑道:“蚕丛乃是大国,区区数十个人,如何能够断绝一国的交通主脉!就算他神通广大,但毕竟人数太少,几十个人总不能把山间小路也霸尽了吧?”

“唉,说到小路,那强盗不知用什么手段,竟然在数夜之间把所有小路都塞死了,只剩下一条大路。他带着人霸着巫女峰——那峰在大道之旁,望大江,背山林,想你们这样大的商队,要想去蚕丛国,非打他眼皮底下经过不可。若是一两个流民游卒要过去,他或者也肯放行。但这大盗却像和经商的有前生仇,和买卖人有宿世怨!做生意的人若想过去,货物全数扣下不说,就是一干人等,轻的剔发为戒,重的就得丢了性命。”

苍长老道:“谅他几十个强盗,抢劫寻常路人还可,若遇到大批人马,多半不敢现身。”

“哎哟!不说他手下人马了得,只说他一人,实有惊天动地的本领,移山倒岳的本事!这两年想到蚕丛国去的商队,加起来的人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去年昆吾商队上千人的阵势,结果还不是在那强盗的手上刹羽而归。听说两个首脑一个丢了一只眼睛,一个丢了一只耳朵。整个商队雄纠纠地过来,灰溜溜地回去,一个个丢刀失盾,灰土满面,那样子,唉,难看,难看。”

四长老不由面面相觑:昆吾王乃八大方伯之一,昆吾商队以国为名,兵甲之利,号称三十六商队第一!商队两大首脑,台首号六目王,名声之响,不在于公之斯之下。何况昆吾国威隆盛,商队人多势众,更远非陶函可比,难道真的会败得这样难看?苍长老道:“什么强盗竟有这样的胆量!这样的手段!此事非同小可,难道蚕丛国主桑鏖望竟也不管么?”

“哎哟!不说也罢,说起来,那盗魁听说和蚕丛国主有亲呢。”

苍长老道:“有这等事?”

“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苍长老又问道:“可知那盗魁是何模样?”

“自他来此,不但商队不能通行,附近的毛贼也都统统不能安身。说来也是好事。只是要我们附近村子都要每月供给若干粮草,抽壮丁服役,命壮妇打杂。好在他们人少,人力物力都耗得我们不多。我小儿曾在那里干过三个月的长工,见过那盗魁大王。”

苍长老道:“如何?”

“小儿见浅,回来说那盗魁大王眉目竟如画出来一般,衣服器物,都像神仙般家里用的,就是那个强盗窝,也整的跟月宫般洁净。我们不敢送少女上山做杂活,但那一干多嘴的长舌妇人回来一播弄,把村里一些怀春女娃子也撩动了。说起来,老朽活了这把年头,哪听过强盗这个样子的?”

苍长老道:“那多半是富贵人家落草,可知他的姓名?”

“也不知真确不真确,听说唤作桑谷(音羽)隽!”

第五关 对决——青年商人对青年路霸

“看!陶函出发了!”

“快!快跟上!”

马蹄和马尾被人一脚踢醒。“懒狗,蠢猪!快起身。”

这一群人身份驳杂,以商人为核心:有的是小商贾,每过一处市镇,陶函做不了的生意,他们便拣个尾数;有的是没有强大武力、无法组成商队的富商,让陶函在前面开路,他们便尾随着把自己的生意渗入一个个遥远的市场。

围绕这些人的,有做保镖的武士,做杂役的无赖,以及一些没有产业想要冒险图个出人头地的各色人等。自从陶函从季连季连出发,这一群人便一路跟了上来。这群人不敢太靠近陶函,怕触怒了他们;又不敢落后太远,怕离开了陶函的威慑力范围。这个奇怪商团的发起核心是季连城的五个富商,其中最富的两个本是商国人,十余年间在昆吾以南、蚕丛以西闯出好大的财富!因不知从哪里听到陶函有意开拓西南商路,这几个极有开拓精神的富商便推了两个领袖跟苍长老商量,希望能跟着陶函西行。

有莘不破不想带着一群累赘,但也没有过多地反对,这群人便若即若离地跟来了。一路上陶函商队在前面逢林开路,遇水搭桥,倒成了这群人的开路先锋;而草寇流勇畏惧陶函商队的威势,远远避开不敢侵犯,更保了这群人的平安。每过一个市镇,便有若干新加入的人员,运粮草的,送女人的,坑蒙拐骗,小偷小摸,三教九流无不齐备。虽然只走出季连数百里,但这个雪球眼见越滚越大,到了蚕从国边界,人数早已远远超过了陶函商队本身。这堆人里有乘车骑马的,也有徒步行走的,幸好陶函商队数百里来没有驱车急行,这个“商团”大体都还跟得上。

“蠢猪!走快点,要是跟不上!宰了你做猪汤。”

马尾背着一大堆洞庭土货,气喘吁吁的,却不懂得抱怨。马蹄悄悄拿起马尾背上一件货物放到自己背上,头上马上挨了一鞭:“懒狗!刚才装得似模似样,倒像一根柴草也不能再添了,这会子怎么有力气了!”叭的一声,雇主牛车上的货物少了一件,马蹄的背上多了一件。

“这种又累、又穷的生活,”马蹄心想,“总有一天我要结束它!”他望向前方,那个了不起的商队就在前面。虽然它拒绝了自己,但自己的出路一定就在那里!马蹄相信自己的预感。他想起了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江离,咬紧了嘴唇:“总有一天,我要和你平起平坐!一定!”不知怎地,全身顿时充满了力量,大吼一声,快步向前,头上却又挨了一鞭:“蠢蛋!还走什么走!没见陶函商队停下了吗?”

※※※

有莘不破看着眼前挡在路中央的十几个人,为首那个身高不满五尺,却长着斗大的脑袋,老鼠须、八字眉,傲气凌人地喝道:“你等做什么来!如若是闲杂人等,速速散去。如若是什么商队商团,留下红货,远远滚开,大爷我还可作主饶了你们一干人等的性命。”

有莘不破放声大笑,又有点担心,问道:“你不会就是那什么桑谷隽吧?”

那人怒道:“大胆!我家少主的名号,可是你叫得的!我乃蚕丛国一等勇士、巫女峰前山掌管使、左招财是也!留下你们的车马兵器,望巫女峰向我家少主遥拜请罪,我可考虑饶你一命!”

有莘不破笑道:“还好还好,原来不是桑谷隽。你去叫他出来,让我看看他是怎么神气的一个小子,竟然能够截断西南通途!”

那左招财大怒,迈开短腿,挺矛就来刺有莘不破。有莘不破道:“好胆识!”待他走近,突然一勒缰绳,银角风马人立而起,铁蹄生风,向左招财踩了下去。只见铁蹄底下人影一闪,那矮子滚出七八尺远,右腿往地上一蹬,又滚近前来,挺矛直刺风马颈项。眼见风马避无可避,有莘不破蓦地大喝一声,声如惊雷,气压山岳,震得左招财手一抖,长矛落地。有莘不破抽出鬼王刀——那鞘只是又薄又短又窄模样,但刀一出鞘,立刻变得长如矛,大如斧——向左招财斩了下去。左招财大叫一声,作势往下一钻,突然不见。

有莘不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坐在他背后的雒灵只听到地下传来左招财的心声,心道:“遁地术。”悄悄在银角风马臀上一拧,马儿吃痛,驰出数丈。有莘回头看时,原来驻马处的地面刺出一根长矛,刚才风马如果不是“无端端”跑开,非肠穿肚烂不可。不由大怒,收刀回鞘,策马急冲过去,那矛还来不及收回,早被有莘不破一个斜俯身,一手抓住,用力一拔,左招财舍不得这称手兵器,竟被生生扯了出来。有莘支起长矛在半空中抡了几抡,把这矮子抡得头晕脑胀。左招财手一软,整个人被掼了出去,重重甩在地上,头冒金星,额生馒头,连遁地避敌也忘记了。

有莘不破奋起神力,把这杆精铜长矛折成两截,大喝一声,道:“去把你主子叫来,就说一个商人在这里等他!”那左招财哪敢再强嘴,带了那十几个灰溜溜走了。有莘不破听得背后车马声响,原来是苍长老发出信号、布阵成圆,不由皱眉说:“几个小小毛贼,用得着布下车阵这样大的阵势吗?”

苍长老道:“那桑谷隽能打败昆吾商队,肯定不是善与之辈,正所谓有备无患。”

有莘不破不以为然,片刻间车阵布成,辕门驰出一骑,顶盘龙爪飞鹰;又驶出一车,车上七香俱备;跟着跃出一只猛兽,张牙舞爪,背上却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这干人走近前来,有莘不破笑道:“你们让苍老骗了,戏都还没开场,便眼巴巴地赶来。”

江离倚在花丛中间,扫了扫周遭景象,闭目养神。于公孺婴目视苍长老,苍长老会意,道:“台侯和那桑谷隽的先锋、叫左招财的过了一个回合,大获全胜!现在对方正回去搬救兵。”

有莘不破道:“别说得这么好听!什么先锋、大获全胜的。不过是教训了一个矮子罢了。你们先回去热上两壶酒,等那什么桑谷隽来了,我拿下他,回阵喝了继续上路。”

于公孺婴道:“回去倒不必了。你这么有把握,我们便看热闹吧。嘿,来得倒挺快!”

只见那擎天独秀的巫女峰下,一圈沙尘滚滚而来。一人乘兽,一人骑马,其余人等徒步飞奔——那些人个个如左招财般身矮腿短,但奔跑起来竟然跟得上骏马神兽!

奔近前来,于公孺婴只觉眼前一亮,暗叫道:“好神兽,好盗魁!”

江离皱了皱鼻子,睁眼看时,对阵一头似狼非狼、似狗非狗的神兽上,坐着好一个美男子:头上是亳都最新潮的一顶鳌骨镇发、两颊是尸方最异类的三道鹰血饰纹、口中咬着邰人丰收的麦穗、手中抓住昆吾精炼的铜戟,双眼如电,一脸怒色,大喝道:“哪个敢到我蚕丛国门撒野!”却是一口纯正的阳城口音。

常人听的是口中之言,雒灵却惯听内心之声,未察来人之意,先品来人气质:只觉心中一阵舒爽,便如听见一股对纤纤青草爱怜无限的春风!忍不住探头一望。那年轻人目空一切的眼神陡然一亮——雒灵只是一探头间,他竟然便看到了,脸色登和,瞪着有莘不破:“咄!你这不解温柔的莽汉!有这么可人的妹妹,就该在家中好生爱护着,怎么可以带在身边四处乱跑、惹是生非!要让风刮伤了脸可怎么办?”

有莘不破笑道:“你便是桑谷隽么?”

那年轻人傲然道:“正是!”

有莘不破笑道:“我还以为这巫女盗魁有三头六臂呢,原来只是一个见到女孩就两眼放光的花花公子!”

桑谷隽怒道:“小子找死!报上名来,少爷我戟下不杀无名之辈!”

有莘不破骄傲地道:“我叫有莘不破!”

桑谷隽手中铜戟一扬,旁边那个骑马的桔皮脸和矮子左招财率众退后,让出一片空地。桑谷隽铜戟指向有莘,示意挑战。

于公孺婴、江离、芈压已经四老缓缓后退,有莘策马便前,却听桑谷隽喝道:“且慢!”

有莘不破奇道:“怎地?”

桑谷隽道:“把你背后那位妹妹放下。”

有莘不破笑道:“解决你这种花花公子三招两式就完了,哪用这么费事!”

桑谷隽道:“我杀了你不要紧,若伤了这位妹妹一根秀发,那可是罪过。”

雒灵轻轻飘了下来,脚未着地,突然像被一阵风吹了起来,轻轻落在狻猊的背上,芈压的身边。一直以来,雒灵都如同女萝依树般陪在有莘身旁,这还是有莘见她第一次施展功夫——虽然江离和于公孺婴一只暗示说雒灵的来历非同小可,但他一直都不太相信这样柔巧的女孩子会有遥控必方的大本事——今日见了她这般轻盈如叶的身法,一时不由瞧得呆了。那边桑谷隽更是赞叹不已:“小妹妹,这个男人是你哥哥吗?如果是我今天便饶他一命。”

雒灵轻轻一笑,有莘不破回过神来,怒道:“别小妹妹大姐姐地乱叫!她是你姑妈!我是你姑爹!”

桑谷隽一愕,随即大怒道:“你定是强抢成亲!公猪配嫦娥!天底下岂有此理!今日定要为民除害!”

有莘不破不屑地嗤笑一声,拔出鬼王刀,晃一晃,变得硕大无朋。这边策马飞驰,那边驱兽怒奔;这边挥刀,这边举戟——两人在电光火石间兵器一撞,金鸣之声大作:身形分开看时,桑谷隽的铜戟竟然被鬼王刀硬生生砍作两半。有莘不破笑道:“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去换一把兵刃再来。”桑谷隽大怒,那边那个桔皮脸大声道:“少主,且用进宝的刀!”飞刀掷来。桑谷隽一手接过,胯下神兽不等他驱使,飞足前来,两件兵器全力一碰,身形分开,桑谷隽手中又剩下一把断刀。

有莘不破笑道:“哈哈哈,不如待我去换一把兵器过来。”

桑谷隽怒道:“你笑我蚕丛无宝么!”

有莘不破笑道:“你们三个大小头脑兵器都断了,还哪里找好兵刃去,嘿嘿,来来,小爷我赤手空拳和你玩玩。”

突然桑谷隽胯下神兽一声怒吼,桑谷隽急道:“地骨,怎么了?”

有莘不破笑道:“你家的小狗病了,快带去看医生,别在这里现世了!”

桑谷隽怒道:“胡说什么!这是我的地狼!”

有莘不破道:“明明就是一只土狗,还地狼呢!”

桑谷隽固然大怒,那地狼仿佛通灵似的,更恨的咬牙切齿,突然狂吼一声,吐出一颗尤自带血的牙齿。桑谷隽急道:“不可,你还不到换牙期……”但那地狼仿佛完全没听到,一颗接一颗地把牙齿吐向空中。桑谷隽叹了一口气,不等那些狼齿落地,便一颗一颗地接在掌中。那地狼高大如马,牙长逾寸。桑谷隽划破手掌,以血凝牙,把三十六颗新齿链成一支骨鞭。

有莘不破看得兴趣盎然,苍长老才来得及叫声“小心”,桑谷隽早冲上前来,喝道:“试试我的神兵‘地牙’!”鬼王刀遇到劲敌,长鸣助威。有莘不破打得兴起,拼尽全力,猛地座下银角风马四蹄一软,窝在地上。

桑谷隽哈哈大笑,也不追击,挥鞭指着有莘不破道:“换匹坐骑来。”

于公孺婴一言不发地纵身下马,一挥鞭,座下风马向有莘不破跑去。有莘不破飞身上马,来斗桑谷隽,不三个回合,那风马承受不住背上的大力,四蹄一软,又窝倒在地。桑谷隽微笑着并不催促,那地狼嘴边犹带新血,却裂开了嘴,似乎也在讥嘲着有莘不破。

芈压对雒灵说:“雒灵姐姐,咱们下来。”凑到狻猊耳边哄道:“好狻猊,乖宝宝,咱们帮帮有莘哥哥,你才是兽中王者!不能让那不入流的土狗耍神气!”

狻猊震天一吼,仿佛听懂了芈压的话,冲了过去,一俯身,把有莘背了起来,张牙舞爪向地狼扑去。

这一战,兵器相抗,神兽相敌!

芈压手舞足蹈,既为有莘不破打气,更为狻猊鼓劲!

于公孺婴眼见桑谷隽刺砸扫劈,挡架遮拦,全无半点破绽,暗暗喝彩。雒灵听有莘不破固然越战越勇,而桑谷隽的心声也全没半分疲态,不由有些担心,突然想到:“他其实未必便输,我干嘛这样着急?”江离则仍然安坐车中,仿佛对这场打斗毫无兴趣。

那桔皮脸眼见少主久战不下,悄悄取弓,对准有莘不破射出一支冷箭,却听一个雄壮的声音喝道:“贼子无礼!”这句话才听到两个字,便见那冷箭中途断成两截,跟着胸前一痛,被那射断自己冷箭的羽箭射中,掉下马来——正是于公孺婴的手段!

芈压见对方偷袭,于公孺婴出手,哪肯不凑这个热闹?捏个口诀,呼的放出一条火龙,纵飞而上,旋身而下,直袭桑谷隽面门。于公孺婴怒道:“胡闹!”

桑谷隽听得背后爱将惨呼,本已有些分心,被火龙一扑,脸一斜,一鞭挡偏了,登时让收势不住的有莘不破一刀劈中左肩,翻身落地。

有莘不破叹道:“可惜可惜。本来就快分出胜负了。”却见一朵蓝花不知从何处来,在半空中随风飘荡,落在桑谷隽肩头上,不多时长成一丛深蓝,血也止住了。

有莘不破道:“今日胜负未分,待你养好伤,咱们改日打过。打不赢你,这巫女峰我就不过去了!”

桑谷隽哼了一声,翻身骑上“地骨”,救起那桔皮脸,绝尘而去。

有莘不破看着桑谷隽消失在傲然独秀的巫女峰下,兀自赞叹不已。

※※※

马蹄躲在灌木丛里,看得血脉贲张。“什么时候,我也一定要练成这样的本事!公开地叫阵!勇敢地决斗!”

他突然想起一事,摸了摸胸口,里面藏着那天趁着季连火巫离城时偷到手的一本练功诀要。眼看双方人马散尽,巫女峰下风止尘歇,陶函车阵辕门紧闭,当代两大青年高手的第一次决战已经结束,而马蹄尤痴迷地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

“弟弟。”白痴的马尾不知为何偏偏能找到藏得十分隐秘的马蹄。“快回去。老板说,再不回去今晚我们就没饭吃了。”

第六关 斯文之怒

桑谷隽回到巫女峰营寨,忙看后山掌管使右进宝和地狼的伤势:右进宝是一箭贯穿右胸,幸而于公孺婴手下留情,没有性命之忧,但暂时是行动不了了;再看地狼,只见它满嘴鲜血,正一舌一舌地自己舔疗伤口,但在新牙长出来以前无法进食,对喜食硬物的地狼却是极大的隐忧。然后才运功查勘自己的伤势:肩头有自幼练成的三层极薄但却极坚韧的土之铠甲,若不是对手是有莘不破,就是鬼王刀也奈何不了他,因此这回只是受了点皮肉轻伤,没伤到筋骨,而且那朵蓝花又极具外伤疗效,刚才在路上便已血止肉合,拔掉蓝花,肌肤宛如新生。

自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遭此大败,有莘不破刀下相饶也就罢了,受伤后竟然没来得及拒绝敌阵中人为自己疗伤,那更是奇耻大辱!整个下午凭几呆坐,郁郁不乐。

眼见天色昏黄,手下摆上饭菜,却哪里有心情下箸?却见两个喽啰把奄奄一息的右进宝抬了过来,不悦道:“你不去静养疗伤,来这里干什么!”

那桔皮脸右进宝忍住痛,喘息着说:“少主,今晚是夜袭的良机,咱们不可放过这个机会。”

桑谷隽怒道:“夜袭,我为什么要夜袭!”

右进宝道:“少主别急,听我慢言。他们人多,我们得先把大多数人放倒……”他连喘了几口气,一时接不上话来。桑谷隽忙命人取水。右进宝喝了,埋头向桑谷隽谢礼,这才继续道:“我们得先想办法把他们商队的大部分人困住:一来,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此举可以扭转敌强我弱的局面。二来,我们困死他们以后再饶了他们,既显少主的气量,又报了今日之耻!三来,那什么有莘不破无论是否被困,只要他的属下遭挫,他的气势必然大受打击,少主再约他单挑,更增胜算!”

桑谷隽不置与否,右进宝又道:“两军对垒,不厌诡诈,何况夜袭!日间他们得了便宜,以为少主受伤,今晚防范必然松懈。但以我看,少主伤势已无大碍。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少主快做决断!”

桑谷隽道:“我们才几十个人,如何夜袭?”

右进宝道:“还是像上次对付昆吾那帮人一般:少主施展神通,趁夜色把他们的车阵底下挖空了,只留下薄薄一层。他们不动便罢,只要车阵一动,少主发动机关,管叫把他们数百人一起埋了!”

※※※

夜深人静。

马蹄取出那块刻着练功诀要的龟甲,一点一点地记诵着。那上面的字大部分都认得,但却大部分都看不懂。月光下字小如蝇,但却想得他头大如斗。一阵睡意袭来,忙一狠心,把嘴唇要破了。

安详的夜里没有半点人语,只是时不时传来马尾幸福的鼾声。

※※※

桑谷隽带了左招财,又点了十二名擅长遁地术的手下,一路潜地而来。遁地是蚕丛“国术”,功法施展之时,入土如潜水。

但今天桑谷隽却走得甚不爽快!似乎总有一些令人不快的触物。眼见到了陶函车阵辕门的地下,左招财正要冲过去,桑谷隽心头一动,反而帅众后撤。他的部属正在纳闷,才潜出数里外,突然个个脑门碰壁,竟潜不过去!

桑谷隽闷哼了一声,率众浮出地面,道:“快撤!”蓦地天上九道亮光一闪,一齐照向这十四个人,就如空中突然出现九盏大灯——却是九颗悬浮着的明珠。

黑暗中一个雄壮的声音道:“你和有莘胜负未决,今夜射杀了你,他不免心中有撼,但若不稍加惩戒,任你来去自如,却叫你小瞧了我于公孺婴的手段!”

“段”字一出,一声急响破空而来,桑谷隽连“小心”都来不及呼出,那箭声突然化作十三道怒响,射穿了十三只脚板,自左招财以下全部被牢牢钉在在地面。这十三个人都是蚕丛的猛士精英,脚板洞穿,竟然个个忍痛咬牙,一声不吭。

只听那个自称于公孺婴的声音道:“好汉子!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饶你们去吧!”

桑谷隽胸中无名火飚起,直袭脑门,恼、羞、怒、愤,四感交织,便想挺身挑战,但此刻被子母悬珠的光芒照着,敌暗我明,再看看鲜血长流的部属,强压住心中火焰,挥手一招“望风卷土”,把众人摄回巫女峰。

※※※

马蹄半醒半睡地打着瞌,突然西南方天空一闪一亮,把他惊醒,但那亮光只持续了一会,天空又回归黑暗。

“那不知道又是什么宝贝。陶函真是一个宝库!有一天,我一定也要拥有这些!”牙一咬,把凝固了的伤口咬破,继续读书。

※※※

“为什么会被发现?为什么会被发现?”桑谷隽来来回回地踱着,自言自语。眼见天色渐白,便爬上巫女峰顶,居高临下向陶函车阵望去:一环铜车,中间长着一棵树木。桑谷隽闭上眼睛,默念口诀,睁开“透土之眼”。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惊得整个人跌坐在地:那棵树木也不甚高,但在底下衍生开来的根系竟然遍布方圆十里!怪不得对方能发现自己!昨晚碰壁的地方更横向长着几条巨大的树根,叠在一起如铜墙铁壁一般,看来也是这棵树搞的鬼。

桑谷隽失神地坐在地上,喃喃道:“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是谁?是谁?”脑中晃过有莘不破的连,摇了摇头;又晃过于公孺婴的名字,也摇了摇头;想起了那条火龙和那个孩子,又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了那朵蓝花,想起了那辆由三种乔木盘成骨架、两块巨根雕成马形、两条藤蔓盘绕而成的怪车!“是他,一定是他!”

他丧气地回到厅堂,只见部下都集聚在此,左招财道:“少主,那陶函的人甚是可恶,一大清早的就派了几个喽啰叫战,说什么少主您既然还能去、去、去袭营,就该出去应战。咱们、咱们出去跟他们拼了!”

桑谷隽大怒,但一看周围,神兽疲饿,爱将重伤,所有精锐个个动弹不得,再想起这几天来三番两次地受挫,不但被对手击败,甚至被对手“饶命”!登时一股愤怒转为悲凉:对方几个喽啰也敢上门相欺,而自己居然再也派不出人手,躲在巫女峰孤掌难鸣——我桑谷隽难道已经到了英雄末路的绝境了吗?这巫女峰已经守不下去了吗?难道从此要任由这些川外人继续西行,去欺骗我的国民、去伤害我的亲人吗?不!不!

巫女峰突然一阵颤抖,它在害怕什么?

※※※

有莘不破自幼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但出了商国势力范围以后,便坚持着要过腐化堕落的生活,四更醒来,吩咐阿三去骂战,灌了一壶酒,便又回车呼呼大睡。

雒灵躺在他的身边,正数着他的呼吸声,突然心中一动,仿佛听到了一阵萧萧肃肃的大地长鸣!“出了什么事了?”走出车去,太阳初升未久,勤劳的陶函勇士正整顿衣甲,察看牲口,整个车城一片安宁,谁也没有感到不妥。

雒灵向辕门走去,门户大开,轮值守夜的于公孺婴铜柱般钉在辕门十步外,望向远方。一阵清香飘近,江离走了过来,望了她一眼,道:“很肃杀的气味,是不是?”

几个人抱头鼠窜地逃了回来,正是阿三等人,见到于公孺婴,叫道:“他、他、那人、那人……”

于公孺婴喝道:“不用说了,去把有莘不破叫醒!”

“不用了,我没你想的那么迟钝。这么强烈的战气,就是死猪也吓醒了。”有莘不破对阿三等人道:“送雒灵姑娘回松抱去。”

雒灵秋水般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两下,有莘劝道:“我没有把你当累赘的意思,是怕那个花花公子看到你后出手顾忌,我们打得不够尽兴。”雒灵低下了头,转身回车。

这时四长老和芈压也出来了,江离淡淡道:“关上辕门,四长老好生看守,我们三个出去看看。”

芈压生气道:“怎么是三个!我也要去!”

有莘不破道:“你昨天胡乱出手,今天罚你不准出门!”芈压鼓起了嘴不服气,辕门却已经关上,隔绝了门外的三人,也隔绝了大地的气息吹起的沙尘。

江离道:“走吧。”

三人并肩走去。不愿意结束的风尤自刮着,仿佛要刮到永恒。

三人并肩止步。在风沙朦胧间,一个人影渐渐显现、渐渐清楚。只见那人一身薄薄的绸衫,头发披散,肤如白雪,神色冷然,空着双手,简简单单、孤独寂寞地站在那里。

难道这就是昨天那个全身花哨的花花公子?难道这就是今晨那个令大地震撼的人?

于公孺婴道:“我没把握。”

江离道:“我也没把握。”

有莘不破突然冲了出去。江离忍不住骂了一声:“笨蛋!”

桑谷隽的头发突然飞舞起来,有莘不破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似乎也要随着桑谷隽的头发而起舞:地面龟裂,百十块大石柱垄了起来,布成一个庞大的石阵,有莘不破躲避着不断隆起的大石柱,闪避着扑面飞来的棱角石块,飞速前进,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有莘在里面迷路了。”于公孺婴说,“这里石阵有幻术。”

江离道:“看来桑谷隽已经没有兴趣和他斗武艺了。”

突然地面裂开,所有石柱泥土同时向有莘不破挤压过来,瞬间把有莘不破埋在地下。地面又回复了石阵隆起前的平坦状态。

江离正要出手,却听背后一声高叫:“有莘哥哥,我来救你!”芈压骑着狻猊从他身边窜了过去,眼见到了已经消隐的石阵边缘地带,芈压一挥手,幻化出千百只火鹊,形成一座跨过石阵地界的鹊桥,便如一道火光烧成的火虹!

狻猊放开四脚,踏火鹊而上,到了桥顶,芈压肚子鼓起,双手用力一捶,一张口喷出七十二条火龙,居高临下向桑谷隽烧去,石阵地带的另一个边缘陡然竖起一面厚实的土壁,把火龙挡了回来。芈压手指向天一指,七十二条火龙反向他倒冲过去,在他的手指上方聚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巨大火球。狻猊大吼一声,跃进了火球之中,整个火球慢慢西飞,到了桑谷隽头顶百丈高处。

桑谷隽抬起头,看了那个大火球一眼,冷冷道:“天火焚城么?”右手张开,按在地面上。

火球中传出一声狂吼,直压下来。桑谷隽周围的土地突然像浪潮一样倒卷到他身上,把他淹没。跟着地面一阵震动,仿佛是一座山破土而出,把压下来的火球撞成粉碎,芈压抱着狻猊在泥土纷飞、火苗乱窜中从那“山上”滚了下来。

泥土渐渐褪尽,芈压仰起了头,那座“山”原来竟是一只二十层楼高的巨兽!他目瞪口呆地仰视着这头巨兽,但由于离得太近,根本看不清这巨兽的全貌,只知道跟前那根一小半还埋在土里的“大柱子”就是巨兽的一条前腿。

一条长藤越过数里飞了过来,把芈压连同狻猊卷了回去。芈压这才看清楚,原来那巨兽是一头巨大无匹的“地狼”!一个人衣发飘扬地站在这头地狼的头上,身上一尘不染,仿佛一直站在风中,而不是来自土里。

江离叹息道:“没想到他竟然把九天之外一等一的幻兽也召唤来了。”

※※※

“怎么陶函今天还不走?”

“听说前面有很厉害的强盗。”

“那怎么办?”

“等,情况不妙就逃。”

※※※

“桑谷隽?长这么大了。”远处的重山回响着“地狼”的声音,声音中尽是沧桑的感觉。

“巍峒,你好。”

地狼巍峒道:“用你们人类的光阴来说,这一晃就是十年了。这是你第一次独力把我叫出来啊。你怎么这么严肃啊,以前你挺活泼的呢?是眼前这几个人类惹了你吗?”

“我败给了他们两次,不想再输第三次,”桑谷隽悠悠说,“不得已,只能借助你的力量了。”

“呵呵,是吗?”巍峒一笑,“你的力量已经能召唤我了,居然还被他们打败。不简单啊,不简单啊。”它看了看江离和于公孺婴,说道:“就是你们吗?来,咱们玩玩。”

巍峒微微俯身,作出攻击的姿态,一阵土潮登时狂卷过来,三弹指间便卷到三人眼前不到十丈处。江离急道:“退!”龙爪秃鹰抓起于公孺婴,飞向高空;狻猊背着芈压,放开四脚狂奔;江离却被土潮淹没了。

芈压逃到辕门前回望,哪有江离的影子?不禁哭道:“江离哥哥……你,你……”却见一支脆弱的枝干从那片被土潮淹没的地面艰难地破土而出,一弹指舒枝发芽,二弹指枝繁叶茂,三弹指遍树花开,芳香满天,落英遍地。一颗巨大的花苞从大树的主干中长了出来,蓦地绽开,一个清秀脱俗的年轻人立在花瓣中间,正是江离。芈压在后方化悲为喜,于公孺婴在空中暗暗佩服。

江离交叉胸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阵清风刮起,把满树的种子送了出去,见土便入,入土便长,虽无主树高大,但长得和主树一般飞快,片刻间繁殖成好大一片桃林。那些种子飞到地狼巍峒身上,也慢慢开枝散叶。

巍峒笑道:“桃之夭夭么?”

桑谷隽两手合拢,向地面虚劈,地面马上裂开;桑谷隽两掌分开,作势虚引,一股岩浆喷了出来,岩浆到处,桃木纷纷灼死。喷到巍峒身上,它却毫无所谓。眼见岩浆越喷越烈,渐渐向“逃之夭夭”漫来。

“水木清华……”

桃树大根部的疙瘩喷出巨大水柱,向岩浆冲了过去,阴阳相撞,岩浆冷却成岩石,水汽却蒸腾成一片大雾。大雾中慢慢出现一个比“桃之夭夭”更加伟岸的背影,隐隐然竟有与巍峒分庭抗礼之势!

远在松抱车中的雒灵心中一跳:“青龙?不,不是。”

雾气散尽,桃木芳香中竟是一条巨龙的雄姿。巨龙看了看巍峒,又回头看了看江离,道:“小江离啊,你该不会第一次亲自召唤我出来,就是为了帮你打架吧?”

江离还没有回答,巍峒已经笑道:“你怕了吗?赤髯。”

“怕?”巨龙赤髯红须飘扬,傲然回首对着巍峒,昂然道:“江离,过来!”

江离被一阵旋风“刮”起,稳稳地落在赤髯的龙角上。

巍峒道:“不错,是个好对手,这样才有意思。”一声狼嗥,方才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岩石层层断裂、块块悬浮,呼呼呼向巨龙砸去!赤髯一笑,道:“就这样?”身躯稍转,巨尾挥出,把千百岩石打得粉碎。

芈压突然觉得地面剧烈震动,便见前面的地面垄了起来。于公孺婴在空中看得更清晰:巨龙四周的地面都垄了起来,仿佛是隆起了四座山丘,把巨龙夹在中间。

赤髯冷笑道:“要压死我么?”腾空而起,仰天一声龙吟,天色顿黑,一团黑云凝聚在巍峒的头顶。

巍峒也冷笑道:“要用雷么?”它所在的地面突然下陷,泥土纷纷,把它埋了起来。江离往下凝望,只见一个土块不停挪动,向陶函车阵的方向冲去,脱口道:“不好!”

赤髯道:“别急。”两根红须抖了抖,突然扬起来,长成不知多长,直飞下去,穿透那团土块的土层,跟着龙须一紧,赤髯回头力拽,那土块不再向前冲,仿佛在地下的巍峒已经被这龙须缠住。两大幻兽一在空中,一在地下,互相角力。江离手捏法诀,轻轻念道:“雷惩!”

黑云中九道青色闪电一齐劈下,打在龙须上,沿着龙须上下传送。赤髯本身不怕电;龙角绝缘,因此江离也无恙。但地下的巍峒给雷电一震,却惨呼狂叫起来。赤髯喜道:“行了!”猛地全力一拽,巍峒被生生拽了出来,抛向空中。

于公孺婴眼尖,心中一动:“怎么不见桑谷隽!难道被雷劈死埋在地下了?”

赤髯呼地向被甩在空中的巍峒冲了过去,一口咬住它的喉咙。牙齿触处又硬又脆,不由生疑:“怎么这么脆弱。”正要松口,“巍峒”身上却生出一种黏性把它粘住。跟着“巍峒”身体中传来桑谷隽的声音:“泰山坠!”这“巍峒”变回原形,原来是一块极大的石头!

赤髯被大石头的下落之势带得跌落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江离被这股巨力一震,也摔了出去。地面再次裂开,真正的巍峒跳了出来,张口扑来。赤髯奋力甩开巨石,奋力往左一避,却仍被巍峒咬住颈下。赤髯头部无法动弹,长身倒卷,勒住了巍峒。巍峒的利牙一点点地刺入赤髯的鳞甲,但身体被赤髯勒住,呼吸也越来越难。两大幻兽在地面挣扎拼命,左右翻滚。眼见向陶函车阵滚去,于公孺婴大惊,取出陶函之海,运起神通,把车阵连同芈压都装了进去,两大幻兽刚好压到。于公孺婴叫了一声“还好”,却见两大幻兽往回滚去,这回却是冲向巫女峰!

桑谷隽大骇,正要行动,地面突然生出一双手,就如同两个峒箍,把自己的双脚牢牢扣住。一个人探出头来,笑道:“还不抓到你!”桑谷隽大怒,挥拳击下,有莘不破头一歪,这一拳打偏了,在地上打出一个坑来。

“住手!”半空中于公孺婴发急,来不及阻止桑谷隽第一拳,这第二拳哪容他再落下去!

桑谷隽听得破空之声大作,偏偏双脚被扣无法闪避,匆忙间空手向来箭挡去,那箭穿透他三层“土之铠甲”,穿透他的掌心,牢牢钉在他左肩琵琶骨上。更着又是一箭,刺穿他右肩的琵琶骨。江离左手虚引,两道蔓藤从有莘不破身上长出,向上缠绕,把桑谷隽绑了个结实。

正在这时,西边发出一声震天大响,巫女峰经不住两大幻兽的反复折腾,终于轰然倒下。百里之内,无不震动。那杂商团的富商小贾,武士无赖,个个跪倒在地,向西膜拜。马尾咬住了半个麦饼发怔,马蹄心知一定是前方的大战引起的异象,腔中热血涌动,便想跑过去大喊大叫,突然背后一个人道:“这几个人是越来越难对付了。”头一扭,只看到一个迅速远去的背影,看那服饰,似乎是个方士。

※※※

有莘不破破土跳出,对被摔倒在地的桑谷隽笑道:“没想到吧,我……”突然发现桑谷隽完全没有听他说话,眼睛直挺挺地望着那倒下的巫女峰。有莘立刻便明白了,知道他在担心部属的生死,眼中掠过一点歉然。敌人死了多少他本无所谓,但这时却对桑谷隽生出猩猩相惜之意,心中雅不愿害死他的部属。

回头望时,见江离也在叹息。江离背后更远处,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怯生生地站在凌乱的地面上,居然是不知如何没有被“装进”陶函之海的雒灵。

灰土落定,两大幻兽已经分开的身影再次映入众人眼中。地狼巍峒狼狈地喘着气,看了看被制住的桑谷隽,叹道:“没想到我来了以后,还是扭转不了你的败局。我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之源也用得差不多了,对不起啦。”身体周围一片扭曲。巨龙赤髯周围也正发生这种空间扭曲的现象。它的模样也不比地狼好多少,颈项上甚至流着血,才对江离说了一句:“小江离,保重……”便和巍峒一起消失了。

于公孺婴落在有莘不破身边,道:“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有莘不破一言不发,走了过去,拔出把桑谷隽全身力量锁死的两支羽箭。桑谷隽一愣,随即全身运劲,啪啪几声把缠在身上的藤蔓震成数十截,一跃而起,似乎完全不知自己伤口处还流着血,双眼冷冷地盯着几个劲敌,身体却慢慢沉入地底。

江离面对山峰,黯然不乐。

于公孺婴突然道:“为什么放他走?”

有莘不破道:“为什么不放他走?”

于公孺婴道:“他委实是个劲敌。自与狍鸮一战,我们显然都各有所悟,功力更进一层。但仍没有把握独力胜过这个人。”

有莘不破道:“对,是一个难得的好对手!”

于公孺婴道:“这样厉害的敌人,又和我们结下了深仇,将来只怕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有莘不破道:“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于公孺婴道:“我的意思就是想问你:为什么放他走?”

有莘不破不答,反问道:“你想杀了他?”

于公孺婴耸耸肩:“我没说过要杀他。”

有莘不破道:“你如果不想放他,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刚才的动作又不是很快。”

于公孺婴又耸耸肩:“我也没说过不让你放他。”

有莘不破奇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于公孺婴道:“什么‘什么意思’?”

有莘不破道:“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于公孺婴道:“放了他。”

有莘不破恼道:“既然你也是这么想,还问来做什么?”

于公孺婴举起陶函之海,对着一块空地把车阵释放出来,陶函之海使用过后,慢慢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只破碗模样。这才回答说:“因为我想听听你的答案,是不是和我的答案一样。”

※※※

桑谷隽也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走着。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哎呀,刚才是怎么回事啊,天空一黑,然后就……”

“难道是他们……那这么能够?可是……”

“咦!少主,你怎么在这里?”

桑谷隽一阵狂喜,冲了过去。

※※※

“刚才明明有股奇怪的力量。”完全处在旁观状态的雒灵心中思量着,“在两大幻兽滚到巫女峰脚下之前的那三十六弹指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不是我的错觉的话,那股力量也太可怕了……”

第七关 劈开前路

巫女峰倒塌以后,通往西南的道路也被隔绝。

有莘不破望山兴叹,道:“如果要再开出一条大路,你说要多久?”

于公孺婴道:“如果你肯带头做苦工的话,一年半载的应该可以。”

有莘不破道:“凭咱们几个的本事,要辟出一条大道,也要一年半载?”

于公孺婴道:“不是咱们几个。芈压是个小孩,雒灵是个女子,江离现在心情不好,所以要做苦工的话,就只有靠你了。”

有莘不破奇道:“你呢?”

于公孺婴道:“我啊,我不适合做这一类伟大的工作。”

※※※

甲:“怎么办?听说前面的路被倒下来的大山堵住了。”

乙:“先看看吧。”

丙:“要不咱们撤吧。”

丁:“傻瓜,陶函的那几个首领,哪一个是正常人?我打赌,过不了两天事情就解决了。”

众人:“也是,也是。”

※※※

有莘不破坐在地上对着大山发呆,已经过了三天了。

突然,他整个人兴奋起来:“啊!我怎么没想到!真笨!”

于公孺婴冷淡地问:“又想出什么办法了?”

芈压也泼冷水:“有莘哥哥,你这几天想了几百个馊主意了,没一个管用。昨天还赌气说什么要不如撇了铜车队怎么自己过去算了,真是孩子话!”

于公孺婴道:“他要是肯一开始就少说话多做事,老老实实动手搬石头开山,这几天至少开出好几丈的路了。”

有莘不破也不生气,说:“撇了车队是气话,气话,说说而已,说说而已……这个,……我已经想出了两个办法了,任何一个都行。”

于公孺婴道:“嗯。”

芈压也道:“嗯。”

江离不说话。

雒灵也不说话,但勉强笑了笑,鼓励地点点头。

有莘不破没有被这几个好伙伴的冷漠冰冻自己的热情,依然兴冲冲地描述起自己的大计:“其实很简单,于公兄,你把陶函之海拿出来,我们把车队装进去,然后……嘿嘿嘿,这个乱石堆车过不去,还难得倒咱们几个?”

“真是好主意。”于公孺婴道:“不过得等等。”

有莘不破问道:“什么意思。”

于公孺婴拿出变成一只破碗的陶函之海:“你看它这个样子,还用得了吗?”

有莘不破道:“要多久才能回复?”

于公孺婴道:“无忧城里用过一次,之后每天我都会定时取出来吸收日月精华,五天前刚刚恢复——你这个办法好啊,这个破碗给你,记得每天都要给它点生命之源让它自己去吸取能量,方法我会教你的。”

有莘不破连忙闪人,离于公孺婴远远的:“别,这么麻烦的事情别找我。这个,我另外还有个办法。”看了看坐在旁边七香车上一言不发的江离,叫了一声:“嗨!”

江离眼也不抬,冷冷地道:“有什么馊主意,说吧。”

有莘不破信心十足:“把你那巨龙朋友请出来,山是它撞倒的,路也得靠它来开。轰隆隆几声,保证一条路就开出来了。”

江离怒道:“你以为它是我的宠物么?说叫出来就叫出来!我的生命之源早耗光了,就算恢复了也不会把赤髯叫出来开山挖石头,就算叫出来了它也不肯干!你自己不想做苦力,凭什么让别人做?”

有莘不破碰了一个大钉子,恹恹走开了,对着一块大石头道:“好,做苦力就做苦力,就算只凭这只拳头,我也给你们开出一条路来。”呼的一拳打了过去,把石头打得粉碎,但是这块石头一碎,一些靠这块石头做支点的泥土沙石纷纷滚下,有莘不破向后一避,眼见路没开出一尺,人倒得退后两步。

于公孺婴心想:“耍得他也够了。江离没心情,我总得帮他拿个主意。但如何是好呢?刚才他那两个办法,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但……”

※※※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马尾问。

“我要去看看。我知道陶函那个大首领一定不会放弃的。”马蹄说。

“老板最近心情不好,小心被他打死。”马尾说着,咬了一口麦饼。

※※※

朋友们都休息去了。

属下们也都休息去了。

有莘不破仍坐在倒下的巫女峰前,脸上没有白天那般嬉皮笑脸,有点认真又有点呆地看着被堵塞住的道路。

“为什么不找找别的路?”

有莘不破摇摇头。

“一座山倒下,就完全把你难住了?”

有莘不破摇摇头。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你是谁?”

月光下,一个穿着杂役衣服的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月光从他的背后照来,看不清面目。有莘不破仰视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一个值得让人仰视的人。

“你是谁?”有莘不破重复着。

“真正拦住你的,真是这座山?”来人并没有回答有莘不破的问题。

有莘不破也不再问那个问题,回过头,再次望向巫女峰:“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完全有能力领导这个商队。直到那天。”

“那天?”

“芈方追来的那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是这样无力。那场战斗,我根本插不上手。现在想想,大荒原和狍鸮的那一战,我也不是出力最多的人。”

“嗯。”

“从那天起,我开始问自己:我真有资格领导这个商队?于公之斯把商队交给我,到底是看得起我,还是看得起我的背景?”

“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不是,是怀疑我的信念。”

“信念?”

“我从小就很任性,一直以为,男子汉大丈夫,简简单单也可以在这个世界立足。我有个好家庭,有个好老师,我的家人和老师都是很了不起的人。而像他们这样了不起的人并不认为我这种想法不对,因此,我也就认为自己没错。”

“嗯。”

“不但做人做事这样,连武功也是。我喜欢的都是那些直来直去、简简单单的功夫。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应该也学学像江离那样的本事?尽管我不喜欢那样的机巧,但如果我拒绝这些机巧,我在他们面前却又显得这么无力!其实我也见过我的老师施展很多奇奇怪怪的法门,但当时我却没什么兴趣,因为太复杂了,他也没有强要我学。不过有一些东西他仍抓得很紧,说那些是我这个年龄一定要打好的根基。”

“你这个师父还不错。”

“是吗?我想,他大概是要等我转变想法以后再教我那些东西。”

“转变想法?”

“我常常听人说,人长大以后,很多想法也会变的。也许我应该学会像江离和于公孺婴那样,多用用心思。”

“但你好像并不喜欢这样。”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我常常听人说,长大以后,或许就需要做很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江离说我的根基不比他差,如果我能像他那样使用召唤幻兽的法术,也许这座山早就劈开了。虽然这些技巧百变的法门,我并不喜欢。”

“你刚才说‘常常听人说’,说这些话的人是你父亲?”

“不是,我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

“那是你的祖父?”

“不是,他自己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尽管不了解的人很敬畏他。”

“那是你的师父?”

“不是,他总让我自己拿主意。我想不通的事情问他,他就跟我讲一些上古的传说和故事,从来不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那你说的‘常常听人说’,到底是听谁说?”

“……”

“这些人比你的祖父更亲?”

“不是。”

“这些人比你的老师更睿智?”

“不是。”

……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我相信我的祖父,我的老师,但是,但是”有莘不破说,“我现在已经开始遇到要用心思的事情了。不仅仅是武功!”

“比如呢?”

有莘不破默然,背后的男人应该没有恶意,自己和他说这么多话,仅仅因为有很多话白天憋得太久,在月色下想找一个人倾诉一番。但对方毕竟只是一个陌生人,有些话是否该这样贸贸然地说出来?

“比如你的女朋友?”

有莘不破身子一震。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知道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当自己身边的人开始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关系网的时候,像我们这样头脑简单的人,夹在中间应该怎么办?唉,曾经,我和你一样迷惘过……也许到现在依然迷惘着……”

有莘不破看着地上的影子,男人似乎抬头望天,他在想什么?是否想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情?

※※※

马蹄躲在草丛里,远远看见陶函商队那个年轻的台首坐在地上,背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山岳一般的男人。

“他们一定是在商量开路的事情。”马蹄想。

※※※

“你身边也有很复杂的人?”有莘不破问。

“所有大人都很复杂的。想法简单的,除了孩子,就是那些不愿意长大的人。不过我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认为我的简单是一件坏事,喜欢我,信任我,爱护我;我也以此报之。但我们之间的情谊是不被允许的,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有莘不破问。他并没有问“为什么不被允许”,因为直觉告诉他男人不想提这事,也因为这对他并不重要。

“我开始会用心思,开始很痛苦,白天开始恍惚,夜里开始无眠。”

“那你是怎么走过来的?”有莘不破问。

“就这么挨着。这些年过得很痛苦,但也过得很快。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我也早不是当初的少年,但依然改不了把事情想得简简单单的坏习惯。虽然我周围有很多很复杂的人,我的朋友,我的对头,我的亲人……我没必要为我的敌人而改变,因为对付他们我只需要挥一挥拳头。但对亲人和朋友,我该怎么办?当他们期望着我按照一条不适合我的路走的时候,我能怎么办?”

“后来呢?你按他们的期望走下去没有?”有莘不破问。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笨人,笨人并不会因为痛苦而聪明啊。相反,我迷糊了。我背叛了对那个人的承诺,在我的亲人和朋友开始按照他们认为的幸福模式为我张罗的时候,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就在那个迷糊的晚上,那个人来了,就是那个最喜欢我、最信任我、最爱护我、而我也如此报之的人,那个晚上,那个人在我面前杀了我的亲人,我的至交,招来无底洞,吞噬了我的故乡。”

“啊——”和有莘不破的震惊相比,男人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当时我呆了,甚至疯了。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哦,很多人听我说起这个故事以后,都会问我:‘后来你报仇没有?’你为什么不这样问?”

“你说过,那人喜欢你、信任你、爱护你。那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原因?有很多事情有意义的只是事情本身。原因什么的是没有必要的。他杀了我的亲人,毁了我的故乡,这两件事情,已经注定我们之间不可能在像当初那样简简单单地相处了。”

“那你怎么办?”有莘不破问。

“我一拳打了过去……”

“你杀了他?”有莘不破吃了一惊。

“没有。但这一拳把我们之间所谓的爱护和信任都粉碎了。那个眼神……本来那个眼神永远都比我的拳头复杂得多,但那一刻也变得简单清澈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是我不应该这么做么?世俗中的朋友都认为我这一拳打得对。或许还应该打得更重一点。除了有莘羖。”

有莘不破一震:“有莘羖!你认识他?”

“嗯。一个和我一样不幸的朋友。”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很久没见面了。你找他?”

“对!”有莘不破盯着眼前的巫女峰:“所以我要劈开这座山。”

“为了走得更远,甚至不惜放下一直以来的坚持?”

有莘不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呢?”

“我并不是你的好榜样,因为我活得并不是很开心。”

“但你还是一路走过来了,是吗?”有莘不破说。

“对。”

“遇到大山阻路的时候你怎么办?”

“用拳头劈开它。”

“拳头?”

“对。”男人走上前去,有莘不破清清楚楚地感到一种很难言说的气息慢慢在他的右手凝聚起来。“那个人对我说,像我这么笨的人,嘿嘿,‘就只会用这只拳头,不过,用这只拳头也就够了。’”男人再次抬头,仰天长叹,叹息声中说不清的萧索:“可惜,这拳头就算能劈开山脉,断绝江流,也理不清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

日间有莘不破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需要一个静一静的晚上。芈压进了他的“灶间”,雒灵回了松抱,于公孺婴上了鹰眼。有莘不破又对轮到值夜的江离说:“咱们换一个晚上吧。”江离也不说什么,把七香车驶进车阵。

这个晚上,风声若无,虫鸣隐隐,陶函的人都睡得很安稳,连于公孺婴、江离和雒灵也悠然入梦。

但突然之间,三人一齐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惊醒:“巫女峰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是什么!这股力量不像桑谷隽的战气所引起的大地之鸣那样惊人。这股力量,就像一把隐遁了锋芒的宝刀,就像一瓶消尽了辛辣的藏酒,就像一个忘记了风骚的女人。

“这股力量,到底是谁……”

※※※

马蹄远远望去,不知那个男人握着拳头和陶函商队的台首说些什么,渐渐的,仿佛看到那个男人的拳头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光泽。

“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

“我懂了,我懂了。”有莘不破大叫着跳了起来。

“懂了?懂什么?”

“我知道怎么用我的力量了!”

“是吗?这事值得那么高兴?”

有莘不破一愕:“难道不值得高兴?”

“我说过,我们的拳头就算能劈断山脉,也不能帮我解决那些对我们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你的烦恼,还得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他叹了一口气,一拳挥出。

※※※

倒下的巫女峰里逃出无数蛇虫鸟雀,它们在害怕什么?

※※※

马蹄远远的只见人影一晃,一股恍若有质的气劲从那男人的拳头发出,触到山石,如刀入豆腐。

“出了什么事?”

那一拳并没有前几天陶函和桑谷隽决战的时候,他远远听到的那天崩地裂般的声势,但马蹄分明看见阻路的大山被硬生生劈开一条大道。

山岳在那个男人的拳头面前,就像一块大豆腐。

马蹄的心几乎跳到了腔口,他知道,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今晚的奇景。“男人,就应该像他们这样,活得惊天动地!否则,毋宁死!”

※※※

“陶函商队走了!”

“什么!”

“快!快跟上!”

……

“天!这,这条路是怎么回事!”

“这!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说什么也不相信!一夜之间开出这样一条大路!这不是人做的事情。这简直是雷公劈出来的!”

“嘿!我早说过,陶函那几个首脑,根本就不是人!”

※※※

“有莘还在那里琢磨着呢。”于公孺婴说,“已经一天一夜了,也不说话,也不理我们。”

江离道:“或许他从那个人身上,学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人……那天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

“我也一样。”江离叹了一口气,“一弹指间开山劈岭,就是九天幻兽,只怕也做不到。原来我们身边藏着这么一个人,我们居然懵然不知,嘿嘿……”

于公孺婴道:“这样一个人,绝对不是默默无闻之辈。”

江离道:“你在猜想他的来历?”

于公孺婴道:“嗯。”

江离道:“你认为他是谁?”

于公孺婴道:“虽然世上各大家族都有自己独特的血脉绝技,像芈家主火,桑家主土,但这个人的气,并没有显出各个家族血脉相传的特质。”

江离道:“嗯。”

于公孺婴道:“除了各大家族以外,能达到这等境界的……或许只有四大宗派。”

江离道:“四大宗派?”

于公孺婴道:“对四大宗派我可就没你熟悉了。”

江离道:“如果是四大宗派的人,能发出这种力量的,怕也只有四大宗师吧。不过这手笔,并不像是心宿,也不像是血祖。”

于公孺婴道:“天魔呢?”

江离道:“不知道。我对洞天派最不了解。我师父跟我提到这个宗派的时候从来都是略略带过。”

于公孺婴道:“听说天魔是一个极美的人,可惜我们没见过那人的面,但看那人的身形体态太过健壮,和传说中的天魔也不相符。”

江离道:“其实除了四宗师以外,还有几个人的……”

于公孺婴一震。

江离道:“但对于那传说中的三大武者,我却没你熟。”

于公孺婴出神良久,道:“不错,很可能是他!”

江离道:“谁?”

于公孺婴道:“三大武者里面,不用兵器的……就只有他了。”

江离道:“那个号称防守力最强的人?”

于公孺婴笑道:“你该不会因为这个传言就以为他只懂得防守吧?”

江离道:“只是,他干嘛要帮我们这个忙?”

于公孺婴道:“我曾听我爹爹说过,他和传说中的大高手有莘羖很有交情。”

“有莘……”江离望向西南:“仅仅就因为这个姓氏吗?”

※※※

“弟弟,老板哪里去了?”马尾啃着麦饼,很高兴地说。今天不见那个经常打人的老板,弟弟又多给了他一个麦饼,这两件事情都很值得他高兴。

“不知道,不见了。”

“那我们还跟着那铜车队走吗?”

“当然。不过,我们以后不用走路了,我们可以坐在牛车上跟上去。”

“真的!?不过我怕这牛拉我不动。”

“放心,这是山牛啊!何况我把那些又重又没用的货物都处理掉了。”

“处理?”马尾随口说,但并没有追问的意思,一手抓着麦饼,一手挥着鞭子,兴冲冲地跳上车。

马蹄有些疲倦,那天晚上,那个连鬼神也震惊的场面让他再次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他的心肠越来越硬了。昨晚把雇佣他们的老板解决掉的时候,心不加跳,手不微抖,就像杀了一头猪。

陶函车队划出来的车辙,改变的不仅仅是陶函商队本身的命运。

第八关 西南之望

西南乃偏安之局。

当虞夏之际,蚕丛屡有席卷天下之意。其时夏人起于河洛,建都阳城,东征有扈,大战于甘,一战而令诸侯惧。蚕丛国主知事不可为,乃受大夏驰封,为西南方伯。太康时大夏政乱,后羿代夏为王,西南诸国又蠢蠢欲动。谋划未就而少康复国,大夏中兴。

自少康复国至桑鏖望为蚕丛国主、执掌西南牛耳,西南偏安之局已历三百年。

※※※

桑鏖望背负双手,看着壁上的《山川社稷图》,知道天下又将动乱。西南的英雄们已经错过了两次,能否趁乱而起,或许就在这几年之间了。

桑季静静地站在兄长背后。这是一个斯文儒雅的男子,看到他,便会让人想起桑谷隽的将来。

“听说中原有人过来。”

“是一支商队。商属国陶函的商队。”

“哼哼!”桑鏖望回过头来,或许这张脸二十年前也是十分俊秀的,但这些年来却因承载了太多的压力和悲痛,而不再有年轻时的轻松与闲逸。“成汤的势力,扩张得好快啊。不过现在就来经略西南,是不是太早了些?”

“隔着昆吾,商国要过来不容易。这支商队或许也只是一个刺探性的动作,不过这支商会的头脑人物倒不简单。”

“哦?”

“这支商队的后头,还跟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商团,龙蛇混杂。从蚕丛边界到孟涂,已过七城,十九镇。这些年,蚕丛国民对外来商队本来并无好感。”

桑鏖望哼了一声,说:“这是中原人自己种下的恶果。”

“不过,”桑季说,“这支商队却很受欢迎,每过一处,几乎都引发满城的狂欢。”

桑鏖望皱了皱眉头:“或许是这两年平淡得腻了。”

桑季笑了笑:“这应该也是一个原因,自小隽封锁川口,民众们可好久没见川外人了。”

桑鏖望道:“胡闹!”

桑季继续道:“不过,陶函和以前的商队确实也大大不同。”

“哦?”

“他们每过一处,除了买卖公平以外,又有一干人等给本地商家讲解商国的商虞之道,传授中原人的筹算之法。更派出一批人给当地人讲解中原的物价和风俗。我派出去的人正好听他们在向本地人讲解:青石在蚕丛虽然贱如泥沙,在阳城亳都却有百金之价——诸如此类。如今青石等土产在城内已经价格狂飚,据说连附近乡野也有愚民赶来贩卖。更有一帮本地财主,忙着扩建房屋,有意囤积居奇,甚至组建商队。”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桑鏖望道:“他们能够赚取的,不外乎两地的价差。我国民众消息闭塞,按理,他们应该尽量利用小民的无知压价才对。”

“所以才说这支商队和以前的商队大大不同。除了陶函自己的买卖外,连跟着商队来的那些杂商团也受陶函约束,买卖做得甚是公允。听说是陶函的台首亲自出面告诫:若有商家违反他所定下的三条规章,便不得再尾随陶函商队前行。”

桑鏖望问道:“哪三章?”

桑季道:“不得欺诈,不得偷盗,不得犯当地之俗。”

桑鏖望回头看着《山川社稷图》,良久道:“台首是谁?是于公之斯么?”

“不是,是一个年轻人,叫……”桑季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有莘-不破。”

桑鏖望倏然回头:“有莘?”

桑季缓缓重复了一句:“有莘,有莘羖的有莘,有莘不破。”

桑鏖望眼睛突然变得空洞:“一个姓有莘的人居然能活着从陶函走到这里,看来川外的局势确实变了。”

兄弟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不甘寂寞的光芒。

“我要见一见他。”

桑季道:“就因为他姓有莘?”

桑鏖望道:“也因为我想知道,把小隽逼得狼狈而回的人是不是他。”

※※※

“现在?就现在去?”芈压兴奋得跳上跳下。

有莘不破道:“这么兴奋干什么?”

芈压叫了起来:“桑鏖望的筵请诶!八大方伯之一、堂堂西南霸主桑鏖望的筵请诶!”

有莘不破笑道:“你好歹也是季连城的少城主,别搞得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

“你不知道的!”芈压说:“蚕丛桑家,器皿天下第一!偏偏爹爹又不肯帮我的忙——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收集到两个第二等的陶盘!才第二等啊,在我的架子上已经是最好的陶盘了!他们国主筵请,用的一定是一等一的菜式和器皿!啊,想不到我这么快就可以见识到。要是呆在家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有莘不破笑道:“原来你不是看上桑鏖望的人,是看中他家的厨房!”

芈压叫道:“那当然,这么大的国家,国主的厨房我就算没有被邀请,也要摸进去看一看的。”

有莘不破道:“看你这个样子,看过了只怕还不够,多半要顺手牵羊,‘借’上几件。”

芈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桑家自家用的器皿是不肯外流的。要是桑鏖望肯卖的话,咱们就正正当当地买几件,好不好,有莘哥哥。”

有莘不破道:“少来!要买你自己跟桑鏖望说。你要摸进厨房的话千万等我们走了再去,可别我们筵席吃到一半你却被人捉住了,让我们当场献丑。”

※※※

雒灵不喜应酬,留在商队。

众人一进孟涂宫,有莘不破便紧紧看住芈压,眼见大殿门户已在眼前,却发现江离不见了。前有蚕丛侍者领路,有莘不破不便开口,目视于公孺婴。于公孺婴会意,微微一笑。那意思是说:江离这人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我们去担心。

※※※

江离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着。

进了孟涂宫以后,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应。在有莘不破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他闪进一个岔口,踏上了这条草木拥簇的小路。

前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为什么这么吸引他?甚至让一向慎重的他也在那一刹那间几乎是忍不住离开队伍独自探险。周围平静而安宁,处处花香草绿,鸟鸣幽幽。但江离却知道这条小路每三五步都设有机关,每个机关都暗藏杀机。但即使是这些暗藏杀机的机关,江离也觉得特别熟悉——如果不是确定自己从来没到过蚕从国,他几乎要以为这些机关是他自己布下的。再往前走,到底会遇见什么人?

一株食人妖草亲昵地嗅了嗅江离,乖乖地让路,眼前登时一亮:一片清澈的池塘,池塘边一颗桑树,桑树底下一片草地,草地上坐着一人,白衣如雪,黑发如云,一只鹦鹉停在她手上,呀呀学语。

白衣人转过头来,见到她那娇弱有如蝴蝶的气质,江离心中顿时生出怜惜无限的感觉。

“你是……若木哥哥的……师弟?”

※※※

桑鏖望道:“小王闻说陶函买卖公道,弊国民众交口称誉。又听闻台首令人教弊国小民以商虞筹算之道,小王感激之余又颇不解:陶函一路以来都行此义事么?”

有莘不破道:“我们不是行义,而是谋利。这一路来我们过葛国南疆、昆吾边城,途经六国、十二城、三十九市镇,其中又以无忧、季连、孟涂最大。如无忧、季连商贾繁华,物流人流旦夕百变,虽在东边南疆,与中原声气想通。蚕丛物产丰饶,但地偏西南,山川阻隔,民不知川外物价,商不欲出川货贸,商虞不活则地不能尽其利,民不能得其财。若能让西南商贾广知中原之利,必然群起而出川,熙熙攘攘,为利来往。市井越是繁荣,利益所系,商路也必更加通畅。将来我商人行旅西南也必更加便利。因此我说我们不是行一时之义,而是谋图长远之利。”

桑鏖望微微点头,虽不说话,神色间却甚是赞许。

于公孺婴偷眼看桑鏖望:这个威震西南的方伯眉宇间没有一点霸气,也看不出一点威势。但从那深邃的眼神中,于公孺婴还是察觉到一种傲然自我的气度。

桑季也打量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有莘不破的飞扬和于公孺婴的沉稳搭配在一起,给人以无懈可击的感觉。“听下人说道,还有一位江离公子。”

有莘不破有点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正不知如何分说,于公孺婴接口道:“我们这个朋友雅好草木,刚才见到孟涂宫草木奇美,频频流连,只怕是中途脱队迷路了。”

桑季微微一惊,道:“不好!”忙唤来家宰,吩咐去寻找一位江离公子。

于公孺婴道:“桑侯何故吃惊?”

桑季道:“鄙府花卉草木,颇有些古怪。莫要冒犯了贵客。”

芈压笑道:“不用着急,天下间的花草树木都和我江离哥哥有亲,不怕不怕。”

※※※

“我叫桑谷秀。”白衣人微笑着,似乎很高兴见到江离。

江离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若木师兄么?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师弟?”

“在我刚才还没有回头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是若木哥哥来了。”桑谷秀说,“你和他的气息很像。虽然我没见过你,但却很肯定你不是他的亲人,就是他的同门。”

“若木师兄知道我?”

“你没见过他么?那我想,他或许还不知道。”桑谷秀说,“但他和我说过,他师父一定会再收一个弟子的。”

“这些……”江离指着来路的草木:“都是若木师兄种的?”

“嗯。”

“你,和我师兄……”

桑谷秀仰起了头,看着那棵孤独的桑树:“从懂事开始,我就对着他为我们姐妹种下的这棵桑树,痴痴地等着。一开始是陪姐姐等他,后来渐渐地自己也渴盼着见到他,再后来姐姐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在这里痴痴地等着……总希望有一天,他就像你刚才那样,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江离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哀伤。因为他隐隐感到,那无数个日夜所期盼的,会是一个永远无法成为现实的幻梦。

“姐姐——”一个耳熟的声音打破两个人的沉默,一个清爽的年轻人跑了过来,手中抓着一只鹦鹉:“瞧,这只鹦鹉和你那只……咦!你,你怎么在这里!”

江离也微微吃了一惊:“桑谷隽!”

桑谷隽眉毛一挺,就要动手,但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桑谷秀,登时连脸上的煞气也消了,憋住一肚子气,以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对江离说:“是男人就跟我到外面见真章!”

江离突然笑了,他早就应该猜到这姐弟俩的关系:这么像的容貌,这么像的名字——或许正因为有这么惹人怜惜的姐姐,才会造就桑谷隽这样的性情。

江离还没答桑谷隽的话,便听桑谷秀说:“小隽,你怎么变得这么没有礼貌?这是姐姐的朋友。”

桑谷隽道:“姐姐,你别给这些川外人蛊惑了!这些人无情无义,没有一个好东西!”

桑谷秀道:“你怎么可以在我面前说这么难听的话!”

桑谷隽不敢辩驳,桑谷秀又道:“这是若木哥哥的师弟,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有什么过节,总之大家一笑,揭过去吧。”

桑谷隽道:“什么若木!那个扮年轻的老头!还哥哥呢!他师弟也不是什么好……哎哟,姐!你,你别生气!”他瞪着江离一口气把话说溜了,再看桑谷秀时,只见她气得全身发抖,登时慌了手脚。

“姐……”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姐,这小子在这里我不放心你。”

“你走,我不想听你说话!”

桑谷隽犹豫着,却见桑谷秀站了起来:“好,你不走,我走!”忙道:“好好好!我走,我走!”威胁性地盯了江离一眼,忿忿不平地离开了小园。

桑谷秀勉强笑了笑,对江离说:“真对不起,我弟弟不懂事。”

江离歉然说:“我们在巫女峰打过一场大架,还无辜害死了他好几个部属,是我们的不对。”

桑谷秀道:“部属?你是说左招财右进宝他们?”

江离怃然点了点头。

桑谷秀道:“他们受了不轻的伤,但前几天都回来了啊。”

江离惊喜道:“他们没死么?难怪我在巫女峰的乱石中什么也找不到。还以为是桑谷隽带走的呢。”

桑谷秀微笑说:“小隽他一时意气,做什么垄断川口的傻事。本来我爹爹已经准备让我二叔去把他抓回来了,谁知二叔还没出发,他便满身是伤地回来了,模样着实狼狈。当时我们一家都在猜测:是谁那么大本事!原来他是遇见了你。”

“对不起,”江离道,“我们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强盗。”

桑谷秀笑了笑:“他做这样的傻事,合当让你帮我教训他一番,也好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江离道:“其实如果不是朋友插手,我一个人也打不赢他的。”

“朋友?”

“嗯,”江离说,“我有几个很不错的朋友……”

※※※

桑季听了芈压的话,只当是小孩子夸口,不久便听家宰急急忙忙过来禀告:“不好了!少主,少主他……”说着看了有莘不破等人一眼,迟疑道:“少主又跑出去了!”

桑季道:“跑出去便跑出去,大惊小怪干什么!”

那家族踌躇了一会,终于道:“少主怒气冲冲的,说要去烧陶函的……”

桑鏖望合桑季对望一眼,芈压嘴快,叫道:“你们蚕丛什么规矩啊!一边请我们吃饭,一边要烧我们家当!”

桑鏖望笑了笑,桑季忙起身说:“陶函既已是蚕丛贵宾,商队在孟涂便不致有什么闪失。待我去看看,诸位安心用膳。”说着起身而去。

于公孺婴道:“弊商队在进川之时,遇到一个好汉,自称桑谷隽,不知国主是否听说过此人?”

桑鏖望笑道:“正是小儿。”

芈压吃了一惊,“我们跑到强盗家里啦!”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口里早被于公孺婴塞了一口肥肉。

于公孺婴道:“弊商队无知,在巫女峰下曾冒犯了桑少主。”

桑鏖望笑道:“小孩子家胡闹,当不得真。”

正劝酒,一个侍女从幕后走出向众人施礼,桑鏖望停杯问道:“小公主可好?饭吃下了么?”

侍女答道:“今天小扶桑园来了一个贵客,公主笑了好几次,好久没见公主这么好的心情了。”

桑鏖望大喜道:“是哪位贵客?”

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对望了一眼,果然听侍女道:“是一位江离公子。公主还吩咐下来:有莘公子、于公公子、芈公子若筵后得便,请到小扶桑园一叙。”

※※※

侍女在前引路,芈压压低了声音对有莘不破说:“不妙!我们到了仇人家里了,现在还要去见仇人的姐姐!谁知道对方安下什么圈套!多半江离哥哥已经落入他们的手里了!”

有莘不破笑道:“你别乱嘀咕。”

芈压道:“不行,我们得分头行事,就算出了事情,也不会让对方一网打尽!”也没等有莘不破回答,便“啊啊啊——”地大叫起来。侍女诧异地回头看他,只见芈压捂住肚子说:“肚子!我肚子痛!快!方便的地方在哪里?”

侍女忙一指:“一直走到尽头,左转,再右转就看到了。”眼见芈压一溜烟不见了,向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请示说:“我们是不是在这里等芈压公子?”

有莘不破笑道:“不等他了。我怕等到桑家的厨房给人搬空了他也不肯回来。”

侍女大惑不解:“厨房?”

※※※

有莘不破饶有兴趣地看着桑谷秀,那直愣愣的眼光有些失礼;桑谷秀也饶有兴趣地看着有莘,却温柔得让人妒忌。

有莘不破叹息说:“我终于知道桑谷隽为什么会那样了。我要是也有这样一个好姐姐,嘿嘿,我一定比他还会怜香惜玉。”

桑谷秀也微笑道:“凤凰不与鸦雀同枝,江离的朋友,果然很不错。”

※※※

“小隽回来了?”

“回来了。”桑季道,“我把他困在蛹里,暂时出不来的。他们几个呢?”

“现在在秀女那里。”

“阿秀!怎么会去那里?”

“他们那个掉队的同伴,叫江离的,好像闯到小扶桑园去了。也罢,听说秀女很开心,只要她开心就好。最近她饮食渐少,越来越让我担心了。”

桑季看着眼前这个兄长:不再是那个意图染指中原、称王天下的蚕丛国主,而只是一个为女儿担心的老父。待桑鏖望回过神来,桑季才问道:“有莘不破等人,应该就是小隽在巫女峰结下的仇家。”

“那又如何?”

“是非曲直且不论。毕竟小隽是吃了亏的。这个场子……”

桑鏖望淡淡道:“小孩子家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大哥说的是。”桑季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出去的时候,遇见了几个人?”

“什么人?”

“夏都来的人。”

“什么!”桑鏖望眉毛飞挺,须发厉张,神色突然凌厉起来:这是激动,还是愤怒?

第九关 君不老 妾奈何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是七岁,还是八岁?”桑谷秀挑了挑灯芯,仿佛回到了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个叫若木的美少年。那时候,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吧,我已经不记得了,为什么只记得他?也许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吧。他把我抱起来,我用手去摸他的脸,他也不生气。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这段记忆为什么还这么清晰?我想我是把当初的记忆和后来的想象混错了,那时候那么小,我不可能记得清楚的,是吧?要不然那段记忆里,为什么没有大姐的身影?为什么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后来,过了几年,我十二岁?对,是十二岁那年的生日,他来了。他送了我一个仿佛是用谷穗串起来的手链,哪,很好看,是吧?”

桑谷秀凝视着右手,白皙的手腕上一串黑色纹理的手链,在灯光下隐隐生辉:“他说,这叫迷谷,戴着的人不会迷路。那一天,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为我们姐妹营造了这个小扶桑园,开出那个池塘,养下了鳐鱼,种下了一株小扶桑,播下了萆荔草的种子。他告诉姐姐:鳐鱼可以为大地带来丰收,萆荔草可以治疗心痛病——嗯,这是姐姐的痼疾,后来,我也患上了。鳐鱼是对蚕丛子民的祝福,萆荔是对我们姐妹的关爱——但我能体会到他这样仁慈的用意、这样体贴的爱心,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他在小扶桑园住了五天,给我们姐妹俩讲了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那时候,我十二岁,姐姐十五。小隽呢?嗯,才八岁吧。那几天他不在这里,跟着和若木哥哥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出去玩了。这个小扶桑园,当时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朝暮相对,我们几乎以为这么快乐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永远,但没想到会那么快就结束了。

“五天以后,那个男人回来了。那是个须发都很浓密的男人,和若木哥哥很不一样,爹爹让我们叫他伯伯。本来他还让我们叫若木哥哥作叔叔的,但若木哥哥怎么会是叔叔?他那么年轻,那么好看。虽然后来我们听说,在我们姐妹还没出生以前,若木哥哥就来过我家了——那时他就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模样,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而我们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样子也一点没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肯叫他哥哥,若木哥哥也不喜欢人家叫他叔叔。于是我们就一直若木哥哥、若木哥哥地叫开了。

“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小隽坐在他的肩头上,很兴奋地唱着一口很悲凉的歌,是那男人教他的吧?小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或许因为小隽很喜欢那个男人,便连他教的歌曲也爱上了。就像我毫无保留地爱上这园子、这桑木、这池塘、这萆荔……

“那天,爹爹排开一个筵席,我并不喜欢这种很多人的大场面,但从姐姐的忧愁里看出:或许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吧。果然,那天傍晚,若木哥哥走了,跟着那个男人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那个男人,我是不是应该恨他呢?是他,把若木哥哥带到我家来的,但把若木哥哥从我们身边带走的,也是他。那个男人,他叫什么来着,嗯,和你一样,也姓有莘,有莘羖。”

有莘不破全身一震:他要寻找的人,越来越近了。

※※※

桑鏖望正中端坐,桑季侧向而坐,一个方士由家宰领了进来,作礼唱喏:“小招摇山靖歆参见国主、侯爷。”

桑季冷笑道:“大夏的规矩是越来越乱了,白天不敢进门,寅夜求见,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靖歆微笑道:“小可虽然也在夏都当过差,但这次并不是以夏使的身份而来的。”

“哦?”

靖歆诚恳地说:“灵禽择木,智者择主,小可弃官多时,遍游九州,颇知天下将乱,因此欲择一明主,以作起身之阶。”

桑季笑道:“天下群雄,富莫过于成汤,威莫过于夏桀,甲兵之利莫过于昆吾,天下就算将乱,厘定神州者,只怕就在这三强之中。上人本在中原,何必舍近求远?”

靖歆笑了笑,道:“小可在川外总听人说,川内人器量狭小,不能容天下之士。却总不信,今日一见……”

桑季面色不悦,桑鏖望哼了一声,道:“怎样?”

靖歆道:“果不其然。”

桑季大怒:“好无礼的方士!今天让你见到国主,乃顾念你是东方名士!蚕丛虽然僻处西南,可也容不得你放肆!”

靖歆神色镇定如恒,放声大笑。

桑季怒道:“笑什么!”

靖歆道:“连一句逆耳的话都容不下,还谈什么席卷天下的大志!”

桑季冷笑道:“逆耳忠言,自然是要听的。却不是任你这等狂徒胡言乱语。也罢,你且说说我川人如何没有容人之量。若有三分道理,暂且饶你;若说不出个理儿来,嘿,我蚕丛的鼎俎,便请上人尝尝滋味。”

靖歆笑了笑,不急不徐道:“蚕丛表面上虽然仍服大夏为共主,实际上早有深仇。见我从东方而来,先存了三分厌恶;本来以为我或者将为大夏说项,哪知我却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因此又存了三分怀疑。三分厌恶,三分怀疑,再加上彼此陌生,便令国主与侯爷生出十二分的戒心。不知靖歆说的是不是?”

靖歆只听桑季哼了一声,看桑鏖望时,却仍端坐不语,又道:“国主若想一辈子困守蚕丛,愿意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为中原共主守这西南藩篱,那我们这些川外的散兵游勇,用不用都无所谓。但如若有席卷天下之志,第一步,便得有起用天下人的胸襟。小可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山高在于不让细土;海深在于不择细流;王者能成大业,在于不却众庶。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之所以无敌也。若是川内人乃亲,非川内人乃疑,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向西,裹足不入蚕丛,是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尚不可得,何况称雄天下!”

桑鏖望听得悚然动容,下座施礼,道:“小王僻处山乡,坐困西南,非上人,不闻天下至理!还请上人不计前嫌,以规小王之过。”

靖歆连忙谦逊。桑季亦下座致礼,并请靖歆上座。宾主坐定,桑鏖望便问川外大势。

靖歆道:“半个月前,成汤以葛侯不祀为借口,不奏共主,妄行方伯征伐之权,把葛国灭了。”

桑鏖望兄弟闻言都是一惊。

靖歆继续道:“成汤吞葛,等若把自己的野心一并挑明了。虽然暂时还未向共主挑战,但双方已经势成水火,东西决战,只是时间问题。”

桑季道:“以上人法眼看来,双方胜负如何?”

靖歆道:“自孔甲以来,诸侯多叛夏,当今共主不务德而武伤民,百姓苦不堪言。天下八大方伯中:邰国自不窋末年失国,如今其国人混迹戎狄之间,存亡未卜;有穷氏作乱,国灭家亡,遗民并入陶函;有莘氏犯忌,祭祀亦绝;朝鲜乃商国分支;涂山氏与夏人至亲,虽表面亲和,但暗怀猜忌;唯有昆吾,服大夏调遣。如今之势,昆吾必从桀,朝鲜必从汤。涂山氏若袖手,则东西胜负,在于蚕丛!”

桑鏖望兄弟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震。

※※※

燕雁无心,来去只是随云。

桑谷秀捧着心口,微微喘息着。江离忙到屋外取来一丛萆荔,手一晃萆荔化作焦黄,仿佛被烤焦了一般。一股味道散发开来,有点酸,但桑谷秀闻过以后却似乎好多了。

“你真像他。”桑谷秀说,“那么细心,那么体贴……”

她伸手挑了挑灯芯,窗外有风云变幻的势头,但隔着一扇纱窗,这盏小灯却燃得如此安详。

“若木哥哥走了以后,姐姐开始对着那小扶桑树发呆,当然,我也在她身边陪着她。我们姐妹俩反反复复的聊着他,仿佛这个话题永远也不会厌烦。我渐渐长大,若木哥哥在我心中的印象也慢慢清晰——比十二岁亲眼见到他的时候更加清晰:无论是他的俊秀,他的温柔,他的风采……

“那时候,小隽也常常在我们身边玩耍,但他提得最多的是有莘羖——那个和若木哥哥一起来的男人。小隽经常向我们夸耀:他是多么的神勇、多么的威武!我们对那个男人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提到他,多多少少会勾起一些我们对若木哥哥的回忆。然而,这个让姐姐牵肠挂肚的若木哥哥,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终于有一天,姐姐变了,变得狂躁不安,她扯乱自己的头发,撕破自己的衣服,大叫着:‘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突然冲进了小瑶池,空手把鳐鱼抓了出来,撕破它的鱼鳞,挖出它的肠子。当时我和小隽都被她吓呆了,不知道一向温娈如水的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接着,我们看见她发疯了乱拔萆荔,小隽吓得跳起来逃了。就在姐姐准备推倒小扶桑树的时候,小隽带着爹爹赶来了。

“爹爹用天蚕丝把姐姐裹住,过了很久,姐姐才安静下来,不再闹了。但她的容颜却逐渐憔悴下去。有一天,夏都来了使者,原来大夏王从昆吾商队首脑的口中得之姐姐的美貌,派了使者来向爹爹提亲的,他们竟想让姐姐去做大夏王的妃子。我想爹爹肯定不会同意的,姐姐也不会愿意。

“爹爹推说要问女儿的意思。那天,在接见夏都使者的时候,姐姐盛装华服,我们从来没见她打扮得这么漂亮过。那个什么夏都的使者,更看得张开了嘴合不拢。就在那天,姐姐说出了让所有亲人都不敢相信的话:她愿意嫁给大夏王做妃子。

“我们当时都惊呆了,但话却已经收不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事后我们不停地追问她,但姐姐却什么也不肯说,把小隽气得好几天赌气不吃饭。尽管如此,姐姐的决心仍没有半点动摇,不过,她的心意虽然坚定,气色却仍然是一天比一天差。终于,迎娶的队伍来了。在走上花车的前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偷偷溜到小扶桑园,在桑树下无声地哭泣着。

“我冲过去,抱着她。姐姐也抱住了我,对我说:‘我再也受不了了!其实,在几年前,我就知道我等着的不过是一个露水一般的幻梦。但为什么要要继续等待?因为我还期待着见他一面。我要等着见到他,亲口对他说我想嫁给他——哪怕之后他拒绝我……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啊!可是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出现。我受不了了,我无法在继续等待下去,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埋藏了太多回忆的地方!’”姐姐走了,那天迎亲的队伍虽然奏着喜乐,但我却知道,前面等待着姐姐的,不会有幸福。

“姐姐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坐在小扶桑园,每天独自望着那棵小扶桑树。那个永远年轻的美少年,在我千万次回忆中更加清晰起来。我渐渐懂得了姐姐为什么会那样幽怨、那样不安、那样痛苦乃至于疯狂!因为我正一步步走上和姐姐一样的道路——哪怕明知道这条道路不能通向幸福,只能通向痛苦,可我还是管不了自己。我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日复一日地幻想,幻想上天赐给我意外的幸福。可上天并没有垂怜于我,正如祂并没有垂怜于姐姐一样,祂留给我们姐妹的,只有对那个美少年永远如新的回忆,只有若木哥哥一去不复返的无情!”

于公孺婴想起了银环,不由黯然神伤。有莘和江离还太年轻,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便不能体会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后来,你姐姐怎么样了?”

“后来?”桑谷秀惨然说:“没有后来了。不久,夏都就传来噩耗!姐姐到了那里不到一个月,就水土不服,去世了……”

“啊——”

※※※

眼见桑鏖望意动,靖歆继续道:“东方进来好生兴旺。无论士气、民心、物产均有压倒西方之势。但大夏为天下共主数百年,余威至今犹存!因此东西胜负,倒也难言。”

桑季问道:“依上人之见,蚕丛当助东方,还是助西方?”

靖歆笑道:“助东方有顺大势之利,助西方有勤共主之义!”眼见桑鏖望微微皱眉,又道:“但无论是助东方还是西方,到头来作天下共主的,还不是别人!于国主有什么好处!”

桑季道:“依上人所言,当两不相助?”

靖歆微笑道:“又不然。依小可之见,当明攻大夏边境以扩疆土,暗毁商根基以图将来!”

桑鏖望闻说亦不由得不动容,起身问道:“明攻大夏易解,商根基,却如何暗毁?”

靖歆亦忙起身,说出一番令风云变色的话来。

※※※

十里青山远,数声啼鸟近。旧时笑语,今日何在?

桑谷秀望着窗外的小扶桑树,望了这么多年了,她是否还要永远地望下去?

“本来,姐姐一直就身体不好。她在夏都病逝,我们虽然伤心,但并不十分意外。但,但实际上不是那样的!”桑谷秀的声音悲痛中夹杂着愤怒:“二叔到夏都迎回姐姐的遗茧的时候,夏都的人告诉他:已经随着姐姐的遗体下葬了。二叔登时起了疑心,我们这一族羽化之时,全身吐丝,作茧自缚,化蝶而去,哪会留下什么遗体!原来、原来……”

桑谷秀紧揪心口,气喘不止,江离忙说:“秀姐姐别说了,改天再说。”

桑谷秀凄然道:“我不要紧。”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一天,大夏王邀筵四方诸侯使者,筵席上,二叔分明看见:大夏王身边那个最受他宠爱的妃子身上,分明披着一领天蚕丝袍!那天蚕丝的颜色光泽,分明凝聚了最灿烂的生命精华!后来二叔经过多方刺探才发现真相:原来姐姐并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夏都的那群魔鬼抽丝剥茧……”

于公孺婴和江离全身剧震,有莘不破有些听不懂,但看两个同伴脸上都露出不忍的颜色,知道这多半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便不敢多问。心细如发的桑谷秀却看出来了,惨然道:“你不懂是不是?抽丝剥茧对我们这一族而言,就像……就像常人被剥皮而死……临死不能结丝成茧、破蛹化蝶,对我们这一族而言是最残酷最痛苦的事情。因为这不仅毁掉了我们的肉体,更让我们没有来生!”

有莘不破一听,怒火上涌:“什么!”

桑谷秀惨笑说:“所谓迎娶,原来完全是一个阴谋。威震天下的大夏王啊!富有四海的大夏王啊!伟大的大夏王啊!仁慈的大夏王啊!他为了讨他最爱的妃子的欢心,听了血魔的怂恿,定下了这条毒计!听到了这个消息,爹爹的第一个反应就想反了!但后来终于忍住了。或许,他想起了十方城那次悲惨的屠杀;或许他想到了更多。他是一国之主,有太多的挚肘和顾虑。我们隐忍下来,不过心中虽然苦痛,却还要瞒着小隽,因为他太冲动了!但是事情还是没有瞒住。小隽终于知道了。他在书房和爹爹大吵了一架,带着几个家将走了。我们很担心他会到夏都去胡闹,但还好,小隽只是跑到川口封锁了入川的道路。爹爹当时对川外人余恨未消,也就任由他胡闹去。直到他遇到了你们。

“小隽回来后跟我提起,他原来是要到夏都去的,但到了川口附近。接连吃了好几次闷亏。挫了锐气,人也冷静下来,这才在巫女峰驻扎下来。我和爹爹说起这件事情,爹爹说,那个在川口附近挫败小隽的人是友非敌,若真让小隽到了夏都,凭他这点本事,无异于灯蛾扑火,自取灭亡!还好,小隽还是回来了。虽然受了点伤,但总算是完完整整地回了家。受了这次挫折,他似乎又长大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不想再失去弟弟。这个世界太冷清了,能让我感到温暖的人,实在太少了。”

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落花。

※※※

“成汤委国政于伊尹,”提到这个人,桑鏖望也不由心中一紧,只听靖歆继续道:“此人实有夺天地造化之功,鬼神莫测之变。明攻暗斗,都难有可乘之机。但成汤王族本身,却有一个极大的隐忧。”

桑季忙问道:“什么隐忧?”

靖歆道:“成汤虽然英明,可惜年事已高。这就是商国最大的隐忧!”

桑季道:“父死有子,子亡有孙。成汤膝下有子有孙,并非孤老。只要国政清明,辅弼得人,先王崩,后王继,何忧之有?”

靖歆笑道:“侯爷此言,乃不知商王族近况。”

桑季忙道:“还请上人指教!”

“不敢。”靖歆步行到殿中,此时已是夜深,殿中只有桑氏兄弟与靖歆三人,殿外雨声沥沥。靖歆道:“成汤有三子,但长子早夭,余下二子亦非长寿之象。唯有一孙,堪堪成人。”

桑季接口道:“有孙成人,不正好承接大统?”

靖歆笑道:“若这个长孙也死了呢?”

桑季倒吸一口冷气。桑鏖望道:“暗算稚子,断人血脉,非我辈所为。”

靖歆道:“不需蚕丛动手,只要国主袖手旁观,自有大夏的人代劳。”

桑季不解道:“商既知此子干系重大,自然严加保护,大夏纵有高手,也未必能够得逞。有伊尹在身边,就算血魔亲自出手,只怕……嘿嘿!”

靖歆笑道:“如果这年轻人肯乖乖呆在商国,别人也不敢打他的主意。嘿嘿。”

桑季心中一动:“上人的意思,莫非这年轻人竟然出了商国?”

靖歆道:“何止出了商国!他现下就在西南,就在蚕丛,就在孟涂!”

桑季惊道:“有这等事?”

“有莘一脉,除了有莘羖以外,早已死尽死绝!天下哪来的有莘不破!”靖歆冷然道:“这个有莘不破,正是有莘氏的外孙、成汤的血脉、商国大统的继承人!”

大雨中霹雳一闪,怒雷轰鸣,不知惊醒多少梦中人!

第十关 分兵

马蹄吞并了雇主的财物以后,过得并不安乐。即使他宣称“老板的八十岁老母得了急病,连夜赶回去了,不得已,把生意交给我们兄弟俩暂时看管”,周围的商人还是没几个相信他的。不过马蹄说得也有些道理:“这可是扯不得谎的,将来回到季连城,如果老板的话和我是两说,请各位送我们兄弟见官!”于是老实一点的就信了,心眼多一点的半信半疑,商群中几个说话有力量的人物既然没说什么,旁人也就不好出头——何况也没拿到什么证据,何况这小子看来还会点功夫!

马蹄虽然连夜把三分之一的财物拿出来四处打点,但他也知道,只要回到季连,发现那个“八十岁老母得了急病”的商人没有回去,周围的人——特别是那些收过财物的人绝不会放过他。因此他从没打算回季连。反正那里既不是生长之乡,也不是心目中的老死之地。

“跟随陶函,到天涯海角去!”这是他的雄心壮志。不过到了孟涂以后,这些想法开始转变。一路来转买转卖,他已经积累下了不大不小的一笔钱财。如果把货全数脱手,够他在孟涂舒舒服服地生活好几年。如果连山牛和车也倒卖掉,那足以让他在孟涂置下一处铺面,做个稳固的营生。这想法一开始只是一个念头,后来越想越是开心,越打算越是仔细,什么到天涯海角去的雄心壮志,早丢到大荒山无稽崖去了!

“这个地方其实很不错。”马蹄说,“没有川外那么多的动乱。只要咱们置下一块产业,嘿嘿,凭我的本事,不几年就能翻翻!”

马尾咬着麦饼,含糊地说:“我觉得还是季连好。”

“季连?”马蹄不大想提这个地方,他怀里还揣着季连火巫的秘笈,手上还握着一个被他害死的季连商人的财货,“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又有什么好处?”马尾问。

“好处!”马蹄笑了:“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你天天有麦饼吃!”

“哦,那就好。”马尾心满意足地说。

“至于我……”马蹄的理想可就大多了,“哼哼,三年之内,我要把我这店面……”

“店面?你有什么店面啊?”

“就快买了!”马蹄有点生气了,“别打断我的话!吃你的麦饼!”他停了停,重新找回被打断的兴奋感:“我要把这店面变成两个,五年之内变成四个——哈哈,那就是半条街了!我会成为孟涂的富翁——哦,不对,就算五年后我还是很年轻的,是富少——对,是富少!然后,再娶回一个漂亮的小媳妇……”

“娶媳妇干什么?”马尾问。这回他不是打断马蹄的话,因为马蹄说到女人,神态开始发痴,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嘟哝什么。

“娶媳妇干什么?呵呵,那好处你不懂的。放心,我也会帮你娶一房的。”

“我不要。我要一个媳妇干什么?”在马尾的眼里,女人还不如他手中的麦饼来得实在。“要她来和我抢麦饼吃么?”

“去去去!那时候,我们还怕没麦饼吃吗?那时候,我们兄弟俩的钱,就是多十口人,三辈子也吃不完!……唉,这女人的事情,等你娶了之后就懂了!”马蹄有些淫秽地说:“……然后洞房,然后,嘿嘿就生下一个白胖娃娃。”

“生娃娃干什么啊?”马尾说,“哦,我明白了,你要生个娃娃来帮你吃麦饼。”

马蹄有些哭笑不得了:“你除了麦饼,还懂得什么?”

马尾要了一口麦饼,摸了摸肚子,他最近越来越胖了:“除了麦饼,咱们还需要懂什么啊?”

马蹄怒道:“钱!女人!这个世界比麦饼好的东西多的是!”

“嗯,”马尾说:“钱的好处我知道,它可以换麦饼吃。不过我不要钱,我有弟弟你就够了,你没有钱也能弄麦饼给我吃。”

马蹄一愣。马尾又说:“女人……哦,我知道了,她会帮你生娃娃。然后……生了娃娃出来帮我们吃麦饼,然后……然后怎么着?”

马蹄又是一愣:有钱,买地买铺面,娶媳妇,生娃娃,然后怎么样?他突然发现自己给这个白痴哥哥问住了:“我几乎拼了性命,然后有了这点钱。然后辛苦经营,然后买铺面,然后娶媳妇,然后生娃娃……然后呢?”

停下来想一想,他突然发现,当初激励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念头,早被自己忘记了。

※※※

商通西南,止于孟涂,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当陶函商队决定再次出发的时候,跟在后面的人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其中还包括新加入的蚕丛商人。对大多数商人来讲,开通西南一脉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的事情,是如何保持这条商道的畅通和巩固自己在这条商道上的利益与地位。只有怀着极大的冒险精神的人,才会选择跟着陶函去探索那不可测的蛮荒。

其时已近三月,草木繁盛,西南的蛊瘴也到了大爆发的季节。不过有江离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七香车如若活起来一般,在瘴气中来回飞行着——经过几十天的培养,拉车的木马已经长出了枝筋叶羽的翅膀,可以在空中自由飞行了。木马在瘴气中驰骋,所到之处,瘴疠被七香车的七色异花吸食一空。吸食瘴疠以后,七香车的香气变得更浓,花开得更艳,马飞得更矫健!

“真是一个好东西啊!”一个妖冶女子远远地望着七香车,无限艳羡地说。在她身旁,聚集着四个人:两个年轻英挺的黑衣人,一个背负长剑、长相古朴的老者,还有一个赫然是方士靖歆!

“看来杜若心动了。”其中一个黑衣青年笑道,“既然如此,他便交给你如何?”

杜若咯咯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对有穷门下有把握些呢。这样吧,你们哪位帮我去把那车抢过来,等我卸下那个什么于公孺婴的日月弓来交换,如何?”

那个老者长长的眉毛跳了跳,似乎颇为心动。

“好了,先谈正事。”那个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的黑衣青年看起来年纪最轻,但这句话说出来,其他人便都敛笑端容,看来他是这群人的首脑。他转头问靖歆道:“那天为什么让我们别去见桑鏖望?”

靖歆微笑着答道:“桑鏖望对大夏表面臣服,实际上怀恨在心。只是畏惧我大夏威严,隐忍不发而已。若直说我们是夏都派来的,只怕反而让他坏我们的事!”

那青年冷笑道:“他敢!”

靖歆道:“若在平时,他当然不敢,但现在东方局势日渐紧张,这些西南夷痞就蠢蠢欲动了。东方局势一朝未定,咱们都不宜在西南多生事端,只要把血祖交代下来的事情做好便是。何况我那番说辞,也足以让桑家有吞灭陶函商队、擒杀有莘不破之心。”

那青年冷笑道:“这次就算了,但你不要忘记,小招摇山不过是本门旁支,你更不是这次西南之行的主帅!以后凡事不要太自作主张!”

靖歆忙陪笑道:“是,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大的作用原也不过是替各位引路而已。”

※※※

“大哥,那个叫靖歆的方士……”

“这方士不是什么好人。他来游说我们的这番话别有用心。不过他的话,倒有几分道理。”

“既然如此,我知道怎么做了。”

“莫要轻举妄动。成汤和伊挚可都不是好惹的。何况,有莘羖也在西南。”

“他应该还不知道有莘不破的身份。”

“陶函商队、有莘不破的名字早就响遍西南的,只要听到这个姓,有莘不会不出来搞清楚的。何况……”

“难道就放任陶函来去?”

“唉……那靖歆虽然说得好听,但我也知道,以当今天下的局势,我们俩这一辈子是无法取得大势了,但我还是想给小隽开个头,让他当家的时候,可以完成祖宗们一直没能完成的心愿。”

※※※

这天傍晚布下车阵,芈压做了好丰盛的晚餐:不但食物色香味俱全,器皿更是空前的精美。

有莘不破笑道:“那天晚上你虽没去小扶桑园听故事,但在厨房的收获倒也不错。”

芈压乐滋滋的,却见于公孺婴不动筷子,问道:“孺婴哥哥,菜不好吃吗?我今晚可是下足功夫的!”

于公孺婴正儿八经道:“偷盗始终不是什么好事!咱们是商人,以后少干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

芈压抗议道:“我可不是存心的!谁叫桑家那么小气!几个盘子碟碗也不肯卖!”一转眼,见江离也没动筷,有些生气地说:“江离哥哥你也怪我偷东西啊!”

江离淡淡笑了笑,道:“不是,不过我是想到一路被几个贼跟着,心里疙瘩疙瘩的。”

芈压叫道:“贼!虽然我偷了一回东西,但你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

江离道:“我不是说你。”

“那是说谁?”

江离道:“我们从孟涂出发到这里,一路都被几个贼盯着啊,难道你没发觉?”

芈压大喜:“你是说有贼跟着我们?外贼?”

江离道:“嗯。本事只怕不小,那些气息若隐若现的。本来让他们跟下去也没什么,但前面如果再遇到什么强敌,这些小贼又在后面跟我们捣乱,那就讨厌得很了。还是趁着无事,先解决掉的好。”

芈压叫道:“江离哥哥你的意思是要去把他们打跑吗?太好了!有莘哥哥,吃完饭我们打贼去!上次遇到那头大土狗太牛叉了打不过,这次,嘿嘿,我要让他们试试我的重黎之火!”

※※※

“在孟涂我们忌惮桑鏖望,现在离孟涂都一千八百里了,为什么还不动手!等什么?”

“雷旭,你急什么?”那妖冶的杜若一笑,道:“小晨都不着急,轮得到你急?”说着向那年纪较轻的黑衣人挨过去。把那年纪较大的年轻人雷旭看得眼中冒火。

“别碰我!”那年轻人血晨厉声叫道,“再碰我,小心我杀了你。”

杜若笑得就像一只发春的猫,让血晨感到全身发毛:“别笑了!”

杜若止住了笑,却用一副让血晨更受不了的媚态追问说:“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不能喜欢?”

血晨就像被人踩住自己的痛脚,脸色一沉。杜若心下一怕,知道他真个发火了,不禁退了两步。雷旭赶紧走上来拦在两人中间,道:“师弟,别这样。咱们大事为重。我们已经跟了这么久,不如就今晚冲进商队,把事情了结了。”

“不行!”血晨恢复了镇定,“我们来得晚,没见到川口的那场大战。但如果如靖歆说说,那个什么江离竟然能召唤九天外一等一的幻龙赤髯,那这帮人就决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各个击破。”

“赤髯又怎么样!”那个相貌古朴的老者冷笑道:“如果你们是忌惮那个驱使七香车的少年,那就放心好了,这小子由我来对付,我保证他连赤髯都没法召唤!”

杜若笑道:“我们本来就要安排你去对付他啊!不过你对付人就可以了,那车可小心些,别把它烤焦了。”

靖歆看着这帮夏都来的年轻人,心中暗暗冷笑:“这就是镇都四门新一代的才俊么?虽然实力不错,但如果不是有我在旁照料周旋,这些人根本不是陶函商队那几个年轻人的对手!”

※※※

饭后,芈压便抢着要出去“打贼”。被于公孺婴眼睛一瞪,这才噤声,转头向有莘不破求援,连使眼色。

有莘不破见状笑了笑,对江离说:“今晚?”

“不,现在出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他们,”江离说,“他们从孟涂跟到这里一直不出现,就是心有所忌,想找到我们人手分散的机会,然后各个击破。只要我们不分开,他们多半就不会出现。”

“那我们就分开好了。”有莘不破说,“各个击破,嘿,没那么容易!”

“你有把握?”江离道,“如果来的是四五个和桑谷隽不相上下的人,你有办法一个打五个?”

“如果有五个桑谷隽联手来打我,我是打不赢的。但一时半会只怕也死不了。只要那个受到袭击的人撑得住,其他人一起赶来,前后夹攻,这事就成了。”有莘不破说,“不过,你认为那些毛贼真有桑谷隽那么厉害?”

“我知道你的意思。”江离说,“不过这个战术要成功,前提是这些毛贼的实力比我们弱。如果真有五个桑谷隽,嘿嘿,你撑不了一时半会的!一个照面就死翘翘了!”他掏出五个种子:“这是多春苗的种子,每人一个,遇到危及状况把它捏爆,其它的种子就会有感应。”江离分派完种子以后又开始分派人手:“车阵不动!有莘向西,孺婴兄向南,我向东。其他人留守。”说着看了雒灵一眼。

芈压急道:“不行!我也要出去。”

有莘道:“中间策应的任务最重要了,而且敌人直袭大本营的机会也最大,所以其它方向都只有一个人,只有大本营需要两大高手坐镇!你要出去的话,和我换好了。”

芈压想了想,笑道:“那我还是在这里陪雒灵姐姐吧。”

有莘不破道:“那你可得照料好雒灵姐姐啊!保护女孩子是我们男子汉的责任!”

芈压傲然道:“这个自然!”

※※※

“禀,禀王上、侯爷: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少主,少主他又不见了!”

※※※

月隐日出。

于公孺婴策马南行,江离七香车腾空向东,有莘不破疾足向西,车阵不动,辕门大开。

※※※

“他们竟然无缘无故分开了,这算什么!”雷旭冷笑道,“向我们挑战吗?”

“如果是挑战,”杜若看着血晨,道,“那我们应战么?”

血晨断然道:“当然!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敢分开行事,那是自寻死路!大伙全体向西,先攻有莘不破!”

“不!”那个相貌古朴的老者突然说。

血晨冷冷地盯着他,道:“乌悬!你说什么!”

乌悬给血晨看得有些忐忑,但仍坚持道:“对付一个有莘不破,不需要那么多人。我向南去擒住于公孺婴。”

血晨冷冷道:“我看你是想报师门之仇吧!”

乌悬道:“就算是,难道没有我你们就拿不下那个有莘不破?”

“我同意乌悬的话。”杜若道,“一个有莘不破,不需要那么多人一起动手。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血晨冷冷道:“哦?”

杜若嗲声道:“你别老对人家这么冷淡嘛。”

血晨怒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杜若仿佛很喜欢逗血晨发怒,但也不敢太过分,正色道:“乌悬和那把落日弓有仇,但让他去对付那个有穷传人不大适合,相反,我却是他的克星。”

血晨道:“说下去!”

杜若道:“我的意思是,我去对付那于公孺婴,乌悬对付那江离。你们三个,嘿嘿,别告诉我连个有莘不破也拿不下!”

乌悬接口道:“好!我赞成。”

雷旭淡淡道:“无所谓,反正要拿下那有莘不破我一个人就够了。其实我不懂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劳师动众的。明明我一个人就能干完的事情,还要动用这么多人干什么!”

血晨看了一眼靖歆,只见他笑道:“有各位在,其实用不到小可这点绵力。无论如何安排,小可在旁呐喊助威就是了。”

※※※

有莘不破向西奔出十余里,好一座大山:山南多丹粟,山北多矿藏,山坡多桂木,山谷多草,那草形如稿芨,不知何名。猛见一兽窜出,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足人手而四角,随即又隐于山谷林荫间。

“出来吧。”有莘不破叫道。

一个人微笑着从一株桂木后面负手踱出,衣襟青青,神态悠悠,却是桑谷隽。

“哈,”有莘不破有些惊讶道:“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桑谷隽笑道,“以为是一路盯着你们的那几个小贼么?”

“你来这里干什么?”

“干什么?”桑谷隽笑道:“报仇啊!在孟涂我是主,你们是客,且放你们一马,但巫女峰下的帐,迟早要找你们算清楚的。”

有莘微微觉得脚下有异,连忙跳开,原先立足那地面竟然陷了下去。他不敢停留,撒腿便逃。桑谷隽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发足赶来。有莘不破逃得好快,桑谷隽连施展法术的空挡都没有,全力追赶,这才没让他逃脱。眼见有莘越逃地势越是险峻,冷笑道:“不向东边和你的伙伴会合么?你一个人斗不过我的。”

有莘不破不理他,但仿佛有些慌不择路,竟走上一条死路。桑谷隽见他停在悬崖边上发楞,不禁放声大笑:“真不知道你这样糊涂的家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竟然能带着商队从东南一直走到蚕丛!都是多亏你几个朋友的帮忙吧。可惜啊,现在他们都不在你身边。”

有莘不破回过头来,怒道:“少爷我一个人也能对付你!”如风如箭,冲了过来。桑谷隽微微一笑。有莘不破冲到他身前五丈处,脚下地面突然下陷,沙石纷飞,把他裹了起来。

桑谷隽看着有莘的狼狈相,笑道:“人家说笨蛋一千年也学不乖,果然……咦!”一股劲风有如刀割,凌空劈来,桑谷隽不敢硬接,微微一让,那劲风猛地斜斜缩了回去,桑谷隽被这股如大海退潮般的力量一带,身子被带得向前冲了两三步。却见有莘不破从沙石中突围而出,两人已是短兵相接之势。

有莘不破大喝一声,右拳夹着一股气劲挥了过来,桑谷隽微微变色,身子微侧,左手一挡,右足一点,就要跳开,哪知有莘变拳为抓,牢牢把桑谷隽的左手给缠住了。桑谷隽一挣没脱开,右拳跟着抢攻,两人贴身肉搏,这时候,什么法术都顾不上了。方才有莘不破自陷绝路,为的便是激起桑谷隽的轻敌之心;他早有对付乱石阵的法门,假装冲动被桑谷隽的乱石阵困住,再用新练成的气刀破阵而出。待得桑谷隽发觉上当,两人已经缠在一起,桑谷隽相对于有莘的优势一时尽失。

这当代青年俊彦中的两大高手武艺相若,但有莘用右手制住对方左手,空着左手和桑谷隽的右手搏斗,未免不够对方灵活,砰砰连挨两拳。

桑谷隽占了上风,锐气大盛,连攻三拳,哪知有莘不破拳路一变,只攻不守,还了两拳:那三拳如石碰金甲,这两拳如刀劈石头。有莘不破自在巫女峰下得那神秘人启发,对自身真力的运用更是得心应手,这时虽是左手对右手,但落拳之重,远胜对方。不三个会合,桑谷隽便暗暗叫苦:这有莘不破的蛮力自己真是甘拜下方,无奈左手被他拿住,被迫和他近身对耗。一刻钟下来,桑谷隽的拳力还没攻破有莘的气甲,却早被有莘揍得全身发疼,跟着太阳上连挨两下,更是头晕脑涨。

有莘不破叫道:“服不服?”

桑谷隽怒道:“服什么!”

有莘不破大声道:“不服再打!看谁先挨不住!”

两个人口中说话,拳脚不停。砰砰砰砰,缠在一起,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掌,桑谷隽不如有莘皮坚肉厚,脸被揍得像个猪头。

有莘不破笑道:“打小白脸就是爽,把你打得猪头肿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做花花公子!”

桑谷隽一愣,惊道:“你说什么?”

有莘不破笑道:“我说你现在就像一个猪头!”

桑谷隽也微微感到自己面部肿痛,急道:“放开我!放开我!”全力挣扎,连攻击也忘了。

“你认输,我就放了你。”

桑谷隽怒道:“谁认输!”

“那好!那我们就互相揍到没力气!”连进四拳,招招打在桑谷隽的脸上。最后一拳正中鼻梁,桑谷隽登时鼻血长流,心中暗暗叫苦:“我何必和他比拼蛮力?真是笨。”咬咬牙,道:“好了,我承认蛮力比不过你。”

有莘不破见劲敌认输,心中大喜,当下见好就收,松手跳开。桑谷隽双手合拢,向地面虚劈,地面裂开一道小缝。有莘不破左拳右掌,横在胸前,蓄劲待敌。却见桑谷隽双手分开,凌空虚引,一道清泉喷了出来,旁边的地面一陷,凹成一个小池,清泉注入,明亮如镜。桑谷隽伸头一照,几乎哭了出来:水面照出那人,好大一个猪头!

有莘不破骂道:“你长得比江离男人多了,怎么做事比他还娘娘腔!”

桑谷隽怒道:“谁娘娘腔了!”

只听背后一个声音冷笑道:“男人爱照镜子,那还不是娘娘腔?”

桑谷隽不愿意现在这副尊容再给第二个人看见,恨恨对有莘不破道:“咱们没完!”立足之处如水荡漾,沉了进去。

第十一关 有莘氏最后一人

江离乘坐七香车,向东方飞去。

日出汤谷,扶桑何在?江离浪漫地幻想着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师兄,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竟能得到桑谷秀那样一个女子的心。

七香车越飞越东,太阳越升越高,迎面吹来的风也越来越热。阳光渐渐毒辣起来,不片刻间,七香车上的七色异花全部被烘得萎谢。江离回过神来,抬头看时,天上竟然有两个太阳:东方一个,头顶一个!

举目下望,郁郁苍苍的山林全变样了:草木枯死,江流干涸,走兽渴毙,飞禽敛翼。“我是误闯了空间,来到太阳幻境;还是走错了时间,来到十日时代?”

气温仍然在上升,水份仍然在蒸发,大地开始龟裂,七香车逐渐干枯。江离降下七香车,走下车来,隔着薄薄的鞋底,脚下传来一阵滚烫。他跪了下来,抚摸着干涸的泥土,这片土地的生命,都已经被那多出来的太阳烤死了。

“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会如同这些树木和禽兽一样,归于尘土,不留下一点痕迹?”江离痴痴地想着,竟然呆了,完全忘记自己的处境。

似乎只有在死亡的问题上,人才有抛开“万物之灵”这种虚幻自大的觉悟。

※※※

大雾。

以于公孺婴的鹰眼,竟然也看不清一丈以外的光景。龙爪飞鹰早已经被隔绝在这个大雾的世界外,座下的风马也早已迷途。银环蛇缠在于公孺婴腰间,睡得很舒服——空气对人类来说太过潮湿,对它来讲却正合适。

于公孺婴默默地看着它:它已经不是她了。多年以后,在自己死后,朋友或后人把自己埋葬,在某块土地上隆起一个坟墓,有多少人还会关心黄土之下葬的是一个叫于公孺婴的人?或许没人敢靠近这个坟墓、没人敢近前凭吊吧,因为有一条大毒蛇徘徊在坟墓旁边,久久地守护着,直到它也老死,或者飞升。

“唉……”于公孺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人生不过数十年,就算没有这场大雾,人类的眼睛又能够看多远?

※※※

江离如果死了,雒灵也许会叹息一声吧,但她知道这个命中注定的对手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于公孺婴如果死了,雒灵也许会为他祷念几句吧,但她也知道这个男人也没那么脆弱;有莘不破呢?雒灵拿不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我会为他而拼命吗?”那次江离召唤出的青龙想杀有莘,如果江离不及时阻止,自己会怎么办?

那五个心声,一个奔东方去了,一个奔南方去了,三个奔西方去了。“对方的目的果然是他,可为什么不五个人一起围攻上去呢?那样胜算应该大得多吧。”雒灵看了看手中“多春草”的种子——那是江离发给大家缓急之时用来报讯的——趁着芈压没注意,随手扔了。

“别人的死活,和我什么关系啊。不过,他……去看看他吧。”她伸了个懒腰,向芈压笑笑。

“雒灵姐姐,你累了吗?”芈压说,“不如你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状况的话,我应付得来!”

看着芈压挺起胸膛、大人样十足的样子,雒灵微笑着点点头,回到了大车“松抱”。

※※※

桑谷隽消失以后,有莘不破见到了血晨、雷旭和靖歆。

那两个陌生人是谁,有莘不破没有兴趣,但在有莘不破的印象里,靖歆却是一个欠揍的小老儿。他掂量了一会,收起了那多春草的种子,决定独力斗斗这三个家伙。也好试试从巫女峰下那个神秘人处学来的法门。

“小王子好。”靖歆躬身行礼,脸含微笑,不知道他的人准认为他是有莘不破的父执或挚交。

有莘不破却听得脸色一沉:“什么小王子,别乱嚷嚷!”他不喜欢靖歆这个人,更不喜欢“王子”这个称呼!

“不喜欢这个称呼么?”雷旭笑道,“放心,很快就不是了,什么都不是了。”他原本离有莘不破有十丈远,但说完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有莘不破身前,两个人的鼻子几乎就要碰在一起,以至于他那远远看起来很潇洒的笑容,在有莘不破的眼里也变得非常诡异。

雷旭笑声不断,左手已经扣住了有莘不破的右肩,右手插向有莘不破的左肋,触手处如铜铁,如岩石。雷旭微微变色,砰的一声,竟被有莘不破一拳打得飞起,不等落下,手足早被有莘不破凌空抓住,脊梁骨对准抬起的右腿,咔咔两声,雷旭的背脊骨被生生折断。有莘不破把软成一堆烂泥的雷旭丢在脚下,冷笑道:“下一个是谁?上来!”

血晨冷然不语,靖歆微笑不动。

“嘿嘿嘿嘿……”倒在地下的雷旭突然阴笑,冷笑,狂笑,慢慢爬起来,和吃了一惊的有莘不破鼻子贴鼻子,一脸猥亵:“小王子,要不要再来一次?”

恶心!有莘不破脸色一沉,啵的一声,右手如刀,从雷旭的前胸刺入,后背传出。雷旭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那表情却假得极度夸张,就像一个痞子在逗一个孩子:“哎呀,我好疼啊!哈哈哈,懂了没有啊小子,少爷我是杀不死的。”

有莘不破大喝一声,抽出右手,迅速抓住雷旭双肩,奋起神力,竟然把眼前这人硬生生扯成两半,左边的尸体连着头,右边的尸体带着生殖器,心肝脾肺肾大肠小肠流了一地,手一扬,两瓣尸体远远抛开。

“你再不死,我服你!”

“是吗?”说话的是血晨。他在冷笑。

“是吗?”说话的是靖歆,他依然脸含微笑。

有莘不破的脸色却有些变了。地上那些内脏突然蠕动起来,两瓣尸体也各自站起来,合在一起,那些内脏自觉地爬回尚未合拢的胸腔腹腔,连一地的鲜血也流了回去,片刻间,只在那诡异的胸腹上犹有一条斜斜的血痕,雷旭伸出蛇信一般的舌头舔了舔血痕,舌头过处,肌肤平复如初。如果不是那被连带着扯烂的衣服,这个人简直没有半点才刚刚被“分尸”的痕迹。

“你是人?还是妖怪?”有莘不破突然想呕吐。他杀人不少,但眼前这人明明活着却比死尸还令人作呕。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的。”雷旭又走了上来,鼻子贴近有莘不破的鼻子,“要不要再试试?”

血晨忽然道:“别玩了!”

“呵呵,可惜啊,”雷旭笑得像一个男妓,“本来还想和你再亲近亲近,这么健硕的身体,我好久没有……”话没说完,他的脸部突然凸出无数尖锐的骨头,刺向有莘不破的五官。

有莘不破眼皮一阖,骨头竟然刺不进去!雷旭怪叫一声,全身上下长出三百根骨刺,或直或曲,刺向有莘不破的咽喉、心脏、背心、腿弯、下阴……但刺破衣服以后,便被一层淡淡的真气挡住。

雷旭变了变脸色,有莘不破一声冷笑,气刀发出,雷旭头断、肩卸、肚穿、内脏横流。有莘不破怒吼一声,一招“刀剑乱”,把被分成五块的尸体剁成粉碎。劲风到处,连远处的靖歆和血晨也受波及。靖歆一闪避开,血晨却任由劲风劈砍,刀风的余威只割断了他几根头发,划开他身上的衣服,竟无法割伤他的皮肤!

荒山野岭,鲜血乱溅,碎肉遍地。但那鲜血和碎肉,竟然还在蠕动!

有莘不破脸色大变:这个“东西”,难道真的是杀不死的么!

※※※

雒灵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她闭了六感,隐隐约约察觉到西面除了有莘不破和三个陌生人,还存在一个奇异的心响。那么平稳,又那么飘忽。是什么人有这样的心声?多么雄浑,又多么悲凉?是巫女峰下那个神秘男子么?

这样的人,不是她能够对付的,如果对方是敌人,自己是否还要为有莘不破而前去冒险?

※※※

“看来,我应该找一件会自己恢复原样的衣服。”再次恢复的雷旭欣赏地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笑得很自恋。

血晨喝道:“别闹了!攻不破他的护身真气,用血蛊!”

“为什么这么急?”雷旭回头看着他,“难道是因为你不喜欢别人看见我的身体么?”

血晨的脸色变得异常阴郁,雷旭脸色变了变,不知怎地,他最近变得和杜若一般,喜欢逗血晨生气,但他和杜若一样,也不敢真的把这个可怕的师弟惹火。“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把他解决掉!”

实际上,雷旭并不像他的表情那样轻松。“化零为整”的混元大法并不能够无止境地使用。一旦生命之源耗光而有莘不破的力量还没有衰颓,他就危险了——而更危险的是,假如有莘不破竟然看出他的死门……眼前这个男人攻守兼备,实在不好对付。他第一次被“分尸”是主动卖了一个破绽给他,意图以“杀不死”的震撼一举击溃有莘不破的信心,不过看来并没有成功。

看着再次走近的雷旭,有莘不破抬起了手,就算知道这样未必杀得了他,但眼前这个男人“完整”的时候比变成一堆碎肉的时候更恶心。

“没用的。”一个声音说。

不是靖歆,不是血晨,也不是雷旭。这三个人听见这句话都吃了一惊。

有莘不破循声看去,一个须发又密又长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如果不是那双明亮得叫人吃惊的眼睛,有莘不破几乎要以为他是一个野人。

“你是谁!”四人异口同声喝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在场四个人竟没人察觉。难道他是对方早就埋伏在这里的杀招?

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但对这个连容貌也看不清楚的男人,有莘不破心中竟无来由地生出一股亲切的感觉。那男人看着他,眼神似乎也很亲和:“小伙子,你这么乱打杀不死他的,不过你身体不错,力气够大,说不定能把他累死。只是太浪费力气了。”

“哦?”有莘不破眼睛一亮。他一早就意识到对手用的可能是某种邪法,只是自己没找到对方的死门而已。“可我几乎都把他打成粉碎了啊!”

那男人笑了笑,说:“找不到血宗传人的血婴儿,就是把他剁成烂泥也没用。”

血婴儿!听到这个词,血晨和雷旭脸色大变。

“血婴儿是什么?”有莘不破恭谨地问:“是他们的死门吗?”

“应该说是他们最坚韧的生命源点。不过你只要能摧毁它,嘿嘿,他们就完了。”

有莘不破喜道:“怎么才能找到他们的血婴儿?”

雷旭阴沉着脸,以影魅神功催动影子暗暗向那个男人袭去;血晨跨出了一步,只要那个男人再提到什么,他立马就要动手杀人;靖歆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左脚向后微微挪动。

那个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举措,在他眼里,仿佛这个悬崖边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只剩下眼前这个看着很顺眼的少年。不过他也并没有回答有莘不破的问题,却道:“小伙子,你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了,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有莘不破!”

这神秘男子的眉毛扬了扬,连眼睛仿佛也在微笑:“为什么要姓有莘啊。这个姓不好。”

“谁说的!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姓氏!”

“哦?”

“这个家族有着无数动人的故事,也出过无数英雄好汉!”

“这些故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的祖母。”提起祖母,有莘不破脸上不由复现出孺慕的笑容,一时间忘了身边强敌环俟。“小时候,她常常在我睡觉前给我讲有莘氏的故事……”

“哦,是吗?”那男子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淡淡的影子绕到了自己的背后。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有莘不破问道。

“我年纪比你大,说话不能这么没礼貌。”神秘男子言语间仿佛带着点责备的意思,但语气中却充满了和善。

有莘不破一愕,重新问了一句:“前辈您贵姓,怎么称呼?”

一直在琢磨着什么的靖歆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光中现出恐惧的光芒,便听那个男人说:“我也姓有莘,这个姓,好久每人提起了……”

有莘不破狂喜道:“你、你……你就是……”

“我叫做有莘羖。如果没有你,本应是这个姓氏最后一个人……”

有莘羖!这个男人竟然是有莘羖!

※※※

乌悬隐身在日晕之中,盯着江离。这个家伙真是奇怪,七香车都快被烤焦了,人也被烤得脱水,居然还在那里唱歌!

江离的嘴唇已经干裂,喉咙更是沙哑,唱出来的歌词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可他还在那里忘情地唱着:“青云衣,白霓裳,举长矢,射天狼……杳冥冥……杳明明……”

江离终于倒下去了,是想起了杳杳不可见的过去,还是感悟到茫茫不可知的未来?这些乌悬都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这个被血晨视为陶函商队最难对付的人终于在叹息一声之后就倒了下去。

一滴水珠从江离的脸颊滑下,那是泪水?还是汗水?

狂喜中的乌悬没有注意到那滴水珠:它在被酷热蒸发掉以前,溜进了龟裂的地面。他也没有留意到一片小叶被一阵热风吹起,悄悄得飘离江离的身边,飘向高空。

※※※

杜若见于公孺婴拿起了落日弓,但她并不担心。箭手在大雾中等如失去了眼睛,射出来的箭也就失去了威力。

雾越来越浓,视力可以穿透大雾的杜若可以清楚地看到于公孺婴连衣袂也变得湿漉漉的。再过半刻,湿气就会侵入他的肌肤;再过一刻,湿气就会侵入他的血液;半个时辰之内,湿气就会侵入他的骨髓。那时候,这个男人将在她湿气的控制下生不如死,只剩下两个选择:成为她的傀儡,或者自戕!

祝融之羽!一道火光破空而上,随即落下,化成一个火环,在于公孺婴的周围熊熊燃烧着,给火环内的一人一马带来了短暂的干燥和温暖。

“你撑不了多久的!”杜若暗暗道,催动比方才更浓的湿气,向于公孺婴掩来。

※※※

血晨的脸色变了,雷旭的脸色也变了,靖歆脸上早已惨无人色。

“擒杀有莘羖者,赏万金!庶人封侯,官卿加爵!”在这样的激励下,还是没人敢接下这个“美差”,这件事情甚至连血祖也做不到!

大夏王的威严、血祖的暴力!这是最令天下人战栗的两件事情。但叛逆了大夏王几十年,和血祖做了一辈子的仇敌,有莘羖却还活着!

“你就是有莘羖么!”雷旭突然狂笑起来。

“他疯了吗?”靖歆想。

“听说有莘羖是天底下廖廖几个能召唤始祖幻兽的人,嘿嘿,如果你真的是,召唤出来让小爷看看啊!”雷旭额头流着冷汗,狂笑着向有莘羖迈去。

靖歆懂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后生小子在冒险,他在赌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莘羖。但对靖歆来说,无论真假,他现在只想逃。“有莘羖”这三个字太危险了,哪怕眼前是个假的,他也不愿意面对。“让这愚蠢的小子去试探吧,我争取的就是他动手的那一刻!”

雷旭一步步向有莘羖走去,有莘不破不动,血晨也不动,两个人的理由是一样的:如果这个有莘羖是真的,那么根本没有帮忙的必要;如果这个有莘羖是假的,那么何必帮忙?

雷旭离有莘羖还有十步,但有莘羖背后的影子却渐渐显现出来——一条蟒蛇的形状!雷旭动手了。他的影子突然变成红色,盘绕上来,像一条巨蟒一样缠向有莘羖的脖子,死命勒住,收紧……

“用影子远攻,如果情况不对,马上就撤……”这是雷旭自以为聪明的打算。

“雷旭一落下风,马上就撤!”这是血晨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

“雷旭一动手,马上就撤!”这是靖歆胆小而谨慎的行动。

“哈哈哈哈……管你是不是真的有莘羖,被我的血影之蟒缠住,也只有死路一条。”雷旭狂笑着。

这时候雷旭没有发现,那个被他笑为“胆小鬼”的靖歆已经逃了;他更不知道,隐身在一块巨岩后面的雒灵,正无声地悠悠一叹。

第十二关 身世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中的雷旭正期待着对手的颈骨被自己的血影勒断的声音,但听到的却是血影笼罩下的一声长叹。这声长叹仿佛是在说:本来,我并没有打算直接介入你们小一辈的争斗……

有莘不破大喜,血晨大惊,但所有的反应都来不及了。在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有莘羖的手从血影中伸了出来,往那晃若实体的血影上一掏。

雷旭没有落下风,因为根本就没有对抗的过程,有莘羖一出手,战斗就结束了。血影之蟒烟消云散,雷旭的整个身子也停顿在那里。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是那对充满恐惧的眼睛,那是自知必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雷旭唯一还能活动的眼珠紧紧地盯着有莘羖手掌中漂浮着的一团指头大小、缓缓蠕动、若有若无的血块。

有莘不破眼睛一亮:“这就是他不死的秘密‘元婴’吗?”

有莘羖点了点头。血教的肉身修炼号称天下第一,如果不能毁灭血宗传人的血婴儿,他们就有无限次复活的可能性。

“我懂了。”有莘不破说,“但怎么找到他们的血婴儿还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有莘羖笑了笑,并不说话,因为有莘不破这个问题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但他制住血婴儿的手掌却开始收拢。

“不要——”血晨厉声惨叫着!

雷旭的身体轰然倒地,片刻间便化成一滩血水。

血晨顿时仿佛失掉魂魄般跪倒,突然放声大哭,跟着放声大笑,跟着发疯般爬到那滩腐臭的血水旁边,用脑袋去撞地面,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脸,用舌头去舔那些腐烂的血肉和发臭的血水。

有莘不破看得肠胃反转。他没想到活着的这家伙比死了的那家伙更加令人作呕!就在这时,地上的血肉炸了开来,化成一片血雾,有莘不破一惊,向后急退,脚下一空,掉下了悬崖,危机间右手急抓,插进了悬崖边上的岩石,一借力,跃了上来。

崖边一片狼藉,有莘羖镇定如恒,坐在一堵不知何处来的铜墙后面。厚达一尺的铜墙在这片刻间竟然已被血雾腐蚀得千疮百孔。

那个刚刚还在为同伴之死伤心哀嚎的血晨,却早已杳无踪影。

“可惜,让他跑了。”

“不一定跑得掉吧,你的一个同伴追过下去了。”有莘羖说。他仍然安坐在那里,死了一个雷旭,跑了一个血晨,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所谓。

“我的一个同伴?”

“嗯,刚才一直隐身在岩石后面。那人对你没有恶意,对那三个人却充满戒备,应该是你的同伴。”

※※※

“我赢了。”杜若想。湿气在她的催动下已经攻进了那个火圈。

这时,于公孺婴又张开了他的弓,落月弓!

“他又想干什么?”让杜若吃惊的是,于公孺婴的箭这次不是对准了天空,而是瞄向她所在的方向!

“他发现我了,怎么可能?不!他瞄得偏了。是了,我刚才湿气催谷得太急,让他察觉到湿气的来源!哼!看来他的鹰眼还是没法看透我的‘云迷’,所以才没法瞄准!”就在杜若想转移阵地的时候,于公孺婴发箭了。

“哼!什么神箭手!没看清楚就乱射!啊,好好听啊,这是什么声音?是曲子么?咦?为什么这么冷,这,怎么回事?”

大雾突然消失了,空气中所有的湿气都被那一箭“广寒曲”引到了杜若周围,结成一块大冰。

被冻在巨大冰块中的杜若,愤怒地盯着冰块外的那个男人。对方仅仅用了一点寒气,就让整个形势逆反!而困住自己的,竟然是自己招来的水气!

他会怎么对付自己?是要把自己活活冻死?还是等寒气耗光自己的体力,再打开冰块折磨自己?

杜若想求援,可是这会儿动都没法动。或许自己死掉以后会被血晨和雷旭他们嘲笑吧。一向看不起男人的她,竟然被一个自己以为吃定了的男人一招制服。

※※※

见血晨利用雷旭残存着灵力的血肉施展“血雾之遁”逃命,雒灵就追了下去。其实对追击血晨她并没有很大的兴趣,只是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和那个自称有莘羖的男人见面。师父说过,世上有一个叫有莘羖的人,是天下第一负心男子。雒灵不想在有莘不破面前表露出对有莘羖的厌恶,因为有莘不破很崇拜这个男人,每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都两眼放光。但雒灵也不想因为有莘不破的原因而讨好有莘羖,所以她避开了。

“都已经追出数里了,由他去吧。”雒灵转了个方向,向车阵掠去。

血晨化作一道血影狂逃,在雒灵转向的时候也缓了缓,似乎发现了什么,但这迟疑只持续了一小会,便又加快了速度。

※※※

于公孺婴以祝融之羽引来南方之精,烧化了巨冰。被冻得全身发颤的杜若掉了出来,跌坐在地上,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于公孺婴:“为什么要放了我?”

于公孺婴在马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一勒缰绳,绝尘而去。

“于公孺婴你给我回来!给我说清楚!”

“于公孺婴!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杜若声嘶力竭地叫着,突然发现自己遇上的,是一个完全无法捉摸的男人——就像这个男人的箭一样。

“不错不错。”

杜若猛的抬头,一个威猛的男人正站在身边不远处。竟是巫女峰下那个神秘男子!但杜若却不认识他。

“你,你是谁?”

那男人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自顾自赞道:“于公之斯有个好儿子啊!”

※※※

乌悬举起乌金剑正要击下,给垂死的江离最后一击。突然脸部一痒,晃开头一看,惊得瞠目结舌:不知什么时候,日晕中竟然长出若干枝叶来,刚刚碰到自己脸部的就是一片刚刚长出来的小叶芽!

“不可能!不可能!在太阳上生根发芽!开什么玩笑!”但是那些枝叶的确是在自己召唤来的幻日中蚕食着太阳之精!

“这,这是什么法术!没天理!没天理啊!”面对这种超乎自己想象力的事情,乌悬的神经几乎在一瞬间崩溃。

“躲在日晕里不闷么?”

乌悬向下望去,原本裂开的地面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清泉,不知何时已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浅浅的小池,深不过膝,清澈见底。拉七香车的木马欢快地嘶叫着,践踏着不断漫开的泉水,沐浴着过分灿烂的阳光,它身上的花开得更香更密了。

幻日长出来的枝叶向下生长,插进水中,植根泥土以后,枝干迅速变大,长成一株下抵汤谷、上接幻日的大树。

“扶桑……这莫非是扶桑?”乌悬吼叫道。

“不错。”江离坐在水中,扬起水滴滋润自己的肌肤,同时不忘向肩头上终日熟睡的小银狐洒上几点,轻抚几下它的毛发。这只一头奇怪的宠物,方才几乎被烤成一张焦狐皮,可它居然还能睡得着觉!

幻日的太阳之精被扶桑吸食得差不多了,乌悬驾着乌金剑降了下来,双足没入水中,踏到地面,手一反,紧紧握住自己的乌金宝剑,心中却一点胜算都没有。此时此地,有水有木,枉自费了自己偌大真元才幻化出来的“幻日之境”已经被这小子破了!可江离还在不断地催生扶桑!

“他一定是为了积储对付我的力量!”乌悬想着,赶忙横剑当胸,做好了和对手同归于尽的打算。

江离站了起来,吓得乌悬连退两步。但这美少年却没有动手的意思。“你为了对付我一个人,把这片土地糟蹋成这个样子,唉,作孽!”

江离说着,袒露了自己的右肩,露出琉璃一般光滑的肌肤。天下间便是女子也没几个有这样漂亮的肩膀!乌悬虽是一个正儿八经、不懂风情的大男人,可也看得呆了。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又像一个刚刚摘下的青苹果。如果把乌悬这个大煞风景的家伙剔除出去,这副图画简直可以令成千上万男人和女人为欲望而犯罪。

“要动手了吗?来吧!”乌悬色厉内荏得呼喝道。

江离却不理会他,伸出赤裸的右臂,按住扶桑,一滴水珠从他修长的手指末端流下来,便如一颗珍珠滚下来,滑过他的手背、手腕、手臂,落在浅浅的池水中,化作一个涟漪。

天色变了:是扶桑树招来了风,还是风摇动了扶桑树?是扶桑树招来了云,还是云笼罩住了扶桑树?青色的闪电耀得乌悬以剑遮眼,雷声哄哄,是天在发怒,还是江离在发怒?

乌悬挪开剑,“对方要动手了!一定!”他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不能再留手了。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啪啪啪地掉下十几块死皮来。

“哗哗哗……”暴雨骤至,雨水冲在乌悬的脸上,死皮落尽,一张年轻阴郁的脸出现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土地上。这就是那个长相古朴的老者吗?为什么他会突然变得这样年轻?

江离没兴趣知道。他背对着乌悬,仿佛根本不怕对方偷袭。乌悬握紧了乌金剑,却犹豫着不敢进攻。他已经失败了一次了,这是他最后的力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江离收回了手,轻抚长发;乌悬五指出汗,劲透剑柄;江离扯下了镇发;乌悬赶紧横剑当胸;江离手一甩,飞扬的长发暴射出千万道光芒,在风中化作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种子,怒雷一震,千千万万的种子随风飘扬,随雨入土;乌悬呆住了,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根本没兴趣对付自己,他做这么多动作,为的仅仅是给这片被自己烤焦了的大地重新植入生机。

“你走吧。”江离说。他的头发已经落下,被雨水打湿了的头发已经变成灰白色,暗淡无光地垂在这个年轻人半裸的肩背上。

雨渐渐小了,但乌悬却觉得冷,冷得发抖。还没过招,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彻底地输了。

※※※

桑谷隽在地下千丈处取了黄泉之泥敷脸,用蚕丝把头包得只剩下两只眼睛,这才回来找有莘不破晦气。“这小子骨头又硬又臭,应该还没给那几个家伙整死吧。”先到崖边,在地底用透土之眼一望,嘿!那家伙居然还在!那三个跟屁虫却不见了,只多了一个须发满面的男子。有莘不破拉着那人的手欢天喜地地不知在说什么。咦,那人是……

桑谷隽定眼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喜的是那人竟然是多年不见的有莘羖!自己最崇敬的有莘伯伯!惊的是有莘不破竟然好像也和有莘伯伯很熟,看两个人的神态,亲密得有如一对父子!

“有莘伯伯怎么……慢!他们都姓有莘啊!难道是亲人。不管他,先把有莘不破打一顿再和有莘伯伯相见。若先和有莘伯伯见过礼,他一出手调停,我这仇可报不了了!”

在桑谷隽的阴笑中,有莘不破足下周围的土壤开始发生变异。

有莘不破手舞足蹈地向有莘羖诉说着自己从小以来的生活和这段时间的经历:“江离啊!嘿,这小子竟然……”他不但未留心脚下慢慢成型的陷阱,更未注意到有莘羖嘴角似有意、似无意的一笑。那一笑就像一个老奸巨滑的大人看见一个小孩蹑手蹑足地掩上前来,要把另一个小孩绊个跟头。

这个大人会不会给那个就要吃亏的小孩一个暗示?

有莘羖笑了笑,想给有莘不破做一个鬼脸。就在他脸上肌肉想扭动的时候,才突然发觉自己因为严肃了太多年,脸上的肌肉变得有些僵。原来想鬼马一回,也需要年轻的心境。

有莘不破见有莘羖突然怔怔出神,问道:“舅公,怎么了?”

突然脚下一沉,整个人陷了下去。

※※※

“你走吧。”江离说。

乌悬呆了呆,突然扑通一声在过膝的汤谷中跪下了。他知道自己不是被这个少年打败了,而是被这个少年征服了。

“你,您是太一宗嫡传,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江离还是没有回头。

乌悬喜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帮那个商人?那个有莘不破!你应该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才对啊!”

听到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江离不禁一怔,回过头来。

“您是大夏王族啊!怎么能帮着叛逆的商人来打我们!”

江离又是微微一怔,道:“你胡说什么?”

乌悬跪在水中,阴郁的脸开始绽放着满怀期盼的兴奋,双手张开,仿佛要欢迎一个王子的归来一般:“您是大夏王族啊!太一宗的嫡传,每一代都是大夏王族的血脉,大夏立国以降,几百年来从没有例外过!您是我们镇都四门这一代传人的首领啊!我、还有杜若,这一代镇都四门的所有传人,都是您的下属!”

江离呆呆地听着,默默无语。

“回来吧。”乌悬欢喜地呼喊着,“血晨那家伙根本就不配做我们的首领,自从上一代太一正师出走夏都,镇都四门已经四分五裂!山鬼入魔,河伯远走,现在只有像您,您这样的神通和器量才能让我们重新统一起来,振作起来!您……”

“你走吧。”江离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什么镇都四门传人,我也不是什么大夏王族。我只是一个修天道的人……总之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可、可是……”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走。”见江离的脸色沉了下来,乌悬不敢再说,叹了一口气,流连着御剑东飞。

“大夏王族么?”江离挥一挥手,想要帮助刚刚破土发芽的林木花草生长,才发现自己的灵力几乎已经用尽了。

他没有发现,扶桑树上,一个人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

“他们还没回来?”于公孺婴问。

“没有啊。”芈压立在辕门,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雒灵呢?”

“雒灵姐姐好像累了,在松抱休息着呢。”

※※※

江离吸一口气,真气行到太阴肺经,突然一窒,呼地吐了出来。

“不要太勉强。”

江离微微一惊,抬头看时,一个青衣人立在扶桑上,衣袂随风,飘洒的雨点却没有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师傅?”江离几乎叫了出来,但随即知道那人不是,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熟悉的感觉?

青衣人挥了挥手,雨停了。青衣人再挥挥挥手,云散了。太阳露出了可爱的脸,暖洋洋地照耀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日光下,江离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那是朝阳愿意亲近的青春树,那是凤凰愿意停留的梧桐枝,那是爱情诗里歌咏的美少年。

“若木……”这个名字江离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虽然从没见过他,但江离知道他就是!

青衣人双手优雅地捏了个口诀,风过扶桑,给万物带来一阵草木清香,幼稚的花草树木在清香中欢快地生长着,一弹指草成圃,再弹指花吐芬,三弹指木成林。

“若木……”江离终于呼唤了出来。

风托着一片巨叶,巨叶托着青衣人,缓缓降落在江离面前。地下不再涌出的泉水已经退尽,一丛解忧草长出来,托出青衣人的双足,仿佛怕他被地面的污泥沾污了。

“师兄?”看着近在咫尺的青衣人,江离叫道。

“江离?”青衣人点点头,也叫出了江离的名字。

江离笑了,若木也笑了。

※※※

于公孺婴来到松抱车前,正想敲门,却见雒灵已经微笑着打开了车门。

“他们冲有莘不破去了?”

雒灵点了点头。

“解决了?”

见雒灵又点了点头,于公孺婴便离开了,松抱的车门也轻轻关上了。

“能看穿男人心事的女人……”于公孺婴望了一下在头顶盘旋的龙爪秃鹰,“体贴得让人找不到讨厌的借口,这究竟是可爱,还是可怕?”

※※※

“师兄……我,你……”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小江离?”

“别这样叫我!”江离说,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希望自己能像若木那样平静,“我不小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青龙啊。他是这样叫你的。”若木微笑着,伸手抚摸了一下江离灰白色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江离只觉额前一点清凉透了开来,随着这股凉意,披在右肩的头发已变得乌黑亮泽。

“师兄……”若木的关照,江离承受得很自然,心中又多了几分亲切。刚想说什么,却见若木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段枯木,根节如刀,劲风大作,向自己栖息着银狐的左肩戳了过来!

第十三关 多情·关心则乱

江离被若木的举措惊呆了,不过,若木袭击的并不是江离,而是他肩上的银狐!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闪间,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安睡着的银狐突然暴醒,嘴巴一张,化成血盆一般大小,利牙如刀,硬生生把若木的整个枯木形右手给咬断了。跟着方向一转,向江离的脖子咬了下来。若木左手一挡,不敢恋战的银狐趁势跳开。几个起落,消失在隐隐青山间。

江离惊魂稍定,疑惑地看着若木:“师兄……它……”

“它是一只千年妖兽!你是最近才遇到它的,是不是?最多不会超过三年。”若木甩了甩被咬断的右臂,长出三色蔓藤,包住了伤口。太一宗并没有像血宗一样强大的身体恢复能力,但若木被银狐咬断的那段枯木只是若木用右手幻化出来的分身,因此不一会便恢复旧观。

“嗯。”江离点了点头。小银狐是他在与师父分手以后、初入大荒原时遇到的。当时觉得它身上有一股很亲切的气息,虽然很淡,却让江离起了收养它的心意。

“它狡猾得很!我们追击了它几十年了,有好几次都已经把它逼入死角,还是让它给逃了。”

“‘我们’?”

“嗯,我和我的同伴,他叫有莘羖,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江离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怎么会没有听过!

※※※

有莘不破陷进了一片粘力极强的泥潭之中,越是挣扎,越沉得快。有莘羖的人却早已在十几丈外,也没有援手的意思。对此有莘不破倒没有很大的意见,遇到危险就赖人救援,那还算什么男子汉!

“这泥潭里面混合着一些东西,用蛮力出不来的。”看着有莘不破的狼狈样子,有莘羖忍不住提醒说。

东西?什么东西?有莘不破冷静下来,下沉的速度也减慢了很多,但污泥已经没到了胸口。冷静下来以后,凭着灵敏的触觉,隐隐感到是泥土和污水中混着一些丝状的东西,这些东西缚手缚脚,却又坚韧异常!有莘不破想用气刀割断这些逐渐收缩的东西,但在泥潭中却一时间使不力气来。

“桑谷隽!你给我滚出来!”有莘不破叫道:“我知道是你!”

“嘿嘿嘿!”桑谷隽从地面浮了出来,依然是一副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模样——如果不考虑那用蚕丝包得像个粽子的脑袋的话。

“哈!”虽然污泥已经淹到了脖子,但有莘不破还是笑了出来:“好猪头!好猪头!用上等丝绸包着,拿到集市上也一定能多卖两个布币!蚕从国的人也很有生意头脑啊。”

桑谷隽大怒,跳了过来,拳头暴雨一般向有莘不破的脸砸去!

※※※

“有莘不破倒也罢了,怎么江离也还没回来?敌人真的那么强?”于公孺婴沉吟着。

旁边芈压摩拳擦掌,恨不得外敌马上就来攻寨!

※※※

“你和有莘羖前辈联手,还捉不住它?”江离有些诧异。

“我们也不敢逼得太急。”

“为什么?”

“有莘羖和九尾狐的故事,你听过吧?”

“嗯。”江离想起了有莘不破,“我有一个朋友跟我讲过。”

若木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有莘夫人的灵魂已经在九尾的逼迫下越来越弱了。如果把九尾逼入死境,它的元神有可能会全面觉醒,在那个强大的怨灵面前,一个没有修炼过的人类灵魂根本不堪一击。”

“怨灵?”

若木似乎有些神伤:“这个怨灵和我们两个很有渊源,所以当初你才会感到一点亲切。这个事情以后再跟你说。当务之急是必须堵住它前往毒火雀池的道路。”

“我们不正是要它去毒火雀池吗?”

“它自己去和我们逼着它去是不一样的。”若木说,“如果我们能制住它,就有可能把九尾的灵魂从这个躯体内逼出来。但如果是它取得了主动,那么……”

江离接口说:“有莘夫人的灵魂就会被它逼出来!”

“对,就是这样。所以我们既要捉它去雀池,但在没捉到它之前又得警惕着不让它靠近,同时又怕刺激得它的元神完全觉醒——就是因为这些制约,搞得我们缚手缚脚。”若木说,“这次我们三个人分别占据三个方位,就是想捉住它。不过可惜,还是让它逃了。”

“怎么是三个人?”

若木笑道:“还有一位是重逢不久的老朋友。这个人你们在巫女峰下也见过的。”

江离猛地想到那个劈开巫女峰的神秘男子:“是他!”

若木道:“想起来了?也正是他发现九尾潜伏在陶函商队,不过他也只是在三宝岭那一次察觉到车队里面竟然有九尾的气息——虽然那气息只是一闪而过,但后来联想到有莘不破有意前往毒火雀池,便猜想到九尾可能是想借助你们掩人耳目地偷过我们的围堵。”

江离闻言不由一阵惭愧。若木辨颜察色,安慰说:“其实我们也没法确定它的准确位置。九尾把气息隐藏得非常好,就是刚才我和它面对面,也没法完全确定这头小银狐就是九尾的幻化。那一招三分是攻击,倒有七分是试探。”

“不管怎么样,我都被它骗过了。”江离说,“让我们帮你,好不好?我们功力虽浅,但替你们打打下手总可以的。”

若木笑道:“不必这么谦虚。虽然你的功力尚未大成,但早已足够独当一面。”

“师兄,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江离说,“那个人到底是谁?劈开巫女峰的那个男人。”

“难道你们还猜不出来?”

“我们猜了,”江离说,“但不确定。”

“你们认为他是谁?”

“我们猜他就是和剑宗、箭神齐名的那位。”

若木笑了:“你们猜得没错,他就是季丹雒明!防守力天下第一的季丹雒明!”

※※※

有莘不破在无忧城的时候,自发护体的先天真气已经连靖歆都感到难以攻破。在巫女峰下经季丹雒明点破,悟到了真气运转的法门,将先天真气化作一层淡淡的气甲以后,就连雷旭的骨刺对他也无可奈何。可是让桑谷隽揍了一百零八拳以后,他的脸终于也肿成一个猪头。桑谷隽得意得看着自己的杰作,哈哈一笑,坐倒在地上,指着有莘不破的脸指指点点。

有莘不破怒道:“笑什么!暗算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桑谷隽冷笑道:“就是堂堂正正动手,你也斗不过我。”

有莘不破也冷笑道:“好了伤疤忘了疼。说这话也不摸摸自己的猪头——不知道是给谁打成这样的哩!”

桑谷隽怒道:“若不是你使诈,有那么容易的事吗?”

“这叫斗智!”一向崇尚斗力的有莘不破不知羞耻地说。

“嘿嘿,斗智啊!这会儿再把你的智使一点出来瞧瞧。”桑谷隽正得意,突然见有莘不破整个人从泥潭里窜了出来,大喝道:“那我就跟你斗力!”

桑谷隽一凛,知道有莘不破终于割断了缠住他的天蚕丝。但觉劲风扑面而来,他可不想再和这个蛮力无穷的家伙近身搏斗,身子往下一沉,消失了。

“缩头乌龟!滚出来!”

“哼!”桑谷隽现身在十丈外一块岩石上,周围沙石飞走,隐隐成为一个环形。有莘不破也不敢怠慢,全身真气川流不息,右手气刀恍若有质。

眼见一场生死搏斗一触即发,远处的有莘羖突然说:“你们两个闹够没有。”

桑谷隽道:“有莘伯伯,您别怪我无礼。等我教训完这小子,再和您说话,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有莘不破一愣,突然记起有莘羖也是认识桑谷隽的。骂道:“凭你这个猪头也想来教训我!呆会被我揍疼了不用向我舅公求救。向我求饶两声,我便放过你了。”

桑谷隽大怒,脚下岩石爆裂成数十块尖锐的石棱,向有莘不破砸了过来。有莘不破凝神待敌,却见那些巨石到了半空突然掉了下来,似乎是因力道不足,半途而废。桑谷隽一惊,有莘不破却已经大笑起来:“桑小子,没力气了吧!”气刀发出,劲风余威所及,地面也被撕开一道深深的刀痕。有莘不破正得意,那些跌落下来巨石突然飞起向无形的气刀撞去,两股力量相撞,发出石破天惊的巨响,巨石粉碎,气刀也消于无形。

两个年轻人同时一愣,猜想是有莘羖出手干预,同时向他望去,不由大吃一惊:只见有莘羖背后一头巨大的怪兽悄无声息地掩来,状如牛,尾如马,两个头,八条腿。桑谷隽惊呼道:“勃皇!”有莘羖蓦地回头,似乎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其中一个头一口吞下。

有莘不破怒吼一声,纵身扑上,拔出鬼王刀,劈头就斩。人与刀还在十余长外,刀风已经劈到了勃皇的两头之间。勃皇左头一摆,用角挡住了这凌空一刀。右头口一张,喷出一片惨绿色的毒雾。毒雾过处,连石头也被腐蚀得七零八落。

有莘不破仗着气甲护身,仍然冲了过去。桑谷隽叫道:“小心!”手一引,有莘不破脚下十丈方圆的泥沙土石倒卷上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球,把有莘不破裹在里面,滚过了毒雾,把勃皇撞了一个跟斗。那石球虽然穿过毒雾,但表面也已被腐蚀得斑斑驳驳。石球爆开,有莘不破飞身而出,手中鬼王刀竟然变成一柄三四丈长的巨刀,刀锋白气缭绕,如云气,如电波。他大喝一声,一股气劲便如一卷旋风般向勃皇卷去,劲风过处,万物均被绞成粉碎。

勃皇见了这威势不由胆怯,便要避开,地面突然裂开,土石上裹,把勃皇牢牢扯住。

“勃皇、勃皇……”勃皇在有莘不破的“龙卷刀”中“勃皇勃皇”地哀嚎着。十弹指过后,这头高达十丈的巨兽终于被“龙卷刀劲”绞成粉碎。

两个年轻人踏着巨兽的残骸,发现了一颗铜球。球上刻着几个字:“下次再在我面前打架,小心你们的屁股!”

※※※

“师兄,跟我一起回车队吧。”江离期待地说,“我有几个很不错的朋友,他们一定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若木笑了笑,道:“不了。我先去和有莘他们碰面。反正有莘和季丹挺喜欢你们的,以后一定会再见面。”

若木正要离开,江离忙道:“师兄,等等。”

“怎么了?”

江离指了指那棵扶桑树。若木一笑,手一抬,扶桑树开始收缩、变小,终于退化作一枝桑枝。江离捡起桑枝,对若木说:“师兄,你还记得小扶桑园吗?”

若木笑道:“我说你怎么会有扶桑的枝叶。原来你去过桑家。”

“还记得桑谷秀吗?”

若木一怔,点头道:“她们姐妹还好吧。”

“不好。”江离道,“原来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说着,开始讲述那个令人伤怀的故事。

若木失神地听着。他第一次去桑家的时候,桑氏姐妹都还没出世。最后一次离开时,桑谷秀在他眼中还是个小女孩。虽然桑谷隽叫有莘羖“伯伯”,桑谷秀姐妹叫若木“哥哥”,但其实这只是图个方便的胡乱称呼。有莘羖是家族中的最小的儿子,虽然他和桑鏖望年龄相差不是很远,但有莘氏在他这一辈年纪较长的都和桑鏖望的父亲平辈论交。至于若木,尽管数十年来保持着少年时的容貌,但无论年龄还是辈分,都足以和桑鏖望称兄道弟。对于桑谷秀姐妹,他从来都只是把她们当作妹妹,甚至女儿!他从不知道,这两个和自己相处时间加起来不不到十天的女孩子会对他产生这样深厚的感情。

“唉……”若木的身影消失在那声长长的叹息中。

望着师兄消失的方向,江离有些怅然,又有些留恋。师父曾说,这个师兄很值得自己尊敬,但又不断地叮嘱自己不要学他,“因为他被人间的事情拌住了。”

“人间的事情?就是和有莘羖之间的情谊吧。”

※※※

看见桑谷隽想离开,有莘不破叫住他:“喂!你去哪?”

桑谷隽拍拍屁股,说:“回家去。暂时不和你算帐了,我不想被有莘伯伯打屁屁。”

有莘不破摸摸自己的屁股,也觉得长这么大被长辈打屁股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不过他让眼前这个好对手就这么走了,不免有些不甘心:“你回家干嘛?孟涂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和我们一起去闯闯!”

桑谷隽心里一动,道:“要闯我自己不会去闯啊!何必跟着你们!”

有莘不破道:“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桑谷隽道:“我有一帮好属下!不是一个人。”

“切!”有莘不破说,“那不算!朋友也好,敌人也好,要实力相当的人在一起才闹腾得起来。像江离,于公孺婴,这样有意思的伙伴我打包票:全天下再找不到第二拨来!”见桑谷隽不说话,又道:“我们先到毒火雀池去!到那里说不定会再遇上舅公他们。说不定还能帮上他们的忙。然后我们会去找血池,找血剑宗决斗!找到季丹雒明!找到有穷饶乌!找到血祖!晃悠一圈以后再到大夏王都去看看。我要瞧瞧这个暴君到底是什么样子!”

听有莘不破提到大夏王,桑谷隽心中一跳,一股仇恨直冲脑门。不过他背对着有莘不破,因此对方没有见到他的神情。

“怎么样?”

桑谷隽冷冷道:“没兴趣!”身子沉下,刹时不见踪影。

有莘不破见桑谷隽就此离开,不由扼腕叹息道:“可惜可惜。”

※※※

一见陶函车阵结阵成圆,跟在后面的杂牌商团就知道前面又遇上什么事情了。他们也赶紧戒备。

离开孟涂以后,道路越走越荒凉。季连城一路跟来的五大富商在孟涂就已经止步。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够保持孟涂到季连之间的商道畅通,他们就有源源不绝的财富。直到现在还跟着陶函商队的,人数不及到达孟涂以前的十分之一。其中商人少而武士多,此外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比如靖歆之流,原本就是混迹在这群人里面。

离开孟涂以后,马蹄又渐渐找回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同时意识到当初定居孟涂这个想法的危险性。虽说季连附属于昆吾,川外的律法管不到川内。但随着两地交流的频密,自己的雇主没有回到季连这件事情一定会被揭穿。之后就有复仇、打压和谋夺财产等危险接踵而来。

“跟着陶函!”这是一个危险的选择,但危险越大,可能得到的回报就越大!

近来马蹄已经渐渐能够察觉到身体内气流的游走了,而且渐渐能够体悟到大自然的种种元气的存在。虽然离“内固本元,外控诸物”的实用性境界还很远,但对这个修习玄武修习得太迟的年轻人来说,这么快的进境已经很不简单了。应该说,马蹄在这方面实在是一个天才。可惜他没有一个很好的环境。

“小子,你在修炼朱天真气,是不是。”

马蹄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一个风采有如神仙的方士。

“你本是一块大好材料,可惜可惜。”

马蹄忍不住问:“可惜什么?”

“可惜你没有一个明师。”方士说着,手一扬,马蹄明显感觉到他的掌心凝聚着一团十分强大的真气!

“你真厉害!”马蹄由衷地赞道。

“想学么?”

马蹄大喜,知道对方有意收自己作徒弟,赶紧跪下,噔噔噔地连磕九个响头。

“不错,你总算知礼!”方士笑道:“你既拜我为师,不可不知为师的门派和法讳。为师法讳上靖下歆,乃小招摇山小招摇宗这一代的掌门人。”

“靖歆、小招摇山……”马蹄心中默念着。他并不知道这个门派有多大的来头,却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是一个寻常混混了。“师父!弟子一定认真修炼,不负我小招摇山的威名。”

“好,好。”靖歆点头道,“为师下山云游四方。为了你,为师便先在你车上暂住些日子,待你扎好了根基,我再带你返回小招摇山。”

※※※

桑谷秀独坐在小扶桑园的草地上,对着那株小扶桑发怔。她剩下的生命,是否也将空无地耗在这里?

突然,一头小银狐闯了进来,偎依在桑谷秀的膝头上。

“是你!”桑谷秀有些惊讶,这不是江离肩头上那头从不醒来的灵兽吗?

“怎么了?你的主人出了什么事了吗?”

银狐低低叫了两声,吐出一块干枯的桑树皮。桑谷秀捡起一看,突然脸色大变:“扶桑……他!是他!”桑谷秀把银狐抱了起来,颤声道:“他出了什么事情了,是不是?”

第十四关 风满楼

“有莘羖出现了。”桑季的脸尽量保持平静,却不能不为自己口中所说的这个名字所动。

“哦。”桑鏖望神色淡然,但眉宇间仍掠过一闪即逝的跳动。

“血门的雷旭死在有莘羖手上,云中君和东君的徒弟分别败在于公孺婴和江离的手下,靖歆和血门另一个弟子血晨败逃,不知所踪。”

“小隽呢?有没有他的消息?”

“好像会过了有莘不破,胜负未知。大哥不必担心,在整个大西南,小隽的功力自保绰绰有余。”

“唉,我活了一甲子,到头来最担心的仍是这对儿女。咱们看看阿秀去,今晨她的心疼病又犯了。”

※※※

桑谷秀抱着银狐,吃力地爬起来,便要呼唤侍女,到父亲那里去求援。突然想到:“若木哥哥和江离他们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否则江离的这头从不醒觉的灵狐不会一反常态,但父亲会相信吗?就凭这不会说话的银狐和这片桑皮。”

她扶住小桑树,思前想后,踌躇难决:“若木哥哥那么骄傲的人,却遣来银狐报讯,前方一定是危险异常,如果父亲不全力救援,只派出一些属下,根本于事无补。可我如何才能让父亲相信我,如何才能让他尽力去救援若木哥哥他们?”

她微微喘息着,心口一疼:“我为什么要这么羸弱!这么没用!枉自继承了蚕丛一族的血脉!如果我自己有强大的力量,不就能亲自去帮若木哥哥的忙了吗?……啊,亲自,对了,父亲不一定会全力去救若木哥哥,但一定会全力来救我!只要让父亲以为我身处险境,他一定会尽力寻来。只要我先行一步找到若木哥哥,和他同处危险,父亲一定会全力来援!事后父亲和叔父纵然责怪于我,但为了若木哥哥,这些又有什么所谓!”

一想起能和心上人共患难,桑谷秀心中又是一阵酸苦,又是一阵甜蜜。

她抚摸着银狐,手掌中粘下几根毛发,用扶桑的枯皮压在小扶桑树底下,搂着银狐,一步步向园外走去。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这样子,走到几时?”

“谁!谁在说话?”

“我,在你怀里。”

桑谷秀低头看了看银狐,它并没有说话,但两只眼睛却在看着她,同时桑谷秀脑中也传来那个声音:“没错,就是我。你这个走法,去到毒火雀池,什么事都耽误了。”

桑谷秀是一国公主,蚕从国千年血脉,对灵狐通灵也不觉十分奇怪,心中担心的却是若木:“毒火雀池?他到那里去干什么!还有,他、他们到底怎么了?遇到什么危险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情况很混乱。我只在危乱中收到主人‘求援’的讯息。别问了,我们快去。”

“嗯。可我……”

“和我合体吧。你用天蚕丝吸收了我的灵力,应该可以让你的体力在短期内振作起来。”

桑谷秀犹豫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灵狐眼睛眨了眨,难以掩抑地露出一丝喜色。

“它为什么这么高兴?”桑谷秀想,“大概是因为找到援手了吧。”当下凝聚心神,闭了慧眼,吐出根根蚕丝。那蚕丝不比寻常蚕丝:赤如火,橙如果,黄如菊,绿如水,青如山,蓝如藻,紫如芝——七色盘成一丝,化作一缕无色的天蚕丝,千丝万缕,把蜷曲起来的银狐给裹住了。

桑谷秀吐出一口灵气,那丝球不断盘旋起来,越变越小,待丝球化作手掌一握大小,桑谷秀将它往胸腹之间一按,丝球便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片刻间,桑谷秀便觉身轻体健。而灵狐的妖气经过天蚕丝球的过滤,也变得微乎其微。

这样融妖入体,强借妖力,于身体无益,但桑谷秀一想到若木,什么都顾不得了。

※※※

“阿秀,阿秀……”桑鏖望找遍整个小扶桑,越找越是担忧,越是担忧,心神越乱。

“大哥,你看!”桑季掌中托着一块桑皮和几根狐毛。

“什么东西!”

“在小扶桑树底下找到的,是江离那银狐落下的毛发,当初我对他这头宠兽颇感怀疑,因此对它的气息留了心。”

“江离?就是陶函那太一宗小子?但这桑皮,却残留着若木的气息。他们师兄弟俩带走阿秀,到底要干什么!”

“只怕是不怀好意!否则若木与我们数十年交情,何至于一声不吭地把人偷偷带走!”

兄弟俩对望了一眼,同时想起了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天蚕护体,火雀驱邪——这是能够同时拯救有莘羖妻子肉体与灵魂的唯一法门。但要取得最纯净的天蚕丝,必须将一个蚕丛国嫡系王族抽丝剥茧!

桑季急道:“大哥,事不宜迟,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要对阿秀做那惨事,但我们得快!阿秀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桑鏖望望着南方,眼神空洞。

“大哥!”

桑鏖望双手猛地握紧,指节格格作响,痛声道:“川外人……有莘羖,我们是数十年的交情啊……”

※※※

自从赶走了夏都来的那批人,陶函商队一路再没遇到什么人为的阻滞。

那次交锋后,众人会合,有莘不破听说巫女峰下那个神秘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季丹雒明,兴奋得手舞足蹈。而于公孺婴听说季丹雒明当时很可能就埋伏在正南方的道路上,不由痛惜失之交臂。最不爽的当然是芈压,眼见出去的三人各遇强敌高人,偏偏自己这个“居中策应,任重道远”的中军大帐风平浪静!不由连呼上当,口喷烈火,追得“大骗子”有莘不破遍地逃跑。

这一路打打闹闹,倒也开心,但越往南,地方越荒凉,路也越难走。“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辇”——到了鱼凫南端的薰吴山,终于连山野小路也没有了。

有莘不破召集了四元老、六使者,进入江离在车阵中央结下的“隔音幻木境界”,商议对策。十五人坐圆,有莘不破左手边是江离,右手边是于公孺婴,江离旁边是雒灵,于公孺婴旁边是芈压……依次列坐。这一十五人,乃是陶函商队的最高领导层。芈压见这阵势,知道是一个很正式的会议,让自己参加,那是把自己当作成人看待了。当下压住内心的新鲜感和兴奋,挺出一副大大方方的成熟模样。

苍长老是会议主持,当下扼要讲了将议之事:“……简言之:一,前路车队难行,或有宝可觅,但无商可通;二,几位首领有意到毒火雀池一行。此二事如何取舍,或有何两全其美之策,请诸位共议。”

有莘不破执掌陶函商队以来,灭紫蟗,越尸方,抗礼季连,开通西南,陶函商队声威更胜以前,而商会会众所得财物,更远非以往可比,上上下下无不归心,甘于同忧乐、共患难。因此几个首领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到毒火雀池去,众人并不了了,却无反对之声。当下商议两全之策。

议论良久,终于决定兵分两路:几位首领前往雀池,商队本部返回鱼凫腹地等候。

江离道:“往毒火雀池,人数宜少不宜多。但商队本部仍必须有一人主持。我们五人必须留下一个。”

在这个正式的会议上,芈压一直不敢说话,怕说错了丢脸。但这时一听江离的话急得跳了起来:“谁都行!但决不能是我!这次我说什么也不干什么坐镇中央的蠢事了!”

江离笑道:“放心,不是你。”

芈压舒了一口气。江离望向于公孺婴,于公孺婴也刚好望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于公孺婴道:“我吧。”

有莘不破知道这次前往毒火雀池危机重重,极需于公孺婴这样的臂膀。但无论能耐、威望、资历、身份、人心所向以及独当一面的气魄,于公孺婴都是留下主持的首选,当下点了点头。

苍长老发令,众人端坐,听有莘不破发布正式决定:“陶函商队代理台首有莘不破与大首领江离、雒灵、芈压前往毒火雀池;商队暂由于大首领公孺婴全权统摄,即日回鱼凫国腹地安顿,一切便宜行事。”

苍长老高声道:“散会。”

叶敛木收,“隔音幻木境界”化为虚有。

※※※

陶函商队回头以后,靖歆令马蹄把车牛辎重都舍了,丢在一个荒僻的地方。马蹄马尾各背一个背篓,收拾一些食用之物,继续跨山南行。这一路受的罪可就大了。道路难行不说,沿途还得服侍靖歆这个架子大过天的师父!

马蹄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师父是不是拜得太仓促了。自从做了靖歆的徒弟以后,他再一次过起下人的生活。上次伺候的是雇主,图他的钱;这次伺候的是师父,图他的本事。

马尾逆来顺受,倒不觉什么,但一点东西都没学到却整天在靖歆淫威下低三下四的马蹄却开始后悔了。

“咦!那是什么东西,是一头大鸟吗?”

马蹄顺着哥哥的手指望去,只见极高处飞着只怪鸟,隐隐可以见到鸟上坐着一个人。

“大概是什么人在施展神通吧。”自从遇到陶函商队以后,什么怪事都有!这些跟在陶函商队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总有一天,我也要学到这样的神通,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马蹄正在意淫,只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这神通你是一辈子也学不来的。”马蹄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个什么也没教过自己却把自己当奴才用的师父。听了他这句话,什么壮志都给打灭了,但他也只消沉了一会,便又重新收拾心情,哈巴着问道:“师父,那是什么鸟啊,这么大?”

“鸟?”靖歆冷笑道:“那是蝴蝶!”

“蝴蝶?”马蹄吃了一惊,“有能飞得这么高的蝴蝶吗?”

“你懂什么?天下你没听过的事情多了去!”

马蹄忙说:“徒儿无知,还请师父指点。”

“哼。”靖歆沉吟道:“我虽能估摸出这人的来历,但此事非同小可,你现在知道了没什么好处,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咦!”

靖歆讶异声中,马蹄也发现那“蝴蝶”翩翩降下,竟然冲着自己三人而来,心中不由有些惴惴不安:“这蝴蝶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别是来找麻烦的吧。”

※※※

桑谷秀从没出过门,认不得道路,只知道驱使幻蝶一路南飞,一路和回程中的陶函商队错过了也不知道。正在苍茫的群山间不知如何是好,发现穷山恶水间有三个人影攀山越林,心想这三人能走到这个地方,必是非常之人,当下降下问路。

那三人为首的是个方士,数缕黑须,神态潇洒,桑谷秀见了心中已有七分好感。当下在幻蝶上施礼问路。双方通了姓名,桑谷秀于外务所知不多,靖歆虽到过她家,桑鏖望也没将这事跟她提过;靖歆见了那三丈见方的大幻蝶,已经隐隐猜到这女孩和桑家关系不浅,再听到桑谷秀自称姓桑,心中更加了然,想道:“人道桑家有个二小姐,美貌多病,看她这个样子十有八九。不过看起来她并不知道我在她家做过客的样子。”当下并不点破,再听桑谷秀问起毒火雀池的道路,靖歆心中不由微微吃了一惊:“毒火雀池?”

“先生知道?”

靖歆电了点头。桑谷秀大喜,忙问方向。靖歆道:“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我虽识得道路,本可为姑娘引路,可惜没有驾物飞行的神通。”

桑谷秀微微一笑,道:“先生若肯引路,那是最好的了。小女子先行谢过。至于飞行,倒也容易。”她自幼多病,体力甚差,禁不得风,走不得路,自把银狐融进体内,借它的狐力,才能千里跋涉而来。否则虽能召来幻蝶,也禁不起高空飞行时的罡风。

马蹄马尾在靖歆积威之下,一直不敢开口说话。马尾只惦记着什么时候吃东西,马蹄虽也好色,但喜欢的是骚劲十足的娘们,桑谷秀虽然温婉,但在马蹄眼中只是个病怏怏的大家小姐,一点兴趣也没有。“这女人有什么了不起?师父要这么慎重!不就养了一只大蝴蝶嘛!”

正在不屑,却见桑谷秀伸出了手,掌中托着两片桑叶,桑叶上卧着三条小虫,马蹄知道那就是能吐丝作绸的蚕——靖歆却知道这是桑家独有的天蚕!天蚕啃食着桑叶,吃得好快!不一会就把桑叶给吃得一干二净。桑谷秀把那三条开始吐丝的天蚕往空中一抛,只见那小小的天蚕竟然在半空中吐出万千蚕丝来。从空中落地只是一瞬间,这两条天蚕吐出来的丝竟铺了三四丈方圆的地方!蚕丝把天蚕裹起来,变成三个大茧,马蹄马尾还没反应过来,三只大蝴蝶已经破蛹而出。

马尾看得目瞪口呆,连麦饼都忘了;马蹄更是艳羡不已:“这些家伙为什么都有那么神奇的法术!嘿,老子要有个好出身,管保比他们牛!”

“三位,请吧。”

靖歆微笑着凌虚而上,扫了两个小伙子一眼。他这人享受惯了,受不得苦,所以走到半途还要找马蹄这看起来还算伶俐的小子来服侍自己。本来在进入这片荒山之前就想把这两人解决掉,但一路来这小子马屁拍的好,伺候得自己舒服,就暂时留了他们的性命,想等路途险恶到这两个没什么法力的人走不动、成为自己累赘的时候再抛了他们,任其自生自灭。哪知遇到了桑谷秀。“嘿,你们两个,算是交了狗屎运!”

一路上桑谷秀又问起“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异象,或什么大战之类。”靖歆辨颜察色,随口胡诌:“有啊,前些天就在毒火雀池那个方向,真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我就是见形势有异,这才打算前往一探。”桑谷秀听了更是忧形于色。靖歆又转弯抹角地套桑谷秀的话。桑谷秀没什么心机,不多时就让靖歆把她心里担心的事情摸透了个七八成。心道:“那若木是太一正师祝宗人的大弟子,本事据说和他师父也差不多了,再加上有莘羖,如果连他们都遇险,这祸事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可万万惹不起。就算他们已经脱险,我也不能让有莘羖见到。最好他们两败俱伤,我躲在暗处从中渔利。”

四人飞了不知多少时候,靖歆远远望见正南方一片丹红,估摸着毒火雀池已在三百里之内,便要想个借口和桑谷秀分手。突然听见她叫了一声“若木哥哥”,一掉头往东南方向加速飞去。

眼见桑谷秀越飞越远,马蹄问道:“师父,这女人怎么了?”

“嘿!谁知道她发什么神经!”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往正南方走,降下来贴着树尖慢慢走,嘿!这蝶儿真不赖,比马还好使唤!”

※※※

桑谷秀方才见了那片丹红,也猜出那可能是毒火雀池的所在。正想请教靖歆,突然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一股阔别多年的熟悉气味——若木!一想起那个姐妹俩朝思暮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若木,不由得她不欢喜若狂,失神地叫唤了一声就往东南飞去,把靖歆三人都忘记了。

※※※

足踏幻蝶,桑鏖望和桑季远远望着结阵成圆的陶函车队。

“没有阿秀的气息。”桑鏖望道,“有莘羖和若木应该也不在里面。”

桑季道:“如果有莘羖没有恶意的话,那阿秀应该无恙。但如果他竟然丧心病狂要干那恶事,就一定会在毒火雀池附近。阿秀既然不在这里,我们得赶快往毒火雀池去!”

“好!如果他们敢动……动阿秀一根头发,西南境内,没一个川外人可以活着回去!”

※※※

于公孺婴看着龙爪秃鹰,呆呆出神。

苍长老走近前来,问道:“少主,怎么了?”

“是桑鏖望和桑季。”于公孺婴喃喃道,“他们往南边去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苍长老道:“不会和有莘公子他们有关吧?”在于公孺婴面前,苍长老始终不肯称有莘不破为台侯。

“我要去拜访一下伯嘉鱼。”

“鱼凫国主?我们经过湔山已经登门拜访,向他纳过礼贡了啊。”苍长老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醒悟:“少主!你也要前往毒火雀池去么?”

于公孺婴点头道:“不错,如果伯嘉鱼肯答应照拂我们商队的话。”

风声萧萧,那是山雨欲来的征兆么?

第十五关 无常

雒灵孤单单地坐着。身后不远,就是毒火雀池的所在。毒火雀池的四方道路,在这里汇聚。若木和江离在东,有莘羖和有莘不破在西,季丹雒明和芈压在正北,等待着灵狐来投罗网。明天就是火雀三十年一现的夏至日,“它应该不会错过。”

“为什么我们不集中力量守住这里?而要分别守住东、北、西三个路口?”有莘不破当时问,“那样我们的力量会更集中。”

“这里离雀池太近,”有莘羖回答说,“变数太大。三十年前我们在这里阻截它,结果差点发生意外。”

“意外?”

“在火雀现身的时候,它冲破了我们的联防,”若木接口说,“差一点就让它借助火雀的神力妖化。”

鉴于三十年前的危机,众人决定把九尾拦截在外围。当然,最好的结果是能在外围制住它。

没有完全觉醒的九尾,力量稍弱于季丹、若木和有莘羖任何一人,再加上一个后辈在旁边帮忙,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假如被它突破第一围防线,其它两个方向的人还有足够的时间回援。

“如果还出什么意外的话……”

如果还出什么意外的话,最后这个关口还有一个女孩子守着。

雒灵孤单单地守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因为被看重而自豪,还是应该为孤独而怅惘。入夏了,雒灵却觉得夜风有些凉——是由于她想起了以前在荒谷中的日子吗?在遇到有莘不破之前,她的整个记忆,凉得像初春的井水。

※※※

毒火雀池的东北方向,是一片森罗幻象的古森林。幻蝶飞到这片森林的上空,便如一尾清水鱼误闯进一个泥沼,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尽气力。桑谷秀坚持了十余丈,终于喘息着降了下来。上空是巨大的飓风,地面是遍地的荆棘,但桑谷秀怯生生的脚一踏到地面,荆棘从便温顺地让开了,露出柔软干燥的泥土。

幻古森林潜伏着无数危机,但桑谷秀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因为这里到处都是若木哥哥的气息。她没注意到右手手腕上黑色纹理的手链正隐隐闪烁着,只是扶着树木一步步走着,尽管森林中光线很暗,但她却觉得就像走在自己家的小扶桑园里。只是心口又隐隐作疼起来,三步一停,五步一喘——不知为什么,进入这片森林以后,灵狐的妖力也荡然无存,是它也用尽了自己的力量了吗?

若木哥哥,这些年了,他的容貌有没有变?最后一棵古树后面,是一片青色的光华,这个以青绿作为底色的世界里,不需要灿烂的太阳,不需要皎洁的月亮,只要有那一株微微发光的扶桑树的存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境界就永远拥有春天的温暖和秋季的清凉。

扶桑树下,一个美少年穿着淡青色的绸衫,随意地坐在那里,初一看,就像一个刚刚坐下休息的旅人;再一看,又像一尊亘古便在那里的雕像。没风吹过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像一副画;有风吹过的时候,这个情景就像一个梦。

美少年旁边还有另一个美少年,但桑谷秀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这时候天地间的一切对她来讲都不重要了,唯一有意义的,只剩下那个思念多年的男子。

眼前这个美少年,还是和记忆中一样,一点也没变,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梦幻,更加不真实。

※※※

江离静静地离开了,虽然第一眼见到桑谷秀的时候心里很诧异,但看到她那如痴如醉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一会。

“但是师兄呢?桑姐姐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存在?”

※※※

若木一抬头,见到了那个蝴蝶一样柔弱的女子。几年不见,她完全长大了,更加清秀,更加温柔,也更加弱不禁风。

作为一个追求生命永恒的人,他虽然曾被有莘羖感动,但却从来没想过像有莘羖那样热烈地去爱。但有一天师弟竟然告诉他:有一个女孩子在想念他。他不禁有些惘然,却不能不为这个自己疼爱过的小女孩所感动。

“若木哥哥……”桑谷秀踉跄地跑过来。

美少年冲过去扶住了她,随手梳理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鬓角,温柔地责备着:“病还没好怎么就出门乱跑……这一路来,很辛苦吧?”

桑谷秀摇了摇头,就像小时候一样依在他肩头上,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这些年的幽怨,忘记了这些年的痛苦,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

这令人沉醉的幸福虽只有一弹指那么短暂,却让桑谷秀有一种天长地久的错觉。时光如果就此停滞,就像那第一次吹到脸上的春风永不逝去,那该多好啊。

“对了,你跑出来你爹爹知道吗?”

“啊!”桑谷秀想起来了:“你不是……”

话未出口,一切都改变了。

※※※

雒灵静静看着天上的那轮寒霜,“蟾宫之曲”隐隐约约地从东北方向飘来,那是常人听不见的心灵之歌:唱着老去的国度,唱着事实的真相,唱着浩瀚的岁月……雒灵听的有些痴,有些醉。这是自己遇见江离以后,他第二次敞开自己的心怀。每当这个时候,雒灵都会觉得自己听到的是另一个江离,这心声透露的更多是一个忧郁的人类少年,而不是一个漠然下视茫茫尘世的仙家子弟。

“或许,他心中藏着另一个人。或许,这件事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雒灵正在咀嚼着江离的心声,那心灵之曲却倏然中断,就像曲子在鸣奏时琴弦被人一刀割断!“那边出了什么事了?难道九尾出现了?”

稀稀落落的星群中,似乎有一颗开始黯淡下来。

※※※

雀池正北方,端坐不动的季丹雒明突然说:“芈压,东面似乎有状况,你回雀池入口看看,如果情况紧急就发升龙火为号!”

芈压叫了一声:“得令!”兴冲冲去了。

刚才东方有不寻常的异动,但以若木的功力,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而且雒灵那边也未传来警讯。

※※※

“啊哟!师父!”

靖歆三人座下的三只大蝴蝶突然萎缩,三人一齐掉了下去。靖歆伸足在树枝上轻轻一弹,飘下地面,身形依然潇洒之极。马蹄和马尾却是直掉下来,幸而三人都是贴着树顶低空飞行,掉下来的时候又让许多枝叶拌住,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力,但饶是如此,马蹄马尾仍跌了个七荤八素。

“师父!这蝴蝶疯了吗?咦!”在马蹄的惊叫声中,那三只大蝴蝶就像秋草遇到冬风,迅速凋残。“原来这蝴蝶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短命。这还不到半天呢……”

靖歆喝道:“不要乱说!”

“不是吗?”

“这蝴蝶靠的是那小妮子的生命之源而存活,这会子突然死掉,只怕那小妮子凶多吉少了。”

桑谷秀一路上虽然和马蹄马尾没怎么说过话,但她为人温柔娴雅,对两人的神色也十分亲和,因此听到她“凶多吉少”,两兄弟都不禁有些难过。

一直很少说话的马尾突然说:“你是说,那个小妹妹和这些蝴蝶一样,就快死了?”

靖歆还没说话,突然头顶一声悲泣。

“谁!”靖歆的喝叫声中,两个人飘了下来,正是桑鏖望和桑季两兄弟。两人在赶来毒火雀池的路上,见到靖歆等三人竟然驭蝶飞行,而细察那幻蝶的模样气息竟是桑谷秀召唤出来的!桑鏖望心知有异,当下与桑季暗中跟在后面,一路上靖歆竟然没有发现。直到幻蝶萎化,两人哪还用靖歆说,便知道桑谷秀危在旦夕。听得口无忌惮的马尾说出一个“死”字,桑鏖望心中一纠,竟然痛出声来。

桑季心神较定,过得半晌,喝道:“靖歆!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们怎么会有我蚕丛的幻蝶!”自靖歆在鱼凫国界败北,桑季不由对他看轻了两分,再加上此时气急,语气中也没有那么礼貌了。

刚才一见到这两个人,靖歆心中先是一惊,他虽然胆小谨慎,阅历却丰富无比,不多时便镇定下来,念头一转,便把两人的来由估摸了六七分。当下叹道:“我在鱼凫界北受挫于陶函,虽然我力量不及他们,但招摇山靖歆是何等人物!此仇焉能不报!此番南下,正是寻找复仇的时机。在道路上遇到一位姓桑的姑娘……”

桑鏖望和桑季对望一眼,听靖歆继续道:“在这荒野中迷了路途,向我等问路。当时她很是虚弱,不知是有病还是有伤。其时我们也迷失了路途,大家同病相怜,她幻化出这三头幻蝶来与我们共乘,希望协力走出这荒野。”

桑季喝道:“既然如此,怎么又不见她?”

靖歆道:“我们正自找路,这位桑姑娘突然像中邪一样,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古怪森林飞去。我们情知有异,不忍心就此丢了她,但又怕那森林有埋伏,商量了一会,决定继续向南,想从这边迂回过去。怎么?两位认识这位桑姑娘?难道,难道她是……桑家的姑娘?”

桑季不答,继续问道:“你见到她时,她是一个人?”

“是啊。”

桑季刀一样的眼光向马蹄马尾扫去,马蹄忙不迭地说“是”,马尾也迟钝地点了点头。

刚才马蹄马尾闻听桑谷秀噩耗的时候那难过的神色让桑氏兄弟看在眼里,心中对他们多了两分好感,对靖歆的话也就多信了三分。这两个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这个不自觉的神色会对这些大人物的决定产生多大的影响。

“大哥,阿秀怎么会是一个人!难道是半途逃脱了?”

靖歆听到“逃脱”两个字,心中一动,接口道:“逃脱?难道桑姑娘被什么人抓住?逃出来以后又被那古怪的森林拘了回去?”

桑家兄弟本来就存在这想法,这时候给靖歆一勾,又坐实了几分。其实刚才靖歆一直把桑谷秀所来的方向和要去的地方都故意省略掉了,马蹄心知师父的话大有问题,但他心机不浅,脸上神色不动;马尾脑袋迟钝,靖歆绕来绕去的话他听得不是很懂,因此脸上也没什么异样。桑季一边和靖歆说话,一边冷眼旁观那两个年轻人的神色,见了这情形,对靖歆的话又多信了两分。

桑季还要再问,桑鏖望突然眼角狂跳,说声“废话以后再说”,撇了靖歆等人,猛地向南掠去。桑季也知道桑谷秀危殆,连忙跟上。

眼见桑鏖望兄弟渐渐远去,马蹄问道:“师父?他们……”

“哼!”靖歆冷笑道:“这些边乡鄙野的川人,蛮力是有几分的,可惜天生的愚不可及。”他已经预感到前方必定有一场大冲突,不禁有些得意忘形:“你们这些所谓的绝顶高手、大国宗主,还不一样被我玩弄于掌中!”

“你有这么了不起么?最多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这句话马蹄当然没有出口,他低着头,琢磨着整个事件里隐含的阴谋。他对几个大人物之间的厉害关系并不清楚,但仍能够隐约猜到靖歆的用意。

※※※

于公孺婴得到鱼凫国主伯嘉鱼的承诺,一路策马向南。突然座下风马四蹄一陷,于公孺婴心中一动,通灵的龙抓秃鹰如箭疾下,把于公孺婴一把抓起,飞向空中。

“不错啊,比有莘不破警觉多了。”笑声中桑谷隽从地底浮了出来。黄泉之泥的美容效果极好,这会子他脸上的肌肤又恢复被有莘不破痛打之前的光滑润泽。

于公孺婴冷笑道:“阁下倒真是睚眦必报啊。”

桑谷隽笑道:“那当然!何况那令我吃尽苦头的两箭,我心中也不服气。”在巫女峰下,于公孺婴为解有莘不破的危机,用两支锁骨钉连破桑谷隽三层“土之铠甲”,穿筋锁骨,把他当场制服。但当时桑谷隽刚刚和江离一场恶战,元气大耗,双脚又被有莘不破扣住,行动不便,因此不免心中不服,要回来找回这两箭之仇的场子。

于公孺婴也知道那两箭有以多欺少之嫌,但他也不多解释,只道:“你是要报仇,还是要决斗?”

桑谷隽笑道:“那有区别吗?”

于公孺婴淡淡道:“我现在有急事,你如不择手段要报仇,现在正好趁人之危;如果你还是一条汉子,待我了结了南方之事,你我择日再战。”

桑谷隽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到了陶函车阵,里面竟然没有一个首领在。”

于公孺婴脸色微变:“你对我商队下手了?”

桑谷隽怒道:“你当我桑谷隽什么样人!”

“好。桑鏖望的儿子果然是条汉子!无论如何,你没有动我的下属,于公孺婴承你的情!”

“承情倒不必,”桑谷隽道,“只是我奇怪,出了什么大事,居然让你们把商队也撇下了。”

于公孺婴沉吟了一会,道:“你知道现在西南都有什么人吗?”

桑谷隽心中一动,道:“自然是你们陶函其他几个首领。嗯,你既问了这话,看来有莘伯伯和若木哥哥他们多半也去了毒火雀池,是吧?呵,西南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啊。”

“除了他们,还有季丹大侠。”

“季丹大侠?哪位季丹大侠?”

“季丹大侠,嘿!天下哪里找第二位去!”

“难道,你是说……”桑谷隽叫了起来:“季丹雒明!他也在西南?”一听到季丹雒明这个星光四射的名字,他也不禁声带发颤,两眼放光!名满天下的季丹雒明,正是他这样的年轻人的偶像!

“除了他,还有两位大人物。”

光是季丹雒明的名字,已经把桑谷隽勾得兴奋莫名,一听说还有两个大人物,桑谷隽更是七情上面:“不会是血剑宗和有穷箭神都来了吧,那可真是天下盛事!”

于公孺婴苦笑道:“说到惟恐天下不乱的本事,你和有莘不破倒是不相上下。”但却不禁给桑谷隽说得心头大动,天下三大武者会聚,这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那究竟是谁?”桑谷隽道,“在有莘伯伯和季丹大侠面前,还有谁称得上大人物?”

于公孺婴缓缓道:“桑国主,桑侯爷。”

桑谷隽惊道:“我父亲和叔父么?他们到毒火雀池去干什么?”

于公孺婴道:“具体我不清楚,但这两位到我陶函车阵附近之时,似乎心存敌意。”

桑谷隽闻言脸色不禁一沉。

于公孺婴继续道:“我陶函对蚕丛决无冒犯之意,但我们有大敌窥伺在后。若是有什么人从中挑拨,或有其它什么误会,致令双方交恶,只怕为祸不小。”

桑谷隽冷冷道:“所以你要赶去增援。”

于公孺婴笑道:“我这点修为,在几位大高手中间,哪里插得上手。只希望万一形势不对,能说上几句分辩的话。不过若说从中调解,眼前却有一个更合适的人。”

“谁?”

“自然是你。”

桑谷隽默然良久,道:“我父亲与叔父为何对你们心存敌意?”

“此事我也不大了然。”于公孺婴道,“但愿一切都是我以小人之心,在胡乱揣度。”

桑谷隽道:“你是想我随你往毒火雀池一行?”

于公孺婴不答,反问道:“就算没有听到桑国主南行的事情,难道你会不去?”

桑谷隽闻言笑道:“嘿嘿,你说得对。既然知道有莘伯伯和季丹大侠都在那里,就算把我的腿打断了,我用双手爬也要爬过去。”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

※※※

“大哥,上幻蝶吧。”

桑鏖望却忽然停住,不但止住了脚步,连身上的气息也掩藏得一丝不露。桑季心中一动,也忙将气息内敛。

两人悄无声息地前进着,一片小树林后面,一个男人山凝岳屹地挡在那里,他虽然阖着双眼,但桑季却知道,就是一只小虫从他十丈外飞过也瞒不过他。

“竟然是他!没想到竟然是他。”桑鏖望犹豫着,一时不知是否过去厮见。就在这时,季丹雒明的后方又是一阵生命波的悸动。桑鏖望眼皮一跳,便听桑季道:“大哥,阿秀只怕……得快!”

“我知道,可是季丹是敌是友却是难言。”

“我们和他只是一面之缘,有莘羖和他却是生死之交。”

桑鏖望叹道:“他号称大侠,若有莘羖作那等事情,他怎么能助恶为虐!”

桑季道:“盛名之下,其实难知。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些川外人我总不大信得过!大哥!无论如何我们得快!阿秀等不得了!”

“你的意思是……”

“我过去拖住他,你不要管我,趁机闯过去!”说完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向自己的眼睛戳去。

※※※

季丹雒明只觉北边两股巨大的力量相撞,心中一惊:前面是哪两个高手,有这等本事!便见一个人被震出了树林,那人慌乱地爬起来,双手乱舞,狂叫着向自己这个方向奔来。月光往这人脸上一映,两道血痕从他紧闭的眼皮下拖了下来,季丹雒明惊叫道:“桑季兄,是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桑季听到声音,双手乱摸乱舞,叫道:“谁!谁!”

季丹雒明一手扶助了他:“是我,季丹雒明!你的眼睛……谁伤了你?”

林子里陡然发出浓烈的杀气,季丹雒明心中一凛,凝神待敌,蓦地扶着桑季的手一麻,低头看时:一道血丝从桑季的手上蔓延过来,片刻间这酸麻的感觉游走全身。不由怒喝道:“你!”这个“你”字呼出来以后,便发现自己连咽喉也是一紧,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一条人影从黑暗中掠出,也不停留,径向南去。河.洛中.文社.区

季丹雒明再看桑季时,只见他双眼已经睁开,他自己那一戳并未伤到眼球,只是弄出些血来假装瞎眼,骇人耳目。

桑季见家兄已经过去,对季丹雒明笑道:“季丹兄……”胸口忽然一紧,这句话竟然说不下去!心中不由得大惊:“我趁他不备,用数十年练就的血蚕丝侵入他的体内,他竟然还能运真气反制我!”当下不敢大意,凝神压敌。这一凝神,不由暗暗叫苦。血蚕丝虽然禁锢了季丹雒明的行动,却丝毫压不住他的真气。相反,季丹雒明的真气竟然能逆着血蚕丝反攻自己的心脉。只觉扣住季丹雒明右手被他震得连连颤抖,知道以他的功力,自己一旦被他震开,残留在他体内血蚕丝也奈何不了他。“无论他是敌是友,经过此事,他也难再站在我们这一方了。若让他和有莘羖联手,西南境内再无他们的敌手。拼着大耗精元,无论如何要坚持到大哥救回阿秀。”当下不绝地燃烧自己的生命之源,放出万千数天蚕丝,把自己和季丹雒明一起裹在一个一丈高的球形蚕茧之中。

※※※

“雒灵姐姐,这边没什么事情吧?”

芈压走近前来,只见雒灵脚下伏着一只一动不动的巨大幻蝶,怀里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柔弱女子,再走近一看,不禁叫了出来:“是桑家的秀姐姐!”第一次进桑府的那天晚上,芈压虽然为了偷桑家的器皿没有到桑谷秀的小扶桑园,不知这个西南公主的往事,但在孟涂停留期间,陶函众人曾不止一次地作客桑府。芈压和桑谷秀一个天真,一个温婉,相互间甚是相得。

“雒灵姐姐,阿秀姐姐怎么了?她的样子不大对啊!”

雒灵把桑谷秀交到芈压怀中,往天空一指。芈压道:“你要我放升龙火?”

雒灵点了点头,匆匆向东边掠去。

月色被一片乌云遮住,整个世界暗得如同太古时代的混沌时节。芈压深吸一口气,陡然仰天张口,一条火龙从他口中冲出,垂直飞向星月无光的天顶,飞到三百丈高空突然爆炸,化作万千焰火,把方圆十里耀得如同白昼。

第十六关 爱·弥留

只有命运,才能设下最完美的陷阱。

※※※

在高空焰火那眩人眼目的光芒的刺激下,桑谷秀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体渐渐冷下去,眼神却炽热无比:燃烧着悔恨,燃烧着痛苦,燃烧着甜蜜,燃烧着心酸。

“阿秀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桑谷秀已经完全迷糊了,芈压听不懂她口中喃喃自语些什么,只听得懂“若木哥哥”几个字。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一个相熟的人慢慢地在自己的怀里冷却、僵硬,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以芈压的年纪,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可他却抱着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有莘哥哥,雒灵姐姐,你们快回来啊!”芈压急得哭了,眼泪啪啪落下,却没能拉住桑谷秀逐渐脱离躯体的生命。

※※※

“若木哥哥……”

弥留中的桑谷秀仿佛又回到了那恐怖的一瞬:她的胸腹之间突然伸出一只利爪,偎依在一起的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利爪已经洞穿了若木的小腹。由于和银狐还处于合体状态,对利爪保留着部分的触觉,所以桑谷秀能够清楚得感到:这只如同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利爪,正刺穿若木的皮肤和肉层、搅动这个自己最爱的人的内脏时候!那感觉,就想是自己在亲手残杀这个自己深爱着的美少年。

一想到这种可怕的感觉,桑谷秀就如同陷身于不可脱离的梦魇之中!在那一瞬间,桑谷秀想叫,却叫不出来;想哭,却哭不出来……在那一瞬,她想到死,可死就能让她解脱么?在这一切发生后,甚至是死亡也不能让她灵魂的自责得以解脱。

在那一瞬,她望向若木,这个美少年先是一惊,但震恐过后,他的眼神便变得清澈无比,似乎已经完全看穿了这个娇弱身体内那头妖兽的阴谋。然后他竟然笑了,很温柔地笑了——就像小时候桑谷秀弄折了小扶桑树幼嫩的枝叶时,若木哥哥安慰她时的那一笑。

这一笑却让桑谷秀更加心酸。“把我杀了吧,连同那头银狐!”这个念头来不及说出来,只是化作眼眶里的一滴泪珠。

但若木却微笑着俯下了头,在这一弹指间,银狐的利爪在若木的腹腔内连转十三转,几乎把他的所有内脏都捣成了碎末。但若木还在微笑着,轻轻在桑谷秀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一股清凉迅速充满桑谷秀的身体,把银狐的妖气逼了出去。桑谷秀只觉自己如同虚脱,倒在地上。若木似乎连扶她一把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脸色惨白得可怕,而更可怕的是他胸腹之间的那个洞!

若木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别怕,它还没伤到我的心脏,我没事。”

可桑谷秀却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是自己聋了吗?不是!那银狐咆哮着逼近的声音自己明明听得一清二楚。难道若木哥哥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吗?

那银狐被若木用龙息硬生生逼出来以后,露出了原形:一头老虎大小的九尾狐。若木怕伤到桑谷秀,那青龙之吻太过柔和,没有对九尾造成重创。眼见九尾怒吼着扑了上来,桑谷秀便想挡在若木面前,就此死去。却见眼前人影一晃,江离挡在自己面前。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啊……当时,当时……”

当时若木仍然屹立不倒,他那被洞穿的腹腔长出无数奇花异草,以若木的肉为土壤,以若木的血为肥料,迅速地生长着,不久便把他的整个身子给覆盖了。

“若木哥哥……”桑谷秀正挣扎着向他爬去,若木却突然向因自己倒下而垂死的幻蝶吹了一口气,那幻蝶登时重新焕发生机,把桑谷秀背了起来,向毒火雀池的方向飞去,要把她送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不!不!若木哥哥……”

那逐渐淡出视野的美少年仍在微笑着。但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暗淡无光的死灰色,他的生命呢?

※※※

“江离哥哥,季丹叔叔,你们快来啊!若木哥哥!有莘公公!快来啊!”芈压急得手足无措,呼得又向天空吐出一条火龙!

怀里的桑谷秀,手足已经完全冰冷,可她还在坚持着要说什么。

“阿秀姐姐,你到底要说什么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快!剥下丝,那些丝……”

丝?桑谷秀的身上果然开始生出一些像蚕丝一样的东西,芈压并不知道这是桑家临死结茧化蝶的征兆,还以为是这些丝在给桑谷秀带来痛苦和死亡。

“快,剥下……丝……”桑谷秀痛苦地呓语。有最纯洁的天蚕丝护住身体,若木哥哥应该可以活下去吧。

“好,好,我马上剥!”

吱吱的声音响起,芈压卖力地剥着桑谷秀身上越来越多的丝。那扒皮削骨般的痛楚让弥留中的桑谷秀痛得几次醒来又几次晕过去。她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也完全没法说话,甚至五官也逐渐失去了功能,但桑家的后裔一旦陷入抽丝剥茧的死境,触觉却会异常敏感,精神也会异常清醒。

“阿秀姐姐,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了,你忍着点……”感觉到桑谷秀的躯体没刚才那么僵硬了,似乎体温也恢复了些,芈压兴奋起来,脸上的眼泪渐渐干了,越剥越是顺手。

芈压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愤怒地冲了过来。

※※※

九尾受挫于若木的龙息,战斗力打了个折扣,但江离的功力毕竟较浅,眼见再难阻截,忙捏破多春草的种子。收到讯息以后,有季丹雒明和有莘羖联手,前面应该还可以守住。

江离没有再注意九尾的去向,现在最重要的是照看若木!他回过头,若木身上已经盘满了藤蔓,开满了鲜花,他的头发虽然暗淡,幸而还保持着青春的容颜——可见若木的元神还未丧灭。但一察觉若木到那几乎完全没有内脏、只靠草木填满的胸腔腹腔,一向七情不动的江离几乎要哭了出来。太一宗没有血宗那样强大的肉身恢复能力,也不可能像血宗那样把肉身练到化零为整的混元境界。

“不要这样!”若木微笑着说,他仿佛已经恢复了一点元气,“不要坏了修行,我还死不了。”

江离搂住若木,向他吻去,但若木的双唇却闭得紧紧的。

“师兄!”

“不要浪费自己的真气,没用的。”

“可是……”

“我说过,我暂时还死不了。”

※※※

九尾向着毒火雀池狂奔。它已经解决掉了一个大障碍,只要再过一关!就能恢复完全觉醒的意识!为什么要觉醒?是因为觉醒能让自己更加强大?这似乎不是理由。还是说觉醒能给自己带来快乐?好像也不是。

为什么要觉醒?其实九尾不知道。或许对所有半智慧状态的生物来讲,追求觉醒乃是一种本能——哪怕觉醒以后是一个完全不可测的精神境界。

九尾跑着,跑着,跑了很久,但那就在三个山头外的毒火雀池却总在三个山头外。怎么回事?它突然停了下来。散发着浓烈的妖气,一双火一样的眼睛四下扫射,要看穿自己所处的幻境。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暗处的雒灵叹了一口气,正在这时,毒火雀池的上空传来一声巨响,“天!那是什么!”似乎有两颗巨星在毒火雀池的上空相撞,爆发出阵阵震撼天地的波动!

※※※

离毒火雀池越近,桑鏖望就越害怕。也许连亲兄弟桑季也不知道,长女的去世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答应把馨儿送往夏都!为什么当初要相信那些川外人!”

这两年来,他一直活在对自己的自责中,“阿秀,你可千万不能再有事啊!”可是事与愿违,桑谷秀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弱了。到了!转过一块巨岩,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宝贝,自己的骨肉,自己的血脉!

可他看到的,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儿,一个断绝了生机的女儿,一个正在被抽丝剥茧的女儿!

没救了……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却又骗不了自己。他不忍再看眼前的光景,可这一切还在发生。只是一弹指间,这个疲惫的老人深深的恐惧转为绝望,当看见芈压的手再一次往阿秀身上的蚕丝伸去的时候,这种绝望又转为无穷的愤怒!

桑鏖望掩面悲吼一声,两行老泪流了下来。就在同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芈压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击中胸口,飞了出去,身体还没落下,在半空中人就已经晕死了。

“阿秀啊!”桑鏖望强撑着走了过去,干枯的手掌轻拂爱女清减的容颜:“龙息!是龙息!”他察觉到女儿身上除了因体弱奔波以外,更受到龙息的伤害,心中更加痛恨:“若木!你好!有莘羖,你为了你老婆复活,伏下好长的饵线啊!”

伤是龙息造成的,地点就在有莘羖的妻子赖以重生的毒火雀池旁边,抽丝剥茧的是陶函的首脑人物之一,一切还有什么可疑的?

抱起地上那一小堆剥下来的蚕丝,桑鏖望运起真元,一点一点地帮自己的女儿粘上去。“这件事情,本应该是你来帮我做啊!你这个不孝的女儿啊……”此时此刻,桑鏖望不再是一国宗主,西南之霸!而仅仅是一个老人,一个再次失去女儿的老人!

在桑鏖望的泪水中,桑谷秀全身迅速结茧。桑鏖望小心翼翼地把女儿的天蚕茧搬到一个隐蔽处,招来东海之青苔,西漠之白沙,南岭之红土,北荒之黑壤,中原之黄泥,垒成一个五色小丘,把天蚕茧珍而重之地藏在五色小丘之中。

整顿好了这一切,这个悲伤的老人开始恢复他的神采,因为他的悲伤正在变成愤怒与仇恨。他的腰杆重新挺直起来,他的眼神再次凌厉起来,他要报仇!只有报仇,才能发泄他的绝望,才能转移他的悲痛!

“祝融之后么?正合适!”他盯着地上生死未卜的芈压,两条眉毛突然变成白色,如同蚕丝一般,越变越长,直飞出去,缠住了芈压,把他凭空吊了起来。“祝融!我要用你后人的鲜血,污染这个雀池!有莘羖,我要让你连妻子的元神都找不回来!”

两道白眉一用力,芈压被甩向毒火雀池的上空。桑鏖望正要作法,令芈压暴走、妖化,再用他异化了的血来污染毒火雀池,令朱雀百年之内不能重现!突然一条人影箭一般“射”了过去,把悬在半空中的芈压一把抱住,刚好落在毒火雀池的岸缘——年少矫捷,满脸怒色,正是有莘不破!他和有莘羖刚刚赶到,听到桑鏖望最后一句话,这一惊非同小可。有莘羖见机立断,把有莘不破向芈压扔了出去,救下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

有莘不破看看双眼紧闭、生息全无的芈压,抬头怒道:“桑国主!你也算是一方方伯,西南领袖!居然做出这种事情!不觉羞愧么!”

桑鏖望扫了一眼有莘不破,又盯着刚刚转出来的有莘羖,冷笑道:“正主儿不放过,帮凶也要死!”

有莘羖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道:“桑鏖望,你我数十年交情,你为何……”突然见桑鏖望背后那堆五色小丘后转出一人,竟是在鱼凫国界被自己吓走的那个方士——他不是夏都的人么?在这混乱的情形中,有莘羖以为桑鏖望已经接受了大夏王的谕旨,那句话也问不下去了,转而叹一口气道:“原来如此,罢了罢了。”

桑谷馨被大夏王谋害一事,一来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来桑家还没准备好和大夏王全面开战,因此秘而不宣,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江离考虑到师兄的感受,还没想好怎么跟若木、有莘羖等人提起此事,因此有莘羖不知道这些曲折,但想桑鏖望和大夏王有翁婿之亲,他联合了夏都的人来对付自己,并不奇怪。有莘不破虽然知道桑谷馨一事,但对桑鏖望所知不深,一时也无法冷静下来分析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桑鏖望见了有莘羖的言行,却又误会了,以为有莘羖是见了背后的五色丘冢,知道对女儿抽丝剥茧的阴谋已被揭破,这才住口不再讲交情。

两人正自对峙,有莘不破举目不见雒灵,心中大急,喝问道:“雒灵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有莘羖想起一事,也喝问道:“你从正北方来!是不是?季丹呢?”

这两件事情桑鏖望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此仇恨满腔之时,也没兴趣解释什么,仰天哈哈一笑,他所立的地面突然一阵剧烈震动。

有莘不破想起桑谷隽召唤幻兽巍峒的情景,把芈压往一块巨石后面一放,便要扑上抢攻,肩头一紧,却被有莘羖按住了。只见桑鏖望脚下不断隆起,隆到二十层楼高以后还在不断向上拔,似乎要造出一座山来!

有莘羖冷冷道:“桑鏖望!你真要把祂召出来么?要知道若把祂召出来,你我之间就不再是战斗,而是战争了!”

桑鏖望在高处有些疯狂地笑着:“战争?我早就该发动了!如果我能早做决断,也许能够挽回更多的东西……”在他苍凉的笑声当中,脚下的那座“山”还在不断增高。

有莘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有莘不破突然发现身后有异,忍不住回头。百丈方圆的毒火雀池,四周有四座如笔如柱的山峰挺立环卫着。这是四座山峰的中间、毒火雀池的上空,正产生一个巨大的空间扭曲!

“舅公!”有莘不破刚想问清楚,才发现有莘羖不见了。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扭曲了的空间的中心地带,如天神一般悬浮在那里。

“师父!他们在干什么?”

“疯子,疯子,两个疯子。”靖歆不知是在回答徒弟的问话,还是自己在喃喃自语:“打架就打架,居然要召唤始祖幻兽!疯子!”

“很厉害吗?”

“笨蛋!”靖歆竟然害怕得颤抖:“就算只是被始祖幻兽的余威波及,我也没把握能自保!”

“始祖幻兽?”有莘不破听到后心中竟微微有点兴奋:“难道比巍峒和赤髯还厉害吗?”一念未已,桑鏖望足下的高山突然泥沙俱下,但和有莘不破心中的“地狼”形状不同,这巨大的“始祖幻兽”,竟然是一条大得出奇的蚕!那高山一般的身躯,显然还只是祂身体耸立起来的一部分,地下不知还埋着多长的一段!

有莘不破正自骇然,突然背后一声响逾惊雷的虎吼,把大地震得悸动,把天空震得失色,有莘不破回头仰望,一头因太大而看不清全貌的白色巨兽,四足分别站立在雀池四周的四座山峰上——那四座山峰,竟然不比这四条巨腿粗多少!由于他是从下仰望,被巨兽挡住,根本不知道有莘羖位于何处!

在有莘不破的印象里,巍峒和赤髯已经是见所未见的庞然大物,但和这两大始祖幻兽相比,巍峒和赤髯简直就是两个小宝宝!

“桑鏖望!”有莘羖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来自旷远的天际:“这雀池是你西南地脉所聚!你我若在地上打,不用几个来回,只怕连地形也要大变!”

桑鏖望的声音迎风传来:“好!那就到天上打!——衣被天下,护我山河——!”他话音方落,便见那巨大的天蚕吐出万丈蚕丝,一弹指结茧,再弹指破茧,三弹指化蝶——那巨蝶左风翅张开,山河为之一暗,右雷翅张开,星月为之无光。风雷两翅齐振,扶摇而上,激荡产生的旋风把两翼覆盖下的参天古树也连根拔起!

有莘不破听有莘羖高声道:“白虎!努力!”那始祖幻兽“白虎”雷吼一声,背部一耸,长出左右各九百九十九支巨刀,排成扇形;刀扇一震,耸出三千三百三十三支长矛;再一震,长矛顶端又伸出八百八十八柄利剑——千万把刀剑形成两扇巨翼后,有莘羖一声长啸,白虎腾空而起,直上九霄!

不多时,两大幻兽已经飞到肉眼难辨的高度,以有莘不破这样的眼力远远望去,也只觉得就像天上多了两颗星星。

“天!”马蹄喃喃道:“他们,他们还是人吗?”连白痴的马尾也被这奇观震撼得忘了口中的麦饼,呆呆地望向夜空。

“啊!这里有个洞,哈!有救了。”靖歆欢呼声中,钻进无色丘壑的一个缝隙中去了。其实以他的功力,并不比有莘不破、江离、雷旭等人差,论火候与经验更比这些年轻人来得老到,他对时局的掌控也非常人可比,辩才更是了得,否则孟涂那一晚也不会说得桑鏖望兄弟蠢蠢欲动,但只因生性太过谨慎胆小,一遇到危险就变得畏畏缩缩。

见到师父这样,马蹄脑子一转,拉起哥哥也钻了进去。

“这些家伙真没出息。”有莘不破正想着要不要把他们纠出来,突然万里高空一声巨响,抬头望时,原来是两颗“巨星”在高空相撞,激荡出无数火花,落了下来。这一撞之威当真非同小可,这些落下来的残骸,虽然半空中因摩擦而消解掉大半,但仍有巨大的威力。有莘不破仿佛又重见大荒原的千里流火,一边观察战况,一边左闪右避。

这一场近于神的战争,会有胜利者吗?

第十七关 火浴

“那是什么?彗星相撞么?”桑谷隽顺着于公孺婴所指望去,看了一会,惊叫道:“不好!好像是白虎和我家天蚕!爹爹不会真的和有莘伯伯打起来了吧!我们得快!”

※※※

“你在干什么?”

有莘不破听到江离的声音,心中大喜,只见江离驾着七香车,从东面飞来。车上还坐着一人,却是若木。

江离道:“见到我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有莘不破道:“当然高兴!芈压生死未卜,雒灵下落不明,我一个人在这孤掌难鸣,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咦,若木哥,你怎么了?”

若木勉强一笑,江离代为回答:“师兄被九尾暗算,受了伤。”

“没什么大碍吧?”

江离不想多谈这件事,道:“雒灵在前面布下‘心眼乱’幻境阻住九尾,不用担心她。芈压怎么了?”也正因九尾受阻于雒灵,所以若木和江离虽然起步较晚,反而赶在九尾的前面到达雀池入口。

有莘不破听见雒灵无恙,心中大慰。季丹雒明功力绝顶,有莘不破反而不很担心。听江离问起芈压,忙把这半大小子从巨岩下面抱了出来。江离下了七香车,让芈压躺上去,细细检查他的身体,过了半晌道:“伤得很重,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究竟谁把他伤成这样的?”有莘不破听了,这才舒了一口气,向他讲了这边的状况。还没说两句话,一个大火球当头砸了下来,有莘不破抽出鬼王刀,一晃变成一丈长短,尺来宽,飞身跳起,把大火球给砸开了。

若木道:“用竹子,布天旋引风阵。”江离把七香车驱使到一高处,手一挥,清香淡淡,露水滴滴,不片刻竹笋破土,江离吹一口气,数十个竹笋眨眼间长成一片小竹林。这竹林布在巽位上,自竹子长成,竹林上空竟然大风萧萧,永不止息。一些砸向竹林的火球还没靠近,便被大风刮偏了。

两人一边在观看天际的战况,一边听有莘不破讲述,若木越听越是忧心:“桑国主怎么会这样倒行逆施?此事只怕蹊跷,有莘大哥也太暴躁了,也不先讲清楚就动手。”

“还不够清楚吗?”有莘不破怒道:“看看芈压的伤!这可是桑鏖望亲自下的手,我们亲眼见到他要污毁毒火雀池!还不够清楚吗?”

江离道:“桑鏖望从正北来,那么季丹大侠……”

若木道:“别太担心,季丹‘守御天下第一’不是白叫的。嗯,桑鏖望在此桑季却不在,多半是桑季用什么法子把季丹缠住了。唉……”

有莘不破道:“怎么了?舅公的战况不妙吗?”

抬头望天,这时天上的情况又是一变:不再是两颗“彗星”相撞的情景,而是两片“光点”争衡的局面——东南边一片彩色光点布成半月形,西北边一片白色光点布成纺锤形。

有莘不破看了片刻,喃喃道:“怪不得舅公说召唤出始祖幻兽以后就不再是‘战斗’而是战争……”

若木道:“看来有莘占了优势,暂时不用担心他。不过……”

有莘不破追问道:“不过什么?”

若木叹道:“本来我以为有有莘和季丹拦在这里,要把九尾截住十拿九稳,哪知是现在这个状况……雒灵的心幻尚未大成,阻不了九尾多久的。虽说九尾受了我龙息之创,但凭你们三个年轻人,自保或许还可以,要拦住它可就难了。早知道大伙儿不如不分开。就算九尾见到我们聚在一起不敢出现,也胜于让它进入毒火雀池。”

有莘不破听若木这话,竟不把他自己计算在内,再想起刚才布“天旋引风阵”,他也只是指点而不亲为,看来若木的伤势比自己想象中要重得多。

江离忽然道:“师兄,你见雒灵施展心幻而毫不奇怪,难道你早就知道她是心宗的传人?”

若木点了点头,道:“不单我,季丹和有莘也早就知道了。要不怎么会让她居中策应?”

“你们好像对她没什么偏见啊。”

若木笑道:“我们为什么要对她有偏见?”

“心宗是旁门啊。而且和本门积仇不浅。”

若木道:“看来你的确是没满师就跑出来的,连四大宗派的历史也没搞清楚。”

江离不禁脸上一红,若木突然呆呆出神。

“师兄,你怎么了?”

若木回过神来,盯着有莘道:“她呢?她呢?为什么你一直没有跟我提到她?”

“若木哥,你说谁啊?”

“阿秀!阿秀在哪里?”

“阿秀?你是说桑姐姐吗?她也来了吗?”

听了这话,若木登时脸色大变。

※※※

“噫!”于公孺婴道:“这是什么?倒像一个蚕茧,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蚕茧?”

桑谷隽用手触摸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巨大蚕茧,道“看这气息,应该是我叔父的?”

于公孺婴惊道:“桑侯爷?他做一个蚕茧在这里干什么?”

桑谷隽道:“不仅是做一个蚕茧在这里而已,如果我猜得没错,叔父应该在里面。”看于公孺婴惊讶中有不解之色,便解释道:“这是我家用以羁縻强敌的法门,天蚕蚕茧内,五感闭绝。被困在里面的人不但无法出来,甚至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情况。但这法门只能困敌,不能伤敌,而且寓‘与敌俱困’之意,施法者同样与外界断绝五感,不到功力耗尽,自己也无法颇茧而出。”说到这里不由心中大忧:“所以这功夫只有在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意图拖延对方的时候才有用。到底是什么人这么了得,把叔父逼到这种地步?”

于公孺婴道:“你能打开蚕茧吗?”

“能否打开是一回事,”桑谷隽道:“问题是打开之后,你有把握压制住那个被我叔父困住的人?”

突然南方天空又是一声巨响,于公孺婴道:“没时间磨蹭了,我们得快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桑谷隽道:“我怎么放心把我叔父丢在这里!他破茧以后必定疲惫不堪,到时岂非任茧中人鱼肉?”

于公孺婴道:“那就把这蚕茧带上吧。我先走一步,你随后来。”

桑谷隽道:“好。”眼见龙爪秃鹰携于公孺婴急飞而去,忙召唤来一头宽背地狼,把天蚕茧驮了,向南而来。

※※※

“你说你来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只有芈压和桑国主,没见到阿秀?”若木心中一急,一口气提不上来。他现在体腔之内六腑俱亡,全凭一口真气吊着,连血也没得咳,当下只是喘息着。江离冲了上来,要探他的伤势,若木伸手挡住,又喘了一会道:“不必了,你不用管我。”

江离安慰道:“阿秀姐姐先九尾而来,这一路我们没发现什么异状,只要她到了这里,不是遇到雒灵,就是遇到桑国主,多半是这两人把她安置在哪处了。”若木心想有理,心下稍安。江离又道:“早知道,刚才经过雒灵身边的时候,就该问她一问。”

有莘不破突然欢声叫道:“看!才说到她,她就来了!”

江离心中一凛,知道雒灵既然来了,那九尾肯定就是已经脱困。举目望去,只见一条窈窕的人影在夜风中便如一叶被急流冲荡的小舟,似乎随时被急流所淹没,但关键时刻偏偏又转折如意。江离心中叹道:“她平时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身法这么好看。”却听身边有莘不破赞叹说:“她平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这样了得。这身法好快啊,我也未必赶得上她。”若木道:“你们俩别光在那里说话了,快想想办法怎么阻击九尾。”

果然雒灵背后不远处,一头老虎大的狐狸张牙舞爪地紧跟其后。有莘不破抽出鬼王刀,便要跳出,若木突然道:“记住!目的不是要杀它,而是要借助朱雀的精火净化它身上的妖气。以你们的功力,只要能阻止它接近毒火雀池便是了。否则有莘这几十年的心血和等待就全白费了。”有莘不破一怔,江离已如流星一般飞了出去,不奔九尾,却冲向毒火雀池的入口。

若木又对有莘不破说:“你啊,什么都是顶好的,就是有时候冲得太快连最初的目的都忘记了。”

有莘不破笑道:“我不像江离,看起来透明得像一块水晶,肚子里的每一个心思都要绕十七八个弯。我的肠子是直的。”

若木笑道:“真的吗?肠子直的人能一眼看破江离是一个心思重重的人?”

有莘不破笑道:“那是因为心机很重的人我见得多了。”

若木道:“你好像并不喜欢心机很重的人啊,为什么看起来很喜欢和江离在一起?”

有莘不破想了想说:“不知道啊。也许我其实不是不喜欢心机重的人,而只是自己不想做这样的人罢了。我老师的城府更深!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人心性情,他全部装在肚子里。可我也不讨厌他啊,就是他老人家太老了,没江离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若木哈哈一笑,道:“那倒也是。”说着看了看有莘不破手中的鬼王刀,此刻已经刀身已经凝成一片青紫之气,便问道:“怎么样了。”刚才两人似乎只是在散漫无依地闲聊,但其实有莘不破是一边说话,一边凝气聚息。

“还不大行,总觉得差了一点。”

这时毒火雀池的入口已经被一棵巨大桃树散开的枝叶封住了,正是江离的“桃之夭夭”。雒灵隐身于桃花之中,似乎正在休息回气。若木早先曾在雀池入口不远处布下一个“叶舞芳华阵”,现改由江离发动主持,威力虽然稍减,但九尾在阵中左右奔突,一时也冲出不来。

“江离好厉害啊。”有莘不破说,“比我们在斗狍鸮的时候强好多啊。”

若木笑道:“你也很不错啊。江离是功力又进一层,而你不但功力进步了,而且还摸到了释放自己力量的法门。”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会心语吗?”

“心语?”有莘不破说:“不会。心语是什么?”

若木道:“如果你会心语,就可以代我问问雒灵阿秀的事情。”

有莘不破眼睛一亮:“你是说学会心语,就可以和雒灵说话?”

若木点头道:“可惜我这半日来大喜大惊,心境波动得太厉害,心神疲惫不堪……”

有莘不破喜道:“这么说你会了?你教我好不好?”

若木道:“那是心宗的法门。我们四宗同源而异流,四宗的高手对其它三门之所长均有所钻研。只是这法门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

有莘不破道:“那倒未必。季丹大侠的气刃,我不是一学就会了吗?”

若木笑道:“那怎么相同?你没出师就跑出来了,根基扎好了,运气的法门却都不大会。季丹的路子又和你的性格相符,所以就如高山之湖,捅破一道口子,山洪自然汹涌而出。嘿嘿,再说气刃只是季丹运气的基础法门,你一学就会并不奇怪。倒是你自己融会所学悟出的‘刀剑乱、旋风斩’,那才是绝招。至于心语,虽然也是心宗的基础,但和你的性情不合,只怕你学起来事倍功半。”

有莘不破听到“绝招”,登时把自己难以学会的心语也抛在一边了。追问道:“气刃只是基础,那气甲呢?气甲算不算季丹大侠的绝招?”

若木笑道:“众人因季丹号称‘防守天下第一’,就对他的气甲群相交誉,殊不知他威力最强的绝招其实是……”

有莘不破抢着道:“是‘法天象地’!”

若木惊道:“你居然也知道‘法天象地’,恩,季丹教你了,是不是?”

有莘不破有些得意,又有些惭愧:“季丹大侠说我已经学会了,但我总是使不出来。”

若木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法天象地’威力虽然无与伦比,但并不是季丹的独门绝技。其实这是人类从始祖幻兽处悟出的法门,懂的人并不止季丹一个。我也知道一些门道,不过没有去修炼罢了。”

有莘不破道:“那季丹大侠威力最大的绝招是什么?”

若木道:“是‘空流爆’……糟,看来江离顶不住了。”

有莘不破抖动鬼王刀,躁道:“怎么还不行!”

若木道:“你爆发力不错,就是还未收敛少年心性,脾气有时候躁了一点,因此你‘旋风斩’施展开来往而不复,没有达到‘自反而缩’的境界。刚才我一直引你说话,就是不想你太关注战况,凝气未成,徒增焦急。”

有莘不破眼见“叶舞芳华阵”已经凋零,大叫:“差一点就差一点吧!”风一般冲了出去。

完成了九成九和功力十足的“刀剑乱·大旋风斩”之间的差别,若木自然深知。眼见有莘不破山高九仞,功亏一篑,不由暗叫一声可惜。但若木也知道形势已经不容得有莘不破迟疑了,何况有莘不破的心境如果定不下来,再给他十天功夫也是白搭。

江离眼见“叶舞芳华阵”已破,九尾妖力大张,向自己扑来,忙以身体为媒介,要发动“魂木缚”,这是类似桑季的“天蚕丝·作茧自缚”的功夫,要以“与敌俱困”的方式把九尾拖住。哪知九尾在自己身前一顿,并不攻击自己,一个转折,凌空跃起,向雒灵扑了过去。雒灵大吃一惊,她以“心幻”骗了九尾把它拖住,元气大耗,此刻心力还没恢复过来,如何抵挡?但自己身后就是雀池!一旦自己让开,众人这么多的心血可就完全白费了。

“我已经尽了力,”雒灵心中念头一转:“他料来不会怪我,而且我现在不让开,也挡它不住,徒死而已。那个有莘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何必为了他的事情妄自送命?”

这些念头,在雒灵心中也只是闪电般一闪而已。在九尾的利爪触及她肩头的瞬间,雒灵一闪避开,身法之快亦如闪电。

眼见觊觎了数十年的雀池已在眼前,九尾正自狂喜,空中一箭射下,正中额头,九尾登时觉得如受冲车一撞,竟然在桃树上站立不稳,跌了下来。正是于公孺婴的“巨灵之杵”。江离心中一宽:“他竟然也来了。”眼前事态危机,也顾不得去考虑商队的事情了,料来于公孺婴必有安排。

九尾脚一着地,借力又扑了上来,突然背后一人大喝一声,刀剑破空之声响起,一股旋风不知从哪里刮来,竟然把自己卷上九霄。

于公孺婴见一股龙卷风把九尾卷了起来,龙卷风中心气劲交逼,如刀剑冲撞,一些被龙卷风卷入的树木、岩石,都在一霎那被绞成粉碎。于公孺婴心中赞叹不已:“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他竟然练成这样了得的功夫!”

这“旋风斩”有莘不破在对付 时已经用过一次,但那只能算是“小旋风斩”。后来经季丹雒明、有莘羖、若木三大高手会商琢磨,终于完成了这“刀剑乱·大旋风斩”的创制。这“大旋风斩”先引天地之气凝成氤氲,再以刀罡令其阴阳失衡,水火相逼,龙虎互斗,旋风既起,卷入其中如遭刀剑乱斩。九尾虽然妖气护体,几乎已是不死不坏之身,但在这龙卷风中仍是苦痛异常。

江离却知这“大旋风斩”的要义不在于“锋锐强劲”,而在于“固守持衡”。若这龙卷风一吹即停,一卷便息,那刀锋剑气再厉害也仍是“小旋风斩”的境界。只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于外,方能令这内里刀剑相逼、阴阳对冲的龙卷风生生不息。因此要发动这天下间最暴戾的龙卷风,施为者本身却必须做到其神淡然,其心守一,其气平和。

眼见天空如万千彗星相撞,天地之间龙卷风肆虐,而地面更是石破树倒,一片狼藉——便如世界末日一般。

就在这时,东方渐白,一轮旭日冉冉升起。几个年轻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卷风中挣扎着的九尾,谁也没有注意这平凡而伟大的日出景象!只有远处若木坐在七香车里,平静地祝祷着这新的一天的到来。

当人类因为各种理由把这片土地糟蹋得不成样子以后,唯有“日出”背后所代表的时间,才能把这一切渐渐纳入正常的轨道。这是时间最可敬也最可怕的力量。

几个年轻人都没有发现,雀池正发生异动。远处的若木心中一动,却已经没有力量阻止事态的发展了。

一团火焰从雀池涌了出来,火焰中一头红色的巨大火鸟——朱雀展翅飞出。祂的两翼张开,把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那耀眼的火光连刚刚露脸的太阳也被盖过了。这并不是朱雀的完成形态,而是祂在夏至日的精魂一现。这景象若木只见过一次,但三十年前那次朱雀出现在正午,若木也想不到这次祂竟然出现在黎明!

“不好!”

不完整的“大旋风斩”终于被九尾看出了破绽,它突然穿破风壁,在高空中借着龙卷风的螺旋甩力,跃进了朱雀的精火之中。

朱雀一现即逝,人们还没看清楚这最明艳的始祖幻兽在人间展现的羽翼,祂已经随风逝去。

就在几个年轻人不知所措的时候,若木在朱雀消失的那片空无中感到一股极其纯净、又极其亲切的妖气。

“你……终于还是醒了……”他知道,这个气息代表着一个灵魂——那个历代大夏王禁止谈论的女子——的重生,也代表另一个灵魂——有莘羖的妻子——的死亡。

“你为什么要醒来?”她的觉醒,宣告了莘羖和若木这数十年的努力已经完全失败。

那股极其纯粹的妖气迅速膨胀,直冲九霄!

天上争持着的那些状若星群的光点,本来是西北方占据优势,这时,突然黯淡下来,东南方向的《奇》光芒趁机反攻,随着空中一《书》声巨大的爆炸,一个影子从高《网》空直跌下来,如流星陨落,把地面撞出一个史诗级的大坑。

第十八关 夏母之歌

《有莘羖·引》

这是哪里?

莫非是我的故乡?

为何我记得

我方才正战斗于天上?

※※※

那长龙般的车队

为何这样熟悉?

莫非那是朝鲜王的车队

护送来他的爱女——我的爱妻?

※※※

五百里的田园

五百里的沃野

五百里的欢歌

……不!——

为何要化成五百里的鲜血!

※※※

那是大邙山?

我记起来了——我终于没能挽回你的生命

这是毒火雀池?

我记起来了——我终于没法挽回你的魂灵

※※※

这时超越时间的烟云?

还是隔断空间的大雾?

为何眼前再次朦胧?

为何耳边再次虚无?

我是到了哪个不知名的时空?

还是误入谁记忆的深处?

※※※

缥缈……

恍惚……

是谁在那里发出令人断肠的哭泣?

是谁在那里唱着令人怅惘的歌曲?

※※※

《狐之曲》

孕于朝,生于暮

衣以云,浴以雾

餐以风,饮以露

生灵为我而歌:

“那月下的至美

——是涂山的灵狐”

※※※

三月的轻风

七月的骄阳

九月的凝霜

我三次望见他背脊的雄壮

※※※

我自埋于雪底

彻骨的冰寒

百日的窒息

三月春风再来时

我的九尾如水化去

※※※

《禹之歌》

春日下的涂山

蝶舞中的花间

伊人不着一缕

在三月的风中春眠

※※※

春日下的涂山

蝶舞中的花间

我拥着她

在三月的风中入眠

※※※

我在月下起誓

我的爱归于涂山氏

除非是万仞的龙门山中断

除非是万里的江河水成环

禹若违此誓

父亲弃我

儿子叛我

※※※

《启之谣》

母亲倚门翘首

望白了头

母亲望白了头

还在倚门翘首

※※※

一个男人

在门口经过三次

母亲说 我是他的儿子

母亲说 她是他的妻子

※※※

每次匆匆地来

又匆匆地去

来时未听我叫他一句父亲

去后我听万人呼他“伟大的禹”

※※※

我听人说

把龙门山从中凿断的

是伟大的禹

我听人说

使江河水环流畅通的

是伟大的禹

我听人说

要来取代卑贱狐妻的

是高贵的天女

※※※

母亲的泪

像四月的雨

母亲的眼

像干枯的玉

※※※

母亲背起我

茫茫然向茫茫的旷野走去

我把脸贴在她温暖的肩上

告别伟大领袖的故居

※※※

《嵩之声》

相依的母子在风雨中走来

相吊的母子在我脚下徘徊

远处飘起了升平的歌声

近处回荡着如泣的天籁

※※※

骏马的怒蹄踏破我千年的寂寞

女人忧郁的眸子神光闪烁

蓦然回首

期盼着丈夫一声挽留

※※※

“我的启——莫带走!”

※※※

凄冷的寒风抹下苍天的泪

雪一般的发丝在雨中颤颤地飞

梦中的儿子听见母亲的歌:

“海枯石烂……莫相违……”

※※※

《益之颂》

嵩高干天

孑孑然妖狐化石

我王万岁

破石救出沉睡中的圣子

※※※

举世欢腾

共庆大禹之新婚

四方来朝

齐贺新王之代舜

※※※

禅让之行

千古颂扬

大公之举

万世流芳

※※※

《民之俚·上》

昔日洪水

肆虐万里

骨铲尸堤

今日止息

今日止息

功归大禹

※※※

《民之俚·中》

新妃作舞

禹宫夜乐

嵩山呜呜

狐石泣血

戚戚诉天

幽幽责月

※※※

《民之俚·下》

禹王归天

启王杀益

禅让已绝

天下大辟

狐女狐女

夏王所祭

※※※

《野之风》

孕于朝,生于暮

衣以云,浴以雾

餐以风,饮以露

生灵为伊作歌:

“那月下的至美

——是逝去的灵狐”

第十九关 嘴上没毛 办事不牢

“日出又日落,春去复秋来。一甲子过去了,两甲子过去了……在去如逝水的时间里,我连对那负心人的怨恨也忘了,连骨肉分离的痛苦也忘了。一切本该在遗忘中结束了,为何还会记起来?是谁找回了我的记忆?是天?是地?是神?是鬼?还是人?……

“嗯,我记起来了,是九尾,也就是我自己。可笑的九尾啊,竟然因为亲生远死的本能,竟然因为对虚无的恐惧,而去挖掘自己早已尘封的记忆。……

“嗯,这个虚弱的少年是谁?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这样复杂?为什么他的气息这样熟悉而亲切?他的身体里,似乎流的是启儿的血……

“嗯,这个晕厥的大胡子又是谁?为何我对他有一种残留的熟悉?哦,记起来了,九尾所占有的身体,是他的妻子……

“咿!这是恨意?还是悲伤?这个疲惫的老人又是谁?嗯,记起来了,难道是那个弱女子的父亲?他脚下踏着的,不也是像她一样的幻蝶吗?

“我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但为什么几百年前的记忆,比这几十年的记忆更加清晰?是因为怨恨吗?对。那是难以原谅的背弃。是因为痛苦吗?对,那是无法抚平的创伤。

“我为什么要记起这些来?仅仅是为了继续怨恨下去吗?还是要让天下人都来分享我的痛苦?”

※※※

若木呆呆地看着雀池上空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他知道,她是他血脉的一源。但她本应作为一缕仙魂存在于过去的时空,而不应该作为一个怨灵而在这个世界徘徊!

“师兄,她的神色本来是一抹幽怨,为何会慢慢变得冷酷?”异变发生以后,众人乱成一团:有莘羖败落,桑鏖王也元气大伤;桑谷隽来到以后,双方才渐渐把误会分辨清楚。江离自异变发生以后就一直守在师兄的身旁,虽然对自己的身世还没有若木那么了然,但他也本能地感到涂山氏身上有着吸引自己的气息。

“因为血腥。”若木说,“在没有觉醒为人的时候,九尾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是那血腥把徘徊在善恶之际的幽怨变成暴戾。”想到自己终究没能救得了桑谷秀,若木不禁心中一阵隐痛。他突然想起了有莘羖,终于理解了这个感动自己的男人为什么会被感情折磨得形销神悴!突然心中一惊:难道我也已经陷入感情的困扰之中了吗?

一阵妖气袭来,砭体生疼,若木回过神来,知道当务之急是把涂山氏的亡灵送回属于亡灵的地方去。他环顾四周:激战中的有莘羖因感到妖气而知道妻子的噩耗,剧痛中被桑鏖望趁势反击而败落,至今重伤昏迷;桑鏖望虽险胜有莘羖,却早已是强弩之末;季丹雒明和桑季困在天蚕茧中,不知外界情况;眼下还有力一战的只剩下几个年轻人,光凭他们,能够把涂山氏送回去吗?

“江离,我们召唤青龙吧。”

“青龙?”江离道,“只怕我功力未到。”

若木道:“把手给我。”江离递过手去,只觉一股清凉传了过来,大惊道:“师兄,不能这样!你的伤……”

“别多话!看看能不能结召唤手印!”若木说,“她接下来会干什么!我实在很难预料。”

江离不敢再说,默运玄功。

※※※

桑鏖望站在幻蝶的背上,摇摇欲坠。现今最令他疲惫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心。光是“误会”两字,并不足以造成这一切。事态发展到今天,根源实在于他对川外人的偏见——正是这偏见,把他和朋友相交数十年所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步步地摧毁。

桑鏖王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此时几乎连仇恨也无法激发起他的斗志,丧女之痛和对好友的愧疚把他重重地困扰着。他脚下一个踉跄,竟在没有受到攻击的情况下从幻蝶上直跌下来。大吃一惊的桑谷隽一跃而起,接住父亲,让他靠着天蚕茧——此刻众人都已经聚在五色丘冢旁边。

幻兽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它们虽然能够在这个世界发挥他们来自天外的强大能力,但却必须依赖召唤者提供生命之源才能在这个世界作短暂的停留。桑鏖望晕厥以后,天蚕幻蝶也逐渐萎缩。

桑谷隽安顿好父亲,耸身跳上天蚕幻蝶,此刻幻蝶已经萎缩成二十余丈大小,得到桑谷隽的生命之源,精神一振,风雷双翼一张,虽然气势远不及全盛之时,但也已重复生机。幻蝶上,桑谷隽咬牙切齿,瞪着那还在呆呆出神、却已显出暴戾之气的涂山氏。若木知道桑谷隽的敌意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但若木更知道,以他对乃姐的感情,这仇恨的冲动根本不是理性的言辞所能劝阻。

有莘不破见桑谷隽留住了天蚕幻蝶,眼见白虎周围的空间正在扭曲,想起巍峒和赤髯消失时的情景,赶忙冲了过去,来个依样葫芦,跳上了白虎的头顶。白虎此刻已经缩小了很多,但有莘不破站在祂头上,还是没祂的耳朵高。

突然这最骄傲的始祖幻兽一声虎吼:“你是什么东西!敢站在我头上!”

有莘不破高声叫道:“我是有莘不破!”

白虎讶异道:“有莘氏还有传人?你的血脉气息倒还有点像,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头。啊,不对!你是玄鸟之后!我知道了,你是有莘氏的外孙!”

有莘不破叫道:“管他内孙外孙,咱们先把那头狐狸解决了再说!上啊!咦,你怎么还在消失啊?”

白虎怒道:“你不是有莘氏的嫡传,没资格和我并肩作战!滚!”

有莘不破哄道:“老大!大哥!大爷!这场架打完再闹别扭好不好?”

白虎怒道:“谁跟你闹别扭?你以为你在哄猫吗?”

这时桑谷隽和天蚕幻蝶已经向涂山氏逼去,但被围绕在她身周的妖气所阻挡,离她还有三十丈,就再难寸进。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涂山氏冷笑道:“小伙子,你怒气冲冲的想干什么啊?给你姐姐报仇吗?就凭你脚下这条半死不活的小虫?”

桑谷隽咬着牙不说话,远处有莘不破援声叫道:“该死的臭狐狸!我们一个人打不过你,几个人一起压也压死你!”

涂山氏冷笑道:“一条半死不活的软虫,再加上一条半身瘫痪的大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白虎大怒道:“你这不人不妖的亡灵!说谁是半身瘫痪的大虫!”见涂山氏冷笑不语,怒火更盛,叫道:“没大没小的小子,把你的生命之源给我!”

有莘不破问道:“怎么给你?”

只听轰的一声,白虎跌了个大跟头:“你真是玄鸟之后?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子孙!”祂这句话没说完,便觉得身体消失得更快了,叫道:“体内有什么感觉也不要乱动,既然你不懂得给,那我自己来拿。”

有莘不破只觉一股奇异的牵引力从脚下传来,片刻间触及到自己体内一个奇异的所在。这个所在不在胸腹,不在头脑,不在四肢,竟然说不出在什么地方!似乎就隐藏在一个难以言喻的地方——那里既像在自己的身体里,又像不属于身体的任何部分——难道那里就是人类灵魂的所在吗?如果不是白虎的牵引,自己完全不知体内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这个所在似乎储蓄着一种神奇的气息,随着脚下传来的牵引力而向白虎流去,同时白虎惊人的力量反传过来,充斥有莘不破的全身,这一刻,有莘不破只觉得自己已经和白虎融为一体,再无彼此。但由于白虎传过来的力量太过强大,似非人类的身体所能承载,不片刻便把他的身体充谷得几乎要爆炸一般。

“小子,难道你完全不懂得怎么掌控天外的力量吗?”白虎身周扭曲的空间波动已经完全消失,精神抖擞,又恢复了兽王的雄风。但有莘不破却在为体内那太过强大的力量而苦恼。

运用天外的力量?自己学过的神通,有哪一项能发挥这样强沛雄浑的力量呢?有莘不破第一个想起了“大旋风斩”,但现在施展这个仿佛不大适合,像在浪费力气。突然,他想起了季丹教他的“法天象地”。当下气随法动,法随心转。

“咦!”白虎的声音充满了惊喜:“你居然会法天象地!妙极!这样我可以省下很多事。小子,你好像有柄不错的刀吧,把刀抽出来,我附到你刀上。给你骑着实在不爽!”

有莘不破第一次成功地施展“法天象地”,只觉得一个若虚若实的身体正在不断地膨胀,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好玩。跟着,他发现脚下的白虎身体正不断的缩小,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放大了的相对感觉,但马上就知道不对。原来始祖幻兽都具有令身体大小如意的神通:大时如顶天立地,俯瞰群山;小时身如芥子,妙用无碍。此刻白虎缩小,正是逆运“法天象地”所呈现的表象。

※※※

在涂山氏妖气的笼罩下,桑谷隽不但无法逼近,更连遇险情。

于公孺婴知道不妙,看雒灵时,只见她蜷缩在天蚕茧旁边,似乎元气尚未恢复;再看江离,却见他和若木手掌相握,似将有为。于公孺婴再看有莘:咿,有莘不破竟然长成一个高逾十丈的巨人!白虎已经不见了,有莘不破的脚下有一摊像是金属融化而成的液体,正迅速地沿着有莘不破的双脚蔓溯上来,在有莘不破身体的表层结成一膜透明的金属光泽,那液体的主体部分更漫上有莘不破的右手,渗入越变越大的鬼王刀,刀身的一面渐渐突起,凝成一个硕大的虎头!

涂山氏注意到了有莘不破和江离的异动,收起了轻视之心,一股空前强大的妖气向桑谷隽直逼过来。

“我得为他们几个争取时间!”于公孺婴左右开弓,连射三箭:这各附特殊灵力的三箭接触到涂山氏周围的妖气,如冰柱入岩浆,飞进不了数步就被消融于无形。于公孺婴大惊,知道这女妖远非单靠坚甲蛮力的狍鸮可比。“难道,只能用那招了吗?”

于公孺婴这三箭没能分化涂山氏的注意力,天蚕幻蝶被涂山氏击中,登时风翼折,雷翼断,软绵绵掉了下来,宽大的身体落在地面,荡起一阵风沙,把所有人的视觉的都遮住了。风渐止,沙渐定,地面再无幻蝶的背影,只剩下桑谷隽独立在万匹蚕丝之上。妖气再次袭来,蚕丝倒裹,形成一个巨大的蚕茧,挡住了这第二波妖气。

涂山氏冷笑道:“不错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那巨大的天蚕丝团挡住第二波妖气以后,马上迅速旋转,方圆十里内的泥土沙石被这股螺旋引力引了过去,附在天蚕丝团上,聚拢成一个山一般高大的石球。只听球中桑谷隽喝道:“起!”那巨球便如一颗彗星一般,向浮在半空的涂山氏撞去。但冲到涂山氏身前十尺处终于被一股罡气挡住,顶了回来。

“桑兄!你歇歇,我来!”“巨人”有莘不破大踏步迈出,每一步都踩得地皮震动。一跃而起,向涂山氏当头劈下。

涂山氏刚刚挡开天蚕的奋力一击,跟着便觉刀风如针如刃,触体生疼——那护身罡气,竟然完全挡不住白虎附着的鬼王刀!心中一凛,不敢正面和白虎争锋,侧身避开。有莘不破兵器上占了上风,但身体给妖气一冲,登时如在深海遇逆流,被远远地弹了开去。风吹过,飘飘然落下十余根长发。桑谷隽趁着涂山氏一退之势,驱使“土彗星”从东边向她冲来,硬撼涂山氏的护身罡气。两股大力一撞,“土彗星”倒飞三十丈,把地面划出一道三四尺深的轨痕;涂山氏凌空倒飞,跌入背后的连山密林之中。

有莘和桑谷隽一个抢了涂山氏应接不暇的空档,一个借了涂山氏躲避白虎锋锐的退势,却仍然略居下风。于公孺婴心知以他两人现阶段的功力驾驭天蚕和白虎仍然太过勉强,必须速战速决,持久战只能越拖越不利。

突然,涂山氏所立足的山林沙沙作响,无风自动。涂山氏吃了一惊,跃起避开,凌空俯瞰:只见一十二座连山树木盘动,首尾相接,如同活了一般。

于公孺婴知道若木和江离终于出手了,回头一看,江离不见踪影,若木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再回头时,局势又是一变:江离不知何时竟悬浮在十二连峰上空,飓风猛烈,却吹不散盘绕在他身周的云气;十二座连山的树木连成长龙形状——枝为角,叶作鳞——开始还只是形似而已,渐渐青气氤氲,在万千树木顶稍凝成龙形青气,三弹指间青气具化,朝阳拱服,云霞来觐,东方之至尊、本朝统摄天下的始祖幻兽青龙睁开祂的双眼,傲然审视着祂刚刚来到的这个世界。

“小江离啊,居然又是你。”青龙的声音回响于天际,威势和祂以细长状态出现在“松抱”车厢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难道就是青龙的完成形态?

青龙扫了一眼全场:天蚕和白虎居然都在,而处于三大始祖幻兽中心的,竟然是数百年轻就应该故去了的涂山氏!

有莘不破举起大刀问道:“白虎老大,这条巨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你认不认识?”

白虎怒道:“在青龙老大面前,不要乱说话!——糟!怎么学了你小子的贫嘴称呼。”

青龙笑道:“有莘不破,你居然能唤出白虎,大有长进啊。”

有莘不破奇道:“你认得我?”

青龙还没回答,白虎已不悦道:“召唤我!就凭这小子?我只是要借他的生命之源,修理修理这头死狐狸罢了。”

“修理她?”青龙显然有些吃惊:“小江离啊,别跟我说你召唤我出来就是想对付涂山!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江离说,“但师兄说了: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得赶快把她送走。”

“原来如此,那我就明白了,这是若木的主意吗?”青龙道,“嗯,那应该是他把我召唤出来的吧,我就说嘛,你的功力怎么有可能进步那么快。咦!他的气息怎么这么弱。”

“你这条长虫!”涂山氏自从青龙来到,便一直神色古怪地看着祂,默默无语,这时突然开口说话,“几百年了,还是改不了这罗里罗嗦的臭毛病!”

青龙也不生气,凝视着涂山氏,说:“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奇怪啊!是在我身上看见他的影子吗?几百年了,你还没忘记啊。”

涂山氏狂笑起来,边笑边哭:“忘记?我为什么要忘记?他死了,可他的江山还在!他的子孙还在!我要毁了他的河山,断了他的血脉,让他在黄泉之下也不得安息。”

青龙道:“可是他的子孙,不也是你的子孙吗?”

涂山氏闻言大震:“我的子孙?我的子孙?”

青龙闻言道:“回去吧——回到你该安息的地方。”

“不!”涂山氏嘶声道:“数百年了,才有愚蠢的人类来向我奉献一副肉身,令我的化身觉醒;我的化身数十年来费尽千辛万苦,才让我觉醒!凭你一句话就让我回去?回到那无限的空虚和停滞中去?不!”

青龙说:“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你现在的意识,受你的化身这数十年来积下的暴戾影响,已经滑离了正轨了吗?你的化身只是你远久记忆中残留的一点兽性罢了,为何要为了它而涂炭天下呢?你不要忘记,你早已经修炼成人了,你早已是享万邦祭祀的国母了,你不是妖了,你是人,不,你是神!如果你能放弃你的执念的话。”

“祭祀?”涂山氏流着泪笑道:“我只是配祀罢了,作为那个男人的陪衬物罢了。”想到那个男人,再加上背后桑谷隽深沉而肃烈的杀气步步逼近,宁折不屈的涂山氏连脸色也变得越发坚毅起来:“废话少说!动手吧,看看是你们把我杀了,还是我把你们送回去!”

白虎吼道:“正合我意!”和祂一般烈性的有莘不破受到感应,挥刀劈了过去,大刀发出的刀风恍若有质,横空斩来。

涂山氏的背后陡然生出九条毛茸茸的巨尾,其中一条向有莘不破的刀风迎去,消解了这一刚猛有余、沉稳不足的攻势,但巨尾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另一条尾巴横扫,把桑谷隽“土彗星”的撞击也挡在外围。其余七条尾巴聚在胸前,面对青龙。

青龙见天蚕神力疲弱,白虎后劲不足,这时也没时间问祂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张口,把江离给吞了,人龙合一,向涂山氏飞来。突然“砰”然一声巨响,青龙从天上直跌下来,在地面沙石林木中像一条泥鳅一样左右翻滚,无法腾空。

这一变故,把所有人类看得惊愕万分,把两大神兽看得哭笑不得。涂山氏纵声笑道:“长虫!原来你和这两条大虫软虫一样没出息!”九尾齐聚,拧成一条毛茸茸的巨擘,向天顶直冲上去,在百丈高空披散开来,变成一张笼罩数十里的巨毯,跟着便像一个布袋收口一样罩下来,把青龙、白虎、天蚕连同三个年轻人一起摄了进去。

第二十关 五行地狱

“哇——这什么鬼地方啊!”

有莘不破大叫着。被九尾卷进来的这个空间里,上下左右、放眼所见全是火!空中弥漫着燠热的气息,脚下没有任何落脚处——除了一个个火球。有莘不破鬼叫着,因为他的鞋底早就被烧穿了,如果没有从季丹雒明那里学来的护身气甲,现在只怕早已成为一对红烧蹄子。

“喂,幻兽大哥,白虎老大,你怎么不开口?你老人家活了几千几万年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当然知道。”白虎的声音懒洋洋的,“这是九尾的幻之火狱。是九尾幻化出来的五行地狱之一。”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啊?”有莘不破问。

“知道,”白虎有气没力地说,“只要找到幻之火狱的边缘,一刀劈开,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我们就可以到另一个地狱去。”

有莘不破脚下一个踉跄,跌进一个大火球里,虽然挣扎着爬了起来,但头发眉毛却都烧光了:“老大!说话有建设性一点好不好?话说回来,怎么进了这里以后你就一副奄奄一息的小样,那些英雄气魄都被那死狐狸吃了吗?”

白虎叹了一口气说:“没办法啊,‘南火克西金’,再说你小子的生命之源又不够我用,有精神才怪。”

“这死狐狸也真是。”有莘不破对着空气大叫:“死狐狸,出来!有种出来和小爷大战三百回合!”

白虎嗤了一声:“得了吧你。祂肯出来还用得着布下这个幻境?决斗是男生的专利,狡猾是雌性动物的特权。九尾的特长就是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面决斗,嘿,祂既攻不破天蚕的护身丝甲,更挡不住我的精金之芒。祂的爪牙也就是拿来向别人逞逞威,在老子的精金之芒面前,祂只能算是这个!”白虎从它附着的鬼王刀里伸出好大的一只老虎脚趾,让有莘不破看清是祂的小脚趾,便又缩了回去。“何况还有青龙老大在旁边‘龙视眈眈’——虽然祂今天实在丢脸!”

“老大,我知道你厉害啦,不过,你怎么好像有点软了?”

鬼王刀一挺,白虎怒道:“谁软了!”

“不软就好,不软就好。算了,我看还是先找到江离和桑谷隽再说。”有莘不破心想:“这位老大好像也不是食脑一族……难道是被我传染了?”

“你说什么!”白虎怒吼道。

“我没说什么啊!”

白虎怒冲冲说:“哼!你没说出来,心里在想,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们现在是合体状态,想什么对方都能感应得到!”

“有这种事情?”有莘不破讶异道:“我还以为只是力量共享呢。只是……我怎么就没感应到老大你在想什么啊?难道……”他没说出口,但心里的话还是让白虎感应到了:“难道老大你是那种说话不用大脑的人?”

这次白虎居然也不生气:“嘿!用脑?老子是天上地下第一强者,何必用脑?再说老子也不是不会用脑,只是懒得思考而已。”

※※※

于公孺婴望着那团大蒜形状的妖气,一时束手无策。有莘羖、若木和芈压都昏迷不醒;桑鏖望神情颓靡,似乎也还没有从悲愧交加中恢复过来;被有莘不破痛打了一顿的靖歆和徒弟缩在一旁;季丹雒明和桑季困在“天蚕·作茧自缚”中——于公孺婴向雒灵望去,两人对望了一眼,却见她也摇了摇头。

“有莘、江离、桑谷隽,你们可别那么容易就在里面死掉啊……”

※※※

“我们还是先找青龙老大会合吧。”白虎建议说:“祂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懂得比较多。”

“那我们怎么找到祂?”

“火克金,金克木。九尾既用幻之火狱困住我,肯定是用幻之金狱困住祂。朝西北方向走。”

“西北!”有莘不破的脚已经开始被火球烧得嗤嗤响了:“拜托!这里哪里分得清东西南北啊!”

“这个……”白虎老着脸皮说,“我也帮不了你了。”

“算了,看来还是靠自己吧。”

“本来我对青龙的气息挺熟的,”白虎说,“可惜这里各个地狱之间都被九尾的幻术隔绝了,感应不到。咦,这是什么感觉?你感应到的这个人是谁?”

“是江离。”有莘不破说。

“江离?和青龙在一起的那小伙子?奇怪,你们之间的感应怎么能穿透九尾的‘幻·绝缘术’?不会是九尾引诱我们的假象吧?”

“我也不知道,”有莘不破说,“在无忧城,我曾经在他真力耗尽的时候用先天真气帮他川流百脉,好像我们修炼的真气本出同源,当时就有融成一体的感觉,那感觉好爽啊,不像和你,总觉得疙疙瘩瘩的。”

白虎板脸道:“你这是什么话!如果不是想教训教训九尾,你以为我想和你合体啊!”

“算了,不和你吵这个话题了。”有莘不破说,“后来我被狍鸮吞进肚子里,江离也是利用这种感应给我隔空传送真气的。”

“狍鸮?那家伙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它也已懂得内息之术,可以闭绝外力对它内腑的侵袭——你居然能隔着它的肚皮传功!嘿,看来这感应不是假象。”

“糟!怎么消失了。”有莘不破脸色一变:“他不会出事了吧。”

“应该不是,”由于和有莘不破合体,因此白虎也能体验到这感应:“那小子看来比你专业得多,多半已经脱离幻之金狱了。”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还去金狱吗?”

“人都不那里了,还去干什么!”白虎说,“去找天蚕吧。”

“怎么找?我可没法感应到桑谷隽的气息。”

刀背上的白虎头像侧了侧,仿佛在思考的样子。

有莘不破叫道:“老大!你可不可以快点?我的脚快熟了!还没办法吗?唉,早知道了,思考这种东东,不适合你老人家……”

白虎怒道:“你鬼叫够了没有!我想到了,九尾要克制天蚕,多半是用幻之木狱。你以感应到江离的地方为西北方向,然后再找到东北方向。”

“这么简单事情,你居然要想这么久!”有莘不破一边埋怨着,一边举起大刀,踩着一个个火球向东北方向跃去。没多久他才发现,幻之火狱的边缘地带比中心地带恶劣了一百倍!火龙、火鸦、火雀、火箭、火枪、火星——一个个向他冲来,大有不烧化他誓不罢休之势。和这里相比,中心地带那沸水般的温度简直就是天堂!有莘不破一边躲避着这些火鸟火枪,一边前进,到后来实在避不开,就用手推开,用脚踢开,用肩头撞开,用脑门顶开!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烧化了,连体毛也被烧得干干净净,仅仅凭着护身真气守住最后一条防线,咬着牙,赤裸裸地跳着撞着前进着。最后,他终于被一堵火墙挡住了。离火墙还有五六步,他已经闻到一股焦臭——身上的一些地方,护身真气已经开始被焰火灼穿了。

终于,连白虎也说:“算了,先回火狱中心去再想别的办法。”

“开什么玩笑!都到这里了,死也要闯过去!”

“喂,喂,你要干什么?”发现有莘不破高举大刀,白虎有些不祥的预感。

“劈开它!也许这堵墙背后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你要用什么劈?”

“废话!当然是刀!”

“开什么玩笑?你!你干嘛?停下!停下!”

“别吵!”有莘不破踊身而上,对着火墙就是一阵乱砍:“我劈,我劈,我劈劈劈!”

“你停!你停!你停停停!”

“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

“青龙,不和有莘他们先汇合真没问题吗?特别是有莘,他不大懂得五行生克之术,真担心他会乱来。”

“应该不会有什么。有白虎在,除了边缘的那堵火墙,其它焰火应该烧不死他们的。”

※※※

有莘不破觉得全身上下都灼痛起来,最后连头脑也热了,他几乎连思维也停顿了,只是靠着一股惯性向前砍、向前冲。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眼前再没有一点火焰,天上地下,全笼罩在一片郁郁苍苍之中。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有莘不破兴奋地叫了起来,但一站起来才发现全身的皮肤都已被烤得又焦又烂。

“别乱动!”白虎叫道。

但太迟了,一条长满荆棘的巨藤横扫过来,重重地撞向有莘不破的胸口,把他震得飞了起来,临了一拖,扯下一大块血肉来。人未落地,有莘不破已晕死过去。一个巨大的花苞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突然炸开,泵出一大股浓浓的酸液,向有莘不破洒来。

“完了。”白虎心想没栽在克制自己的火狱,却栽在理应被自己属性克制的木狱,这事要传了出去,非被其它始祖幻兽笑死不可。

※※※

“我还是有些担心啊,青龙。”

“我说过,只要他们不乱来,应该没有危险的。……你干嘛听到‘乱来’两个字就流冷汗?”

※※※

有莘不破睁开眼睛,却不知道自己是还活着还是到了死后的世界:只见自己处在一个单调而狭小的空间里,这个空间呈鸡蛋形状,除了自己,空荡荡的一无所有,构筑成这个空间的“墙壁”似乎是柔软单薄的蚕丝。

“蚕丝?”有莘不破心中一动,狂喜道:“桑谷隽!小隽!是你吗?”

“别叫得这么恶心。”是白虎的声音。有莘不破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全身上下都裹着蚕丝,似乎脸上也是——灼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附着白虎的鬼王刀仍然粘在自己的右手上,只是软趴趴的没半点精神。

有莘不破嘘了一口气:“还好没死翘。”

“差一点点而已。”桑谷隽从墙壁上穿了过来,就像穿过一堵虚有的墙。“还有,‘小隽’是我家人和年纪比我大一点又不是大很多的美女才叫得的,你以后再敢乱叫小心我把你打下十八层地狱。”

见到同伴,有莘不破嘘了一口气,跌坐在软软的丝壁上:“这是哪里?”

“还有哪里?幻之木狱。”

“我们还没出去啊。”

“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桑谷隽说:“刚才你也体验过了,要不是我刚好赶到,老兄你就整个人化掉了。”

“嘿!要不是气力都耗尽了,我没那么容易中招。”

桑谷隽说:“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白虎老大猜你很可能在木狱,然后我就拿起刀,朝这个方向杀了过来。”

“然后就被火狱边缘的烈火烧成这个样子了?”桑谷隽笑道:“那还真像你的风格啊。”

“你这边呢?”

“我这边?”桑谷隽说,“很麻烦。这个木狱杀机重重。不过暂时还奈何不了我,只是我也出不去。”

有莘不破嘲笑道:“你就是不够胆,要是向我这么勇,这会早闯出去了。”

“是啊,是啊,然后弄得和你一样遍体鳞伤,到了另一个幻之地狱,被火烧死,还是被水淹死?哼,还好我上次到十八重地下弄来的黄泉之泥还有剩,便宜了你小子,要不然两条焦腿,一身烂肉,就算出去了也得做个老光棍。”

有莘不破奇道:“老光棍?”

“当然得做老光棍。烧成这个鬼样子,还会有女孩子喜欢你么?只怕连雒灵见了你也要逃。”桑谷隽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脸皮,说:“还好没给弄进火狱。我宁愿在这里给巨木压死,在金狱给铜矛捅死,在水狱给大水淹死,也不去火狱!”

“哈哈哈哈哈……”有莘不破笑得肚子疼:“我服了你了,这种环境还有心思想这杆子事!”突然一阵剧震,对面的“丝壁”凸了进来,看样子像是一根大木头的形状。有莘不破愣了愣,桑谷隽说:“又来了。我和蚕祖在属性上被克得死死的,功夫施展不开。现在守还守得住,但却没法子出去。”

“兹兹兹兹……”

“什么声音?”有莘不破问。

桑谷隽侧头听了一会,说:“是蚕祖在和我说话。嗯,祂说白虎属金,正好可以克制这个幻境。”

有莘不破抖了抖鬼王刀:“老大,是你再次大展神威的时候了。”

“找别人去!别找我!”

有莘不破说:“你在生气吗?”白虎不答。“别这么小气嘛。我们不是很顺利地闯过来了吗?”白虎还是不答。“赌气是猫的特长,可你是老虎啊老大!”

白虎怒道:“谁有空和你赌气!被你一阵乱搞,我现在半点力气也没有了。你的事我不管了,等九尾收拾了你们几个小子,撤了幻境,我马上回去。乱七八糟!这什么世界!以后再也不来了!”

“你这还不是赌气?”有莘不破说,“但你这样被困在九尾的幻境里毫无办法,要等九尾来撤这幻境才能逃走,岂不是被九尾给比下去了?我们几个的小命是小事,只是你老人家的万世英名可就从此毁了!将来这事传了出去,不但朱雀啊玄蛇啊要说你的闲话,连赤髯巍峒这些后辈,还有你的虎子豹孙们都要看低你三分。”

白虎怒道:“还不是你小子害的!你要是有有莘羖一半的本事,还用得着这么狼狈么!”

“兹兹兹兹……”

白虎道:“我教训这小子!你插什么嘴!”

“兹兹兹兹……”

这次白虎再不说什么话,似乎在想什么东西。

“他们在说什么?”有莘不破问桑谷隽。

“蚕祖说最好两人联手,用祂的力量加上白、白虎老大的特长。”

“那还等什么!”有莘不破吃力地举起了刀,“赶快动手。”

“等等,”白虎说,“我先想想。”

有莘不破道:“还想什么啊!老大!我早说过,思考这种东东,不适合你老人家……”

“总之等我想清楚再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

“除了应对天劫,我从来没和人联手过,再说,我刚刚才和祂大打出手,现在,这个……”

有莘不破吼道:“这有什么好想?蚕老大,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们联手?”

“兹兹兹兹……”

有莘不破问:“蚕老大说什么?”

桑谷隽说:“祂说只要让祂和白虎老大接触到就行了。”

“那蚕老大在哪里?”

桑谷隽指了指丝壁说:“上下左右、无处不在。”

“好!”有莘不破手起刀落,将刀往丝壁一插。整个空间突然震动起来。桑谷隽左手捏诀,右手按住丝壁,丝壁登时变成透明。有莘不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外面的情景,这才知道自己和桑谷隽处身于一个蚕蛹当中,蚕蛹外面盘绕着七十二层树根木干、巨藤毒荆,正不断地像自己所在的蚕蛹挤压、撞击。

“衣被天下——吐丝!”

十万八千蚕丝从桑谷隽触手处射了出去。这些蚕丝没有半点软绵绵的感觉,一根根如铁丝,如铜条,蚕丝到处,树木截断,巨藤洞穿,整个大森林转眼间被刺砍劈割得七零八落。蚕丝越吐越多,越积越厚,结成铁柱,变作铜墙,不多时把一个幻之木狱,变成一个金属的殿堂。

“兹兹兹兹……”

“蚕老大说什么?”

“现在我们已经有力量离开这里了,祂问我们往哪个方向。”

“当然是去找江离,不过他已经不在金狱了,不知去了哪里。”

桑谷隽沉吟了一会,说:“按五行地狱的布阵格局,土在中央,木在东,火在南,金在西。金狱和木狱之间隔着土狱,去不了。”

有莘不破说:“你懂得还挺多的嘛。”

“以前若木哥哥和我讲过这些道理。”桑谷隽继续盘算着:“正西是土狱,但按五行布局,这一面一定走不通。”

有莘不破问道:“为什么?”

桑谷隽道:“木狱便是为了拘囚擅土性的高手而设,哼,若让我进入土狱,那是如鱼得水。东面是异度虚空的大门,去不得。西南……”他看了看全身包扎得像泰西僵尸的有莘不破,摇了摇头说:“火狱太干燥,对皮肤不好,这西南也去不得。所以我们只能往西北方向去。”

他话才落地,蚕蛹裂开,天蚕变成一只巨大的青铜蝴蝶,风雷两翅扇动,背着两个年轻人向西北方向飞去,不片刻飞到边缘结界处,拦在面前的是一株万年古木。

白虎道:“借蝴蝶的力量,劈开他。”

有莘不破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从脚下传了上来,入于足太阴脾经,当下依着季丹雒明所教的法门,牵引这股气息,循足而上,转手太阳小肠经,把一股柔力化作一道刚劲,挥刀劈出,“精金之芒”到处,枝叶散落,树干折毁。青铜蝴蝶向前一冲,进入了一个洪水滔滔的黑潮境界。

第二十一关 演习

幻之水狱出奇的平静。这里没有火狱的烈火相逼,更没有树狱的巨木毒刺,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有莘不破和桑谷隽都有些担心。

“兹兹兹兹……”

有莘不破说:“蚕老大,别老说外语行不行,我听不懂。”

“兹兹兹兹……”

桑谷隽笑道:“蚕祖说外语水平低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没有文化。”

有莘不破苦笑道:“好吧,我承认我没文化,哪位有文化的翻译一下?”

“蚕祖刚才说,这里有人进来过,把这个幻之水狱的机引破坏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没遇到什么事情,不必担心。”

“有人进来过?”有莘不破沉吟着说,“那还能有谁,肯定就是江离啦。嘿,这小子真牛!我们两个闯过两个幻狱,就已经搞得遍体鳞伤……”

桑谷隽插口道:“只是你遍体零伤,别扯上我!”

“好好,是我自己遍体鳞伤行了不!总之他一个人破了两个狱,这不是把我们的风头都压下去了吗?白虎老大,你得反省反省。”

白虎奇道:“关我什么事?”

“还不关你事?”有莘不破说:“大家的属性都被克制住,你看人家青龙脱离了幻之金狱以后还有力气把这水狱也破了,老大你却闯过火墙就奄奄一息了,这不是让人家压你一头了吗?”

白虎怒道:“你还好说!不懂得五行生化之术也就算了,连我的力量和特长也不懂发挥,以金斩火,以己之短碰敌之长!把大家弄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有脸来怪我!”

有莘不破脸上一热,又听青铜幻蝶“兹兹兹兹”,虽然不知祂在说什么,但看桑谷隽那嘲弄的神色,多半也是不是对自己有利的话。

这两大始祖幻兽和两个年轻人在水狱唧唧喳喳地胡扯着,一点不像被困在绝境的样子。

※※※

雒灵站了起来,看来精神已经恢复。于公孺婴指着九尾布下的妖气幻境说:“里面还没什么动静,看来双方多半处于胶着状态。”

雒灵却向若木看了过去,脸上深有忧色。于公孺婴顺着她的眼光一看,不禁吓了一跳:若木的头发又恢复原先乌黑亮泽的颜色,连精神状态似乎也都已经恢复正常。于公孺婴却知道若木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能够挽回性命,也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

幻之水狱被破坏了部分机引,空间状态显得很不稳定:一会儿幻化成南海,一会儿幻化成洞庭,突然一变,青铜蝴蝶身下出现一条大河。

“兹兹兹兹……”

桑谷隽不等有莘不破问起,直接翻译给他听:“蚕祖说这是真实情况在水狱之境的反射,这条河多半就是大江了。现在我们逆流而上,顺着青龙残留下来的气息,应该就可以找到水、土交会的两狱边缘。嘿,这次不用你动刀了,看我的……”还没说完,他突然呆呆地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前方,不知是呆了,痴了,还是醉了。

“干嘛?”有莘不破向前望去,不禁眉毛跳动,吹了声口哨:世上竟还有这么酷的女孩子!

这少女跪坐在一片长长的芭蕉叶上,如风如电,迎面飞来:褐衣、短发,脸上的线条就像雕刻出来的一般,眼神锋利如刀,双唇紧闭——那是长年不苟言笑的人才能累积起来的冷酷!江离是个男孩子,但江离还不如这个女孩子来得阳刚;长得还算英俊的血晨自以为很酷,但他若站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简直就是在装模作样;雒灵的神色也有些冷,但她就像初春的井水,在冰冷中蕴藏着温柔,但这女孩子却像一柄万古玄冰雕刻成的冰刀,在阳光中尽显刚直而锐气,偏偏又绚丽无比。

这次不用白虎和天蚕提醒,有莘不破也知道那只是一个幻象。但看桑谷隽时,他却显得万分紧张:这个迎面而来的女孩越飞越近,他的神经也越绷越紧。来往的双方都在江心的上空飞行,眼见就要撞上,白虎、天蚕和有莘不破都知道这个幻影会从他们的身体“穿过去”,但桑谷隽却完全没有这种意识,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处男面临他的初夜。

就在双方交叉而过的一霎那,桑谷隽奋起勇气想拥抱她,但终于不敢,侧了身避开让行,低下头喘息着。

“喂,你没事吧?”有莘不破撞了一下桑谷隽,他才回过神来。“想泡她?”

桑谷隽怒道:“你闭嘴!口里不干不净!”

“对不起,对不起,”有莘不破笑道:“别生气嘛。不过以后遇见她真人的时候,可别像刚才那样。要追人家就得鼓起勇气上!”

桑谷隽喃喃道:“真人……真人……”

突然一阵巨响,眼前凸现一座拦路的大山,山上积雪皑皑。蓦地山崩雪化,洪水从天而下。有莘不破大吃一惊,打了桑谷隽一拳:“先搞定眼前事,那女孩子飞不了!”

桑谷隽回过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还有无限缱绻之意,全不把这从天而降、声若轰雷的九天洪水放在眼内。

洪水未到,数十点水化夹着这银河倒挂之威势,打得两人脸上生疼——这九天飞流并非幻影!眼见瀑流压顶,桑谷隽手一举,青铜蝴蝶一个弧形向那高山山脚射去。万丈瀑流一个转折,尾随追来。

“地耸山出,水来土湮。”

九十九脉太行山耸了起来,把洪流挡住,围成一个高原湖。

有莘不破看得咬牙结舌:“和你打了几次架了,从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厉害。”

“这是在九尾的幻境里,主要是得懂牵引这个幻境的气机,加上蚕祖的天外力量。要在现实世界里,我哪可能这么厉害!啊,到了——”

山顶积雪化尽,显出一道裂痕来,青铜蝴蝶双翼翩翩,穿了过去,突然都觉身子一重,直掉下去。先是白虎与天蚕的灵力分离,跟着是白虎和有莘不破、天蚕与桑谷隽分别离异。在坠落的过程中,天蝴蝶蜕化成天蚕,跟着化作一张丝绸,轻轻披在桑谷隽身上,桑谷隽落到地面,如入水面,沉了下去。白虎缩成和普通老虎大小,四脚健如石、软如棉,稳稳落地;有莘不破却结结实实地跌了个七荤八素。

※※※

于公孺婴和雒灵都察觉到涂山氏布下的幻境出现不稳定的波动,知道幻境中双方的对决就要爆发了。但同时,若木的情况也让他们越来越担心。

※※※

有莘不破强撑着爬起来。身体好像重了好几倍。

“这个幻之土狱是什么鬼地方啊!身子怎么这么重?难道是我伤得太重了?啊,这是……桑谷隽,快出来?你没那么容易就挂掉吧!”

“你死我还没死呢。”桑谷隽慢慢地从地底浮出,才一上来就大吃一惊:这个幻之土狱既没有任何异样的东西,也似乎没有什么要命的机关,但却挤满了形形色色不下数十个人!再一看,这些人个个都认识:桑鏖望、桑季、有莘羖……连姐姐也在!桑谷隽几乎就要扑上去,但终于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这是“心镜土偶阵”。

“这是怎么回事啊,”有莘不破说,“好像我们认识的人全都在这里,但明显又不是真人。”

“是土偶。”桑谷隽说,“这些土偶本来还带有蛊惑人心的妖力,但似乎也给人破掉了。”那个人,多半就是江离。但饶是如此,这些“土偶”的真实程度仍让两人感到惊心动魄。如果这个阵势能完全发挥它的威力,那会是怎么样的一副光景?

桑谷隽新丧乃姐,看见桑谷秀的模样,看见一家人团聚在那里的情景,不禁眼眶微湿,突然啪的一声,“桑谷秀”粉身碎骨,发生一声令人见怜的呻吟,随即化作一堆粪土——却是有莘不破挥起了他的鬼王刀。

桑谷隽怒道:“你干什么!”

“你明知道这些土偶上有幻术,居然还一头栽进去!一个大男人居然还对着这土偶哭!”

“那是我姐姐!”

“你姐姐?”有莘不破指着那一堆粪土冷笑。

“就算只是姐姐的肖像,”桑谷隽说,“我也出不了手。”

“那就我来代劳吧。”在劈开木狱边缘后,天蚕注入他体内的灵力还有些许残余,他自行牵引着周流全身,这时已经恢复了少许力量,只是在这土狱里面人比平常重了好几倍,行动很是不便。但有莘不破凭着一股锐气,挥刀七横八纵,不片刻就把这个“心境土偶阵”毁地七零八落。这土偶阵虽然没什么攻击力,但每个土偶中招以后,都会显出和真人极其相称的表情和声音,简直和在现实世界亲手杀死他们没什么区别!

桑谷隽光是在旁边听着这些假人临死前的各种呻吟,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偷眼一看,有莘不破居然一脸的沉静!

“你究竟是不是人啊!”

“哼!几个土偶而已,居然弄得你这么紧张。虽说这是‘土狱’,你在这里‘如鱼得水’,但要是你一个人来这里,只怕……嘿嘿嘿!”

“你自己也不见得比我强很多!”桑谷隽冷笑道:“要不然现在剩下的那几个土偶,怎么刚好是你最下不了手的人啊。”

有莘不破冷冷道:“谁说的!”一刀向“于公孺婴”砍去,“于公孺婴”脖子中刀,脸上神色在一弹指间变得极其复杂,却不说话,叹息一声倒下去了。这模样看得连有莘不破也不禁手一抖,停了下来。

桑谷隽冷笑道:“怎么样!”

有莘不破忙深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出,最后的两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个女孩子坐在地上,因太久没有接触阳光而略略显得有点苍白的脸,虽然没有风却让人觉得十分飘逸的头发,她的表情似乎显得很无助,又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全不在乎——这不正是第一次遇见雒灵时、她抬头看见自己的那一霎的写照!“雒灵”的脚下不远,一个被挖开了一半的雪堆里,一个年轻人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沉睡的小王子,像一个入定的小神仙,神色平静得让人几乎不忍去打扰他,体态又似乎脆弱得让任何见到他的人不舍得再抛下他——正是自己见到江离的第一眼。

“动手啊!”桑谷隽冷笑道:“不舍得吗?”

“一个土偶,有什么舍不得的!”有莘不破眼睛一闭,对着“雒灵”就是一拳。“你……你好!”声音很不自然,就像一个太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有莘不破吓了一跳,睁开眼来,只见“雒灵”一脸凄然的笑,眼神中并没有对自己的怨恨,只是充满了对难以把控的命运的无奈回应。“雒灵”这“临死”的情景只是一瞬,但在有莘不破眼里竟然如同十年般久远。

“我忘了告诉你,”桑谷隽幸灾乐祸地说,“有一个遥远的传说,说这‘心镜土偶阵’里化身临死前的情况,有一部分会是对本尊未来的预告哦。”

有莘不破怒道:“你信口开河!”挥刀就要向“江离”砍去,这一刀竟然在半空停顿了三次。

桑谷隽还想说什么,白虎突然说:“奇怪,怎么有两个江离?小子,且慢动手!”

有莘不破舒了一口气,和桑谷隽顺着白虎所说的方向看去,约数里外的地方有一片粼粼水光。走近前来,水光上细长的青龙盘旋而上,尾接池水,角抵苍穹,一个影子漂浮在祂的螺旋型的盘绕之中,正是江离。

“奇怪,”桑谷隽道,“土狱怎么会有这样一片池水呢?”

“喂,江离!”有莘不破向那个影子呼叫道:“我们来啦!”

“别叫了,那不是本人,只是她留下来的影子罢了。”桑谷隽突然省起:“对了,你们看池底!”

水池映出有莘、披着蚕丝的桑谷隽和白虎,却没有青龙和江离的影子。

看见有莘不破不明白,桑谷隽解释说:“江离故意在这里辟开一个水池,用‘固影成形’术把他和青龙的影子留住,又用‘水中捞月’之法把影子提炼出来,看来他是想给我们留下一些提示。”

“什么提示?”有莘不破说。桑谷隽还在沉思,天蚕已“兹兹兹兹”起来了。

“嗯,蚕祖说这个五行地狱还只是表象,我们如果把这个五行地狱毁了,只会跌入作为‘九尾幻境’内核的‘四象炉’里面。”

“什么!”白虎大叫一声:“四象炉?你没搞错吧?”最后一句话却是问天蚕的。天蚕“兹”了一声,白虎脸色转归沉重。在火狱的时候,即使面对可以把精金熔化掉的烈火,有莘不破也未看见白虎有这么严肃的神态,忙问道:“老大,这什么‘四象炉’很厉害吗?”

“很厉害吗?”白虎哈了一声,说:“本来这什么五行地狱虽然有些麻烦,但对我来说,最多是把我困住一段时间,但这四象炉——这臭狐狸真他妈的毒!”

“兹兹兹兹……”

桑谷隽说:“这四象炉是以太阴、太阳、少阴、少阳四象之气,锻炼万物,归于一清。”

“什么叫做‘锻炼万物,归于一清’?”

“浅白一点说,就是任何东西、人也好,神也好,进了四象炉里,都会被炼成一股清气。”

看看白虎郑重的神色,有莘不破知道这个说法并没有夸张:“那狐狸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想起一事,急道:“江离哪儿去了?不会给那什么四象炉给炼化了吧?”

“兹兹兹兹……”

“嗯,”桑谷隽边听边说:“只有与天齐位者,才能达到这视万物为一的境界,才能布成一个完整的‘四象炉’。涂山氏还心存怨念与执念,显然不可能达到这个境界。因此我们还有机会。”

“所以我们就要找出它的破绽?”

“对。”桑谷隽说:“九尾是纯阴之体,因此必以太阴为根基,阴极反阳,乃生少阳,阳刚渐长,乃臻于太阳境界,老阳生少阴,少阴臻太阴,便成循环不可破之完局。但蚕祖猜想,天地尚不能完全,这九尾的幻境一定有一节是‘伪境’。只要我们找到了这‘伪境’,断了这一环,破坏了四象循流、生生不息的平衡,这‘四象五行幻象’就破了。”

白虎道:“青龙显然是进入其中一象去了。但祂显然没有押对宝!否则这幻境早就破了。不过祂应该也还没有挂掉,否则这池上的幻影也会随本尊的消灭而烟消云散。”

桑谷隽说:“四象有四境,但我们只有三组人马,如果在来一个帮手就好了!可惜他们却被挡在外面,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白虎说:“不!本来我们有三组人就够了!太阴是九尾力量之源,不可能是伪境。”

有莘不破大喜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分头出发吧。”

桑谷隽上下打量着他:“你还有足够的力气?”

有莘不破笑道:“砍死几个人都没问题。”

白虎摇头说:“不可能,虽然是伪境,但要破坏它仍需要很充足的力量,你现在的这点力气,一进去不多久就被化掉了。就算能撑一会,也万万没有足够的力量破坏这个伪境的!”

桑谷隽苦笑道:“所以我们还是得押宝。”

白虎看了看青龙和江离留下来的影子,盘算道:“子转丑,丑转寅……午未将交……他们是进了太阳境界!嗯,九尾以太阴为根,太阳最弱,如果是我,也很可能会押这一宝。可惜他们错了。剩下的就只有少阳、少阴两境界了。”

有莘不破对白虎说:“老大,我们先出发怎么样?”

桑谷隽奇道:“你们?”

有莘不破说:“如果是你们先走,一旦押错了宝,我们就全完了。但如果是我们先走……老大,我们进了那叫什么什么的境界后,能不能给他们传递个信息什么的?”

白虎说:“如果进了真境,那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要不然青龙他们也不必费事留下这个池影。但如果进了伪境,虽然你我现在残存的力量不足以摧毁它,但如果……嘿!如果奋死一击,还是能让整个空间产生震动!”

“那就好。”有莘不破说:“那我们先进去。”

“那不行!”桑谷隽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趁机表现你的勇敢来反证我的怯懦吗?”

“不是勇敢,是没办法。”有莘不破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桑谷隽想了想,说:“再想想。”

“想?”有莘不破挥了挥刀:“江离进入太阳境界多半很久了,我怕他支持不住。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别这么婆妈!”转头向白虎说:“老大,能不能骑你身上?”

“上来吧。”白虎微笑道:“不知怎么地,现在看你还觉得挺顺眼。”

桑谷隽还想说什么,有莘不破却不理他:“老大,我们到哪个境界去?”

白虎沉吟道:“老阴生少阳,其势方雄;少阳属阴,其性利九尾不利你我——不论真伪都难以抵挡。还是去少阴境吧,少阴属阳,为太阳至极而化之初绪,虽然有被卷入太阴境界的危险,但我们应该可以支持得久一些。”

“怎么进去?”

“凝神,慧聚刀芒,往辛、酉砍一刀。”

“好。”有莘不破回头对桑谷隽说:“别那样一副死相!你要是能够及时破阵,我还未必就死!我老师告诉我,我的福气大着呢!”

“好吧!”桑谷隽振作精神:“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外面见!”

“哈哈!这才是男人嘛!”有莘不破举刀一挥,白虎纵身一跃,跳进那生死不明的命运之怀。

第二十二关 化蝶

雒灵心中一动,于公孺婴眼皮一跳。

“快了!”两个人同时想。

※※※

“白虎老大!白虎老大!”有莘不破想叫,却叫不出来!这是什么地方啊!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明黑暗,甚至连“自己”也没有!他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点坚持着不肯散去的意志。一阵阵的迷茫,一阵阵的恍惚,这就是少阴真境吗?还是伪境?如果是伪境,自己如何奋力一击啊?有莘不破发现自己不是没有了力量,而是根本不知如何发力,仿佛整个人只剩下一缕幽幽荡荡的灵魂,这情形比在狍鸮的肚子里时还要糟糕。

他的记忆开始回流,回到刚才杀死“雒灵”的那一刻,回到初见雒灵的那一刻,又回到把江离从雪里挖出来的那一刻。然后,连江离也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不!”他想抓住什么,但用什么去抓呢?没有手,也没有刀。他回到了更早以前,一个老人告诉他:“越过了这大荒原,就不再是商国的势力范围了……”

然后,大荒原的概念也消失了。他想起了他的师父,那个神秘而伟大的男子。他有一身奇奇怪怪的本事,但那时候有莘不破却不想学,师父也没坚持他学。“等你扎好根基,这些运用法门上手很快的……”师父和祖父更重视的,是他能在德行和大略上有所长进。

所以除了那些实打实的功夫,师父还跟他说了很多大道理。这些大道理真烦!虽然师父说的这些大道理,他在祖父身上看得一清二楚:祖父也是遵从这些道理做人做事的吗?还是他的举动刚好和这些道理若和符节?

也许祖父和师父是伟大的,但是有莘不破却更喜欢呆在奶奶身边,听奶奶在他睡觉前给他讲一个个动人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最感动有莘不破的,是一个叫做有莘羖的男人。那是一个灭族的故事,那是一个悲壮的故事。如果祖父当初采取更加激烈的行动——直接造反!也许这个故事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吧。可是他并不清楚在那之前,祖父是否曾有过造反的念头。自从“甘·东西大战”之后,商国便默默地为大禹王的子孙们守卫着东方,向大夏礼以臣节。

可是那些故事也渐渐远去了。终于,他记起了那个香甜的乳房。那是谁的乳房?母亲的?她在哪里?还有父亲,他在哪里?父母的早逝,给他留下的只是淡淡的、间接从旁人口中得来的回忆,这回忆浅淡得还不如这香甜的乳汁徘徊在口舌间的温馨味道。

然后,连这乳汁也消失了。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空白了,为什么他还有意识?

鸟!

好美丽、好威武的鸟啊!这是哪里来的记忆?为什么会隐藏得这么深?难道祂隐藏的地方是在自己的代代相传的骨血之中?难道祂是自己灵魂的最终渊源?

震动、震动,一阵大爆炸以后,这个托名有莘不破的少年终于彻底地逝去了意识。

※※※

有莘不破睁开眼睛,看见了白虎。

“嘿!好小子,还以为你早化掉了,没想到你居然能支持这么久!”白虎周围的空间正产生扭曲,祂的身体也正在消失。

“我还没死!”有莘不破闻到一股逐渐消失的清香,然后他看到了一片越来越淡的青光下,坐着颓靡的江离:“哈!我们成功了!”

“对!”回应他的不是江离,而是另一个声音。有莘不破转过头去:桑谷隽脸上的疲倦看来和江离不相上下,他身边有一垄土包,正在渐渐平服,土包中发出最后一声“兹兹……”

“蚕祖说,”桑谷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以后就靠我们自己了……啊!”就在三大始祖幻兽一齐消失以后,一股极其浓烈的妖气向他们逼了过来,此时他们三个已经完全没有还手之力。龙爪秃鹰掠地飞来,一爪一个,抓住了有莘不破和江离。狻猊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叼起了桑谷隽。当他们三人逃到于公孺婴背后,这才看清楚那团巨大妖气的全貌:半身人形的涂山氏身下,八股妖气不受统摄地到处乱闯。

“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涂山氏似乎也在喘息,一条尾巴形状的妖气正试图让其它八股妖气恢复秩序。

“她居然还没死!”有莘不破叫道:“看来麻烦啊!”突然,他听见了江离的悲泣声:“师兄。”江离居然流泪了——在大荒原的时候,江离虽曾动用“慈力·牵机引”而流泪,但那并不是因为他动了感情。而现在,他居然为若木而流下了遇见师父以后的第一滴真正的泪水。

若木睁开了眼睛,但似乎没有看见流泪的江离,他的眼光停在五色丘冢上,跟着便微笑着阖上了。一股草木清气弥散开来,飘荡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一个刚刚逝世的人发出的气息,但带给所有生灵的却是生生不息的暗示。

五色丘冢飘起点点光华,在阳光下灿灿生辉,聚成一只蝴蝶形状,向七香车飞来。蝴蝶停在若木身上,消散了。微笑的若木慢慢化作青青的桑枝,混迹在七香车的各种草木之中。

当江离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时,若木已经不在了;当桑谷隽最后一声“姐姐”脱口时,蝴蝶已经消失了;桑鏖望倒了下去,不知是身体失去了力量,还是精神失去了支撑。

七香车上,多了一段连理枝;连理枝上,时而出现蝴蝶的幻影。

那是逝去的人留给还活着的人的最后安慰。

※※※

还能保持清醒的于公孺婴发现:涂山氏的妖气又是一阵巨大的变异。仰头望去,那个幽怨的女人竟然也望着七香车而流下两行泪水。“她为什么要流泪?”于公孺婴能够看破一切假象,却看不破这个女人的内心。

突然,于公孺婴见身边的雒灵闭起了眼睛,他心念一动,涂山氏唯一还能控制自如的最后那根尾巴也躁动起来。但涂山氏却没有去控制它,相反,她捧着面庞,突然放声大哭,又突然放声大笑,没人知道她在哭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有莘不破不解地看着涂山氏疯狂的举措,目视于公孺婴,于公孺婴指了指雒灵。有莘不破心中一动:“心宗!”江离说过,雒灵是心宗的高手。虽然心宗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门派有莘不破并不了了,但雒灵显然正趁着涂山氏心灵出现破绽的时候大举进攻。

大股大股的妖气随着涂山氏的暴走而进一步失控,向四面八方无序地涌去。其中一股化作毒瘴,向众人冲来。于公孺婴大吃一惊,踏上一步,拦在众人前方。但他的日月弓箭擅攻不擅守,自保有余,要护住这么多人却无善法。就在妖气将撞上于公孺婴的时候,那个裹着季丹雒明和桑季、已经在众人不觉中出现裂缝的天蚕丝球飞了过来,挡在他前面,和妖气一撞,丝球裂开散落,妖气也退避三舍。

桑季全身疲软地掉在地上,季丹雒明却天神般地屹立在最前面,一个气障从他身上张扬开来,笼罩了十丈方圆,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强大的妖气一碰到这个气障,也马上被弹了开去。地上的桑季见季丹雒明甫脱拘束,居然还这样了得,心中不由暗暗佩服。季丹雒明一眼扫去,有莘羖和桑鏖望两败俱伤,若木不知去向,只剩下几个年轻人在支撑大局:“哼!居然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他也来不及问明缘由了,因为涂山氏虽然已经被趁隙而入的雒灵逼得完全抓狂,但九股妖气却直觉地向扰乱它们平衡的心力之源冲来。季丹雒明的气障,在九股妖气的冲击下慢慢萎缩,季丹雒明也步步后退,气障在缩到三丈方圆的时候终于稳住。

有莘不破叫道:“季丹伯伯!光凭防守,不是办法。”

季丹雒明点了点头,右手虚探,掌心上空裂开一个异度空间,这个极为狭小的空间里,几道不知名的力量互相冲撞,每一次冲撞就是一次看似轻微、却隐含无穷力量的爆炸。

“难道这就是若木哥哥所说的‘空流爆’?”有莘不破心想。以前他见到季丹雒明施展功夫,一见就能模仿个五六分,再经季丹雒明一指点,马上就学会了。但此时见了这一招却全然捕捉不到其中的奥妙。

季丹看了看涂山氏,又看了看地上眼睛紧闭的有莘羖,犹豫着。

“季丹伯伯,这一招要聚气这么久啊?”

季丹雒明摇了摇头说:“受了我这一招,连灰也不会剩下,可那是有莘嫂子的身体啊。”

有莘不破一呆,虽然明知那身体已经完全妖化,但基于对有莘羖的情感,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于公孺婴突然踏步走出了气障,说:“我试试吧。”

“启儿、启儿……”涂山氏又哭又笑的声音回荡于天地之间。雒灵脸上红潮涌动,显然她也已经到了极限。

于公孺婴取下落日、落月两弓,将两弓合并,单膝跪地,无箭拉弦。

“回去吧。”于公孺婴雄壮的声音一震:日月弦动,四境一清。这一弦射出的不是羽箭,这一弦发出的不是声音——那是来自远方的呼唤,呼唤一个迷途的魂灵重归于造化的洪流!

“死灵诀!”雒灵大吃一惊,睁开了眼睛,于公孺婴已经站了起来,妖气正在消散,涂山氏的脸也正在恢复平静。她望向七香车,眼中只剩下一点慈母看着儿孙才有的平静。“这个若木应该是她的后代。”曾侵入涂山氏心灵的雒灵想,“隔了这么远的血缘传递,刚才若木的死亡居然还能唤起她对儿子的回忆。”或许正是这爱意,冲淡了她一步步走向极度偏激的执念。雒灵知道,她正是趁着涂山氏的这个精神波动而侵入她的心灵的。

“再见了……”只有雒灵能听见这个声音,这个可怜而伟大的一国之母,终于归于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之中了。她对那个男人的恨意呢?是否也将随着她的逝去而消逝?

江离默默地看着天际缓缓消失的涂山氏幻象,心中涌起了一阵极淡薄的孺慕之情。他突然想起了乌悬的话:“太一宗的嫡传,每一代都是大夏王族的血脉……”

※※※

当妻子的尸体出现在半空之中时,这感应居然把重伤的有莘羖唤醒了。他冲了过去,接住了她。山河破碎,林木凋残。而逝去的人,也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有一个死敌,两个情人。”

“那个死敌令我憎恨,又令我钦佩。但他对于我,却没有憎恨,而只有忌妒和讨厌——因为和我一出生就是一国王子相比,出身贫民窟的他是那样的卑贱和贫穷。为了得到一点点的食物,为了学到一点点的知识,他也必须付出我永远无法想象的努力。和他相比,我的一切都来得太过容易。”

“当他玄功有成以后,当他有了和我匹敌的力量以后,他对我的妒忌开始转化为不屑。我们互相厌恶着,并为此大打出手。当我的妻子出事以后,他给我指了一条歪路。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增加他对我的仇恨。因为我们是死敌,死敌本来就应该互相打击着,死敌本来就不应该轻信对方——但我那时候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在多年以后,我细细回想当初的一切,慢慢发现我的妻子遭受化石兽的攻击,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阴谋。那是一个失意的女人对一个幸福的小女子的打击。她们都曾是我的情人,一个成为了我的妻子,另一个却永远地成为我妻子的情敌。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呢?除了她,还有谁能驱使无主无宗的九天幻兽?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掉进了旧情人的陷阱,接着我的死敌又把我的不幸推向了最惨酷的深渊。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兄弟,我的族人,我的国家,我的子民……他们全都因我这个不孝的儿子,这个不智的兄弟,这个不值得他们那么爱护的王子而罹难了。或许我们都没想到的是,高高在上的大夏王!天下的共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暴!”

“我困顿于国破家亡当中,我不敢去找我那唯一的亲人——嫁到商国去的姐姐。因为我听说商国也因为我的胡闹而陷入同样的危机。那个时候,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平静,但我的生命力却还很强盛——这令我痛苦万分!我想在雨中求死,但阴云密布的天空却突然放晴;我想在日下曝毙,但地面却裂开向我喷洒泉水。那是一个叫若木的年轻人,在默默地守护着我。”

“祝宗人给了我一个希望,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寄托——抓住九尾,寻找毒火雀池。于是我开始寻找九尾——那个窃据了我妻子身体的妖物。一次次的围堵,一次次的功败垂成,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我就这样打发自己的生命,但若木呢?为什么他也要这样浪费他的青春年华?是因为他乐在其中,还是说他不愿意去面对自己的宿命?”

“我失去了一切以后,有一天突然想起了她的诅咒——她曾诅咒我将失去这一切!各条线索串起来以后,我终于明白了:是她亲自用她的双手来实现她的诅咒!”

“我知道,她希望我去求她,跪在她面前求她!唯有掌控了世界上最强大精神力量的她,才能够做到媲美于朱雀——甚至更加完美的‘祛除异灵’。可是她错了,就算我可以抛弃我的骄傲,我的妻子也绝不会抛弃她的骄傲!苏儿,她已经走了,我也要走了,你会寂寞吧?我还是给你留下最后一份礼物吧。小隽,这是虎魄,是我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一点杀机。如果你想替你大姐报仇,或许它对你会有些帮助。”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桑兄,不要太悲沉了,我们或许不能改变命运,但至少能改变对它的看法。季丹……经历这么多事让我看得更清楚了,那人,其实还在等你。”

“不破,你很好,很好。继续走下去,不要因为我这个没用的舅公而消沉,不要被这雀池绊住你的脚步。”

有莘羖挺起笔直的躯干,抱着他的爱妻,一步步向雀池走去。有莘不破和桑谷隽想冲过去,却被季丹雒明一把扯住。

“黄鸟交交……止于桑楚……临其渊陟……万夫之御……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野马尘埃……风雨凄凄……以念苍穹……伊可怀也……”

※※※

雀池恢复了平静,但却不是以往那荒凉的静,而是一种肃穆的静。

“怎么这么多人!”

空中一个声音打破了雀池的寂静。桑谷隽抬头一看,怔住了——夕阳下,一股小旋风托着一片芭蕉叶,叶上端坐着一个三九寒风一样冰冷的女孩子——正是在幻之水境里遇见的那个少女。

“喂,我问你,知不知道毒火雀池怎么走?”

桑谷隽呆呆地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在平时,有莘不破一定嘲笑他两句,这会子却没这个心情。

看见桑谷隽这副模样,风中的少女有些不悦:“你是哑巴啊?怎么不说话干瞪眼?”

“这里就是毒火雀池,姑娘有什么事情吗?”回话的是于公孺婴,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总带着令人信任的重量。

“啊!”风中的少女扬眉喜道:“听说今天是朱雀三十年一现的日子。你们也是来等祂出现的吗?”

“姑娘来迟了。朱雀今天早上现身过了。”

“啊!”少女无限失望地叫了一声:“三十年一次,我居然错过了,难道还要让我在等三十年?”她失望了一会,终于恢复了冷漠无言的神态。

流连的旋风在毒火雀池上空无奈地打了个转,终于向黄昏的西方吹去。

“你又错过机会了。”有莘不破说。

“我现在……”桑谷隽说,“哪里还会有心情!”

“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桑谷隽说:“我先伺候爹爹和舒服回孟涂。”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在孟涂乖乖做个好儿子。你呢?还不想回家?”

“笑话!”有莘不破说:“我舅公的话你没听见吗?他让我好好走下去,不要被这雀池拌住!我会的!伤一养好,我们就走。”

“要到哪儿去?”

“西边!逆流而上,听说天山就在这茫茫群山后面!”

“天山?那是传说中……”

“传说中血剑宗隐居的地方!”有莘不破替桑谷隽说了出来。“你信不信?我家有一把血剑宗少年时的佩剑。我想我爷爷一定认识他,可惜爷爷无论如何不肯跟我提起关于血剑宗的事情。我问师父,他也不肯说。”

“找他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想跟他打架!”

“以前想过的。”有莘不破说:“可见过季丹伯伯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差距有多大!所以暂时不考虑和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打架了。不过,高人见见总是好的。”

“你不怕他杀了你?”

“有点怕,所以才刺激啊。怎么样?想不想跟我们一块去?”

桑谷隽望着那风中少女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第二十三关 革命的理由

桑谷隽奉父亲、叔父回孟涂,于公孺婴和季丹雒明去为芈压寻找灵药,半路上雒灵突然感应到什么似的匆匆别去——归程中的七香车上,只剩下有莘不破和江离两个人。

“雒灵也真是的,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说一声,不过,唉,这也不能怪她,她又不会说话。什么闭口界,她这一门的功夫也真是奇怪。”

“不要太担心,看样子她只是去见什么人。她和你这么要好,不会舍得你不回来的。”

“你这话里怎么透着一股酸味。”有莘不破说,“不过也好,说明你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

“是吗?”江离口气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莘不破突然叹了一口气。

“干嘛叹气?”

“有没有听说商国把葛国给灭了。”

“听说了,怎地?”

有莘不破兴奋地说:“那就是说终于要对那个万恶的大夏王开战了!”

“大概是吧。可是这事有什么好叹气的?”

“我是在想,”有莘不破说,“如果这场战早开打几十年,那该多好。在大夏王屠杀有莘氏一族之际,东方诸国大旗一举,天下诸侯响应!也许舅公就不用落到国破家亡的境地了。”

江离漠然道:“那时天下诸侯为什么要响应商国造反?”

“大夏王这么暴虐,逼得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响应造反!”

“你别忘了,虽然孔甲王以后,王政乱德,但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严重。最多不过是政乱于朝罢了,还没到大家都活不下去的地步。”

有莘不破不以为然道:“难道一定要等到大家都活不下去才造反吗?”

“鼎革不可轻举。”江离说,“就算是现在,我还是觉得东方举兵,对这个世界不一定是件好事。”

“夏后氏政弊德乱,搞得民不聊生,你居然还替他们说话!”

“革命必以刀火,”江离说,“或许持刀人原本是想做一件好事的,可是刀染了血腥以后,持刀人的心态也会变的,以暴力得到政权的人会更加容易信任暴力,这对老百姓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火易纵而难收,一开始也许只是想毁掉弊政,但到最后却多半会连传统也一起烧个一干二净。”

“不破旧,怎么立新啊!”

“一物之微,皆有所自。”江离说,“不立足于旧传统,哪来的新!所谓的立新,其实不过是在旧传统上有所增减益损罢了。想把根基全部毁掉然后在凭空建起一座全新的楼阁来,这样的事情我从来没听过有成功的。”

“哼!”有莘不破说:“现在的那个商国主也就是因为存了你这样的念头,顾忌多多,所以才拖到今时今日。如今戎狄逼迫于西北,干旱肆虐于心腹,夏王乱政于上,昆吾作恶于下,整个华夏糜烂到都快灭亡了,革夏命立新朝,根本就是不得不为的事情!”

“几十年来成汤一直不动,也许只是因为他实力还未充足。”江离说,“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成汤成功地掌控了民心,如果他幸而革命成功,又能仁谨治国,那或许可以换来一世的太平。那这第一次革命,或许也可以视之为正义,因为他是挟民意而行鼎革。但鼎革先例一开,后世形势推移,流弊所及,必然有贪欲之徒竞相效仿,明明是为了私欲而自立,却伪托革命的大义!到时不但把这革命最初的正面意义给玷污了,连老百姓也得跟着受无穷无尽的灾难。”

有莘不破冷笑说:“依你说怎么办?”

“政昏误国,那是一世之灾。调之以药石,进之以良谏,未必无救。但如革命一起,开了这个先例,举世熙熙,代代相篡,难有止息——那才是万世之祸。”

“尊敬的江离老先生,”有莘不破冷笑道:“咱们也别去天山玩儿了,直接到夏都去,你给朝廷‘药石药石’,替夏王‘良谏良谏’,救救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怎么样?”

江离叹道:“我只是一个修真学道的小子罢了,大夏王高高在上,哪会来听我的话。”

有莘不破狂笑起来:“哈哈!这就对了!不过他也不只是不听你的‘良谏’而已!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龙逢那样的栋梁大臣,也不过说了他几声而已,就被英明神武的大夏王给喀嚓掉了!他要是能听得进别人的话,这国政还哪里还会昏啊!”

江离默然良久,道:“夏桀确实不像话,但是华夏国运的兴灭,也不能仅仅考虑眼前的问题,还要顾及到后世的长远。”

“反正你就是希望天下最好不要死人,好的东西能尽可能地保存下来。但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有莘不破说,“我可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要我说,见到害群之马,一刀杀了!保护好自己的国家,保护好自己的亲人,也就是了。”

“那如果有个你难以下手的理由挡在你面前呢?”

有莘不破皱眉道:“算了,咱们说这么闷的话题干什么!还是谈谈我们怎么去天山吧。你还记得伯嘉鱼养的那些巨大的鱼凫吗……”

※※※

手,轻轻掠过雀池的毒焰,整个毒火雀池立刻被惊醒。

“他还是走了。带着那个女人。”

“宗主……”

“临走前惦记着要报复的人不是无瓠子,而是我。无瓠子如果知道,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宗主,当年真的是你……”

“别叫我宗主。在他面前,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只想做一个女人。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够。如果当年他能够只把我当作一个女人……”

“宗主,那虎魄究竟是什么东西?”

“虎魄?那是他留下的一点杀机,纯粹的杀机,没有附着任何玄术或精神力,因此也不是任何玄术和精神力所能控制。”

“不能控制,那么桑家那小子如何驱使?”

“不用驱使。它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点敌意——对我们的敌意。只要把它放出来,它就会冲着心力之源而来,它并不能对我们的精神造成损害,仅仅是破坏我们的身体而已。”

“什么!”

“也就是说,所有没练成魂游物外的心宗传人,都会被这点杀机肢解而死。”

“但魂游物外,天下只有宗主一人练成!”

“我练成了吗?”

“……那这虎魄岂不成了我们的天敌!”

“天敌?不错。他真是天才,临走还留下这样棘手的东西来。不过……唉,我能窥破所有生灵的内心,可是在他面前却他全无办法。和这种天命孽缘相比,这点创造又算得了什么?”

“雒灵在那桑小子身边,只怕……”

“对灵儿来说,桑家小子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因此掌握在桑家小子手里的虎魄并不可怕。令人担心的,反而是她和那个小有莘之间的未来。咦!那是什么!”

“什么?没什么啊。”

“你没感应到吗?啊!是伊挚和祝宗人!”

“什么!伊挚!祝宗人!难道连这两个人也到西南来了?”

“不,是在东方!遥远的东方。他们在干什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嗯,……他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居然在干那样的蠢事!”

“蠢事?”

“补天!他们竟然企图补天!那是人类干的事情么!哈哈,疯子,太一宗的两个疯子……”

……

“刑鬼,你还没感应到吗?山鬼已经赶过去了。看来她和祝宗人之间的感应还很强啊。毕竟,祝宗人是她的旧上司。”

“可她已经发誓效忠宗主!怎能……”

“别激动,只是给旧主人送终而已,不算背叛我。”

“送终?难道……那两个人都……”

“伊挚好像还有口气……嗯,季丹似乎也发现了,祝宗人的小徒弟却还蒙在鼓里。我们走吧,灵儿已经找来了。这孩子很好,居然能够发现我的行踪。”

“您不见她一面?”

“不见了。有些话,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

“季丹大侠,你怎么了?”

“这两个疯子!”季丹雒明遥望东方,喃喃自语。突然发足,绝尘而去。

“季丹大侠,出了什么事了?”

季丹雒明的声音远远传来:“灵药已经到手,东方有大变故,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保重!”

※※※

“你怎么了?”

看见江离的脸色突然一片惨白,有莘不破吓了一跳。

“不知道,我不知道。”江离痛苦地说:“只是突然难受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不,不像。”

有莘不破舒了一口气:“那可能是破九尾幻境的时候真气消耗太过严重了。你别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看来这次回到了鱼凫,我们这群人只怕得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修养过来。啊,雒灵回来了。”

※※※

在对付涂山氏的最后关头,最擅长把握机会的靖歆趁机逃走,把收了个把月的徒弟马蹄和他哥哥马尾都弃之不顾。有莘不破等人发觉以后,也没心情处理这两个小混混,就由桑谷隽招来两条小天蚕把两人制住,打发到陶函车队拘禁起来,过了不久这两个人的事情就被众首领搁在了脑后。

有莘不破的头发眉毛都已经渐渐长出来了,芈压也已经醒转。伯嘉鱼答应借给有莘不破七十二头巨大鱼凫,助陶函商队逆流而上。这些鱼凫每头都有山牛大小,入水如飞,力曳万斤。借得了这七十二头鱼凫以后,有莘不破开始部署陶函众人,趁着几个首领养伤的空隙锯木为舟,劈竹作筏。

不过,有莘不破继续西进的计划却受到了陶函四元老的强烈反对。

这天,伤痛刚好的有莘不破正有滋有味地品咋着昨晚和雒灵的激情,苍长老这不识时务的家伙带着昊长老、旻长老、上长老又来烦他了。

“台侯!我们还要西进?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不知道。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国度,什么民族啊!”

“什么!你不知道?难道你没发现这一路来越走越荒凉吗?”

“不会啊,江山壮丽,风景如画。”

“我不是说这个!”苍长老气乎乎地说,“我是说越往西就越没有人烟!鱼凫国还好,毕竟是西南大国。但再往西,只怕那些个地方从来就没有人去过!”

“那又怎么样?”有莘不破继续装傻。

“我们是商队啊!”苍长老大声抗议道:“可是现在,我们有一个多月没做生意了。如果再往西……我简直不敢想象!”

有莘不破忙安慰他:“别急,别急。孺婴兄不是说过吗?‘名禽所在,必有珍宝’。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可能发现重宝!我们现在溯江而上,在这大江的源头,还不知道有什么宝贝在等着我们呢。”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大江源头,到处都是金沙哦。”

“就算真有宝贝又怎么样!”苍长老一点不受有莘不破的诱惑,“别忘了我们是商队,经商贸易才是我们的本色行当!我们可不是探险的队伍,更不是开山挖矿的矿工!”

“你看我这样的人,像是一个会带着你们规规矩矩来回跑、算算计计做生意的人吗?”

苍长老等没有说话,脸上只写着两个字:“不像。”

“所以啊,”有莘不破说,“我的保证是让这个商队的大部分人平安无事地回家,盆满钵满地回国。此外我怎么胡闹你都不要管我!你去问问下面的人,看看他们对我这个保证满意不满意。”

“他们是没什么话说,可是,可是……”

“如果你们实在想坚持什么商队本色……”有莘不破终于祭起了对付苍长老的终极法宝:“等商队重新回到于公孺婴手里再说吧,反正这一天也不会太久。”

苍长老终于不说话了,一脸不是很满意的表情走了出去。

“唉,真烦。”有莘不破实在不想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费心机,有时候真希望这几个迂腐而执拗的老头是于公孺婴派来的,这样就算是钩心斗角,至少有个对等的对手。“不过在这个春光多得到处乱流的时候,只有傻瓜才会去想这些大煞风景的事情。我那些出类拔萃的朋友……嘿嘿,江离多半在晨睡;桑谷隽多半在想着那个英俊的女孩;芈压肯定呆在他的厨房里给自己做疗理汤;至于于公孺婴,嘿,多半在看着银环蛇发呆。哦,还有她……”

想到和雒灵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的美妙境界,有莘不破心头大动,一阵猴躁。

※※※

马蹄马尾交到苍长老手上以后,苍长老把他们交给了阿三看管。后来阿三忙碌起来,又把他们交给老不死看管。老不死和马尾倒是相处得不错,一个老,一个肥,彼此都有一个懒惰的理由。

马蹄却活得忐忑不安。这些日子来他多多少少听见阿三对于公孺婴的夸耀,知道陶函有一头目视千里的龙爪秃鹰,而于公孺婴则能够和这头龙爪秃鹰通灵。

“嘿!首领能够看到龙爪秃鹰看到的所有东西哦!”

马蹄知道,有那终日盘旋在上空的龙爪秃鹰在,以自己的这点微末功夫,只怕逃不了多远。所以尽管阿三和老不死并没有把他们兄弟俩看得很牢,但马蹄也不敢贸贸然地逃跑。

“但假如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我呢?”这当然会让他顺利逃脱的机会大大增加,但马蹄却不肯这样想,因为这样会刺伤他的自尊。在某个突然醒来的深夜,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作为有莘不破、江离或者于公孺婴的对手而被杀。“对等的对手……”

商队越来越忙碌了,因为各大首领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了,巨型的鱼凫也已经借到了,但舟筏却还没有造好。负责舟筏设计工程的是旻长老。商国在海外也有一截自己的附属地,航行业和造船技术也远非西、北各族可比。不过这次的舟筏在设计上追求简捷:一是保证能够托起一驾铜车和山牛、风马,二是保证舟筏底部不会湿漉以避免车轮生锈和牛马生病,三是排水破浪的功能较好。

“三哥!让我来帮忙吧。”马蹄很是时候地说,这时候阿三正累得直喘气。

“可是……”

“我们相处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吗?其实我只是被误会了,我们兄弟俩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陶函的事情。在我们的冤屈澄清以前,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离开。”

“好吧。”听到阿三这句话以后,马蹄就开始卖力地干起活来,那份冲劲连陶函商队的人都觉得感动。

“看看人家那份劲儿!倒像他才是陶函商队的正主,我们只是来帮忙的!”

“不能输给他!”

“对!”

马蹄没有发现,当自己的冲劲上来以后,身上居然也散发出能够激发士气的气质来。他一直就这么力量十足地干着,有一天阿三对他说:“不如你加入我们陶函吧。”

“我?可以吗?”

“当然!”阿三说,“别看我身份不是很高,但我在有莘台侯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你这样的人,一个顶俩,我想这事情至少有九分把握!”

这天晚上,马蹄兴奋地睡不着觉,整晚乐滋滋地听马尾在那里打呼噜。

第二天起来,他居然没有因为失眠而显得困顿。陶函的众人大半还在做梦,他已经盘算着如何准备这一天的工作了。这时远处一个人沿江走来,却是重伤初愈的芈压出来散布。

“少城主,早!”马蹄忙跑上前去哈腰,但芈压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只是礼貌反应地点了一下头,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散步。

马蹄当场愣住了,在季连城外,自己也曾小心翼翼地伺候过他一回,可这位少城主完全不记得他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不知怎地,马蹄的心脏突然一紧。

“我在陶函商队,真的能够出人头地吗?”他眼前出现一个瘦削的老头,麻木地给山牛喂草料,这老头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又胖又脏的老头,两个老头相依为命地或者,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难道我就要这样一辈子地过下去?”他曾想过利用陶函商队作为跳板,跳出自己在季连城的那个命运的怪圈,可当他有机会进入陶函商会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陷入另外一个命运的怪圈罢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

“这两个人怎么办?”舟筏已经准备妥当,伯嘉鱼的送别酒也已经吃过。临出发前,苍长老这样问有莘不破。

苍长老的身边是阿三,阿三身后是伛偻着身子的马蹄和马尾——马尾手上没有麦饼,只是呆呆站在那里吮吸着又脏又肥的手指。马蹄却扑通跪下了:“台侯!那靖歆干的事情和我们无关啊!我们是被他骗来的!一路上他逼我们作牛作马,让我们受尽了苦头。可是我们两个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苍长老说:“看来只是两个小本商人,多半是给靖歆那家伙胁持了。”在苍长老面前,阿三也说了不少好话。

于公孺婴问道:“这两人这些天还老实么?”

“挺老实的,”苍长老说,“乖乖窝在那里,也没打算逃跑的样子。”

旁边阿三插口说:“后来我们忙起来,这小子还主动请求来帮忙抬过木头。其实这人在季连城的时候曾来应征过我们商队的杂役。”这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所以阿三恰是时候地插了这句话也不算越礼。

马蹄听见这话暗暗感激阿三。偷眼向江离看去,只见他眼皮也没抬一下,显然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让他记在心上,但他却把江离拒绝他入陶函的那几句话刻骨铭心地记在脑中。

“是吗?”有莘不破懒洋洋道:“就安排他们上阀,做个杂役吧。”

阿三忙拍拍马蹄的背,低声说:“快谢谢台侯的恩赏!”

“谢谢台侯,谢谢台侯!”马蹄砰砰磕了两个响头,能进陶函商队,这不是他向来的梦想吗?但为什么现在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满腔的积郁呢?

“你们出去罢。”苍长老说。

马蹄站起来,却没随着阿三出去,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直视有莘不破,问道:“你不杀我了,是不是?”

有莘不破皱了皱眉,苍长老喝道:“还在这里嗦嗦干什么!谢过台侯的恩典,就快干活去!”

在这些举手之间就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大人物面前,马蹄心中怕得要命,两边太阳穴跳得厉害,听到苍长老的断喝,不禁退了一步,背脊却碰到了不知进退的马尾。靠着背后那堆肥肉,他体内不知哪来的一股气从下往上冲,颤声又问了有莘不破一句:“你不计较我们的冒犯了,是不?”

有莘不破终于大度地点了点头:“没错。你们下去吧,好好干。”

苍长老喝道:“还不谢谢台侯勉励!”

马蹄突然想起透过季连火巫家的狗洞偷看到的一节礼仪,肃身直立,拱手长揖:“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兄弟俩臂膀相扶,自己还能活下去。就此告辞。”扯了一下马尾,也不敢停留,步履踉跄地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不但是苍长老和阿三,连有莘不破也呆住了。

第二十四关 尾声

舟筏已经妥当,铜车牛马也都上了舟筏,巨形鱼凫下水待发,可在最前锋的铜车“无忧”上,众首领都还不肯下令出发。

苍长老说:“台侯,再不走,就误了吉时了。”

“等一下,再等一下。”

“有莘哥哥,你还在等什么呢?”芈压骑着狻猊,兴致勃勃地在搬到舟筏上的铜车顶跳来跳去,从这驾车顶跳到那驾车顶,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

“桑谷隽,是吧。”说话的是江离。

“桑哥哥?他会来吗?”

“五五之数。”于公孺婴说。

“十二分把握!”有莘不破高声叫道:“他一定回来的!”

芈压嘟起嘴还想说什么,远处一个声音飘来:“真感动啊!感动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有莘不破一听几乎跳了起来,得意洋洋地道:“看!我说他一定会来的不是吗?他怎么会舍得我们,对吧。”

“得了吧你,我只是来给你们送行。”桑谷隽骑着地狼,从岸边的土地上浮了出来,左边是左招财,右边是右进宝。

有莘不破冲他眨眨眼睛:“不是吧,你就算舍得我,难道还舍得那阵风?那阵风可是往西边刮去的呀。”

桑谷隽突然有点腼腆,但随即扬起了头:“就算要找风找雨,我自己也去得。”

江离突然道:“你若不想与我们为伍,为什么还要弄出一辆和我们商队铜车大小相类的车来?”

“车?”有莘不破说,“什么车?我怎么没看见。”

桑谷隽笑道:“因为你眼睛有毛病!”看了看江离,说:“人家都说于公兄眼睛毒,我看你也不比他差。”说话中桑谷隽等三人渐渐“升高”,他们脚下浮出一辆石头车来,果然和陶函的铜车一般大小。车底几头面目蠢钝的巨大地鼠托着,看样子这车竟能够穿山入石。

芈压见这辆石车竟然可以潜地如入水,大感兴趣,骑着狻猊跳了过来敲打玩弄。

有莘不破说:“我虽然没料到你会带这样一辆车来,不过还是为你准备了一艘大筏。”

“用不着。”桑谷隽一跃跳上了“无忧”上,左招财右进宝驱使石车“无障”,蓦地穿石而入,消失在江岸边的群山之中。把旁边的芈压吓了一跳。

桑谷隽说:“我们在水上走,我的‘无障’会在岸边紧紧跟着的,我就怕这舟筏走得太慢了。”

负责轮流拉“无忧”逆江而上的鱼凫,是伯嘉鱼所借七十二头鱼凫里最大的两头,是鱼凫国的两头通灵兽,听到桑谷隽这话一齐怒吼一声。桑谷隽是见过他们的,也不理会他们。有莘不破忙叫道:“出发!起航!”

“出发!起航!”苍长老令旗挥动,拉着无忧的鱼凫趁着怒气分水破浪,后面的鱼凫虽然略不及它的神力,但跟在无忧后面,阻力较小,也尽可跟得上。左边沿岸,火鸦托着芈压的厨房“一品居”凌空飞行;右边沿岸,桑谷隽的石车“无碍”时或出现在山石阴影间。鱼凫国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目送这传奇的商队溯江远去,有的祝福,有点赞叹,有的发楞,有的留恋。

※※※

“你出来了,桑国主怎么办?”于公孺婴道,“他不担心你?”

“我就是要他担心我。”桑谷隽说,“回家以后,他老人家形若枯槁,国事家事都不理会,如果没有叔父内外主持,真不知道怎么办。我在他老人家面前伺候着,他也不怎么理我。所以我出来的事情,叔父也是赞成的,他认为我出门以后,爹爹会更记挂着我多些,就不会老想着姐姐了。”

“切!”有莘不破嗤之以鼻:“泡妞就泡妞嘛,还牵扯出一个忠孝两全的理由来。”

桑谷隽捋起双袖:“想打架是不是!”

“打就打!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要动手,于公孺婴掏出“陶函之海”,当头一罩,把他们俩都收进去了。他轻轻抚摸着这个陶钵,喃喃说:“这东西灵力充足以后得常用用,不然怕会生锈……”

一阵阵的怒吼和痛骂从陶函之海中传了出来,跟着是两人在里面大打出手的各种气劲相撞的声音。

“我进去看看。”芈压骑着狻猊冲了进去,跟着陶函之海开始有阵阵浓烟冒了出来。

“吵死了。”江离不知怎地做出一个葫芦盖来,一把把陶函之海给盖住了。

“他们在里面给焗死怎么办?”于公孺婴说。

“活该!”江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阖上了眼睛继续他的晨睡。

雒灵无声地微笑着,坐在“无忧”的最前头,听江水唱着常人听不懂的歌。

葡萄青青、还没完全成熟的季节,正是最无忧无虑的短暂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