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文明的前行中"受难"(1)
□ 姚亦泽 □ 51岁 □ 研究所会计处出纳
□ 余文乐 □ 50岁 □ 姚亦泽的丈夫
□ 杜 丽 □ 37岁 □ 余文乐同事
我们那位夜里12点了,还在电话劝那个哭哭啼啼的女的。而且一劝就是两个钟头,他和那女的老一块儿去图书馆,他们一块儿翻译外国书,头顶着头地趴在桌子上查字典,可他愣说他和她就是朋友。
姚亦泽一看就是那种特会过日子的妇女,当她丈夫估计能被伺候得特周到。不过可能要忍受她的叨唠。你要听余文乐白描姚亦泽就知道:我老婆姚亦泽在家里肯定给你收拾得一尘不染,小孩子的衣食住行肯定也会照顾得特别周到。我不管回来多晚都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出门时,我的衣服永远给洗得干干净净。就算你告诉他晚上要出差上海,她也会一会儿的工夫,收拾出一个手袋,里面井井有条地给你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我胃不好,每次都会把胃药分好袋装好,还会给我带上一个暖胃的小手炉。只是姚亦泽"爱的奉献"是特别霸道的那种。你和她过日子,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能说,更不要去做点什么,我是她生活的奴隶。她用"爱的服务"奴役我的精神世界,而杜丽却恰好丰满着我的精神世界。不过无论怎样,我都不想离开我老婆,因为我知道,老婆是我的房子,杜丽只是我房子窗外的一片云彩。
采访姚亦泽是一件特困难的事。首先,她说家里的事不好对外人说,这事不太光彩,给她脸上抹黑,再有就是这阵子折腾得不轻,家里外面鸡飞狗跳的。现在事情的发展好像变得我越来越是个"无事生非"的人。余文乐和我一个单位,我们还有孩子,我心里又不是真的想跟他分,闹来闹去的,余文乐在单位"臭"了,对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好处。
姚亦泽说的这些理由还不是真正困难的事。困难的是姚亦泽是个爱冲动的人,一冲动起来话就说得颠三倒四,一片混乱。但姚亦泽的想法和做法却是特别具有典型性的,我可以理解成在社会文明,特别是两性文明发展的进程中,这种冲突不可避免,同时不能回避。我们知道,前行的两性文明,终将会让姚亦泽们改变想法,但在激烈对峙的当下,尽管这种对峙中的惨烈,若干年后会变成可笑,我们是不是该把其中的细节剥开来曝光在大家眼前呢?
姚亦泽最终在我的"引诱"下,说出了她的故事。
我有病,他是外地人,"门当户对"了
我进研究所的是我爸给我走的"后门",我们那届算老三届的最后一届,老初一。除了有出身不好或老爸老妈是"走资派"的去了山西插队,大部分都分在工厂里,那时候当工人绝对是一件特光荣的事。我上的是师大附中,能进这所中学的都是佼佼者,可惜赶上"文革",我和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分到郊区一家化工厂。这家工厂离北京特远,在平谷,算远郊区。但是,那时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不错的出路了。到厂子以后,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分在车间一线干活儿。我特别幸运,分到总务科,卖饭票,也兼卖澡票,月底还卖月票。因为在化工厂一线工人比较危险,在化工厂干后勤就算挺不错的工作。我们都住那儿,每周回一次家。因为住在一起的还是同班同学,和我们在学校住校时的情形差不多,虽然离家远了,也没觉得怎样,都一帮十几岁的小姑娘,活累钱少,每月从16块开始挣,但是,大家在一起还是挺快活的。
后来就恢复高考了,你想我们都是以前上师大附中的底子。第一年的考卷对我们来说太容易了。哗啦一下,我们这拨差不多全考走了。我是惟一没考学的人,因为当时恰好我爸的老部下在研究所工作,正帮我调研究所的会计处。恢复高考时,我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我爸说上大学,毕了业还得全国分配,不如现在去研究所。我当时也没什么主意,就想着不用在大郊区里卖饭票,一下子进了研究所,我同学特羡慕我,说这不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吗?!我也没往远处想,哎!我跟你说,其实我原来在学校,学习棒着呢!后来去上了大学的那些同学,现在都比我混得强,有一个都混到海南省委里了,还有几个现在叫"大企业家",反正都是社会中坚那堆儿的。
在研究所当出纳,特轻松,你想一个小研究所才200多人,能有多少事。只是等工作"落地"了,我已经临了老姑娘的界了。其实,我人从小到大挺自卑的,那时拼命的学习好,也是为了别太让人瞧不起。你知道我是个有缺陷的人。你看见了啦!我天生有白癜风,你看,我脖子上有一点,主要是腰腹部特别多。为这个我住校那么多年都不敢游泳。洗澡的时候都是挑人特别少的时候,在宿舍从来不当着人换衣服。其实,在化工厂的时候,就有一个师傅追过我,我们总务科科长有一次还把他外甥介绍给我。都是在他们拥住我,解开我衣扣的瞬间逃跑了,跟得自闲症似的。一想到人家知道这事的表情,我就要发疯,心里老问:怎么办啊!有时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掀开衣服看到腰腹部那一片一片的白色,心里就自卑得恨不得想自己杀死自己,心理障碍特别大。
我们那一代赶上"文革"结婚都不算早,但还是没有现在这么开明,每个人都认为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妈妈看我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动静,急了,找到我爸的老部下,他当时就在我们研究所当所长,托他看所里有没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一下。
我们所长就介绍了一个,这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余文乐。余文乐家在安徽一个特偏僻的小镇上。他爸妈原来就是地道的农民。后来因为国家征地,他家乡变成了城镇。他那么土的小地方来的。考的却是北外德文系,现在研究所当德文翻译。余文乐的样子也特土,皮肤黑得吓人,而且满脸大紫包。发型干脆就是一中分,就跟毛主席去安源那造型,穿着一件蓝布干部服。一条棕色裤子特肥特长,多余出来的部分还挽着,而且挽得也不齐,一高一低,一长一短的,站在那没说两句话,就咯咯地傻笑,还使劲地搓手,搓完手就搓脸。其实这人来过会计处几次,有点印象,但没太注意,因为他那造型你怎么也不能和学德文的外院大学生联系起来。
说起见面,当时的情景特可笑,那天我们所长给我打电话,要我去他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余文乐就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了我特猛的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又特猛地坐下了。所长示意我坐下,然后就说:"小泽啊!你妈妈托我的事,你也知道的。小余同志我也和他谈了,初步看,他没什么意见,要不你们到隔壁会议室再谈谈?"那情景哪像介绍对象,就跟交待工作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