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东西升日月
1.偶遇
荆湘地处宋朝心腹左下之处,如果沿江而行顺流西下,不出两三月便会抵达。冷双成带着子樱远赴荆湘,考虑到她的身孕,所以半水路半旱路地行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们这两月行来路程委实艰苦。
初期子樱身体不适,常常是倒吐酸水,冷双成日日为她把脉号诊;到了晚间,冷双成常常是浅眠辄止,夜夜提防水饮忍者的刺杀,两月击退了三次围攻,但她心里也留了个心:水饮的刺杀只是牛刀小试,她察觉到子樱面色越来越不愉,往往带着咬牙切齿的神情。
冷双成离开扬州时,她未曾透漏过她的一丝踪迹,不过她倒是交代过吴三手,细细研查日月金轮的构造,以防日后朝廷或是武林要用到他的妙手。
今日万里白云,绿水悠悠,一片艳阳风光,两人弃了车马,沿内河缓缓而行。为了方便投宿赶路,冷双成曾向吴三手要得一张人皮面具,装作富丽端庄的子樱夫人奴仆,子樱也担忧自身安危,配合着她简单地易了容,但是子樱生性爱美,这种妆容估计是骗不了明眼人。如同此时,子樱面上虽是朴素,其妙曼的身姿却引得来往行人一路张望。
冷双成落于子樱身后,看到这副情景,心里叹了口气。但她不会勉强别人去做什么,所以她装作没看见。
水纹袅袅散扩,江岸风景如画。子樱目视水波极久,转过身对冷双成说道:“连赶数日,马车颠得身子骨都散了,从今日起就乘水路吧!”
子樱并不是不知道若乘水路,水饮刺客更方便下手,但她察觉腹内胎儿有些不稳当的现象,几经犹豫还是开了口。
冷双成微微一笑,道声好,一手扶持着她上了一座商船。那座船有些巍峨高大,一共有上下四层,光是五彩风帆,就似富家宅院那般宽广,冷双成初初看了一眼,心下有些吃惊,面上不动声色。
这商船如此豪华大气,通常是来华使者带的商团船只,两国之间有些贸易往来,顺便也带了些宋朝百姓过河。
冷双成小心扶着子樱坐定在甲板角落,暖暖阳光让子樱有些舒适地笑眯了眼。
青山倒映绿水,两岸繁花杂树迎面而来,除了风吹动桅杆发出吱呀的声音,两人一如既往有些没话可说。
人往往就是奇怪的动物。冷双成越是内敛沉默,子樱越是对她好奇,这两月她悉心细微的照顾,子樱看在眼里暗暗唏嘘嗟叹不已,心里那股雪水仿似渐渐化解,差不多就要满口喷泻,说出心里的感受。
最令她如骨哽喉的是她很在意冷双成心里的想法,对秋叶依剑的想法。
于是,子樱盯着河水看了半天,打定主意后说道:“双成,有件心事我一定要说给你听,要不憋着心里难受。”
冷双成一直不着痕迹地观察船内动静,听到她开口后想到怀孕之人不宜心胸郁结,于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夫人请讲。”
“我私心里确实喜爱秋叶公子。”子樱毫不犹豫地接道,目光有些紧张地看向冷双成,发觉身畔之人纹丝不动地目视四周后,不禁心下有些怅然。
冷双成看了看风向,悄声移至子樱身旁,替她遮挡了风浪颠簸。“夫人尽管一吐为快,这样对身子也好。”
“冷双成,你真是……”子樱咬了咬牙,恨恨说道:“秋叶公子既是真心喜爱你,摊上你这样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是么?我也觉得。”冷双成一笑,好脾气地接着她的话题往下说,随口说道:“那你对我说说,秋叶公子是个怎样的好法?”
子樱变得吞吐起来,她低头凝视着水纹,面上升起了一丝羞赧。冷双成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只是说着:“让我猜猜……因为冷琦?”
子樱大吃一惊抬头:“你这人的眼睛真是犀利,的确是因为冷琦。”
冷双成微微一笑:“瞎蒙的。”
子樱剜了她一眼,尔后低首,面容上带着一层迷离之光,看似在细细回味往事。
“我以前在开封时,曾偷偷跑去看过冷琦,知道公子对他很严格……我还知道公子为了他的身世,在扬州封杀了我的消息,并逼迫楚轩不得散布这个秘密……”
子樱其实也并不知道,秋叶依剑当年为了保存冷琦颜面,做的事还不止这么多,因为他还逼迫过楚轩不出意外不准离开扬州,按照他的想法,冷琦的事既然在扬州一小部分地方传播开了,就好比是一个人身上有了道伤疤,哪怕是捂着按死,也得把这个脓包给掐住。
冷双成这时才知道秋叶依剑为了冷琦,原来也做过好事。听到子樱吞吐言论,她能料定子樱既然开口,肯定不是诉说衷肠那么简单。
果然,子樱瞧着她,目光里带着一探究竟的决心,说道:“你和公子的事我早听你提及过,你对我也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想到冷双成也不含糊,回答得更直接:“没想法。”
子樱快要跳了起来,大叫:“怎么可能!”
冷双成见子樱如此激动,有些担忧她的身子,口中极快安抚道:“怎么没可能?第一,我和公子的身份地位悬殊,如同云泥之别。第二,他心思诡变,人前冷酷无情,人后却手段颇多,我也不好一一向你细数。第三,他翻脸不认人比谁都快,剐伤了我一剑,这笔帐我还记得……”
子樱愕然:“冷双成,这是你的心里话么?”
子樱并不是很了解冷双成,她只是凭着直觉脱口而出这句话。
冷双成看了看子樱低落的面容,老老实实地回答:“看来夫人不听到满意的答复还真是不安心……实不相瞒,最重要的就是我早就答应过吴总管,在公子成婚之前,不得私自见公子。”
冷双成趁着对子樱吐露心里所想,也渐渐理清了自己呆在秋叶依剑身边时,那股混乱迷惘的情绪,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负荷,没想到今日被子樱无心一提,如同顺了口气,心底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说完这话后,冷双成打算终止这种徒惹烦扰的会谈,也未理会子樱欲言又止的神色,双目仍是炯炯地扫视四周,最后凝神看着二层甲板上的两个身材高大、蓝发绿眼的胡商。
那两人距离她极远,因为背风,风向也未将他们的谈话送至船下,不过冷双成无意捕捉了他们的唇语后,直是越听越心惊,牢牢控制想跳将起来的身形。
“那批数目不下一万的火器……从东瀛登陆运往荆湘……消息确实……昨日大人接手了东瀛使者密函,答应了托运此物。”身形稍高的胡人兴奋地告诉身旁之人,“可以将消息卖给其他人发点小财……”
原来他们两人谈论的是头等机密。
荆湘蔻后倾其国力购买了一万数目的日月金轮,美其名曰壮大国防护卫。说话的两人是胡使的两名通译,估计是亲眼目睹了东瀛使者致以自家大人的密函,想是抑制不住心底的贪婪,在船头就商议起伤天害理的勾当。
冷双成冷汗浃背,连秋叶依剑都躲避不开的日月金轮,在众国之间私自贩卖,如果不是今日她上了这艘船,想必这个秘密要过了许久朝廷才会发现。而这一切竟又被熟悉胡语的她偶然听闻,想来也让她深觉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子樱唤了两声冷双成,发觉她面色有些恍惚,说道:“可是我刚才那话让你不舒服?”
冷双成回过神,摇摇头。她想了想又说:“夫人在这里休息片刻,晒晒太阳,我去去就来。”
子樱有些寂寥地点头。
冷双成沿着商船甲板四周细细查看,发觉没有火药碎末,又闪身蹿进厨房,下了舱底。
舱底里漆黑一片,一些苞谷状的麻袋摞满了甲板,她也不嫌弃脏乱,一一伸手探查。摸索了一阵后,察觉没有武器的蛛丝马迹,有些惊异地站着思索。
过了片刻,冷双成溜到船尾舷外,憋了口气,沉身扎入了水底。
子樱低着头,淡淡地看着自己的倒影,过了会面前走来一条瘦长的影子,她方开口唤声“双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语声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卡在喉咙里格格直响:“五哥。”
来人正是唐五。自从他被秋叶依剑、赵应承抓捕后,噩运连连而来。先是秋叶依剑将他左右两掌手皮整张地掀下,痛的他夜夜哀号不断;好不容易唐七求了他一条性命,医治包扎了伤势,他只觉满腔的仇恨怒火无法发泄,恼怒之间拒绝了妹妹带他回唐门的请求,最后令她伤心地跑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近一个月来,他天天追踪水源,终于发现了水饮踪迹,本来希翼借着水饮之手刺杀子樱这两人,一吐心中的怨气,未曾料到那日败给他的冷双成武技竟是如此之高,不仅打退了水饮的进攻,而且还震慑了双手受损不敢贸然出击的自己。
这真是印证“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不过今日尾随身后的唐五一见冷双成离身,忙不迭地抓紧时机走了出来:“贱人,初一已经下了水底,看这一时半会谁能来救你。”
子樱暗暗叫苦,如今身子不稳当,她不敢正面对抗唐五的大搜手,尽管她也看到了唐五两只手掌呈新生血肉的暗红色,能推断出他功力一定有些折扣,但此时她一人孤立无援,她轻易不会去冒这个险。
子樱一面心思极快转动,一面娇笑着拖延时间:“五哥,这里是外使搭乘的船,你在这里杀人难道不怕朝廷通缉你么?”
唐五冷冷一哼,阴笑道:“我知道你怀了身孕,识相点就乖乖自动就擒,否则让你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子樱脸色大变,她知道唐五阴毒狭隘的性格,来不及应对一扑船舷唤了声“双成”,就打算跳水逃生。唐五早料得她的慌乱,双手一张,向她双肩抓去。子樱护子心切,朝旁边闪落,唐五手掌卡拉一声掰下了一块船板。
甲板上零落来往两三胆大之人,那两个胡商也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突发的变故。片刻之间,唐五抓住了不敢发力闪躲的子樱,阴恻恻地怪笑一声,提着她纵入了一旁偷到放好的小船上。
冷双成在暮春季节仍有些冰凉的河水里摸索半晌,心中有了主意,游到船尾嗖得一声窜出了水面。阳光照耀在她闪闪发亮的头发上,她的身子骨倒是避水未湿。
抬头远视,发觉没见子樱身影,冷双成心里有些吃惊。她快步上前,查看了子樱所处之地的动静,凭着船舷上的掌风,她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冷双成回头看了一眼,一位青衣儒雅的公子背身立于船甲边缘,衣襟飘飘仿似凌空虚度的仙人,尤其公子一双长腿,有些弱不禁风的轻晃。她打量了下别处,只有那两个胡商仍立于二层,怕打草惊蛇,只好迎着青衣公子走了上去:“打扰了,公子。”
青衣公子回过头,面如瘦月般清俊,他见冷双成低敛眉目恭诚的举止,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想询问刚才那名夫人的下落?”
冷双成抬首回应:“是,多谢公子指点。”
青衣公子面带微笑,道:“姑娘怎知我一定告之你家夫人的情况?”
“江湖传闻青鸾公子义薄云天,心性高洁,公子既是在风中停驻不去,想必是为了留下替后来之人指点迷津。”冷双成面恭声谦,平和说道。
青鸾公子面上春风化雨一笑,眼中带着兴味的神色,看向了冷双成沉敛的双眸:“姑娘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林某即使不想开口也不行啊……这样吧,姑娘只要说出你是如何看出我的来历,我就回告姑娘想知道的一切。”
冷双成心下担忧子樱的安危,不欲与他多纠缠,就爽快地和盘托出:“我叫冷双成,为了护送我家夫人回祖籍而上了这艘商船。刚才看见公子下盘轻忽无根,但仍牢牢钉在甲板上,就知道这手功夫除了御风而行的青鸾公子,实难想到还有旁人。”
冷双成这番话又让林青鸾微微一笑,他看出冷双成接连不断地为他戴高帽,心中着实觉得有趣,他虽是初次见得冷双成,不过有些人就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他对冷双成的感觉刚好属于后者。
冷双成哪里料得林青鸾微动的心思,仍是按抑住焦急恭敬地垂首等着他回话,自然也忽视了面前之人眼中的兴色。林青鸾看了看她微颤的眼睑,笑了笑没再为难她,回应了她所有的疑问:“我听见一个叫做五哥的男人,在抓住了你家夫人后,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水云客坊刚好少了个当家花旦,你这一去不是正好’,然后就把她提着下了小船。”
冷双成不知那水云客坊到底是何地方,不过听那名字想来也是红花暗娼之地,她心下有些气恼林青鸾虚托盛名见难不救,当下有些冷淡地拱拱手道声“多谢”打算离去,没想到他又开口笑道:“冷姑娘在怪责我见死不救?只是在下忘记告诉姑娘两件事情:一是这艘船的目的地刚好就是去客坊,二来我刚好是那间客坊老板的弟弟。”
冷双成抬起头,看见林青鸾微笑如风,极有些清俊风流的意味,心下一凛,只得把满嘴的苦忧强压下腹,静待其变。
2.咫尺
春水碧于天,彩帆听风眠。青山相对而出,水势渐渐放缓了它的步子,轻荡荡地托着巍峨大船。俊雅清秀的林青鸾立于蔚然苍穹下,唇间一抹缥缈笑,仿似破天而来点泽群芳的桃花仙。冷双成仅是看了一眼,忍不住心底一声低叹,又是个祸害。
林青鸾微笑看向冷双成,看到她面容如身后绿水一般沉寂,身形如远山一般岿然,不禁眼中兴色更浓,说道:“姑娘真有些刀枪不入。”
林青鸾在微笑时,原本是打算以江湖中无所不利的青鸾一笑蛊惑冷双成,可惜冷双成平素里见多了这种伎俩,看他像在看一块石头那样,口中只是追问心底的疑惑:“公子说出这多秘密,到底有何目的?”
林青鸾心里有些失望,面上仍是带笑:“我如果说我见了姑娘之后,对姑娘很感兴趣,姑娘相信吗?”
“相信。”冷双成毫不犹豫地接口,“很多人就是因为感兴趣,一念之差,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冷双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与无奈,说完后她还紧了紧手掌。林青鸾心中惊奇,虽然他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但他明白了她语声里暗含的警示意味:“姑娘似是有感而发,不知所提者是何人?”
冷双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心挂念子樱的安危,抓紧时间不答反问:“我不相信公子出现在这里,纯属巧合,让我来猜猜几件事……公子现身此地怕是事出有因吧?”
“聪明。”林青鸾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正是平州赵应承世子请来的胡客向导,自然也承担起伴同胡使玩乐的责任。”
“赵应承也在这里?”冷双成心中一惊,脱口问道,“那他知不知道……”突然想起林青鸾似乎不懂胡语,当下谨慎地住了口。
“是,赵世子晚间也会去客坊陪兴,这片归云湖是家姐林青雅的地盘,我负责来接胡使入庄。”
冷双成见林青鸾笑容加深,似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摇摇头道:“公子没说出所有实话。”
“当真是瞒不过你。”林青鸾面色坦然一笑,“家姐曾悬榜招聘红花艺伎,我见岸边夫人身姿妙曼,有心想替家姐网罗,于是吩咐将船靠岸特地等着你们……”
冷双成听闻后,心中气极,冷笑道:“难怪见了唐五出手也见死不救,你可知我家夫人已有孕在身……”
林青鸾不待冷双成说完,就讶然地截口道:“原来是唐五,我说双掌怎么受损的情况下,出拳还那么猛烈。”
冷双成听到唐五手掌受损先是心内惊愕,继而明白是何人所为。她见林青鸾关注的重心居然不是子樱的清白及安危,心下更恼,也不招呼双手森森就扑了上去。
林青鸾身形急退,交错方步,似一缕轻烟左右晃荡。冷双成扑了几掌也没抓住他的身子,不由得有些佩服青鸾御风果真名不虚传。林青鸾身形如柳絮飘扬,见冷双成迫得紧毫不心软,口中直呼:“姑娘莫生气……林青鸾这就给你赔礼……你再抓就耽误回庄的时间了……”
冷双成双手一顿,收了掌势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就快走。”
林青鸾看了冷双成面色一眼,突然道:“姑娘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何帮你?”
冷双成沉默不语,右手又做了个延请的姿势。
“可是我有些好奇。”
冷双成叹了口气:“你好奇个什么?”
“你是怎么看出我没说完实话的?”
冷双成回头目视林青鸾,露出憨厚的笑容:“兵不厌诈,诈诈不就出来了?”
烟波浩渺、水域辽阔的归云湖环山接水,静卧青山绿水环抱之中,极像一块不需雕琢的天然翡翠。水云客坊落于湖畔右侧,如同秀雅美目上的痣一点,无言地诉说着婉约风情。
冷双成心急如焚临风而立,差不多捏碎了整块船板。林青鸾见她这个面无表情的细节举止,心里发笑,傍晚时分待船一靠岸,就携着她进入了庄内。
水畔林荫下立着一辆马车,冷双成看了一眼,心里大惊,竭力抑制住惊乱问道:“除了赵世子,还有旁人?”
林青鸾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看到了两辆通身雪白的骏马,赞了一句:“好马。”顿了顿又说道:“如此喧嚣的宝马香车,自是辟邪山庄的秋叶世子无疑。既然作为外朝使团的东道,赵秋两位公子出现在这里也并无好奇……”
冷双成担心的正是这个,但她转念一想,她此时着装打扮就如街头巷尾常见的奴仆,按照萱草药性推算,秋叶依剑此刻应是不认得自己,稍稍心安。她移步到一处绿树后,就催促着林青鸾去找子樱。
两人在商船上交谈过一些内容,林青鸾知道子樱对于冷双成极为重要,又恃他义薄云天的品性,想将功赎罪,当真也不犹豫,大步迈向内庄。
过了片刻,林青鸾带回了消息:“姐姐正在招呼客人,我拼命使眼色她也不出来,问及小童,孩子们都说除了陪客的姑娘,其余的花伎们都涌到楼外,不知在看什么……”
冷双成低下眼睑,忍不住说了句:“祸害。”林青鸾似是有些了然,微微一笑道:“听你一说我这才明白……不过冷姑娘这个词儿倒是新鲜。”
“没人见到唐五么?”冷双成打断林青鸾回想的思绪,问道。
“庄内今日来往之人均是经过筛选,唐五手掌呈血红之色极好辨认,我细细问查过,的确没人见到唐五入庄。”说完后,林青鸾又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没来?或者是躲起来了?”
冷双成听后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个可能。
唐五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折磨子樱这么简单呢,要羞辱她的方法很多,没必要眼巴巴地赶来水云客坊。现在得知秋叶依剑也在此处,而且他还折损了唐五手掌,按照唐五阴私狭隘的性子,极有可能是预先知道秋叶在此,采取“一石二鸟”之计,用毒控制子樱去刺杀厅中之人!
冷双成心底滚过一片冰凉,想到商船上的机密的确还需转告赵秋中的任何一人,想到此刻的伪装不算是违背了神算子的要求,打定主意抬头说道:“公子就好人做到底吧!你在外面多转转,帮忙找找二人踪影。我去混入客厅,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冷双成显然不想牵扯更多无辜之人涉险,尤其是对着自诩风流、心性偏又侠义的林青鸾时,不知为何她总要忍不住开开玩笑,现在有了危险,她更是不愿意他趟这趟浑水。林青鸾见她有些想支开他的意思,不由得奇道:“为什么你不去找找?我去客厅?”
冷双成想激他离去,露齿笑道:“第一,这是你家地盘,外面你比我熟。第二,客厅里少不了斟酒伺候的杂役,公子难道愿意放下身段为他人添茶倒水,顺便瞻仰一下秋叶世子的美貌?”
林青鸾嘴角一弯,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看中皮相”,尔后冷着脸转身走开。
渐起雾色的湖,美丽的夜景,充满诗情画意的水云客坊,这一切像一位淡妆素抹的少女,含情脉脉地笑迎接八方来客。眉眼盈盈温婉如歌,归云湖的夜色让人流连忘返。
秋叶依剑沉身坐于锦座中,神色淡漠,心不在焉地望着旁处。自清醒之后,他每天都在寻找冷双成踪影,但她如同海市蜃楼消失于那晚苍凉的月色中。即使在重游北塞时,他心里虽充满了悔恨,但同时也在思索一个疑问:她为什么躲得不见人?
今夜的雾今夜的夜让他有些忐忑,他冷漠地注视了半晌,转视厅中。
厅内粉香四溢,偶尔清风拂过,才能遣散一点淡淡的胭脂气息。众多婉约女子以白巾蒙面,身姿婀娜地伏地团团散开,仿似刹那绽放的昙花。秋叶依剑扫视一眼,片刻之后,盯住了一个苗条的身影。
是子樱。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她穿得极少,凸显了她玲珑曲致的身材,而且她的双眸有如烈焰在燃烧,冲天的热烈焦灼在他面目上,不曾移动分毫。
秋叶依剑不动神色地看着她。
鼓点落后,子樱水袖轻扬,两股雪白的轻纱缓缓降下,娇美如花。她伏地谢场,微微抬首直视秋叶依剑,眼中却是泪影婆娑,清亮喝了一声:“礼毕!”
秋叶依剑认出了子樱的身子,冷双成却是听懂了子樱的话。惊恐之间,她明白了子樱的用意子樱终究罔顾唐五的胁迫,不忍下手。
方才,冷双成扮作青帽小厮混入厅中,一直找寻子樱踪迹,但是看来看去,她只觉眼前女子个个娇妍,委实都像子樱夫人那般绝代风姿。迫于无奈,她抬头看了看秋叶依剑的面容,顺着他的眼光才看出了端倪:秋叶依剑认出的那人就是子樱,他却按兵不动;子樱面目带种决然迸发的光彩,似是以绝世一舞来翩然辞世!
冷双成身躯微微抖动,她紧紧盯住子樱的身躯,为她这种决裂般的转变而感到深深震撼。就在子樱语声落地之时,她再也按捺不住,身子灵巧一翻,合身扑了上去。
淡淡的青影拂过,大厅里似乎吹过了一阵风,众人眼前晃动一下,就不见领舞女子的身形。秋叶依剑注视前方,面容凝滞,久久未曾动作,因为他太过于震惊,太过于不确信自己的眼睛。就在刚才人影拂动时,他看到了飞扬于风中的发尾,参差不齐的黑发发尾。
秋叶依剑回神目视赵应承,喝了一声:“赵应承!”
赵应承身形早已站起,听闻语声后回头,却见座位中的秋叶依剑已没了踪迹。第一次听闻秋叶依剑如此口不择言,赵应承即使驽钝,也猜测得出来定是发生不常之事,他微微叹了口气,留下来镇场。
冷双成双手紧搂子樱身躯,在夜风中疾驰。子樱面色苍白,眼角晶莹泪珠蜿蜒流下,口齿不清地说了句:“双成,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你。”
冷双成将她抱到一处转角,双手如飞点了她穴位,紧张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中了毒?唐五在哪里?我去要解药!”
子樱贪婪地注视着冷双成俊秀的面目,那上面的一对寒潭瞳仁在夜色中灼热闪亮。她凄惨一笑,道:“唐门毒性如何,何需世人怀疑?今晚即使我动手又能怎样?唐五还不是不会放过我!你当我真是去刺杀公子?我只不过临死之前再见公子一面!”
冷双成头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她有些发狂地提起子樱衣襟,大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都是这样!如夫人也是,你也是……你清醒点告诉我,唐五到底在哪里?”
冷双成的喊声响亮而惨烈,穿透夜雾后,在寂静湖畔上凛凛地回荡。
“湖底。”有道静寂的语声接过了冷双成的嘶吼。
冷双成回头,看到了分花拂柳穿行而来的林青鸾,淡淡的雾霭下,他的双眼看得飘忽不定。
3.重逢
“唐五在湖底,死了。”林青鸾定定立于浓荫夜色下,不敢看冷双成空洞迷乱的双眸。
那双眼眸瞬间被抽去了光彩,从内到外的一片苦痛之色氤氲弥漫,黑白分明的瞳仁就象一泓宁静、不幸的清水,鲜明而轻颤。
“画舫的桨楫挂到了唐五的尸体,等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一剑毙命,周身散落火星。”林青鸾缓缓说完,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子樱在月凉如水的夜色中淡淡咳嗽,她看了林青鸾一眼,闭上眼睛呼吸渐缓。冷双成回过心神,静静伫立在飘渺轻忽的雾气里,突然淡淡地说道:“公子。”
林青鸾抬起眼眸,应了一声,但看向冷双成身后时,脸色一白。
秋叶依剑自夜色中雾气里缓缓走出,周身如同白雾般冷漠虚空,面目却如天生寒星般深邃耀眼。白衣落落,纤尘不染,一双深沉眼眸透过云气,微微发亮。归云夜景自是不需多言,这里有倒影、碧波、星火、草地,但令林青鸾震栗的是面前男人波光流思的冰湖双眼,那湖水晶凉见底,湖面映浮雾凇冰霭,仃泠泠地没有一丝温度。
冷双成知道来人是谁。平素里秋叶依剑行走时,脚步轻忽无声,像雪花拂落于水面。除非是向来人示意,那阵脚步才似暮鼓晨钟,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心间。
“公子既然追到这里却无动于衷,显然恢复了本性。”冷双成冷淡地嘲讽一声,抑制住语声里的颤抖,“请公子……”
后面几个字她无法开口。
秋叶依剑盯着林青鸾的双眼,冷漠地走到冷双成背后,伸出右手抚上了她的面颊,手掌凉如雪莲,指骨鲜明。冷双成并未躲避,只是簇簇抖动。秋叶依剑瞬间不眨地直视林青鸾,微微伸张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盖住了她的眼睛,说道:“你不动,我自然不动,因为我只管看住你。”
冷双成既不敢看子樱,亦不敢回头,只是微微颤抖着伫立,语调起伏不平:“我不……敢再答应……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跑。”
秋叶依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收回手掌直视前方,五指自上而下,抚摸了一下冷双成的头发,冷漠说道:“为了你我可以破例,但仅此一次。”
说完后,俯下身,轻轻抱起了子樱虚软的身躯,秋叶依剑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去。
林青鸾面如溺水之人一般苍白,他看了看冷双成低垂的眼眸,禁不住喃喃低吼:“我说怎么初次见你头发鞋子滴着水,身上衣衫却丝毫未湿!原来你穿了传说中的避水衣!原来你果真是辟邪山庄的人……”
林青鸾很想吼出的是“原来你果真是辟邪少主的人”,但他心底还存着希翼,只求冷双成辩解。冷双成听了他痛苦低沉的语风,心里愈发的焦虑,仍是牢牢控制住心底的烦躁,稳着身子伫立不语。
“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生性谨慎防备,却任由着他触摸你的脸颊,接近你的身子,我怎么这么傻……他从头到尾没看你,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吃了人……”
林青鸾这句话惊醒了冷双成,她微微扬声劝止道:“公子慎言。”
林青鸾心中混乱一片,冷双成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行为举止和平素里娇莺软语的花伎们截然不同,就好比偶然登上风景如画的山峦,低头一看,山涧雪溪潺潺流淌,空灵震响让他深深回味。
冷双成看着他苍白面容,胡乱擦了擦颜面上的冷汗,这才察觉不知何时被秋叶依剑揭走了面具。她狠了心温和说道:“公子,走吧,我想去看看唐五的尸首。”
唐五的尸首有些浮肿,浸水后充斥着湖水的味道。冷双成在银纱轻雾里,看了有许久。林青鸾从她身后看过去,只见她瘦削的双肩纹丝不动,似是想什么出了神。
“林公子。”林青鸾听见她突然平淡地唤了一声,“不知为何,我对公子一见如故,所以恳求公子不要欺骗我。”
“姑娘的言下之意是……”
“唐五是不是你杀的?”冷双成问得很直接,身子掩映在雾色里,比白雾更加清凉。林青鸾立于她背后,笑容仿若桃花凋零,在夜风中凄婉哀伤:“姑娘何出此言?”
“唐五面容平静,死时无任何惊恐,我曾与唐五对掌,其人掌法雄浑厚重,近身者难以抵挡。这两点能说明一个道理,唐五是被熟人近身所杀。而按照时间来推断,只有公子有这个可能。”
“说得好。”林青鸾仍是那般语气,语风轻轻缓缓:“先前姑娘还夸赞在下义薄云天,侠义心性,没想到只是过了几个时辰,林某就落得无耻杀人的境地!”
冷双成默然无语,听他一言后深觉愧疚,认为是自身慌乱痛楚影响了判断。她对林青鸾微微鞠躬,语带歉然:“是我脑子里发昏……现在什么都想不了……我先去冷静冷静。”
说完后,冷双成径直走至湖边,毫不犹豫地扑进了湖水之中。林青鸾面容惊愕,看了半晌后才低声叹息一句:“对不起,林青鸾平素不是狡诈之人,但是面对你,我说不了实话。”
归云湖波纹荡漾无声,淡白雾色笼罩在湖面,似真似幻,神秘幽雅如同人间仙境。
子樱睁开虚弱的双眼,默默地看着面前锋芒毕露的俊颜。天上的星星遮着雾气看不分明,眼中的星星冷漠生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夫人还有什么心愿?”秋叶依剑冷淡地问。
子樱听他唤声“夫人”,心底苦涩,叹息着说:“公子能如此待我,我已经心满意足。我一生作恶多端,未曾做过一件好事,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打算在临终前告诉你几件事,其中也有一些话,是从口风严实的冷姑娘那里套出来的……”
秋叶依剑一直耐心地等她将话说完,最后把她平身放置湖中画舫内,唤了声:“夜。”
不知从哪里,自夜色中走出一个黑衣人,全身上下拢在黑色斗篷里,面目淡雾缭绕,五官看不清晰。他躬身一礼,恭敬说道:“世子有何吩咐?”
“连夜赶回扬州,我要你们星火加急传回一个答复。”秋叶依剑并不回头,冷漠地立于画舫水畔:“我要吴算子的两句话:第一,他是否对冷双成说过不准见我;第二,林青鸾的身世。”
影子暗卫鞠躬离去,秋叶依剑双袖微张,使出了凌波微步的身法,如一抹雪白鸿毛轻飘飘掠过湖面。待他心急火燎地赶至转角树下,只发现凉风习习,雾色淡淡,已没了冷双成的身影。
秋叶依剑遽然转身,跃至一棵树上,稳如青山站立,顺风疾呼:“冷双成……冷双成……”语声冷冽响亮,平整如镜的湖面一句一句地回荡,空旷无声的归云湖令秋叶依剑心下愈加恐慌,他运气左右闪跃一番,最后通的一声落于湖畔。
自灯火辉煌处早已赶出几条身影,他们是被秋叶依剑撕心裂肺的喊声给引来的。最先走出的是一位青裙曳地的女子,面容上带着惊慌神色,磕磕绊绊地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来人正是水云客坊的老板,林青鸾的姐姐林青雅,她看到湖畔侧身而对的白衣秋叶,面上吃了一惊。
薄雾里的秋叶依剑长身而立,身子仿若重击,四散着触动。菩提树下,清凉而且寂静,一层氤氲的白纱笼罩着整个水面,可他的气焰穿透轻雾,穿透夜色,比九月骄阳还要炽烈狂热。
“冷双成,你这个骗子!”他双眸盛光,俊容战栗,突然大声嘶吼,“你还要怎样折磨我,你还要怎样撕裂我才安心!”
林青雅骇然,用绢巾掩住了嘴唇。这个人不是公子秋叶,这是她的眼前印象,因为公子秋叶是那个冷漠坐于正厅中,冷漠看着世间一切的人,如今此人发丝微乱,容颜狰狞,哪里还有一丝公子气质可言?
林青雅还待出声呼唤,却见身侧的赵应承微微摇头,心下凛然,福了福携众离去。
秋叶依剑脸色苍白,黑发雪颜在夜色中极为显眼。如此反复呼唤几声后,唰的一下,他突又拉开身前衣襟,在夜风中露出了光滑白皙的领口:“你出来给我说句话,一句话!你不是要折磨死我吗?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我今天人就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给我出来,出来……”
语声直至最后,嘶哑痛苦,一下一下滚滚散于风中。赵应承听得他暗哑颤抖的嗓音,见他赤红狂乱的双眸,再也不忍驻足,转身沉默地离去。
夜色中的林青鸾久久忘了呼吸,他只觉眼前疯乱的哪是秋叶依剑,简直就是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困兽,在这凝重沉痛的呼声中,他不禁脱口说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原来说的是你。”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恍惚着走开。
两岸松涛声鸣不断,呼声一转,已过了万重山。秋叶依剑静止半刻,最后缓缓落下右膝,颓废半跪于归云湖前:“我知道……你恼我伤了你的左臂,可是你不曾想到,我比你还要痛苦……既然你不愿意见我,我就偿还我的过错……”
语声过后,秋叶依剑左膝落下,猛然扬起右手,狠狠朝左掌上劈落!
“公子!”淡淡雾霭中,走出了冷双成身影。她紧盯住秋叶依剑的手掌,出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秋叶依剑摇晃着身躯,闭上了眼睛,面临湖水叩地一拜。就在他深深拜伏时,苍穹中的云朵凝集,遮住了淡淡月光,天公仿似敛目,于心不忍地躲避了这一伏惟叩首。
冷双成扑入湖水中,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刺杀唐五的武器,日月金轮。
冰凉刺骨的湖水涌入了她的口鼻,那种入骨的冷漠蜿蜒而下直到心底,逼出了冷双成压抑许久的泪意。她在湖底混乱地哭了很久,摸索了很久,最终浮出水面,黯然神伤地爬上了湖中岛屿。
子樱的死让她再一次痛苦难抑,她没想到,在这个深沉的夜里,还有另一个痛苦的人风中传来一句一句熟悉的呼唤,她猛然惊醒,想起了秋叶依剑。
这个人狠毒无情,却能容她所有;这个人霸道直接,逼得她节节后退;这个人疯狂成性,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举手无措,直至最后,不知从何时起,她忌惮他的疯狂,那种深深焚烧世人的热焰。
冷双成曾回头细细思量,如果说,她和秋叶依剑一直在拉锯争战,那么这晚他的炽烈嘶声、狂乱举止已完全令她胆战心惊、深深臣服,就如同离开扬州时,程香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秋叶依剑那人就是一头豹子,你就是那个套豹子的牢笼,虽说是约束了豹子的威猛,但是能控制住他的暴戾。”
雾色转淡,冷双成静寂地走向秋叶依剑,走至他的面前,无奈喝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秋叶依剑叩拜后缓缓起身,直视湖面,道:“老天果真长眼,我早就该谢谢他了。”
冷双成听后心下黯然,秋叶依剑上不跪天下不跪地的习性她又是不知道,还能让她说些什么呢?她看了看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伸出手替他整好了领口:“公子,日后莫再这样了……像个发狂的疯子……”
“你知道就好,只有你才能让我发疯。”秋叶依剑拉下她的双手,环绕在自身的腰间,又紧紧搂住了她的背脊:“没有你,我当真活不了。”
冷双成喟叹无声,立于他颤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中夜的雾气,在苍绿的菩提中间浮过,仿佛细纱挂在树枝,却比细纱还要发白,还要透明,蒙蒙一片,把菩提的轮廓勾成了堇色。两人静默了许久,秋叶依剑突又开了口:“冷双成,唤我名字。”
“秋叶。”
仿似月过中宵之久,冷双成迟疑地唤了一声这个名字。
4.沉睡
明月沉沉藏湖雾,遥望一片烟袅袅。湖中心的小岛上有个名叫落星石的地方,纵横各数丈,状如星斗,归云湖水有涨有落,而此石不没于水,相传此石为坠落的天星,星子石名,由此而来。
冷双成沉默坐于星子石上,抬首仰望苍穹。星月淡翳,湖波潋滟,缥缈的雾气浮起在星子林间,落出水光粼粼的湖面。她记起了父亲讲过的一个传说。落星是天庭的命数,传闻天上的星子就是地上的一个人,夭亡一个生命,星子掉下一颗。
秋叶依剑立于她身前,出神地凝视这张寂寞黯然的脸。即使远在儒州誓死对抗时,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哀伤,可是那双眸子仍在微微闪光。仿似所有美景都化为一斛星光落入了她的眼眸,秋叶依剑不容细想,俯下身吻向了她的薄唇。
冷双成微一惊讶,下意识朝右闪躲。秋叶依剑容颜一变,幽冷黑瞳加深,俊秀双唇狠狠朝那方扎去。冷双成颜面大窘,急又避向左方,一阵清冷掠过她的面颊,那双矢志不渝的唇跟向了这边。
没避开,是因为避不开。
“公子!”冷双成有些惊慌,在间隙里喘息:“公子,你……”话音刚启,她的双唇又被潮水般吞没,咦咦唔唔地句不成声。一股丝绸质地的晶凉湿润了她的唇片嘴角,秋叶依剑捧着她的脸,拼死抵唇地深深纠缠。
“唤错名字,该罚……”他含糊其声,仿似与她有仇,不断地索取,不断地用力。狂乱灼热的气息扑面而去,温润炽热的唇紧紧压向了她,辗转厮磨寻找着出口。
冷双成完全被这股清冽如泉的战栗所惊扰,极力抵御,暗中挣扎,才发觉秋叶的胸怀似广袤东海不可撼动分毫,正值恼怒羞赧间,一只修韧微凉的手掌又抚上了她的胸膛。
那只手指仿似带有热流,熟门熟路地自顾滑入内衫。冷双成身躯触电般轻颤,她着急大叫:“秋叶!秋叶!”
一连唤了两声,如此惶恐决绝。
秋叶依剑邪魅地一笑,嘴角噙着深深的满足,右手不知停在哪里,轻轻一抚,缓缓退出了衣衫。冷双成狠狠盯了[奇·书·网]他一眼,一旦挣脱,右手迅若流星扬起。
风声过后,秋叶依剑身形不动,依然不躲不避地弯腰定于她的面目之上,灼热闪亮的瞳仁撞向了她的灵魂深处。他俊美苍白容颜上带些浅浅痕迹,微微一笑说道:“傻瓜,亲近你是我自然反应。再者,你一直沉溺于悲伤之中,会令我感觉你隔得很远。”
冷双成心下愀然,对他这无赖加善意的举止说不出话来,只好身子朝旁挪了挪,面向了水光。秋叶依剑大大方方地坐下,伸出右手扳回她的脸颊,又狠狠地吻噬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将她的发尾聚于掌间,拉扯流苏一样绷了绷,“你现在心底难过,不过这次还好,没有迁怒于我。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还真是担心你像吃了弹子,噼噼啪啪地冲我发作一气。”
冷双成看向粼粼水波不言不语。秋叶依剑转视她侧影一眼,手中使力拉着她的头发:“不准再想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背负的太多了,歇歇吧。”冷双成不知是吃痛还是恼怒,看也不看,左臂带风拐向了他的胸口。秋叶依剑阴邪一笑,单掌抓住了她的手臂,右手趁势挽上了她的前身。
冷双成怒道:“无耻,放手!”秋叶依剑一手紧紧搂住她,左掌巧妙褪去她肩头的衣衫。冷双成大骇,叫骂:“秋叶,你堂堂一贵族公子,居然要使这下三滥手段!”“公子也是男人。”秋叶依剑恬不知耻地趁机吻向了她白皙脖颈,含糊着说,“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冷双成左右挣扎,惊怒道:“看伤势有必要这样么!你走远点,我挽起衣袖给你看个仔细!”
“也是。”秋叶依剑语声里带着一股了悟,左手停止了动作,嘴唇还恋恋不舍地留恋在她裸肩上,“我真是糊涂,怎么没想到。”冷双成气极,全身运力,呲的一声像个张了刺的刺猬,寒气冲天。秋叶依剑唇间触冷,偷偷一笑,放开了她的身子,道:“快让我看看,我一直在担心你这个伤口。”
语气极为一本正经。
冷双成一跃而起,立于一丈开外,阴晴不定地盯视着他的眼眸:“有避水衣遮挡,没什么大碍。多谢公……子挂心。”秋叶依剑端坐于石,眼光如刃,直视她的胸口,说道:“想必是留给我日后好生查看。”话音一落,冷双成二话不说,挽起了衣袖,露出了一截手臂。
上面有道浅色如线的伤痕,浸染着湿雾,有些显眼。秋叶依剑眸光变浅,抿了抿唇,伸出了左手:“来。”冷双成细心看了看他的眼眸,踌躇着说道:“已经无碍了,没什么……”秋叶依剑仍是执着伸了手掌,定睛于她面容上。
“说起来,我还有要事禀告,刚被一搅和险些忘了。”冷双成伫立原地,镇定开口。
“来!”秋叶依剑冷漠吐出这字,语气加重,光滑如丝的俊容上带了些阴鸷。冷双成恨恨地呼出一口气,认命地走了过去。秋叶依剑执起她的手臂仔细查看,面色愈发地冷冽阴沉,一双眸子,由原来的清亮、乌黑而泛着星光变得像雾霭山峦一样黯淡,衬着瞳仁的雪白,像两颗灰褐的琉璃珠子。打量了半晌,他细心地褪下她的袖卷,沉声道:“坐下说。”
冷双成依言坐下,察觉身畔之人周身流转着一种冷漠抑制的气息,像冰雪中的树挂,她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松涛阵阵,衣香飘渺,烟笼寒水月笼沙,冷双成听着耳畔风声,怔怔地出了神。“公子有句话一点未说错‘背负太多,责任越大’,以前从你手上很难讨得到便宜,可是眼下你不阻拦我,我还是完成不了我的承诺。”
冷双成忆起了往日的艰辛,想是在如此静寂美妙的晚上,由于自幼养成的习性,终于在美景中渐渐打开了心防。
秋叶依剑听得懂她的话。他想起了青山寺里的枯木所说,明白她心里缠了个死结,不把这个疙瘩解开,她会借机沉睡,坠入最里的身子内。他仔细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刀刻一般的深邃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双成见秋叶依剑难得这么安静,心下有些感叹。她想了想,只觉缠绕心间的难受无法说出口,只得另辟蹊径,提起先前打算禀告的一切事情。
“胡商彩船上的那两名通译有些问题,公子细查后可以得知一切缘由。据闻日月金轮将于东海登陆,托商船运往荆湘,我曾下水摸过船底,察觉到了武器的端倪。”
星子林木在幽静的睡眠里,披着银色的薄纱。秋叶依剑直视前方,静默了会回道:“我知道了,你歇歇吧,这些事由我来。”
“还有林公子。”冷双成苦涩地说道,“这个人像一团谜,估计和唐五之死、金轮武器都脱不了干系。”
“冷双成。”秋叶依剑极快地接了口,冷冷说道,“记住,除了我,心里不要考虑其他男人的任何事情。”冷双成无声苦笑一下,道:“这两月内整日提心吊胆,着实有些累了,所有事情公子多担待吧,我先告退。”
“你去哪里?”
“我要去休息了。”
“在这片烟花之地休憩?”秋叶依剑抬高了声音,“那些女人叫得那么大声,难道你听不见?”
冷双成木讷地笑笑,说道:“还吵我也睡得着。”
秋叶依剑转念想起四海那间屋子,虽是二三层,冷双成投宿时里面叫骂震天,那道薄薄的门板的确遮不住什么声音。他面容上冷淡,心里却是如浪滚过,千帆竞发,感觉快要冲堤,不由得说道:“青山寺悟道,四海里滥赌,你以前的生活我终于了解了。”
冷双成心下猛地一惊,转眼看着他。
“我走过你所有停驻的地方。”秋叶依剑缓缓开口,不待冷双成反应又接道,“睡吧,醒来后一切会不一样。”手指却悄悄朝下趋落,遽然拂向了她的穴位。冷双成的身躯渐渐松软下来,倒向了秋叶依剑右肩。他稳稳地接住她的身子,双手环抱,面色如水地静坐于星子石上。
秋叶依剑的衣袖上带着一股特别的清香,如同往日一般,令冷双成安神而眠,放松四肢睡去。他交叠双掌环拥她的腰身,一面默默地盘算着心事,一面偶尔扬起手掌,在她面庞上细细摩挲。
夜幕深沉,桨声灯影,凉风习习,一片梦幻璀璨。夜景出奇地静,雾色弥漫水上,听得见轻缓的波纹温柔地拍打湖岸,吞吐之间尽显动静。临去之际,秋叶依剑左手微动,掏出一方紫色的锦囊,平摊于手心。
这是他自重伤清醒后,所发现的唯一贴身珍藏之物,后来才猜到是冷双成托银光转交的锦囊。锦囊紫色缎面,隐隐透着一股兰花幽香,喻示着主人的姓名:兰静如。
秋叶依剑低首看了看怀中,笑了笑。
这世上的事情居然有这么多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冷双成一心促念的如夫人,实际上就是水云客坊的当家花旦,尽管她现在还不知晓。再比如秋叶依剑正因冷双成转交的怨念,才在赵应承游说他出府散心时,心有所动地来到这里。
所以他说老天有眼,继送冷双成至无方之后,又成全了他的心意。
秋叶依剑将锦囊平置于石面,紧了紧怀抱中的人,搂着她小心翼翼地离去。经过那棵菩提树时,风入叶脉,树影婆娑,袅袅带些前尘往事的回忆。他记起了冷双成对枯木说的一句话,但他坚定地搂着她,不会让她如此洒脱来去。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心似琉璃。”
冷双成在梦境里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有太多人的面孔似潮水一般涌现,最后定于萧乔面上,萧乔的脸有种浓浓的悲伤,仿似大片大片的雪花、黑暗吞噬了她,让她在火光冲天中垂死挣扎,意识却醒不过来,只得在面容上紧紧皱着眉头。渐渐地,有清凉微温的触感如羽毛轻缓,安抚了她的焦躁。
秋叶依剑立起腰身,听到下人通传后离开了房帷。外间赵应承正负手而立,眉头深锁,见秋叶依剑出来,迎了上去:“我已吩咐雅老板拖住了胡使,那两名胡商自下船后就不见踪影……”
两人朝门外走去,一路都未开口。
薄薄晨曦中,五彩帆船魁梧得如巨人悚然。秋叶依剑当先一步,在两旁卫队的鞠礼下,冷漠上了甲板。甲板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黑乌乌的莲花锤,他略略扫过一眼,得知有一百左右。静寂之间,赵应承首先开口:“数目只有一百,这是为何?”
“有些不对劲。”秋叶依剑突然道,“火药怕水,为何如此随便地弃之船底?那两个胡商行为也太蹊跷了,恐怕这些还值得推敲。”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呢?”
秋叶依剑低视片刻,冷冷回道:“武器想通过宋境抵达荆湘,千里迢迢谈何容易?如果我是卖家,我一定会找各种不同的途径,分批转移这批武器。”
赵应承似是有所触动,问道:“公子是说我们发现的商船可能是冰山一角?”
“是。”
两人想起武器的霸道威猛,各自沉吟不语。赵应承看了看武器,最后还是先开口:“此物如此霸道,东瀛倾其国力也难提供万数之多的火药,不知这其中是否还有我们不了解的秘密?”
秋叶依剑静默半晌,突然问道:“世子可认得巧手吴有?”
“听说过。此人聪慧手巧,过目不忘,能制造一切你想象得到的东西。”顿了顿,见秋叶依剑却无下文,赵应承只得继续发问:“不过传闻此人目前不见踪影,难道此事和吴三手有什么联系?”
“此人是关键。”秋叶依剑背着手,语声冷淡:“既然能造出东西,想必也能破解其中的秘密。”
赵应承听他一说,心下了然。他拱拱手道:“事态紧急,公子与我分头行动如何?”
“这个自然。”
“赵应承去分发英雄帖,号召各路英雄协助朝廷参加聚会,先做调度准备。请公子负责吴三手一事,事成之后,我们再商议地点会合。至于胡使,我会派人将他送回番邦。”
秋叶依剑并未言语,默认了他的提议。他转视天际,一缕淡红的云霞似要冲出云层,忖度了时辰转身离去。一路披着晨曦薄雾回到下榻锦阁后,秋叶依剑径直走向了床帷。
冷双成面色平静,平卧于床间静静沉睡,和他离去之时姿势面容一模一样。秋叶依剑想起以前她的睡貌,心下一动,伸出手掰转她的脸,又将她的手掌放置于腰身,静观其变。
果然,过得不久,冷双成在睡梦中似是察觉有些不对,头颅微微擦动两下,摆正了脸,手又无意识地滑下,放在身侧。
“睡着了也这么中规中矩。”秋叶依剑嗤笑一声,跃上床帏,挤着她的身子并肩躺下,骚扰了一阵也安然睡去。
5.对弈
清新迷蒙的五月走过,细看初夏,醉意如潮。仿似一场春雨的谢礼,千树万树竞先蓬勃了绿色,一夜之间放遍了大江两岸。人间美景不断,冷双成的意识仍自留在山重水复里,纠缠挣扎了五天。
秋叶依剑的安神香没有这么持久的功效,这点她比谁都清楚。沉睡之时,每日有双温凉的唇替她喂送护体玉露,每晚有个沉重的肩膀故意压在右臂上,她都知晓,但她不愿睁开眼睛。梦境里似乎走了很久,磕磕绊绊举步维艰,最终还是一阵啾啁鸟语唤醒了她的心神。
孟夏清晨,大地显得说不出的和平宁静。冷双成一跃而起,风吹动了她的衣襟,这才察觉身上已换了装扮。淡紫云袖罗衫饰以宫锦团纹滚边,着装利落大方,将她隽秀如杨的身姿衬得挺拔飘逸。冷双成低头看了一眼,联想到秋叶策划的萱草之事、近日行为,心下大吃一惊。
衣饰并非捆绑了她的行动举止,而是按照往日所学礼仪,这是一套典雅的宫廷嫔妃样式。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这话说得委实不错。冷双成对着轩外熹微晨光、玉润青竹首先淀了淀心神。既是清醒,自然得面对现实前番失信教训未去,今又有一个大难题横在她面前:秋叶依剑。
早在几日前的星子夜谈,她一如既往地回避敏感话题,原本是想拖得一时算一时,日后随机应变。然而秋叶依剑看穿了她摇摆不定的心理,趁她昏睡之机,居然明火执仗地杀过来了。想到此处,冷双成一面深刻审视自己的内心,一面哭笑不得地动手清洗。
片刻之后,她自嘲地笑笑,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走出了房阁。院落里极为安静,也不知此处是哪里,众花婀娜,亭亭玉立,只有她在仆从的恭迎下,一面躲避一面如风前行。
“过来!”秋叶依剑见冷双成大方地走来走去,忍不住喝了一声。
冷双成循声望去,秋叶依剑静寂落座紫檀木桌后,面容完美不变,身前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她马上走了进去。
“公子。”冷双成温顺地唤道,眼睛看着食物。秋叶依剑打量了下她的周身,推了推近身左侧的锦墩,示意她坐下。冷双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坐下,等着他吩咐开席。
青丝白银、如意糕点、笋子扒翅众多清淡佳肴应有尽有,全是扬州风味。秋叶依剑探寻一眼她的眸光,淡淡开口说道:“晚上睡得可好?”
“好。”冷双成发觉右手疲力地颤抖,拿不稳玉箸,心里暗咒一声,换至了左手。
“你先用,吃好了我还有话问你。”
冷双成将玉箸略一对整,毫不犹豫地持向面前芙蓉汤圆。秋叶依剑静默看了半晌,突然道:“慢点。”
冷双成仿似闻所未闻,风卷残云吃得极快,咽下最后一口清粥后,擦擦嘴问道:“什么事?”秋叶依剑的目光扫视一下剩菜残羹,留心记了记她多伸盅匙的菜名。想起方才她大朵快颐的样子,他不由得脱口说道:“牛嚼牡丹。”
冷双成神色平静,起身离席。秋叶依剑见她沉静自若,推敲她定是恢复往日习气,也不多言,抓住她的手腕就朝外拖去。
冷双成略一挣扎,秋叶依剑手上使力,两指一掐一滑,最后捏住了她的手掌,拽入袖中,一路上背着手朝前走,将她拖得像个东倒西歪的风筝。冷双成心里惊怒,唤了几声“公子”“公子”无果,只得一伸腿踢向了他的脚踝。
“公子有话要好好说。”冷双成沉着脸,语含警告。
“恶人先告状。”秋叶依剑冷淡地讥笑一声,又一路拉扯地将她带到小院里翠竹旁。
四四方方的小院清雅幽静,乱竹摇疏影,萦池织细流。四处遍布龙吟细细,凤尾森森的青竹,两人穿行而过站定,他放开她的手,直奔主题问道:“武器的事有些棘手,吴有在哪里?”
“实不相瞒,不知道。”
两月之前,吴有助宇文小白盗出了武器,冷双成先行一步离开扬州,的确不知吴有随后去了哪里。听闻冷双成的解释,秋叶依剑又问道:“能找到他么?”
“我可以想想法子找他,发生了什么事?”
秋叶依剑不想拖她卷入是非,又因消息来源值得推敲,有些冷淡地伫立不语。冷双成执意刨根问底再三催促,他才挑紧要之处简单地说了说。
“公子有对策么?”冷双成初听外界动静,心下有些震惊。
“有。”秋叶依剑冷淡回道。
冷双成打量他脸色一眼,抑制不住问道:“什么计策?”
秋叶依剑垂手走了过去,冷双成顺势一看,才发觉在竹溪之畔有方石几,灰暗古朴,草色深掩,俨似一位醉卧林间的隐士。几案上摆着黑白鲜明的棋子,在微凉晨光中,带着晓露圆润的晶莹。
秋叶依剑翩然落座,一旦坐定,身子矜持冷漠,如同明净山水里应和的世外高人,该怎么风雅就怎么风雅。冷双成看到棋局不动神色地眼前一亮,慢慢踱了过去:“公子好有闲心。”
“我知道你喜爱这个东西。”秋叶依剑抬起眼眸望向她,毫不口软地嗤笑道:“棋艺不精偏偏心生挂记,大义凛然地离开叶府时,还卷走几本我的棋谱。”
冷双成神色如常,不以为然地坐下:“公子想考校我的棋术么?有言在先,怕是会令你大失所望。”
“你什么事情蛮得过我?”秋叶依剑语气不改,冷冷说道,“平日没问,不代表我不清楚,很多人很多事只是不到时机罢了。”
冷双成心有所动,暗自惊心,面容沉静地拈起白子预备落下。秋叶依剑止住了她的手腕,直视她双眸说道:“这棋既可让你散心,亦可令你明白眼下局势,所以我才耗费这个精力陪你消遣。”冷双成熟知他做事心性,动了动手腕平淡回道:“公子哪会这么好心……”语声未落,秋叶依剑破颜一笑,满院美景都为之失色,面容如雪后山峦映了白云的绚丽:“还是你深得我心……既然要下,需博得些彩头。”
冷双成垂下眼眸,心下雪亮,知道他迟早要直刀直枪地提出来,当下不再含糊,沉稳应对:“公子请讲。”秋叶依剑放开她的手腕,忍不住又偷摸了下她的脸庞,说道:“输了就得早点嫁给我。”
冷双成忍着没有发作,沉寂面容盯视棋盘:“听公子之意,仿似冷双成迟早得落入你手中。”秋叶依剑显然对她的措词不满意,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话……我早将你的名字并入我的婚书,上奏给了朝廷,就等圣上朱笔一批择日成亲。”
这个消息远比任何天雷炸得冷双成目瞪口呆,她茫然无绪地目视前方,手中白子叮当一声落地。秋叶依剑正襟而坐,风姿如仙俊雅不减,口唇抿着的笑痕一直延伸湛黑双眸,见她恍惚无神,又下了一帖猛药:“我知你爱盘算小心计,此事我是十拿九稳,届时无论你答不答应,我将放榜天下昭示武林。为了促成这桩婚事,我会请一些特殊之人前来观礼,当然少不了你的亲朋好友……”
冷双成回过神,冷冷说道:“公子为何罔顾我的意愿,一意孤行?”
秋叶依剑唇间带笑,敛容后一本正经地回道:“还不是你逼我如此。”
“我何时逼迫过公子?”
“那晚在叶府梅林,你说容你多缓缓,我等你这么久,想必你已经缓和够了。”秋叶依剑面目如冰晶雕塑一般完整,笃定地说道,“正是由于你迟疑不定,我才借吴算之手催催你,难道你还想翻脸不认账?”
晨风和煦,明媚的阳光拂照于小院,万物生机盎然,竹含朝晖水含情。
冷双成一直安静如水沉坐,让秋叶依剑看不出她心里的念头。
光线似网细密如织,一层黄白晨晕静静编织两人周身,幻化虚空白羽,轻吻各自淡漠的脸颊。远远望去,秋叶依剑精致如塑的容颜上泛着苍白旖旎之光,冷双成平整如初的侧身上勾勒出淡墨山水之色。
她低视纵横交错的棋盘,沉思良久。
人生如棋,世事变幻莫定,如果能洒脱无忧地寄情山水,该有多好啊!如同小白的笑不需要任何心机,如同南景的心爽朗明澈如澄江之练,可她偏偏碰上了秋叶依剑,步步紧逼,宁愿抛去性命也要与她抵死纠缠。先前她作为一枚弃子,跳出纵横捭阖的棋局,仍是挣不脱死不了。如今被他当作一块砚玉,执于掌心细细摩挲,还是动不了走不掉。
冷双成心海生潮,抬眸望去,审视一眼面前的白衣秋叶。
秋叶依剑淡唇紧抿,苍白脸上呈现一抹凝重神色:“冷双成,你一定要给我个答复,无论成否,我必须在密宗攻防之战前心安。”
语声里没有威胁诱惑,只有天外传来的苍茫回响,一下子震碎了细水波纹的潭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浪。他墨玉般的瞳仁紧紧盯着她,竟然带有紧张地轻颤,那股沉笃的黑色一点一突地聚集,如同往日,过了不久就要形成痛苦万顷的海洋。
冷双成心里一窒,那种目光猛地揪住了她的五脏六腑,有些九蛊穿肠的疼痛。她不再犹豫执起白子,稳稳落下:“秋叶,我其实就是你手中的棋子,答不答应没什么区别。”
白子笃定地落于秋叶怀中左下区域,清脆一响。
“对我来说有很大区别。”秋叶依剑容颜不改,深邃目光落及棋局上,“如果我逼得你太紧,你就会挣脱我的手,而且”他突又诡异地一笑,像是绽开了一朵惊艳绝伦的花:“再不嫁给我,我快憋不住了。”
冷双成淡淡一笑,如清风拂面,笑容未下,手指遽然发力一弹,一枚紧扣指尖的白子劈面飞向对首。秋叶先是惊见笑颜,察觉不对再微微侧首,呜的一声耳廓被削了一道淡淡痕迹,不偏不倚正在右耳伤口上。
“答应你可以,但你要以礼待人。”冷双成平静说道。
一丝细细的血流蜿蜒而下他俊美瘦削的脸庞,秋叶依剑稳着身形听翠竹流响,如鸣环佩之乐,寂静半晌后,再也按捺不住,朝着那双冷漠的唇狠狠扑去。
棋经曾云:宁失一子,莫失一先。
冷双成猜测秋叶依剑棋艺高超,两次提前落子,抢了先手。由于她一心喜爱围棋,对弈之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极快地沉沦入战局。
反观冷双成的眉头紧锁,秋叶依剑显得极为悠闲,他落子极快,黑子左冲右突,像一股莽浊的江流,咆哮沿缝口曲折而走。“我这左下角好比是无方,有可能是东瀛密宗登陆的第一站,一路前行数来分别是青龙镇、七星山庄,走至江宁会分两股路途,如此反复直至抵达右上角荆湘。”落子前他曾提醒冷双成注意时局走向。
冷双成一听,心里豁然开朗,知道他以棋布局试验攻防之战,不由得暗暗记住他的每一个步骤。渐渐沉入棋局后,她突然发觉那些黑子仿似变成千军万马,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混战起来。秋叶所持黑子是攻,冷双成作为防守,黑子醒然如龙,白色追兵在身侧围堵厮杀,力求不能让它抬头。
秋叶依剑仍是冷淡入坐,扫视一眼冷双成苦撑脸颊的头颅,仿似什么引起了她的兴致,愈来愈低。他久等未定,伸出两指敲了敲棋盘边侧:“认输么?”
冷双成抬起头,茫然问道:“什么?”竟然已完全进入棋局,面色呈呆滞状况。
秋叶依剑盯着她微肿的唇,抿了下嘴角,不动声色冷漠说道:“等你敲定一子,足够我做很多事了……”说着,手伸出去又偷摸了一把她的脸颊。
冷双成未曾提防让他得手,只是沉吟落下一子。秋叶依剑应下一子,见又无着落,这次却是弓起掌背,敲了瞧她的头顶:“冷双成,你怎么睡觉时也纹丝不动?”
冷双成心神不在别处,口中漫不经心地答道:“师傅小时候训练的,将我绑在冰窖里,稍微滚动一下就得挨刀子。”
秋叶依剑听说过江湖这之类的传闻,他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在冷双成身上。
冷双成的师傅叫梅落英,是她极为尊敬的师长,为了训练冷双成应变能力,强硬要她平卧睡眠以便灵活出招。这些他都可以猜想到,甚至他还能想象到眉目如冰的小女孩苦苦支撑的样子。心里一片苦涩翻腾开来,秋叶依剑抑制许久,最终口吐一声:“还好她不在这世上。”
秋叶依剑双掌交握搁于石几,面容冷漠,一双乌黑瞳仁却闪闪发亮。冷双成诧异地抬头掠过一眼,眼角扫到他关节泛白的紧扣十指,面无表情地低头落下一子。
“你输了。”她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
冷双成掐住黑子走向,将它死死抵住在口袋里。
秋叶依剑淡漠地打量一眼,嘴角掠了点微纹,语含讥诮:“冷双成,你难道不知我也有项本事?”
“什么?”她慢慢直起腰身,盯着他缓缓问道。
“棋盘上白子应是68粒,黑子应是41粒,怎么少了一颗黑子?”他紧盯住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眸,遽然伸手抓向了她的胸口,“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你那千术只能哄哄吴三手。”
冷双成早有提防,反身一腾,似清雅的紫鸢落入翠竹,口中直呼:“愿赌要服输啊,公子。”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随手拈了颗棋子,运劲一弹飞向翠竹:“说出去谁信?宫中太傅乃当今棋术最高之人,常于紫宸殿摆下车轮大战,三公联袂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小小丫头能胜过我?”
冷双成凝神躲避,未料到棋子却是弧线飞出,弹在碧绿竹身叮咚一响,震得竹尖露珠滚滚而下,洒了个冷双成满身开花。冷双成镇定立于竹侧,背着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秋叶依剑看了看她笑容,突然问道:“冷双成,可还记得你欠我一句话?”
“公子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秋叶依剑长身而立,慢慢走了过去:“我要你告诉我,什么原因令你转变了对我的态度。”他的双眸浸了朝阳,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对乌黑的瞳仁竟和圆润棋子不差分毫。冷双成看了一眼他肃然的俊容,讥讽地撇了撇嘴角,留下微感惊异的身后之人,冷淡地拂袖而去。
这个转变令秋叶依剑十分不解,他目视远去的背影,踱过去拿起温润的棋子,紧紧攥于掌心。
那颗棋子,刚好是冷双成落下的第一白子。
冷双成走了百步,脸色阴晴不定,面对秋叶依剑的疑虑,她无法说出口,只得在他听不见的拐角劈了一掌,恼怒说道:“碰上你这样无赖,我还能怎么办。”
是啊,当一名守礼规矩的姑娘碰上一个不讲礼的混蛋,还能叫她怎么办?
6.链子
薄阳高照,晨风熏暖,全身雪白的骅龙如白云飘过,风驰电掣地奔驰于官道上。只见连绵宅合、夹道朱楼连番掠过,一片开阔的细石街面遥遥可望。
秋叶依剑端坐于车,风透明黄幔帐,轻拂如墨乌丝。长缎流波,肤似寒冰,两相映衬着面容上冷漠之色。细密光晖中,他转首看向睡得死沉的冷双成。
自出行第一日起,冷双成无论路途如何颠簸,身子却是稳当不动地紧贴厢角,仿似被钉入车壁上作了装饰,敛声屏气闭目休息。
此刻,冷双成不闻声息,朝阳镀上她英气冷冽的脸颊轮廓,兀自带了沉睡的安稳香甜。
秋叶依剑紧了紧手掌,他突然觉得手很痒,极想这样一掌过去,将她拍死在厢壁上。
骅龙希聿聿前蹄扬起,稳稳停靠在青州最大最气派的府阁外,青州行辕。这里是赵应承相邀会合之地,距离东侧青龙镇不远,再往前,便是东海之滨的辟邪山庄。
马车一当停稳,冷双成马上睁开了眼睛,双眸带光,清澈精利,哪里还有一丝入睡的暗哑昏沉?秋叶依剑冷冷一笑,伸手抓向了她的领口:“看你能装多久?”
冷双成身形如梭,早已倏的一声蹿出了车幔,紫影一闪落于车辕前,沉声唤道:“公子,请。”身姿堪比豹子灵敏矫捷,这招“雨燕投林”干净利落,晃得行辕外几人微眯了眼。
描金朱门前匍匐了前来接驾的官员与奴仆,三三两两散落于地,像是零星开了的花朵。赵应承带了三老立于侧旁,均是抬手施礼:“公子。”
秋叶依剑紧紧捏了冷双成手腕,暗中使力冷漠飘下。冷双成皱了皱眉峰,跟随他伙同众人走了进去,眼光扫了下赵应承后背,想了想当前局势还是按制不动。
众人鱼贯而行,进得议事厅落座,赵应承先遣走了多余人手,首开话语:“这十日来已发送完各路英雄帖,想必今明两日众路好手陆续赶赴青州,商议对策。”
秋叶依剑坐后不动,这时却吐出一字:“夜。”
门外树后转出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他的面容萦绕白烟,像是罩了一层迷雾,仍是看不分明。暗夜站定后行礼,道:“等候公子多时了。”
“再将消息说一遍。”秋叶依剑冷冷吩咐。
黑衣人微微躬身,背对众人开口道:“神算子连夜出动哨羽(辟邪搜罗情报组织)已获证实,林家一共育有三子,分别是长姐林青雅,次子林青鸾,三妹林青羽(第五章里的青羽鞭)。五年前,林家宣布闭关静修的林青鸾出山,此后此人才在江湖中走动。”
秋叶依剑微动衣袖一挥,暗夜躬身退下。
“林青鸾没那么简单。”秋叶依剑冷淡瞥了一眼身侧站立的冷双成,又道:“子樱临死之日看过林青鸾,察觉到他便是密宗少主座下的右护法。”
赵应承深觉惊愕,脱口而出道:“密宗首脑倒是听说过,怎么平地里又牵连林青鸾。”
秋叶依剑冷冽目光扫过众人惊奇的面容,继续开口:“密宗有各种诡术,林青鸾习得一种,唤作‘人面桃花’,运力一笑时便能蛊惑敌人心神,想必他用手段迷倒唐五将他杀死,由此可见,此人内力深厚心机不低……”
冷双成大吃一惊,这才明了那日林青鸾的笑容居然包含了险恶用心,好在内力也是不弱,平素看惯了秋叶依剑蛊惑的笑容,渐渐磨得定性如铁啊,一时之间,她颇有些哭笑不得的错愕之感。想到船上她曾扑过林青鸾数掌,的确未沾上一丝他的衣袂,不由得心里赞同秋叶依剑的说辞,不知为何,即使听到林青鸾真实身份后,她也无法恨起那个人来,只是忆起他自诩风流的样子微觉有趣。
众人均不清楚冷双成心里的想法,静寂听着秋叶依剑的结论:“秘术久习之后,会逐渐改变习者面容,但是密宗之人仍能一眼感应出,所以子樱才断定林青鸾的来历。还有一点极为重要”秋叶依剑一转面目,冷冷接道:“林青鸾先前不遗余力地替冷双成寻找子樱,后来又将唐五杀死,可以断定有人指使他这样做,能让他连忠厚侠义的面子弃之不顾的,只能是密宗首脑。”
众人惊呆,赵应承转过念头急问道:“公子是说那日密宗宗主也在归云湖?”
“首脑不在,如果在子樱就会感应出来,但能肯定,此人一定潜入了中原。”
“那宗主是何来历?”
“据子樱所讲,此人非男非女神秘难测,掌握多种诡异之术,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丝竹弹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秋叶依剑的语声冷漠无疾,一件一件细细数来,竟也不骄不躁,让人听不出他心里真实情绪。
冷双成微微一笑,兰君却是脱口道:“那岂不是完人?”
“只有一点,首脑年纪较小不出十六,子樱原想将童土带往东瀛复辟,未曾料到那小孩早已提防,派出所有刺客远赴中原追杀。”
厅中之人只有赵应承身份最高,所以一直是他在询问秋叶依剑。竹老、松柏、冷双成两两照面,各自不语,松柏看向冷双成时,本来有些跃跃欲试的挑衅之光,转视公子冰冷的眼眸后,吞吐一笑不再动作。
“如果消息是真的,还有数目巨多的武器到底埋伏在哪里?”赵应承忧心忡忡地皱起眉,背着手踱着,“已吩咐检查来往船只、镖行、商旅队伍,至今没有回声,再加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少主,我朝顿生风云令人心下惶急……”
“不急。”秋叶依剑冷淡地哂笑一声,“我已唤人暗中跟住林青鸾,又派暗夜出动搜寻密宗动静,他们既然放了这么长线,肯定按捺不住想收网,一旦有所动作就会暴露行踪。”
赵应承拿出一副全景地图摊于几案上,秋叶依剑慢慢踱过去,几人围案商议。冷双成一看,不想过多参与密谈,悄悄地挪了身子朝外走去。才一动身,秋叶依剑马上察觉,冷冷问道:“去哪里?”
“出去一下,公子不是唤我去寻吴有么?”
“吴有在青州?”
“赵公子既然放出风声,有可能他也会来此处。”
秋叶依剑低下头,不再看她,只是冷漠说道:“一个时辰后一定要回来,不回来我把整个青州掀过来。”
冷双成微一鞠礼,不发一语转身离开。
秋叶依剑抬首目视她背影极远之后,突然面向兰君:“去将杜冰抓来。”
杜冰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妙手空空,和唐七、吴有并称为“三金手”,传说此女身轻如燕狡黠机灵,很少有人见得她的踪影,这些兰君都知晓,他惊奇地是公子为何突出嘱咐,唤他抓人。“我记得前年公子唤她盗取龙纹剑后,再也不见了此人……”他不禁喃喃自语。
秋叶依剑看了他一眼,又冷冷道:“方才我下车时,门口那个黄色衣衫的小姑娘就是。”
兰君猛然醒悟,跃出门外,过了片刻回来说道:“禀公子,已不见那小姑娘人影。”
青州占据沿海地势,承接各处商旅,四通八达显得极为开阔繁荣。街市上热闹非凡,店铺鳞次栉比,其辉煌繁华并不输于汴京分毫。冷双成走走停停,沿着丝、帛、纱、纸、席、漆、瓷、海味、香料众多摊位一路慢慢悠悠行来,意态悠闲,磨蹭得像是在观花游赏。
冷双成看似不急,可把身后一直尾随的黄衣少女气得七窍生烟。她那双圆圆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仿似要一口吞下前方那个淡紫色人影。
此人正是杜冰,武林中盛传外敌入侵的传闻后,她一路如飞絮赶来,先入了行辕装扮丫鬟等待秋叶依剑的到来,没想到今日不见寸步不离的白璃出现,却换了个身手敏捷的陌生女子,看她身上衣衫实属不菲,行为举止却和仆人无异,杜冰十分好奇,即刻尾随而去。
吆喝阵阵,人声鼎沸,琳琅满目的店铺挤满街道,冷双成走过一条长街后,转入一方开阔的岔口。许多红红的灯笼斜挂在长街两旁窄门上,迎风招展。一大圈黑压压的人影围聚在岔口,水泄不通,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杜冰满腹牢骚地跟到此处,一看,脸色变得更白,因为她看到冷双成背着手立于人群外,出神地观望杂耍,想是闺阁女子的羞涩,让她又不好上前贸然询问,只得压抑着烦躁站得远远的。
冷双成默不作声地看了半晌,转身意欲离开。杜冰一看,心下一喜,谁知冷双成又慢吞吞地走进一座茶楼,靠窗坐下。杜冰再也按捺不住,一阵风地冲进去,对着桌子砰的一声拍了一掌。
茶香缭绕,幽幽清远。冷双成单掌提起碧玉水壶,仿似未见来人怒气,替她斟了一盏碧色通透的茶水。“我叫冷双成,姑娘如何称呼?”
“杜冰。”杜冰跟了许久,早就口渴,当下也不客气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她突觉不对,大声叫道:“你这奸险小人,知道我在后面,还故意磨蹭!”
杜冰的嗓音极大,震得四处茶客纷纷侧目,众人听闻她跟在人后还如此无礼,面露鄙夷之色。杜冰深恐羞涩,惶然坐下,像个受惊的兔子四下打量。冷双成见了微微一笑,道:“杜姑娘一路跟过来,想必有话要对我说了,所以我才请姑娘来喝喝茶去去暑。”
杜冰乌黑圆滚的眸子一瞪,见冷双成不动声色,自己早已急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才一直跟着你,又不是打你什么主意。”
“呵呵,刚好,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杜姑娘……姑娘先请。”冷双成饮下一盏茶,举止并无婉约含蓄,看得杜冰眼下一滞,惊呆回道:“公子府中出来的姑娘,居然有这么不斯文的人。”
冷双成又是一笑,饮下第二盏茶,不待杜冰询问,爽快说道:“我是秋叶公子府中的下人,今日来此随身伺候公子,刚才在街上转转,只是想打探一些消息,姑娘不要见怪。”
冷双成眸光如炬,早就察闻身后一名小姑娘魂不守舍地跟来,微微猜测便知晓缘由。她的这番说辞有意无意地解开了杜冰的疑团,令她嗫嚅半晌又没开口。
“杜姑娘,冷双成有个不情之请。”冷双成敛容而坐,注视杜冰面容肃然说道。
杜冰双眸转转,嘻嘻一笑:“别打我主意,我不做坏事。”
“姑娘误会了,我只想买回我的一个东西。”
杜冰奇道:“你的东西,你的什么东西?”
冷双成面色黯然,如同沉入了迟暮的山峦,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地熄灭:“姑娘脖子上的那根水晶链子。”
此时正值初夏,杜冰穿得凉爽,飘飘云袖杏黄衣裙,露出一大截白皙细腻的脖颈,一条明晃晃晶莹剔透的水晶项链甚为显眼,静静卧在她洁白项间,链子底部还有个白玉哨子,像是一条细细云线下悬着个小铃铛,只要是女孩子,很难逃开对它的喜爱。
杜冰嘴角一扁,面带难色:“这是你的吗?我偶尔从当铺里搜刮来的,巧夺天工精妙无比,难怪这么多人想买它,可是我很喜欢啊……”
冷双成看向窗外艳阳,无法言语。
这是前世随身带来的两件物品之一,除了月光,只有这只水晶链子联系着她和过去的历史,但她无法对不明了她身世的杜冰开口,她只能转视旁处,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人来人往纷繁如潮,娇阳映照之下处处闪着金光。自由舒畅的微风吹来,让人带了轻松自然的惬意,谁也无法预料明日会发生什么,但是行人匆匆,各自奔赴命运的前程。
冷双成想起对秋叶依剑的承诺,打定主意抛下过去的阴影,微笑道:“罢了,既然它和杜姑娘有缘,我就成人之美不再追讨,只是提醒姑娘,链子上的小哨子是驯兽所用,姑娘好奇时不可随意吹响,否则引来猫啊狗啊什么的跟着姑娘,就有伤大雅了。”
杜冰注视着冷双成转变极快的开朗笑容,怔忪一笑。冷双成施礼告别,离开了茶楼。
7.相见
常言道“小赌怡情,大赌养家糊口”,赌徒真正沉溺于赌局时,常常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没有人在吉祥赌坊里怡情糊口时,还能保持意识的清醒,以“有赌无命”之称的吴三手自然也不例外。
吴三手本来不认识杜冰,但只能说杜冰脖子长得太美了,他念着“非礼勿视”挣扎半天,终于确认了美丽脖颈上套着的是什么。
他巧妙地易了容混迹吉祥赌坊已有两三日,除了是一路尾随杜冰,死缠着想赎买冷双成口中描述的链子,心里还有种说不清的直觉叫他来青州,看碰碰运气能否见到师傅。只是没有想到,当他熟门熟路地摸进赌坊后,就将寻师一事抛至九霄云外。
赌坊里吵闹喧天,烟雾弥漫,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吴三手觉得这里就是人间桃源,周遭都是和他红了眼的同类,甚至看向对首那个面皮黄瘦的年轻汉子时,连带着都是俊俏养眼。
吴三手双眸红肿,屏气吞声地等着对首年轻人开最后一把骰子。
这一场据说要一锤定音,输者乖乖交出所有银两,还要供对方奴役一回。赌坊里经常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提出,吴三手赌得兴起,根本就不会拒绝。
年轻人将骰子一抄,骨碌碌摇动后,扣在桌面冷漠唤道:“你买大还是小?”
吴三手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两人一直以“你”称呼,好在关心的人虽多,桌案上只有他们两人对庄。他仔细辨得骰音,笃定喊道:“小。”
年轻人冷冷一笑,道:“那我便买大。”伸出欣长手指,准备掀开骰钟。
一股细微的指风穿透而出,击向年轻人指间,那人有所察觉,微微抬手让开了风势,指风不缓,将骰钟轻轻震晃一下,如同白云苍狗,一弹指顷结果已变。
年轻人面目僵硬,嘴角紧紧抿起,极快地掠向旁处,眼里的惊疑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在他定睛注视来人后,语气凝滞:“是你?”吴三手却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抬手开骰,拖着声音唱到:“一一二,小”仿似不曾察觉身旁缓缓走来的淡紫人影。
嗡嗡响遏的人声有些淡薄,细小波动之间,冷双成自人后悄无声息地走近。众人见混杂不堪的彩厅里出现一位衣饰典雅的女子,不由得多瞧了她面目两眼。
秋水落而寒潭清的双瞳,在平静面色上微微发出熹光,带了些一闪而过的颤抖与痛楚。她敛着衣袖,修长指节凝起,立于昏暗芜杂的暗景之中,极像踏浪前来温文无害的紫衣龙女。随着她一路的分波逐浪,一路的淡和光晕洒向了林青鸾。
年轻人正是林青鸾。
吴三手不认得他,冷双成还是认出了那双绝无仅有的御风之腿。尽管他身着长衫刻意隐藏,尽管他戴了面具久坐不起,如同具有天生熟悉血脉相连的敏感,冷双成一眼就看到了林青鸾。秋叶依剑对于冷双成,冷双成对于林青鸾,都是常人无法明喻地偏执好感。
林青鸾看了眼冷双成的目光,攥了攥手掌:“你和他什么关系?”
冷双成方才沉稳心神极久,此时开口已恢复了平稳:“别来无恙,公子。”
“为什么帮他?”林青鸾低唤了一声。
吴三手哈哈大笑:“阿成是我师傅,为什么不帮我。”见到冷双成示意的眸光,又会意地噤声不语,安顺地走了过去,站于她身后。
冷双成目视四周,左手拉住了吴三手的手腕,右手落于身侧,微微一笑道:“公子,如果我刚才没来,你有可能赢过吴三手,但是我现在这里,我劝公子还是三思而行,不要贸然出手。”
吴三手熟知师傅秉性,虽然听不懂她话里的禅机,但由于相伴已久,沾染了她临危不乱处事不惊的习性,当下嗅出苗头不对后,一如既往地配合不动。
他并不知道,陪他狂赌一天的男人是林青鸾,身份复杂的林青鸾。
林青鸾进吉祥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吴三手,可是吴三手并不认得他。
吴三手和他佩戴的面具都算得上是精巧,然而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特点,熟悉的人或是特别留意的人自然会发觉,比如他的长腿和吴三手布满数百细小创口的手指。
吉祥赌坊并不吉祥,因为这里是林青鸾的少主下令伏击吴三手的地方,林青鸾接到命令后以“李代桃僵”之术甩开了秋叶依剑的暗哨,又以乘风伏起的绝世轻功让世人望尘莫及,一路不停地赶到这里。
冷双成曾经告诫过吴三手,只要他不赌,没人能发现他的身份,显然他忘记了这点,就这样被眼线传到了各路人手耳中。
林青鸾先一步赶来,他吃亏就在于这是秋叶依剑的地盘上,不能大肆铺张地抓人。冷双成从茶楼谈论中了解到赌坊动向,第二步赶来。还有第三方目前不知是否被惊动的人,秋叶依剑。林青鸾和冷双成都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所以两人沉得住气,对峙不动。
冷双成看着林青鸾的眼睛,最终沉寂面目淡淡说道:“公子,我们先走一步,青州处处环山绕水,此地一别,日后再见恐已成为路人。”
吴三手心下惊奇,并未作声。
林青鸾听见她出语暗示,微微一叹。他的面色蜡黄,看不清神情,只是弓起手背,关节泛白,身子朝向了里处。冷双成默默打量一下,护住吴三手,当前静静地走了出去,如同来时那般轻缓无风。
在冷双成即将步出厅门时,林青鸾回过面目,终究看了最后一眼。
明亮亮的阳光初洒吴三手周身,一扫两三日狂赌的晦气与疲暗,他不禁眯了眯眼。走至影壁外,他揭下面具,擦了把汗,讪讪一笑:“阿成,多亏你来了……”顿了顿又咂摸着嘴说道:“你那一指真是俊哪,靠它我才翻了本。”
赌坊中有个细密的“开”字传入他耳里,他就知道谁来了,心中狂喜抢了骰钟就掀,果真没让他失望。此刻见到冷双成面色初霁,他有些惶然学艺不精,马上讨好地凑了上去。
冷双成转过脸微微一笑:“那不算什么,我是从辟邪少主手中偷学来的,你若想学,我便传授给你。”
吴三手闭上嘴,脸色微白。冷双成默默沿街角而走,过了会又说道:“我知你心中好奇,我有些话要交代你。”
吴三手看了看冷双成的侧脸,突然道:“阿成,我没什么大碍……其实我老早就想告诉你一声,只是心里有些疙瘩才没开口……”
“什么事?”
“在我说之前,你得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个公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双成看了下远处的苍穹。天高云远,风掠过天际,搅乱了丝丝流畅的云彩,零落散成几缕状如边纹的轻烟。她回过眼眸,无比坚定地说道:“没什么,既然对秋叶依剑先上了心,对他来说只能是相见恨晚。”
吴三手对冷双成的坦诚十分震惊,第一次对她的不瞒心事如此直白,一时之间回不了神。他转念想了想往日冷双成对他的照顾,语出笃定地说道:“听你一说,我也心安……我记得我们离开叶府的前一晚,秋叶公子吹奏了半宿的《长相思》。”
冷双成停驻了脚步,放眼远视四周。人影幢幢,风光明媚,星罗棋布的楼阁,纵横交错的弯弯曲曲的河道,这一切又让她无比镇定自然。“我这才记起那些绵远悠长的尾音,原来是带了回环往复的韵味。”
吴三手在痴迷时虽有些呆滞,意识中对冷双成的事情倒是不含糊,他一心想促成她的姻缘,免除她的漂泊之苦,当下不再犹豫,语出深情地念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冷双成瞧着他,失声笑道:“说客还不少……你心地也太善良了。”
两人边并肩而行边徐徐交谈,吴三手一直细细听她交代了所有事情,闲暇时抬首望了下她的黑发,惊奇唤道:“阿成,你头上的这朵绢花真是漂亮,光影荧荧随风蹁跹……”
冷双成猛然醒悟,伸手拂向了发丝。
一只蓝翅翩翩的蝴蝶飞向了天空,扑棱着五彩光辉。如果不是冷双成有所动作,这只蝴蝶藏于她黑发中,还真是像极了一朵随风摇曳的绢花。
“蓝影蝶。”冷双成目视自由飞翔的蝴蝶,仰首低语:“秋叶依剑来了,果然只等了我一个时辰。”
萧萧远树处,原先幢幢行人已不见踪影,偌大青州宽阔街道,片刻之间如同秋风伏草百折,散得无一丝人烟。强风涌起,两列通身毛发乌亮的马队长驱冲入,赫赫闪亮的铠甲与银色弓箭逼得人眼发颤。
马是通晓人意,一当飞蹄奔至冷双成身前,稳遏停下,所有银衣卫士动作齐攒,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声音响彻云霄:“有请少夫人回府。”
语声震荡了整条长街,动作整齐利落可见平素的军纪严明。
冷双成扫视一眼众人岿然不动的身躯,语带忍耐地看向双眼呆滞的吴三手:“是银光公子的羽林卫。”
吴三手茫然地摇摇头,看似惊呆无语。
众卫士长跪不起,冷双成一拽吴三手手腕,喝问:“秋叶世子呢?”
一银衣卫士先匍匐跪拜,抬首后回道:“公子接到传报后先行离开。”
冷双成面色一沉,道了声“不好”,跃起身形朝来路掠去,衣襟翩飞片刻不见人影。远远地,传回一句冷淡语声:“先护好吴先生回府。”
感谢各位的支持,人物众多但是真的有用,所以理了个关系表,方便大家查阅,谢谢:-)
不影响大人们看文,所以尽量不渗入四木卑微的个人感情。(估计还是忍不住……)
秋叶依剑:主角。大事一件件来,私事爱一刀切。个人手段无需啰嗦。防备之心太强了,四木放不出众男出场,最大受害者是楚轩。
冷双成:主角。就是初一,性格隐藏深,对世家公子、上流阶层疏远多于敬重。对林青鸾的确是相见恨晚。
四公子:
喻雪佩剑:四木检讨,文字没点明,但是对雪公子的描写和秋叶依剑的文字是一样的,大人们不信可以去查……因为秋叶是他的偶像和对手。他也喜爱一个人。
楚轩抚笛:乐音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谦谦君子,阮软的义兄。
银光长射:除了公子,弓箭技术天下第一。他的女朋友在老后面出场。秋叶依剑的徒弟及随从,曾经在儒州出口一次挽救过初一。
青鸾御风:四木秉持“最后出现的才是结果”的观点,让他最后出场。喜爱冷双成。掩面。
按出场顺序的关键人物:
冷琦:秋叶依剑徒弟及随从,已死。妒忌初一的能力。
吴算:精利双眼,断人无数,身世需得问他,一本活字典。除了秋叶依剑,他总管一切事务[奇·书·网]。前朝庄主托孤遗臣。
诸葛东阁:阴阳家。没那么神,但是能断言,半个预言家吧。为初一已死。
孤独凯旋:身体抱病,目前还没全好。深情而又隐忍,不会勉强初一去做任何事,从头到尾只唤“初一”这个名字。
杨晚:就是宇文小白,为了爱无所畏惧的人,剑术屈居第四。她的父亲是杨定疆,已死。师傅是药王,为她特地安插一个宇文小白这个身份。
杨朝:就是赵应承,四木狂纠结于此人,绝对会有公道还给大人们。
青羽鞭:林青羽,林青鸾的妹妹,性格冷漠,不说话,比谁都酷。
阮四:阮小玉后人,初一爱屋及乌,对他和妹妹阮软极好。已死。
马连城:最长的伏笔之一。已死。
如夫人:第一卷里的任务人物,为秋叶依剑的计划献身。
唐七:唐门唯一幸存之人,有大人猜测了她和秋叶依剑的兄妹联系,答案不是。
雪狼爪铁干、双唐棍:最长的伏笔之一。
程香:游戏于民间,心肠热,是孤独凯旋的未婚妻。
柴进才:伏笔之一,和叶府安厨安颉是亲兄弟。
南景麒:和李天啸面目、性格大同小异。喜爱冷双成,纵容宇文小白,阳光男友型。
老金、杜冰、灵慧……
七叶连星:聂无忧(就是孤独凯旋),水芊灭,花夕双针(未出场,差不多是最后的人了),
穆老爷子,贺清溪(两人已死),安颉。
江湖中手艺高超的七人,很难聚齐在一起,都有拿手绝活。
8.抓捕
瑰丽苍绿的远树,藏于天际的流云,都无法吸引住青州行辕府院中任何一人的视线,他们都噤声不语地看向主厅阶下的白衣公子,秋叶依剑。
秋叶依剑长身而立,一动未动地负手目视点漏。俊美面目上没有任何表情,深如幽潭的眼泛着瀚海莫测的色泽,待至最后一粒沙子落于瓶底,他才冷漠说了一句:“青州处处环山绕水……那就如你所愿。”
众人不解,凝视他完整不变的侧影。秋叶依剑身形不动,冷冷说道:“出动所有人手,调配赵世子卫队,围歼林青鸾及水饮。”
银光与吴算方才带队赶至青州,此刻听闻公子下令,虽不明就里仍是躬身领命而去。
秋叶依剑盯着前方森森绿色,对兰君伸出欣长白净的手指:“蚀阳。”
吉祥赌坊是青州最高档的赌场,以钱银流量大、辉煌建筑而闻名东境,据说有人在赌坊里闹事,以十成功力的大悲手都未震碎墙面一丝裂痕,可想而知它的坚硬牢固。
所以当苍山三隐破墙而入,像穿过一层纸那般,轻松地出现在众赌徒面前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跑堂的甚至试了试完好如刀切的墙垣厚度,但他瞧了一眼窟窿外的四方列队,面如尘土地缩到角落。
秋叶依剑白衣胜雪立于外间,一丝衣袂都未颤动,散发着数九寒冬的冰凉气息,可他右掌静握的洁白剑鞘却是如火如荼地热烈。
他微微展了左袖,劈面一道尖细的掌风滚过,遽时将残存的白壁粉碎得乱如烟尘。
吉祥赌坊里顿时亮堂起来,茫茫光辉映亮了林青鸾的双眼。
这手过去,除了林青鸾,场地里的人醒悟过来慌乱不已,四散逃开。
林青鸾不动,装扮成赌客的水饮自是不动。他们零星站在混乱中,对着秋叶依剑阴鸷的目光丝毫不敢大意。
别人不认得这个从天而降的俊美男人,林青鸾等人怎会不知他是谁,更何况他右手拿着蚀阳,左手虚位以待。
很早以前,稍有耳闻的人都听说过,只要秋叶依剑手中拿着剑,没人敢轻举妄动。
可是林青鸾还是动了。
林青鸾琥珀玉润的眸子紧盯了秋叶依剑的脸,微微一笑后,反身穿墙而出,落于地面后如一缕轻烟,飘向了远方高处。
秋叶依剑冷冷吐出两字:“清场。”
林青鸾练了二十年的轻功,为了练就如风轻扬的身法,曾一度潜心东渡履险犯难,吃得是玄奘修真那样的苦。
他如飞般穿行在青州屋脊上空时,心里却有些惊疑。往日令他快似闪电的步伐并未摆脱身后之人,虽是丝毫不闻来人任何声息,但那团凛冽寒气一直如影随形。
密林高耸,拦住了去路,深处看不清路向。
林青鸾嗖的一声立于树梢,转回身躯。秋叶依剑鬼魅般贴近,无声无息,迅如苍鹫地扑向林青鸾。林青鸾大惊,穿花绕树旋走,青衫飘飘快得不见人影,只残留在树挂旁露出一角衣袂。
秋叶依剑一稳身形,立于开阔之处,缓缓拉开了蚀阳:“林青鸾,你家主人派你来青州,难道你从未过细想想?”
林青鸾隐于树后,听着森森语声敛住了心神。
秋叶依剑左手持剑,继续冷漠说道:“如果要抓你,我何必等至今日,你用用脑子……”语声未毕,蚀阳红光炽烈盛起,剑气如虹劈向了四周落木。
风声刮得林青鸾快要睁不开眼。
合抱之粗的树木轰然倾倒,一片连着一片,依叠成山倒向林青鸾藏身之处。林青鸾眼见狂热剑气即将扫到,身形一动飘向了深处。
可他慢了一步。
秋叶依剑的左手剑他只听闻过,这次却是老老实实地体会到了。
秋叶依剑长剑快若流星地刺出,不差谬厘地抵住了林青鸾的咽喉,剑尖传来的炙热让林青鸾动也未动,耳畔飘拂的发丝清晰地裂于剑身上。
洁白如雪,嫣红胜血,却是吹毛断发。
秋叶依剑冷漠地转过身形,一对肃杀阴霾黑瞳正对林青鸾琥珀色眸子。他的眉目锋利如刃,衬着面容千年冰冷的华美,完整描摹出冷酷无情的倒影:“林青鸾,虽是早了点,但好歹能让我看一出戏。”
林青鸾首次与辟邪少主交锋,不愿揣测他的语意,只觉凝神对视他冷漠如冰的脸就已耗费心神,当下不再受蛊惑,打定主意不出一语。
秋叶依剑的蚀阳纹丝不动,林青鸾的身躯也一丝不动。
静寂之间,秋叶依剑又森然开口:“我故意后起三步赶你……想必冷双成看得见。”
冷双成这个名字一回荡在林间,震得林青鸾身躯微微晃动,脖子上顿时被勒了条血痕。细密的鲜血顺着蚀阳剑尖滚落,一点一点凝聚在草叶上。
秋叶依剑见势,冷冷一笑:“站稳了。”
那笑容也泛着悬崖峭壁的孤寒,声音仿似从天外边传来的冰风刀语,剐得人遍体毛骨悚然。林青鸾微转眼眸看向树丛,微微笑道:“冷姑娘。”
冷双成披着细细如网的光线,一步一步沉默地走近了秋叶依剑。
秋叶依剑果真猜对了他的疑虑,冷双成的确来了。
很早之前,他就布控了林青鸾这个线索,希望顺藤摸瓜抖出密宗少主,只是没想到密宗少主和他暗中下了角力,如同对弈一般,都在紧密注视林青鸾的动向。
冷双成两次公开语涉林青鸾,心思细密的他早已推断出冷双成心绪不宁,在密宗少主采用如出一辙的弃子策略时,他顺势掳来,查看三人的反应。
第一个是冷双成,他要看看面前这个清瘦的男人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个是林青鸾,看他是否在冷双成面前软化归顺,是否对局势有利。
第三个是闻名难以见面的对手,他笃定对方使用的是“弃子保车”的计策,只是目前他无法推断他们保住的是什么。
这些想法他都不屑于对冷双成启齿,他就冷冷地注视着一切,看着两人在他身畔缓缓接近。
林青鸾抬起眼眸,微微一笑,清朗温和如同邻家隔篱而住的大哥,丝毫未把咽喉下红光凛冽的剑身放在眼里。
秋叶依剑左手很稳,风送白衣翩翩,未撼动他一丁点身形。冷双成看向那只平日抚摸过面容的手,依然干净稳健,指节修长苍白。她静静地靠近了这只手,站到了秋叶依剑身后,一展双臂环拥了秋叶依剑腰身。
秋叶依剑身形一动,蚀阳又上了力道,刺出个轻微的梅点。
清淡飘渺、暗香流转,还是冷双成记忆中公子冷漠的味道。她的心脏在感受着胸怀中男人的变化,那些细小的鼓动、轻微的跳动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青鸾面目蜡黄,双眸痛苦地闭起,却抹不去冷双成迟缓的语风:“公子,你伤了他,我心里如同破了个洞,像是被你拔了骨血,有些疼……”
秋叶依剑面色一变,左手猛地刺出。冷双成早有预见,紧紧地抱住了他身子,蚀阳终究差了准头,削伤了林青鸾的耳角。她沉闷地咳嗽一声,十指泛白也不放手。
秋叶依剑垂落蚀阳,冷漠伫立:“冷双成,你是要我死么?”
“容我问林公子一句话,我心里像是空了,我要弄明白是何原因。”
两人都没有开口。
冷双成将脸庞伏于白色衣衫上,语声清晰地说:“林公子,你告诉我,如果要你倒挂在屋檐下,你能否屏住呼吸一天不动?”
林青鸾显得极为震惊,看向了脸色苍白的秋叶依剑身后,可惜冷双成隐匿了身形。秋叶依剑微蹙眉尖,右手抚上腰间,握上那双冰凉的手指,想将她抽离至自己身前。
可是冷双成紧固如铁,牢牢攀附在他后背汲取温暖:“常人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我的兄长猫头鹰哥哥家族里,却盛传这个族规:凡是林家男儿,天生而来就有闭气鼓腹的能力。林公子,你是吗?”
林青鸾远视树木,斩钉截铁地说道:“是。”说完后又接道:“我不认识谁是猫头鹰,但我能肯定告诉你,家父正是见我资质奇特,才勒令我研习轻功。”
冷双成使力环抱住秋叶依剑,双掌上移,交合在他的胸口,突然低喝一声:“快走!”
林青鸾见了她的手掌,这才醒悟,极快地掠了秋叶依剑身后一眼,展动身形蹿了出去。可惜他还是留恋地看了一眼,因为这一眼延误了他的时间。
秋叶依剑左手运了十成功力,蚀阳破空而出,钉向了那道青色的背影,身形丝毫不动,右手滑下了一粒晶莹珍珠,带着尖锐风声弹去。
“一点惊鸿”和左手剑“玉女穿梭”两招击杀互为配合,很难有人能逃出追捕,林青鸾也不例外。
林青鸾用了他所有力气去逃离紧抱住别人的冷双成,未曾料到,这个人用长剑贯穿了他的肩胛,一枚暗器洞入了他的环跳穴,将他从高空中生生撕下。
冷双成转过面容,盯视着秋叶依剑波澜不兴的俊容,冷冷道:“为什么?”
秋叶依剑不慌不忙地一笑,似无边无涯的星空般深邃浩瀚:“这是密宗送来的大礼,我怎么能不收下。”他发觉冷双成的唇离得很近时,又趋之若鹜地扎了上去:“下次再抱我的时候,抱紧点好么?”
冷双成想必也忘了秋叶依剑的道理:蚀阳出鞘,定见血才收。
林青鸾仆倒在地,青衫缓缓遮落身躯,不闻声响。秋叶依剑紧紧拽住冷双成意欲挣脱的手腕,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不是我手下留情,十个林青鸾此刻也是死人了。”
冷双成忍住回头,想起了往日他放过楚轩一事,如何不明了他冷酷强硬的手段?如果她多表现对林青鸾一份关心,他就会多折磨林青鸾一分。
她心底叹息,凝视着面前这张冷漠的脸。
草木丰盛繁茂,正值夏季,一片郁郁葱葱,挑染两三树淡薄碧玉之色,当真美不胜收。古木林立,如冠枝叶遮挡住阳光,缝隙渗落斑斑驳驳流水细丝,将那张俊美冷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光影万幻,仍是抹不掉他眼底的坚硬防离之光。
冷双成看着秋叶依剑淡抿的双唇、坚挺秀美的眉峰,心中的酸疼泛溢四肢百骸,她走近一步,毫不犹豫地紧拥了他的胸怀。
“我也只说一遍,你这个魔鬼听好了。这么多谦和儒雅的男人,为什么我只怕了你,首先担忧你心底在想什么?”
秋叶依剑冷淡不语,双手却悄悄收紧了她的背脊。冷双成的双唇落在他洁白如羽的脖颈上,重重一吻:“既然认定了你,我绝对不会更改,不要再像个饕餮到处去害人了。”
9.汇合
“‘昼不见泰山,夜能察秋毫’,传说中猫头鹰是一种手足相残、昼伏夜出的鸟,民间厌恶它的炯炯圆目与阴森怪叫,唤它为怪鸱、流离,将它驱逐捕杀避除晦气。”
“猫头鹰哥哥经历了这种鸟的所有遭遇,是我亲眼看着他被人追杀致死……”冷双成缓缓离开秋叶依剑的身子,坚定地走向了林青鸾,“我只求公子不要挟私对待林家后人,我不想为了身份尴尬的林青鸾与你为敌。”
秋叶依剑双唇冷冷掠开个弧型,像一沟遥远天幕中的寒月:“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大方,会来抱我,果真是来制住我的穴位。”
冷双成并未回头,漆黑发瀑遮住了她的脸颊,她只是冷漠说道:“公子,你是傻子么,听不懂我说话?”
秋叶依剑冰冷着容颜沉寂片刻,才冷冷开口:“你对他绝不是手足之情那么简单。”
冷双成身躯微微晃动一下,尔后继续前行:“浪费唇舌,真是对牛弹琴。”
秋叶依剑双手垂落,白衣淡淡飞舞,清风吹拂如缎长发,露出了那道深深啮痕。他漠然地直视前方,似在感受风拂动时带来的微微触感,却没再说话,而是抿紧了薄而无情的唇,像棵挺拔高贵的楠木冷淡伫立。
冷双成双手不停地点了林青鸾几处大穴止血,又哗的一声撕开了他的青衫:“如此清瘦的身子,怎能抵挡你的一剑重创。”
许是凄冷淡凉的空气突触皮肤,让昏迷中的林青鸾瑟缩一抖,后身上渐渐呈现苍紫之色。他的身体暴露在两人眼前,苍白而单薄,与时下男人俊伟身干竟是不一致。
不说话的两人明白是何道理。
东瀛密术惨烈耐磨,林青鸾为了练得清风般身形,想必会以损蚀躯体为前提,拼命瘦身。
冷双成微一踌躇,准备下手包扎。秋叶依剑双眸泛红,突地冷冷一喝:“住手!”
冷双成回头看向秋叶依剑,他的面目已勃然变色,俊容冷峻,眸中的红雾似是烟尘漫布的古战场,模模糊糊带了嗜血的残忍。她心底长叹一声,小心地将衣衫覆盖林青鸾裸背,站起了身。
秋叶依剑那一喝,她懂,她又何尝不了解另一个道理?目前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键,她既不愿秋叶难受,亦不愿他因误会而变本加厉地对付林青鸾。
光影斑驳,葱葱绿绿,林子里仍是异常寂静,美丽万千的网线笼罩着冷淡伫立的秋叶依剑周身。冷双成沉默地立于他身侧,一手牢牢捏住他的左腕,心思却起伏如潮。
她隐瞒了一个事实。
猫头鹰在与她相伴的日子里,不顾她的恶语相向,还是喜爱上了她。猫头鹰死在她怀里那一晚,她记得很清楚,大雨滂沱仿似碧落穷尽眼泪,凄冷残酷地淋了两人一身,可他临死时哭着对她说过一句话:如能来生再见,我一定比李天啸先找到你。
“来晚了。”冷双成忍受不住苦楚,喃喃脱口而出。她看了眼身畔冰塑一样的白衣公子,凝神自语:“既是命中注定,我便不负我心。”
秋叶依剑虽不知她心里九曲弯弯,但多少能猜测此话含义,冷冷一笑后,冷漠雪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银光带卫士随后赶至,众人返转行辕。秋叶依剑曾离开半时辰,冷双成不愿干涉他处置政事,留在客厅里陪着吴三手,只提出了由旁人诊治林青鸾的要求。
片刻之后,那名太医传来消息:“林公子肩胛洞穿脚筋撕裂,性命倒是无忧,日后凌空飞行却有大碍。”
“喀嚓”一声,冷双成脸色苍白地掰下椅子扶手,终究恶狠狠地咒骂一句:“恶意而为,心思着实歹毒。”
太医耐心地等至冷双成面色转晴,又温吞着说道:“世子下令,除了他,任何人不得近身林公子牢房,所以小人只知道这么多了。”然后拱拱手冷漠地离去。
秋叶依剑唤人传吴三手议事,冷双成见他犹豫不定,猜想他因往日遭遇心生惧意,当下敛住心神陪他一同前往。在阳光明媚的议事阁内,冷双成一直沉默地稳坐一侧,安静地像一滴水。秋叶依剑也未理会,若无其事地正襟端坐于桌案后,身上气息如晓露清风不含一丝人烟,如果不是师傅那冰凉镇场的眸光,吴三手甚至会以为这间房阁宁静得成了一潭秋水。
众人结合前几月风云局势与吴三手绘出的金轮解析图,做出了几个推断。
先前流入中原的日月金轮,武力威猛令谈者个个色变,但也引起了各帮派之间的争夺,在武林中造成了不大不小的混乱,赵应承推断此举有些类似障眼法,掩盖了密宗背后意图。
秋叶依剑低首巡视平铺开来的全景地图,听到此处后冷冷问道:“吴先生,如果要制造一万巨数的武器,东瀛最紧要的是什么?”
“铁矿。”吴三手在微温初夏,仍是拢着手笃定回道:“东瀛小国依水而生,无法筹齐地脉深处的铁砂石,所以我断定他们不可能造出这么多武器。”
冷双成听后心中一动,并未出声。
“有些道理。”秋叶依剑仍未抬头,仅是冷漠接道:“这就能解释世子为何找不到其余武器的缘由了。”
“难道真的只有一百数目?”赵应承接上一句:“公子那边林青鸾交代了没有?”
“拒不开口。”秋叶依剑说完,冷双成就闭上了眼睛,沉闷地咳嗽一声。
秋叶依剑转首看了一眼,冷淡说道:“世子还记得那艘商船吗?”
“记得,公子还是认定消息来源有假?”
“武器怕水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弃之船底,那两名胡商十有八九被杀了灭口。”秋叶依剑于艳照夏阳中抬起深邃面目,顿时焕发满室光彩:“江湖中的动乱、商船、林青鸾一定有内在联系,目前少了串在一起的引线,所以我静待其变。”
赵应承沉吟道:“看起来真的像烟雾弹……的确有些棘手。”
静寂之间,秋叶依剑目视冷双成,口中问道:“近日外面是否发生离奇之事?”众人均是摇头相对,眼见冷双成仍是皱着眉头冷坐,他又开口唤道:“冷双成,每至一处你必去街市转悠,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冷双成面色苍白,静默起身,掏出两块玉珏放置桌案上,转身坐下。
玉珏一经阳光照耀,刹那熠熠夺目。翡翠绿如翠羽,白玉白如凝脂,青白相间,灿烂辉映。众人见玉中透出水滴的影子,璀璨如珠流光溢彩,不由得啧啧称奇。
秋叶依剑伸出袖襟遮了遮光向,那白玉中带了一股蓝色的光晕,似水浮动十分神奇。吴有大为惊异,喃喃问道:“阿成,这是哪里来的?”
冷双成心知众人都想知道此点,就淡漠而言直接交代:“不知道,偶尔见到两人为此争执,看似不凡顺手买下。到达青州后,发觉玉器店铺里也有如此不凡美玉,便觉惊奇……”她简单说了说方才倾尽秋叶为她准备的银票买下玉的过程。
“这是绝玉中的一种,唤作‘透水白’。”秋叶依剑笃定说道,“中原没有此种璞玉,应是外朝的贡品。”
“贡品怎可能流落民间?”赵应承奇道,“是不是哪处又生出什么事端?”
秋叶依剑低头凝视图册,伸出一根欣长的手指沿着画笔走向默默摩挲,当停至一处圆点山脉时,眸色一变,冷冷说道:“白石山,马连城前年失陷狼群的贡品。”
众人面色了然,除了冷双成沉默静坐不动。
两三年前据闻塞外马王马连城有求于汉朝,曾凑得一批珍奇古玩欲献宋皇,不料途经白石山时,被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狼群围攻,失陷了贡品,风声传出后令一批又一批贪婪之人赴险探宝,只是后来不见有人找回宝物,才渐渐淡了这个传闻。
今日又被冷双成翻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秋叶依剑看向吴三手,道:“吴先生可曾去过白石山?”
吴三手摇头:“只听闻过此山草木丰盛,野兽横行,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秋叶依剑冷淡一笑,再无言语。
赵应承接道:“既是贡品再现江湖,应是有人去过白石山,发觉了宝玉踪影……”还未说完,秋叶依剑冷漠截口:“有点门道,我唤人去看看,世子不必担忧。”
赵应承微微一笑:“还是公子考虑周到。”他抬头看看众人均是连番赶路,面有风尘,当即笑请一直伫立的银光、三老、吴有等人外出休息,却是单独留下了冷双成。
冷双成随即起身,尾随吴三手离去。秋叶依剑端坐不动,目光落及白石山图脉极久后,唤来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安颉,一当安颉胖胖身子出现在门口,他就冷冷吩咐:“安颉,你熟识花木地形,即刻动身去一趟白石山,替我细细查看山脉地底,发觉有任何异常火速传书给我,我等着你的回复,此事十分紧急。”
安颉忙不迭地领命而去。
第二个是兰君抓回的杜冰。秋叶依剑围捕林青鸾时,察觉赌坊外混在人群里的杜冰,传音兰君抓到了她。
杜冰进门后,面色不愉,扭捏地噘着嘴瞧着秋叶依剑。秋叶依剑冷淡地扫视一眼,她万般不愿意地低下头行礼。
“这里有一张图,我要你按图帮我做一件事,酬劳随你开。”说完后,右手微扬,缓缓送出一幅宫形地图至杜冰手上。
杜冰展开一瞧,面色变白:“世子,你开玩笑哇,这是大内禁地,被抓了之后会砍头……”秋叶依剑抬眼再望了她一次,后面的声音渐渐停止。
那种冷酷的眼光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更何况杜冰这样鬼机灵的小姑娘。
“我自然会帮你安排好,事成后有人接应你,你即刻动身。”
杜冰低下头,面目上嫩黄的睫毛忽忽抖闪几下,顺着她噘起的菱唇看去,极为娇俏可爱。她仿似犹豫许久,罔顾秋叶依剑冷漠不语的身形,最后鼓起勇气说道:“世子真的想好了?”
秋叶依剑并未回答,只是冷冷嘱咐:“做得干净利落点,我希望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知晓这个事情。”
杜冰咬着嘴唇勉力告辞。
第三个本是白衣喻雪,但他听到通传后并不动身,而是留在最干净的客栈里喝茶。秋叶依剑似是早有见地,托吴算传告他一句话:“我家公子请你看好自己的人,不要想不开去州府劫狱,否则有去无回。”
喻雪冷冷品茶,不置可否。吴算见话已带到,拱拱手离开。
早在动身之前,秋叶依剑就询问过吴算有关喻雪的家世。他所提及的雪公子的人就是林青羽,林青鸾的妹妹,也正是雪公子喜爱之人。
10.相认
初夏降临园林,景色比春色胜似三分。嫩竹翠业,白霜粉屑,荷塘绿荷洁净的一尘不染,翠竹显得更为澄明透碧。冷双成负手背临楼阁,淡紫隽永地伫于两三竹丛,如同扶风而立的醒目紫荆。
她极为喜爱竹子。清峻不阿、不蔓不枝、荒山野岭中守住了无边的寂寞与凄凉,像极了父亲。此刻盯着青青竹节,也能令她心里无限悠然宁静。
身后传来细重的脚步声,她旋转身躯微微一笑:“安师傅。”
安颉在夏阳里抬首望向冷双成。温和如水的笑容,映了翠绿竹光的脸庞,怎么看都是街坊里普通人家姑娘模样,但是那双聪慧的眼眸,坚韧的薄唇,为眼前沉寂的少年平添了无穷亮丽。
这个人是公子心尖上的一块肉,视为珍宝。即使方才在房阁里短暂会晤,他都能察觉公子长身而起,踱到窗边,要看到她才能安心,侧颜冷漠俊美,微微闪亮的目光却牢牢跟随着她的身影。
安颉打量了一眼冷双成的衣饰,连忙施礼:“冷姑娘。”
不是他不唤“少夫人”,而是据闻冷双成极不喜爱这个称呼,眼下公子还在水池那畔的阁楼里,他可不敢造次。
冷双成还礼,道:“何事令安师傅如此烦忧?”
安颉暗暗吃惊,这才明了冷双成等着自己出来是何目的。他苦笑着提了提公子的成命。
冷双成背着手沉吟一刻,回道:“想必是公子要你查寻一下白石山的植被、地矿,安师傅是花卉大家,通常知晓根据草木根部探查矿源的方法,我就不再班门弄斧卖弄了,只是有一点我需提醒安师傅”温和敦厚一笑后,她又接道:“尽量白日里上山麓,若遇狼群也不必惊慌,野狼双目只见黑白两色,安师傅挥舞衣衫扮作火焰,群狼自是避开而走。”
冷双成再次巧妙地为安颉解决了两大烦忧之事,正是让他忧心忡忡不敢远赴白石山的忧虑。草根看土、遇狼应变,仿似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安颉深深折服,鞠躬行礼:“安颉多谢夫人的好意。”
冷双成跃过一旁躲避,面带苦笑说道:“上次喝酒误事,累及安师傅门前屋后的花儿被公子连根拔去,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一想到那些毒药洒土寸草不生的花木,安颉脸上呈现心痛难抑之情,急匆匆意欲告辞离去。冷双成虚拦一掌,唤道:“安师傅不急,我这里还有一竿竹子送给你。”
说罢,冷双成握了竹节,也不嫌竹子凹凸糙手,拔了一根说道:“竹子中空,截去两端插于土壤之中,若有烟气必会冒出……”
安颉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双成真是聪明透顶,这么多法子探寻地质。”接了这棵竹子,他一路欢天喜地地走过,笑声不断。冷双成看着他背影,暗松一口气,截了一小根枝节执于手中,旋转身躯。
明净雕花轩窗后,秋叶依剑负手而立,一株树、一竿竹将他面容衬得如临画中栩栩如生。冷双成提着细竹,面色平静地举步前行,看到迎面噘嘴奔来的杜冰,微微一笑离开了秋叶依剑的视线。
冷双成沿着回廊默然而行,一阵暖风拂过,带来了淡淡荷香。她抬首仰望湛蓝苍穹,无意间发现一盏白色纸鸢。
是宇文小白放出的暗号,表示他已平安到达。想到宇文小白孩童心性,冷双成不禁在无人的廊道里微笑。
前几月离开扬州时,小白极为不舍,缠着她带他一同上路,并击掌宣誓,如果见到这种白色纸鸢,就表示他已到临一处,她若也在此地,一定要来探视他。
想到了宇文小白,很难让冷双成不联想到南景麒。
记得冷双成转述她的纠葛境遇后,她曾提议南景麒带了小白隐居山林,南景麒看着她的眼睛,俊朗如风地一笑:“双成,小白只是我的妹妹。”
冷双成回想起南景麒孤高如墨竹的影子,微微叹了口气。眼下秋叶依剑还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肯定不会现在离身引他犯难,如同在汴京按兵不动一般,她沉淀心思继续前行。
青州莅临海边,暖风熏得游人迷醉,处处繁荣安宁的盛景风光。
吴三手挨着墙根站定,无可奈何地看向身畔之人:“双成,你是打定主意跟着我了?”
冷双成抿嘴低视阴影,不作声。
吴三手拢着袖子,眯起眼睛看着夕阳下晚景:“你都跟了我一整天了,我知道你担忧我的安危,但此刻三老作陪,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丈开外,三老稀稀落落地立于榆树之下,看着背立私语的两人,并未催促。他们正是接到了公子的命令,负责保卫吴三手安危,是以一直尾随不去,但未料到冷双成也默默地跟着吴三手,既不聒噪,亦不理会松柏挑衅的目光。
吴三手掏出一幅羊皮小篆地图,塞给冷双成:“拿去,这是你上月要我画的,总算大功告成。”冷双成接过图形,凝声说道:“你将宋境缩小了……这画笔真是巧夺天工。”吴三手洒然一笑,嘴角抑制不了的得意,过了会又低声说道:“公子一直呆在议事厅里没出来,你就回去看看吧……而且我还想上街替阮软买点花粉……”
语声越来越低,他的面色上还涌起一层淡淡红晕。冷双成眸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顿时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好,我不耽误你的大事。”说完她就转身,走得比来时还快,仿佛有道鞭子催过来。
时近黄昏,淡紫的云雾盘踞天空,夕阳只能乘一点点缝隙,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宛如沉沉大海中的游鱼,偶尔翻滚着金色的鳞光。冷双成披着一身余晖,手中细竹一路叮叮当当划过长廊耳洞,孤寂之声蜿蜒不绝。
看她平静面目不起波纹,手中的动作并不如顽劣孩童,却一阵阵一声声直刺耳鼓,传荡在静寂行辕上空。她并非无意如此,而是推算了时辰。
普一进门,冷双成嘴角挑起一抹凉薄之笑,运力于胸咳嗽一声,手中竹剑迅如闪电朝后刺去。只一瞬间,暗笑、面白、出招三式一气呵成,似是早有见地。
破空之声尖锐决绝,剑影绰绰,万千漫天花招中凝神一点碧绿,她的手腕使出寒梅泣血的剑招,果断凶猛地刺向了来人。
秋叶依剑未曾提防,白影一晃,于门阁处躲闪,未曾想到冷双成这式偷袭来得汹涌,竟是被穿过耳角削了一缕发丝,飞扬落地。
秋叶依剑冷冷盯视她转为苍白的脸,一动未动。冷双成捂住胸口,躬身一礼:“不知来人是公子,多有得罪。”
夕阳余晖落于秋叶身后,透过他冷漠的脸部轮廓,斑斓红影如同小桃枝上的早起春风,绽放了一朵艳丽的垂丝海棠。人比花俊美无暇,面容却似冰晶琉璃。他垂手目视冷双成低敛的长眉片刻,一直沉寂容颜无语。
冷双成淡淡咳嗽,缓缓走至桌旁坐定,面沉如水说道:“已经赔礼道歉了,公子还有何贵干?”
秋叶依剑反手冷漠合上门阁,白衣翩然一掠,人已朝坐处扑去:“冷双成,也只你胆敢如此放肆!”冷双成急速躲避,想了想突又缓慢身形,被他扑到了怀里,面色仍是雪白如玉,带着那股无关痛痒的神情。
秋叶依剑紧紧环抱她双臂,低下头就朝令人恨得牙痒的面容上吻去。冷双成微侧脸颊,一边让他纠缠耳廓、脖颈,一边淡然地咳嗽。
热烈如荼的情欲与凉薄的咳喘之声极为不映衬,终于令秋叶依剑缓了缓心神。他恋恋不舍地收回俊秀双唇,雪莲般的手指停顿于微敞的领口反复摩挲,含糊说道:“知道我舍不得让你受一丝委屈,这么挟持我……还别咳了,我应了你就是。”
说罢,他紧搂冷双成腰身,手掌胡乱游走,又将唇扎于她脖颈深处,冷声发作起来:“装死一天,也折磨我一天,下次再是如此,我一定撕了林青鸾。”
冷双成眼疾手快,猛地钳住那只愈加不安分的手掌:“如果能让我去看望林公子,对公子也有好处。”
秋叶依剑一箍冷双成后背,双眸异常明亮地直视她秋水瞳仁,简直要看到波澜深处的倒影。隔着如此近,他缓缓落下那对弧线分明的薄唇,俊魅容颜如帘畔落日,万壑千山有了柔和光辉:“我能算计天下人,惟独不会再利用你。”
冷双成躲过他深邃温柔的幽黑眼眸,极力挣扎喘息。秋叶依剑昏天黑地地纠缠亲吻,不放过每一次侵染她气息的机会。冷双成见他胡搅蛮缠许久未止,只得发狠踹向他雪白衣襟下摆,大叫:“秋叶依剑!你的手放在哪里?”
秋叶依剑虽是应了冷双成的逼迫,暗中却使了手段,当晚才半推半就地遣走守卫,令冷双成隔墙与林青鸾相见。
林青鸾的牢房在行辕后院一个单独的黑间里,开了一小扇气窗,隐约洒落些月色星光。他记得冷双成对她说过的话,猫头鹰这种鸟尽管凶狠丑陋,双翅犹能展翔高飞,而不是像他,被秋叶依剑洞穿了肩胛,关押在黑暗中生不如死。
林青鸾认得这根贯穿肩井穴的链子,据说是崆峒派祖传秘宝‘一绝索’,强行逃离时,索刺会倒扣经脉,远离一步,疼痛入骨一分。
他无力可逃。行刑中,秋叶依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幽深似海的眸子紧盯了他,仿似要撕了他苍白胜雪的脸,两眼竟是一眨不眨。
林青鸾想起就心寒,但他懂得是何原因。
秋叶依剑爱冷双成一分,就会多恨他一层,而且世人无法比拟这个男人的疯狂。他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当秋叶依剑捏着他下颌,冷冷说着“我看你能支撑多久”时,他仍是明智地不开口。
窗外樟树墨绿叶子渗入柔纱般的月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面上,他看着那些叶子,却回想起秋天落叶飘零林间,宛如带有一种感情,甘愿坠入深渊,混杂着满心的颤抖绝望,永世不得飞扬。
林青鸾盯着这片模糊的光影,血脉突然有些炙热地滚动,他长叹一口气,唤道:“冷姑娘。”
冷双成一直不敢猜测林青鸾留下来的缘由,因为从她离开赌坊到秋叶依剑去围捕,这中间有一段时间空差,可是他并未逃走。
此刻,冷双成敛袖缓慢走近那堵墙,面容本是沉静,听得林青鸾一唤后,一反平常微微颤抖起来。“林青鸾,林青鸾……”她哑然开了口,轻声问道:“公子是不是折磨了你?”
房内的林青鸾静默一会,复又平声说道:“没有。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冷双成贴近白壁,将右掌平伏于墙面,缓缓道:“你是不是和猫头鹰哥哥一样,血液里天生能感应到?”(前世纠葛,好奇者后文番外有解释)
“我不知道猫头鹰是谁,但每次我遇见你,骨子里的血就像沸水翻腾一样,烧得我全身难受。”林青鸾苦涩地说道,又接了一句,“不见你更难受。”
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地响,斑驳了一地的暗影。冷双成极想吹起一首曲子,安抚墙那边瘦弱的林青鸾一心的忧伤。可她抬头仰望了下淡色天空,看了看风掠过的痕迹,最终低首面朝里壁,坚定地说了一句:“林青鸾,我只是来看看你。我喜爱公子,定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我也不能救你,否则只会让你落入更加不齿的境地。”
过了静寂好久,林青鸾才传出痛苦的语声:“冷姑娘,你明明没有说一个重字,却远比世间任何的指责令在下羞愧。”
冷双成将头抵在壁上,闭眼说道:“传闻青鸾公子曾为路边陌生妇孺,不远奔波千里,仅仅为了送一封母亲的平安书信,我第一次听闻时,心下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夜凉如水,影壁内外一片沉寂。月上柳梢,清淡如霜。冷双成沉默伫立极久,黯然神伤地转身离去。林青鸾听得她的足音,忍痛拉伸锁链,将他的手掌抚上映着月光的墙壁,颤抖摸索片刻后,贴近一方冰凉如雪的地方,再也不曾移开。
荧荧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冷双成远视蟾宫月色,想起了父亲对她说的这首诗词。她只觉心中混乱一片,满腹的心酸无法言语。如果要恨,她又能恨谁?如果要追根溯源,今天这一切又是怎样发生的?
她抬头看了下前方桔黄光晕,那是一盏孤灯,月下还有一人开了轩窗,静寂坐于高烛影照中,万般那么漆黑无声,惟独他还在守着一星光明。
冷双成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隔窗看向里面,木讷说道:“公子,你折磨他,只会让我更痛苦。”秋叶依剑长发散尽,衣衫半解,冷漠坐于窗棂下锦榻前。他看了一眼冷双成苍白面色,冷淡回道:“外面凉,进来说话。”冷双成依言走入,秋叶依剑褪下衣衫,给她披上,又将她紧紧搂入胸前。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月色隔了花木照过来,明亮如水地剪了两人倒影。秋叶依剑沉默良久,突然说道:“见你如此,我其实比你更痛苦。宇文小白、南景麒、孤独凯旋、林青鸾,我甚至都不敢开口提及他们的名字,只要想到任何一人和你有联系,我就妒忌得发狂……”
冷双成猛一震惊,似是清醒过来,拽着他衣襟急切喝问:“你把他们怎么了?”察觉到他眸色变凉后,她叹息松手,挫败地将头抵于他胸膛之上,无声苦笑:“秋叶,你当真听不懂我说话么?我待他们礼敬三分,自是把他们当做了亲朋故友,对你苛责退让,自是把你当作……”最后几个字她无法说出口,她拐起手肘挣脱了他的手掌,平静仰倒在锦榻上,合上了眼睛。
“睡吧,我很累了。”
凉风入夜,吹拂过树梢,吹淡了云彩。簌簌抖动的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像是一只无形有力的手,窒息了秋叶依剑的心脏。
他闻风而视,看了下窗轩外的月色树影,淡然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息。”冷双成转眼看到他可恨[奇·书·网]无耻的笑容,不发一语地扭头向了暗壁。
秋叶依剑墨玉双瞳紧紧擒住她的侧脸,俯身吻上了她凉淡如月的眉眼,含混说道:“你就求老天爷多帮你的忙,不要让他们来招惹我就行。”冷双成抬起手看也不看击了一掌,逼开那张嚼着得意笑容的脸,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秋叶依剑又发力与她厮缠一番,见她眸带恼色脸颊微红,这才低笑两声心满意足地走向里间。
11.虚实
透窗望去,苍穹湛蓝绵云起伏,新生的红日不遗余力地尽吐万千光辉。
一日之计在于晨,阳光轻拂在林青鸾淡色琥珀的眼,注入了一些透明质感的生机。月下冷双成隔墙叹息,一声声像针般扎在他的心上,她明明什么都没说,那些声音却如同绕梁余乐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往日清俊风流惬意而为的生活,归云湖畔青衫秀雅倾倒了不少情思萌动的少女,那时的他端静文秀,仿似所有的恩赐眷恋,上苍都给了他这样的少年。
可是一去东瀛入了密门,他的身子如同白沙在涅,不由自主地便沾了些污秽。
林青鸾一直记得林间秋叶依剑追捕时的讥嘲暗示,眼下看着晨间第一缕阳光,他决定开口去换取心安,那份能平等站在冷双成面前的宁静与尊严。
风入纱窗,带来蔷薇芙蕖清淡香甜,前厅里淡气袅袅,秋叶依剑正在冷漠如常地享用早膳。冷双成隔着晶莹明澈的水晶帘有些远,伫立于窗轩旁,默默地注视室外。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别院深深草木浓,如盖树冠遮掩了墙头鸢花,遮掩了她探望苍穹的视线。秋叶依剑知道她心里的渴盼,但他不动声色地吃得极慢极挑拣,银勺杯盏只碰过软绵滑口的芙蓉汤圆。
银光一直耐心而恭谦地立于一旁,说完林青鸾的请求,又口述了昨日赶赴青州的各路人马名单。除了扬州的楚轩公子,武林中朝廷上各方势力都纷纷响应,如同百川汇海陆续涌入这次聚会。
“松软甜腻,食之无味。”秋叶依剑仿似未闻银光朝报,盯了冷双成背影一眼,突然冷淡地嫌恶一声。
冷双成闻所未闻不曾回头,银光忌讳公子食寝不言的教诲,一时踌躇着不知如何接话。
“我不去也知道林青鸾要说什么。”秋叶依剑放下杯匙,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既是右护法,想必还有个左护法潜伏在中原;既然他的主人已抛弃了他,可见林青鸾知晓密宗消息有限,根本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冷双成突也捏了窗棂边角,冷冷道:“公子心思缜密聪慧过人,能推断如此之多,偏偏手上狠毒饶不得半分。”
秋叶依剑毫不在意地拿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芽叶细嫩微紫,背卷似笋,茶汤青翠芳馨,饮后只觉满颊留香。他蓄了口中回味片刻,才淡淡接道:“早茶清冽润口可去肝火,冷双成,你要不要尝尝?”
冷双成沉默以对,背临桌案。银光在公子示意中,转身离去。秋叶依剑缓慢起身,朝轩窗潜近。等他差不多无声无息地走至冷双成身后时,她忽然警惕地走开,又站到了门阁前。
秋叶依剑阴邪一笑,道:“冷双成,你为何如此怕我?”冷双成面向他,嗤笑一声:“我只道是……常人都会怕公子。”秋叶依剑伸出云锦条纹的白袖,手指微动:“来,亲我一下,我就放了林青鸾。”
他的容颜仍旧苍白冷漠如雪,瞳仁里的清辉却是闪闪发亮,带了叶尖露珠的剔透希翼。冷双成冷淡哂笑,那股笑纹如同失去了光泽的残月,朦胧地抛至天边嘴角:“公子脸皮之厚,如举世第一高山,令万人景仰……”
秋叶依剑双手虚张,不待她语声落地,已切身向她抓去。冷双成凝神躲避,只见白衣飘飘,满室都是鬼魅难言的身影,她穿花绕树旋走,不出十式就被抓住了腰身。
秋叶依剑一招得手,当下不客气地朝她脸庞脖颈扎去,清淡说道:“你当我这大擒拿手是白练的么?”
青青翠竹、鸟抓痕迹、“以后需换成大擒拿手”,联想到此三类事物,冷双成恍然大悟,心里更加气愤,挣扎道:“当真是厚颜无耻,老早就有这番祸心。”秋叶依剑微微一笑,并未否认,只是语声感叹万千:“那些叶府的竹子难及你这般柔软。”说罢嘴唇抵死缠上,后背两侧受了几记手刃也不松手,一边发昏一边含混说道:“紫针茶是不是很香?”
银光回来得及时。
冷双成听闻风声,极早拐起手肘撞向秋叶胸口,被他牢牢钳住手腕,出于羞赧她不敢拼命挣扎。秋叶依剑将她手腕藏于袖中,背手冷淡问道:“什么事?”
银光看向两人。冷双成的面容如露岚晨风,催红了白皙如玉的脸颊,侵染淡红朝霞微光,她的双瞳幽冷得骇人,半身隐于公子后倔强地挣脱,却被公子拽紧了手腕,侧首冷喝一声:“端庄点!”
恶人先告状。
银光张了张嘴,极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青鸾所说与公子一言不差,并且承认先前是他指使胡商到处散播消息,密宗武器流入中原数目仅是一百之多。”
林青鸾的最后一条消息对于秋叶的布局,虽无甚大影响,却更能坚定他先前的推断。他当即唤来赵应承等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魏无衣、林青鸾等人造成的江湖动乱,商船武器泄密,这些事实的确是密宗放出的烟雾弹,如此虚虚假假想引人入毂,显然有个更大的意图在后面。
“亏我也以为众多武器会分为几路途经宋境……”秋叶依剑冷漠道,“差点引我上当……这人倒有脑子。”赵应承心下佩服秋叶依剑洞悉分明的冷静,他惊讶回道:“亦真亦假如隔雾看花,这手段我瞧着有些熟悉……”
冷双成极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她从未表现,而是沉住气看这一局棋。
秋叶依剑仍是冷淡哂笑一声:“世子莫非忘了我收服燕云十六州的那些手段么?”
仿似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将众人心神撕了个雪亮。原来密宗少主效仿秋叶依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几月前采取了三猿峡、古井台的那些引诱手段,悄无声息地发出了挑战。
窗外绿意盎然,暖风阵阵;室内的众人静默,面面相觑。秋叶依剑扫视众人面目一眼,俊容波澜不惊,口中冷漠说道:“这人倒是对我知之甚深,如同第二个秋叶依剑玩弄手腕……很有意思。”
室内掠过冰凉刮骨的语风,空气变得清冷起来,万籁失去了声音。
静寂之间,秋叶依剑又森然断定:“密宗主人极早放弃林青鸾,想必他已拟好了计策,接下来势必会有所动作。东瀛既只运送百数武器,一定是缺乏铁矿所致。”顿了顿,简单吩咐众人领命散去。
赵应承临走之时,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冷双成,朝着秋叶依剑微笑道:“灵慧公主一早莅临行辕,我已请来程香作陪,估计此刻还在整装休憩。据闻公主带来了圣上的谕令,我看公子还是接见一下为好。”
冷双成听后连忙走上前,温和一笑:“公子还是去去为好。我一直想出去转转,公主这一来,凑巧让我推了侍奉公子的差事……”
秋叶依剑见她喜笑颜开的模样,眼神如雾霭冰淞冷漠聚起,沉着脸伫立不语。冷双成为能摆脱秋叶依剑而欣喜,也不扭捏,喜出望外地在他面颊上吻了下,当即大大方方扬长而去,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
秋叶依剑脸色如同日暮东风,折服了满院红花绿草,留下一地落英缤纷。
冷双成在身边时较为无奈憋闷,离开后如此轻快自然,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就像昨日万里晴空飘飞的那只纸鸢,他不敢拽得太紧,只会牢牢牵住手中的连线。
他静止片刻,突然冷漠唤道:“夜,派人跟着她。”随后又抿着唇冷淡吩咐:“取了林青鸾的锁链。”
灵慧一袭淡青文幅褶裙,轻仰螓首目视墙上一副风雅字画。风髻雾鬓,华胜缀发,精心装扮后,整个人显得端容清丽、冰肌莹彻。
她并不急,她耐心地等待了极久,眼角掠到雕花窗格后缓缓行过的俊魅身影,她内心暗喜,丹唇轻列素齿,不由自主盈盈一笑。
秋叶依剑无声走入,径直落身主座,如临月下影面容上冷漠一片。灵慧深知他的秉性,并未在意,挑出重点直接说出:“灵慧今日带来父王的谕令,还有个消息顺便转告,世子先前所奏请婚书,父王只应允了一桩……”
秋叶依剑似是早有预见,他冷冷吐出两字:“无妨。”
灵慧心下黯然,她眸含秋水尽力委婉笑道:“世子日后有何打算?”秋叶依剑眸光转向窗外,冷冷道:“婚请如果不奏效,攻防之战将是我最后期限,此战过后,无论圣上是否承认,我一定会娶冷双成。”
语声里的不容置疑与笃定,令灵慧花容凋零,叹息不语。秋叶依剑长身而起,走至窗前突然唤道:“夜。”
一名暗夜影卫自树后走出。秋叶依剑又冷漠说道:“既是空手回来,肯定把我的人跟丢了。”暗卫鞠躬一下,道:“公子所言不差。夫人进了‘一仙居’先是临水远眺,见船畔孩童竞采莲蓬,下楼后买了一个就不见踪影。”
秋叶依剑双手后负,指节握起泛白直响。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掌,沉声道:“水遁,亏她想得出来……也罢,我就放她逍遥一次,你们都撤回来。”
冷双成钻出水底,在青草上晒了晒身子,折返回了一趟行辕,不过却是从街角跳入,贴着林青鸾牢房背墙隐匿。
林青鸾在行辕里很安全,相反地可以防止密宗翻脸灭口,这点她并不糊涂。所以在她听到林青鸾解除枷锁后,内心狂喜,隔窗抛出治疗的药物,也不管他知否知晓,果断地越墙离去。
阳光如此明媚,风光如此优美,若不是近日繁杂之事还滞压心头,冷双成差不多要随风飞起,凌空翻几个跟头。沿河走了一阵,她目视白荷绿水不断,潺潺声温柔入耳,突地自嘲一笑:“浮生一梦半日悠闲,既然放不开允了诺,只得认命回头,可是我为何又心不甘呢?”
她的这份疑惑在见到山坡上伫立的南景麒时,马上抛至九霄云外她正是依循小白昨日放纸鸢的方向,摆脱了暗夜孤身前来探访。
南景麒迎风而立,一身黑袍于风中猎猎飞舞,仍是俊朗如月剑眉星目的少年。铺红叠翠中,冷双成一路缓缓行来,神色平静微笑自若,双瞳扫视四周,在草丛树后搜寻宇文小白的身影。
南景麒看了眼她身上衣衫,暗自叹息。
冷双成由先前的避而不见到现在的从容大方,如此转变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一如头顶朗朗红日,断然不会放不开心胸。
“南景,小白呢?”冷双成找了好久,背于身后的手指间还执着买来的莲蓬。
“老金拉他下棋去了,晚上还要请他喝酒,说是不醉不归。”南景麒看着她微微一笑。
“老金来了青州?”冷双成心下有些吃惊,道,“怎会如此悠闲一路跟着你们?”
先前老金仿似为出风头,收买小白盗金轮,此事被秋叶依剑压制,他的目的是为了不多起江湖动乱,毕竟武器威猛,一旦传出风声,势必引起各路人马追讨甚至仿造,岂不是火上加油?这些事也是冷双成日前才知晓,眼下她不想过多牵涉南景麒,仍是不开口明说。
南景麒笑道:“据说也是收到了英雄帖,哪似我们闲云野鹤到处游玩。”冷双成心底叹息,面色沉静说道:“你这悠闲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自由……”转念想到宇文小白,她又不放心地追问道:“小白去喝酒?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碍事,他们经常喝,通常谁对弈输了,就得罚酒,吃亏的总是老金。”
“晚上我顺道去看看,他们去了哪里?”
“一仙居。”
12.刺探
蓝天白云之下,冷双成几经犹豫,还是向南景麒打听了李天啸的身前之事。
南景麒看得出她眼里抑制的悸痛,朗朗一笑,道:“双成可是做好了准备?你若打定主意抛下过去,我才能告诉你!”
冷双成远视天际流云,坚定地点了点头。南景麒心怀开阔,并未尊称自己先祖,而是直接说了李天啸名讳:“公子身前国战纷乱,他为了稳定边境平息战火,迎娶荆湘国公主远走他乡,五年后不知何因客死塞外,据闻是心胸抑郁,忧劳成疾所致……”
冷双成猛地转过身子,朝草林深处飞奔而去,她的身姿矫若游龙,风吹过她淡色衣衫,转眼间在林角就没了踪影。
绿波乐流,芳草茵茵。
像这样的郊外山坡,其实是最美丽的。风卷草柳,坠粉飘香,隔水相望的夏阳映照了芙蕖碧水,骄人炙热唤回了冷双成的心神。
过了好久,她慢慢地走了回来,额上渗着细密的汗,双瞳幽红沉敛。
冷双成双手交叠,背枕脑后,舒坦躺于青草丛中,宁静地直视苍穹。白云朵朵饱满铺开,如此低垂接近,仿似将她与整个天空融为一体。
“大道无为顺其自然”,这是药王前辈在山洞中传播给她的谒语,每次困惑迷茫之时,这道声音总是鸣钟般撞响在她心头,但她力求自然坚定,却不想无为而活。
“南景。”冷双成默然一笑,平静开了口:“小白祖籍是江宁,如果我没猜错,近日内东瀛组织将从东海攻入直取汉中,江宁府好比是咽喉地势关键,届时少不了一场恶战,我恳请你与小白多助江宁百姓。”
“这个自然。”南景麒在风中一直伫立,说完此句后也依样躺在了冷双成身边。
“难得南景深明大义,抛去了个人成见家仇国恨。”冷双成看着云如波澜,浩荡壮观地起伏,面容上无比安详。
南景麒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双成,多陪我一会,我喜欢这种气氛,我贪享这份风雨前来的宁静。”
冷双成闻言后右手微动,从交颌白领中掏出一枚水晶哨子,含在口中呜呜吹奏起来,也合上了眼睛。哨子是杜冰托人转给冷双成的,是何原因她至今仍未知晓。
微风拂面,沾衣欲舞,笛声婉转悠扬,穿透万里杨柳青烟,在和风细细里回荡。也许李天啸不曾想到,多年时光后,草坡上的两位少年,会用一曲《望江南》来祭奠无法挽回的岁月,无法重复的情感。
“一仙居”谐音“逸仙居”,据闻一位诗人酒醉之后乘风归去,化作飘逸白鹤而得名。夏夜悬月,繁星万里,一仙居稳踞青州水畔,灯火辉煌极显风雅尊贵的地位。
秋叶依剑与赵应承走下骅龙,两人面容让阁楼前众人呼吸一窒,让漫天星海为之黯然。
今夜汴京首富送来拜帖宴请两位贵胄公子,赵应承本欲推脱,秋叶依剑却冷冷道字“去”,问及缘由,快至赴约地点时,他才透露几点意思:吴有向他坦言宇文小白夜盗州府的始末,老金这人来路不简单,这颗暗瘤他不亲自来会会,始终逼不出老金的真身。
两人在老金恭迎下,进得仙居,里面又是别有洞天一番旖旎风光。仙居面临河水落月,楼中房阁却是环绕汩汩细泉建成,氤氲着暖暖雾气,老天爷能将两者如此契合安置,也为此间老板聚敛了不少钱财。老金见秋叶依剑多瞧了一眼温泉,忙不迭地说道:“这眼泉水看似潮热,其实不然,它由地底深泉喷涌而出,水质清冽水温适宜……”
秋叶依剑冷漠转首,垂手前行。赵应承听后却微微一笑:“金老板再说下去,这泉水不仅滋生迷乱情愫,还能包治百病了。”老金讪讪一笑:“实不相瞒,我特地请了一些才艺双绝的姑娘,不知是否合得两位世子胃口。”
赵应承听懂他的言下之意,笑容盛得越大,口中说道:“妙极妙极。”
宴席上人并不多,准确的说,只有三个男人,九个女人。少年俊美,女子如花,老金看着满室春光笑得合不拢嘴。
秋叶依剑以手支颐,冷漠靠坐在暗红雕花椅上,如缎长发被一只金环松松扣于脑后,垂散而下的发丝令他清冷之余又显得风骨俊逸,他一直盯着前方抚琴的少女,两眼一眨不眨。余下美人如穿花玉蝶、文漪落霞,或是婉约含蓄或是舒卷绚烂地委身作陪,笑靥如花眼光飞飘。
那白衣少女名唤梳雪,能取如此雅致名字的女子,想必也不是媚俗之人,无需说她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单是一头墨玉乌发垂及至地,铺散成一朵娇媚墨菊就令人大开眼界。赵应承的目光也是落于她脸庞乌发上。
秋叶依剑起身立于梳雪身后,负手冷漠不语。梳雪纤纤素手一抚瑶琴,连连弹错几个音。
一曲终毕,梳雪不甚娇羞,伏身拜了拜,尔后立于一旁。秋叶依剑走近,伸出两指掐起她尖尖下巴,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他放下手,淡淡说道:“伺候我沐浴。”
两人走出后,满室又恢复了暧昧温暖的气息,散衣香于舞风,传金翠杯于素手,赵应承看起来有些乐不思蜀。
仙居夜景梦轻如云,困酣娇眼,欲开还闭。冷双成仰身躺在树枝上,看着叶缝里的星星。她的身形像一枝柔韧的杨柳驰然而卧,却是钉在树干上牢牢生了根。
一仙居被老金包了下来,常人无法进入,所以她只能顺着墙根溜了进来;又由于她不是保护雏儿的老母鸡,所以当她看到小白在身畔房阁里大快朵颐,一大群花伎围着他吃吃笑个不停时,她只能耐心地等他出来。
骅龙停在外面,赵应承在另一侧大厅里,她不想生出什么事端。
似乎一切应该是顺其自然。
两道洁白亮丽的身影一前一后远远走了过去,男子冷漠如雪,女子柔美似水,直垂的黑发一路蜿蜒,冷双成看着如临画中一般俊雅的二人,面上苦笑,转眼看向宇文小白。
宇文小白的酒量很好,这是她的第一个认知,因为她听到花伎们谈论过,今晚的清酒味淡力足,如果一直持续不断地喝下去,纵使杜康再生也难胜杯酌。
她发现小白喝的很多,秋叶依剑方才也喝了不少,如果人一旦失去理智,是不是可以籍酒胡作非为?
宇文小白将众多美人一一灌醉,抖了抖白衣站了起来,他笑着摸了几把众娇颜面,嘴角含风走出门口。冷双成悄无声息地贴近,轻轻唤了声:“小白!”
宇文小白正待惊异询问,冷双成一把拉了他手腕,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白只觉有趣,当真也默不作声地随她跃出墙垣。冷双成将他带至仙居府外河流侧,吩咐道:“老金这次用那些花伎陪酒,多多少少对你的身份有些起疑,我看他是想借姑娘之手测探你的性别,以后多留点心。”
宇文小白本来乐陶陶地笑着,听完后极力思索一刻,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咧嘴直笑:“那人会有那么坏么?不过姑娘们真的一直在我身上呢……”
冷双成叹了口气,道:“走吧,我送你回去。”宇文小白笑眯眯地瞧着她阴鸷的脸色,一路左右晃荡:“双成,你说我这脑子何时能好起来呢?”
“怎么了?”
“一仙居里的那两个男人,我都认得,一个是领教过剑术的秋叶公子,一个是北相之子赵应承,可我看着赵世子,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冷双成心里大吃一惊,她不动声色地拉住宇文小白的衣襟,急切追问:“爷爷可曾对你提及赵公子?”小白摇头,冷双成叹气道:“我明白了,果真是让你随心来去,自在而为……”
说到此处,冷双成突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两人见到你了么?”小白想了想,笑道:“我比他们先到,一直在房子里下棋,怕是没有发现我吧……要知道我还真是有些怕,如果被他们抓去敲打起来,肯定是我吃亏。”
冷双成转身待走,小白拉住了她的发尾,笑嘻嘻说道:“双成,一仙居里有很多美人,仙子似的,我看到她们亲了下老板,老板就迷倒在一个姐姐怀里了。”
“嗯,看到了……”冷双成仿似意犹未尽,又感叹着说道,“尤其那位黑发如瀑柔媚如丝的姑娘,的确是很美。”走了几步,夜风拂面送来缕缕花香,她猛地清醒过来,转首问道:“那老板呢?”
宇文小白笑着接道:“老金催促我下棋,遮了我视线,我只从窗子角看到,他好像被人搀扶进去了……”
冷双成面色白了白,道:“小白,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情……”她在身上摸索一阵,掏出个人偶塞给他,好歹把他先哄走了。
天真无邪的宇文小白偶尔对冷双成提到了一个细节,冷双成谨慎地贴墙而行时,一直在猜测小白未被杀了灭口的原因,有可能是他似是而非的聪慧,有可能是那批花伎忌惮小白的剑法,这些都令人不得而知。
眼下,她默默思索片刻,还是当先朝秋叶依剑的房间潜去。月光摇晃着树影,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敢拿秋叶依剑的性命开玩笑小白提及的蹊跷她有幸见过,她还记得上次子樱的手段,据闻有种“花枝春眠”的迷药霸道无比,手无寸铁的女子涂抹于唇上,仅仅一滴就可以放倒几十匹骆驼。
水气氤氲,从碧绿泉眼里细细涌出,仿似袅袅仙雾充斥着所有苏红锦阁。冷双成如临大敌,紧紧屏住气息,舍弃了身法而用最轻忽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捱近边窗。
里面传来细碎的女子喘息,像娇莺初啭,又如微风振箫,隐隐约约地回旋萦萦:“公子,别……你都折磨我一宿了……”
语声娇媚入骨,单是听闻美人叫唤都令人血脉喷张,如果两人袒露相见,冷双成不敢想象那种绮丽场面,她沉默地垂首敛目,像个孤独的影子隐蔽地照射在墙壁上。
女子惊叫两声,尔后又咦咦咿咿地发不出声音,断断续续口中求饶:“别……我呼吸不了……”语声才微起头,冷双成咬咬牙,面色凛然地破窗而入。
粉腻酥融娇欲滴,梳雪瑟瑟抖抖地背靠在秋叶依剑胸怀,如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眼角点滴泪珠缓缓流下,她的腰身被秋叶紧紧反箍住,殷殷红唇执于秋叶手指间,模糊不能成句。
秋叶依剑下颌揽过美人肩窝发丝,朝着冷双成邪佞一笑,说不出的俊魅难惑:“不管你是不是密宗的人,今晚借你开开眼界。”说着右手下滑,紧锁了梳雪喉骨,放开了左掌。
梳雪裸露的身躯软软滑入浴池中,水面只留了一小截发尾,吞吐两下尽沉泉底。秋叶依剑丝质如缎的上身,带着他特有的精致伟岸的气息,直接曝露在冷双成眼前。
冷双成面色不红反白,这才意识过来,风一般地侧身掠向门外。秋叶依剑抓起左手畔的宫装绫缬,使出了十成内力,悄无声息地卷向她的脚踝,水光一闪,他长身宛如蛟龙,一式“青天揽月”凌厉朝前捞去。
冷双成身形急扑,躲开了鞭子,却无法避开面前鬼魅欺近的秋叶,而且面对一个裸露的男人,她根本无法下手,只能全然躲避。秋叶依剑既是有备而来,岂能让她逃脱,占着便利只攻不守,最终把她抓在了怀里。
“秋叶依剑!”冷双成骇然大叫,脸颊褪得雪白。秋叶依剑左手拂了她的穴位,缓缓低下头亲了亲:“事不过三哪,冷双成!”说罢,挑起地上衣襟,似雪扑下覆盖了冷双成全身。他稳稳抱住怀中之人,不慌不忙地转身朝外走去。
13.手段
月朗星淡,隔窗渗入一片柔光。氤氲雾气的另间苏红锦阁内,秋叶依剑的呼吸一长一短甚不稳定。清泉夜浴,良辰美景,最终让他等来了魂牵梦萦的一刻,他不再按捺忍耐,而是毫不犹豫地低下了双唇。
清冽酒香传到了冷双成的嘴里。她猛然记起秋叶依剑今晚饮酒不下十盏,不知是否酒醉之由,他的眉眼如同寒月裁云,格外清冷,格外魅惑。
冷双成不敢去看那双眼睛。眸含迷蒙又宛如千斛明珠,明明白白地有许多话要说。可他低首攻城略地之际,唇角只逸出一句:“看着我,冷双成,你想象不到我平素克制的痛苦。”
温热的唇浏览在她的眉间脸颊,或轻或重雪片似地啃噬。冷双成奇痒难耐,脸庞左右躲避,惊声叫唤,颤音被他吞没于唇间:“秋叶,秋叶,你冷静点……”
秋叶依剑不应,发烫的唇缠上她守护严实的领口处,又唰地一声拉开了她的衣襟。散落的衣衫褪至她腰间,白璧无瑕的酥胸跃入他的眼帘,微微起伏如同浮翠流丹。他眸色深沉,俯身含住了左侧山峦的紫珠,右手顺势探上另一侧柔软,辗转抚弄,长指裹攫。
触感温热带颤,不同于丝绸滑腻,而是一种真实而适宜的质地。这一切又令秋叶依剑加深幽幽双瞳,他两手捞起她的腰身,意乱情迷地埋首于胸口吻吮,满嘴温香软玉,他的舌尖舔挑不停。
秋叶依剑渐渐加重了喘息。
酥麻如潮席卷了冷双成全身。那张俊美执着的脸如此接近,鼻端下充满了他淡香暧昧的气息。苦于身躯被制,她十指勉力抓住了羽絮般的被罩,颤抖说道:“秋叶,不可如此无礼……放了我,我难受得很……”秋叶依剑品尝了半刻的裸露峰尖,抬起幽暗双眸看了她一眼,既而伏身下探深深蛊惑:“难受就喊出来。”
他的手指携着风云战栗滑向了她的下裳,一阵冰火的煎熬涌上她的脚踝。
冷双成大急,霞挑一线随手指游走,身躯簇簇抖动,双面飞红嘶喊道:“你要用强么……这和畜牲何异?”秋叶依剑猛地一把抚上她的下颌,攫取了她颤动鲜红的双唇,俊颜冷漠地狠吻了下去,那只燃火的手掌停在她光韧修长的大腿内侧,使得“畜牲”两字悠悠地抖了抖。
唇、手攻掠之处,无一幸免地燃起了熊熊大火,秋叶依剑压下紧致匀称的身子,两掌分开了她的双腿。冷双成心跳剧急,千钧一发之际竭力运劲挣扎,最后惊叫一声,头部缓缓朝里侧落,再无动静。
烛火摇红,月白凌乱,斑驳倒影像极了大床上秋叶依剑阴鸷的脸色。他神情冷峻地支起双掌,凝视身下人平静的脸,眸子里的暗哑幽黑一直未消减。
那双幽深晶亮的眼眸缓慢扫过冷双成袒露周身,触及深浅不一的痕迹后,又用唇加深了一遍。冷双成身躯松软不动,眼脸微微颤抖,仿似冬眠昏睡的麋鹿。秋叶依剑见着她红白相映的脸颊与身子,浑身的燥热直起,手指加力盘弄了一番春光,她仍是一动不动。
手指修长白皙,指腹柔韧光洁,指甲修理得整整齐齐,倘若那样的一双手游走于身上,该是怎样的一种窒息战栗?
“冷双成,你知道我不动死睡的你,今日居然出此下策。”秋叶依剑翻跃起身,披上了雪白衣袍,坐于床侧阴沉沉说道。他伸了右掌,缓缓抚摩她脸庞、胸膛、长腿,仿似慢慢鉴赏一品光华玉洁的瓷器,只是语声越转越凉:“我就如此让你不甘心?不自在?要你千方百计逃离我去见南景麒?要你躲在树上吹风也不下来见我?如果不是出阁闻到你的味道,用计逼出了你,想必你会一直窥视我和别人颠鸾倒凤地快活?”
冷双成面色平静,心里一声叹息。
看来她先前猜测都是真的,看来秋叶依剑终究会怪罪。
昨日那只纸鸢虽为普通,但心思细密的他怎么可能没看到?密宗诡术万变,逢水处必查不出端倪,依他出手必带目的的性子,怎么会是赴宴消遣这么简单?
秋叶依剑走出精雕重彩的床帏,掀下裁剪贴身的衣裳,反手如风弃之泉边,步入了平胸而没的碧池中。水似银珠滚滚而下,如缎黑发飘逸于雾水之上,无限遐思迤逦。他浊重吐纳几下,在碧水中绽放惊艳绝伦的容颜。
一刻之前,碧水池畔,同样的风光绮丽引人遐思梳雪冰肌玉肤,滑腻似酥,无需谄媚挑逗,盈盈一立便是风情万种言语难以描摹。秋叶依剑衣衫散褪,默然看了半晌,倚于池壁冷漠说道:你衣服穿得越少,叫得越真,想必越令男人开心。
梳雪仿似不甚娇羞,面染嫣红,委身池畔开始撩人心怀地呻吟叫唤。风送淡淡冷香,窗棂上摇晃着斑斓树影,秋叶依剑看了一眼,冷淡一笑:果真没让我失望。
笑容凉薄如九天寒月,不知是针对梳雪的配合还是冷双成的去而复返,抑或是二者兼有之。所谓关心则乱,冷双成犹豫不定下还是撞了进来,出现在浸湿了绫缬的秋叶依剑面前。
冷双成猜测了前因后果,听闻外间水声,默默起身利索地穿好衣衫。
秋叶依剑拍开了她的穴位,再装死也是尴尬,所以她索性直接面对他。
走至帘幕处,她稍微背了背身子,说道:“秋叶,我没有不自在,只是你太过于……”她停顿一下,想了个词语表述下去,“……放浪形骸,而且我今日试图遗忘一位故人,委实没有心情陪你。”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并不言语。
冷双成等候一会见无人应,想了想,最后走至池畔,正对他的眼眸:“你身为公子,要洁身自好。”
瞳仁幽冷似海,直接望向了他眼眸深处,宛如青天白云下的山间湖泊,清澈中带了凉晶。秋叶依剑冷漠回望,倚在池壁上一动不动。冷双成俯身,鞠了清水洗了洗脸颊,看了他两眼,尔后用袖子擦拭汗津津的水滴,一声不吭地离开房间。
转角处,束发的紫带和着淡色云衫,随风飘拂两下衣襟发角,行人沉默而坚毅地离开视线。
秋叶依剑沉着脸立在水里,只是片刻,又浮现出轻淡如羽的缥缈之笑。
轻云蔽月,隐没了一地银辉。月色如纱朦胧,仿似旷千载而特生的美人。
冷双成看着洒落的流盼清影,突然记起了方才的宫装少女,也是如此柔媚至极,仙姿玉色,浑然而成的绿鬓淳浓点染春烟,着实夺人眼目。
冷双成想到黑发,大吃一惊。依照常理,人若死去沉身泉池,她的发丝应是飘拂于水面才对,不应像那名少女,带了千钧之力悉数吞没水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闭气运力,发丝上灌注了真力,针扎般地直坠而下!
她如风急掠冲进先前房阁,沿池查看一周,果然没了少女踪影。水声汩汩,轻雾缭绕,静悄悄地仿是没发生过任何事情。稍一思索,她遽尔翻跃隔着树影流纱,再来到宇文小白停留饮酒的屋子。
一干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的白衣花伎仍是缱绻伏身案上,静光烛影下,容颜绝丽仿若熟睡。冷双成静寂走近伸手一探,已然没了生息,环视四周凋零落地的美人,一股冰寒直升她咽喉。花伎们在睡梦中被人捏碎了咽喉,指法纯熟快速,使用的正是秋叶依剑碧池中所用的掌法。
身后冰雪般气息贴近,她暗中屏息。映入眼角一袭及地白襟金丝滚边,繁复精致的细小锦纹层层渲染,除了宫廷中朱紫藻绣华丽铺张的王侯公子,此种服饰常人非能比拟。
冷双成不由得松了口气,放松手掌。秋叶依剑看出她的警觉,揽过她护在胸前,扫视一眼后淡淡说道:“仙居埋伏的暗夜都被杀了,和她们一种死法。”
“公子所有消息都是暗夜报告的吧?”
“是。”
“因为近水,所以暗夜也判断不了是否密宗之人?”
“不是,现在回想过来,应是梳雪武技巧妙,能隐藏所有密宗熟悉的伎俩。”
冷双成手掌渐凉,听到秋叶语声淡漠,她就明白一件事情。白衣少女名唤梳雪,瞧她狠毒细腻的手段,极有可能就是密宗少主,那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密宗少主。秋叶依剑心思转到她身上后,忽视梳雪的死活,被梳雪依葫芦画瓢地回报,手法之辛辣心思之歹毒,竟是不输于辟邪少主。
“如果那人是密宗少主,为何面对公子时按兵不动呢?”冷双成想到这个问题,心中一动。秋叶依剑带她走出凄清迷雾的房间,安抚着亲吻她的面颊,仿似看穿了她心里的想法:“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密宗少主既然非男非女诡异多变,此番找上门肯定是刺探我。”
冷双成拉住秋叶依剑手腕,道:“死了这多人,公子怎么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秋叶依剑目若寒星,脸似银纱镀容,冷淡矜持地看了冷双成微怒的面容一会,低首亲了下去:“你最重要。”
冷双成怔忪一下,问道:“赵公子呢?”
“老金暗器胜不了他的降魔掌,叫那八名花伎缠住赵应承,自己遁水逃走。”
酒席上不到万无一失,老金等人不敢贸然使出毒酒、刺杀下等计策,这些冷双成都可以猜想,但是看秋叶依剑如此冷淡镇定,密宗中人出手就退这么突然,她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秋叶依剑和赵应承随后会晤几句,带着沉思的冷双成上了骅龙离去。在车厢里,冷双成还在沉吟推敲几点疑惑,秋叶依剑看了看她稍显凌乱的衣衫、耳畔脸颊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不着痕迹掠了嘴角一笑。
冷双成偶尔抬首望去。秋叶依剑面容俊美,肤色白皙凉润,宛如冰晶雕琢一般,还是带有落雁塔凛然伫立的男人影子,遗世独立,冷漠无情。只是面对她时,那双眼睛才打破了流冰碎影,含了五月暖阳的光芒。
她心下委实觉得冰凉,如同幽州夜袭那晚,隐约知晓有些事情会发生,却无力改变。
冷双成细细思索后,面色肃然,冷冷看向秋叶依剑:“公子故意赴宴?故意不阻拦事情的发生?这是为何?”
“来。”秋叶依剑视而不见冷双成面色不善,伸出双手露出膝上位置,淡漠道:“来我怀里,我告诉你。”
冷双成一抚车壁,闪退角落,冷冷追问:“想必又是顺水推舟,推动密宗计划进展?无论发生何事,死了何人,你都漠不关心?”
秋叶依剑收敛衣袖,冷淡回道:“既然请了我和赵应承,肯定是为了稳住我们两人,派其余人去兴风作浪。”
第二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因为先前已经回答了。
冷双成面色一变,不由得抓了秋叶依剑衣襟喝问:“如果为了引开你,他们会去哪里做什么?”
“冷双成,你真是愈来愈不成体统了。”秋叶依剑冷冷说道,拉下她的双腕趁势抱住了她,“倘若我不配合,他们一直躲在暗处不出手,我等不了如此久。”
冷双成惊觉后挣扎,秋叶依剑有备在先,嵌看她双手牢牢箍在怀里,嘴唇却轻车熟路地滑进衣衫,细密啃吻。冷双成身躯宛如落叶簇抖,扬起面容朝他脸颊咬去,可惜没中。她一边惊怒一边呵斥,语声落入秋叶依剑耳中,他只当是呻吟:“你……你竟然……果真是畜牲……”
秋叶依剑从冷双成胸怀中抬起头,朝着她双唇落下,将“畜牲”二字堵回她的唇间。“我立了誓约,破除东瀛密宗后,挟持皇帝应了我们的婚事。”
冷双成气极而笑,瞳仁里倒映着秋叶依剑异常闪耀的乌黑眼眸,喘息道:“谋定而动,做事必有目的,果真是秋叶公子的手腕。”她脸颊朝里躲避,见他俊秀双唇欺上,不解恨地咬了一口。秋叶依剑抬首冷漠注视她一眼,一指横侧缓缓擦了血迹,尔后眸色更深,变本加厉地掠夺她的身躯。
“住手!”冷双成羞愧难言,语声抖动得厉害:“无耻……亏得是贵胄公子……你……”
车厢内不闻秋叶依剑语声,只传来他长短不一的呼吸。
14.望月
青州内河上停驻着一只精致的画舫。这样的轻舟独行,饰以紫丹花藤流苏的显赫富丽,本应是在秦淮河、西子湖畔的桨声灯影里吐尽风流,如今却隐蔽而孤寂地留在巍巍青州。
烛火下,映照着一张美丽到极致的脸,长发如波,优雅清香一如月下青州之水,薄纱般柔亮。
水中黑丝爆起,浮现了一张胖墩墩的脸,是遁水而逃的老金。他顾不上水滴,直接望舟中花舱匍匐跪拜:“左使金逍遥见过少主人。”
舟中人白衣胜雪,流风回骨的气息宛如谪仙,她转过面容看着月色,悠悠一笑:“梳雪见着秋叶公子了,果真是光彩耀人、心机深沉,难怪白璃恋恋不忘,想必也是不少春闺梦里人。”
老金预料不到小主人的心思,惊愕问道:“主人执意显身,难道就是去会会秋叶公子么?”
梳雪嘴角一挑,露出一丝淡淡嗔笑:“久负盛名的男人,我肯定要亲自来看看,如果不了解这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岂不是很可惜?”看了下老金惊疑未定的神色后,她仍是巧笑倩兮:“如此心思歹毒步步为营,也只有他配和我下这局棋。”
梳雪面如凝脂容颜美丽,映着月色波光,清冷中散出天真无邪的光彩,如果不是一仙居瞬间惨死的女子尸身,听着她轻快如铃的笑声,老金甚至会以为这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然而,她的主人敢在武技第一的秋叶依剑手下诈死,心怀愤恨从容杀死仙居里所有活人,绝对不是一个孩子那么简单。夜风拂过,老金仃泠泠地打了个冷颤:“主人何出此言?”
梳雪又是盈盈一笑:“你当他是傻子么?他虽不知我全盘计划,但能预测会发生一些事情,却任由事态发展还送了一半暗夜做赔垫,不是引我出手是什么?”顿了一顿,继而轻笑道,“他明明知道白璃逃出了无方,林青鸾暴露后却按捺不动,推断出你我是密宗中人,不是聪明人又是什么?”
老金默默回味她的话。早在两年前,东瀛密宗听闻中原有个风云人物,名唤秋叶依剑,灭唐门、三猿诱败、沉五百载古井城,其狠辣手段就令小主人悠然神往,引起宋境边界各国的惊悚,彼时主人止不过十二三的小孩子,没想到她一直将此人物放在心上,直至遇到白璃这个契机。
白璃逃出无方归顺了主人,曾详细报告秋叶依剑从小到大一切情况,主人仔细研究了对手,这才拟定了计策。先前他唤宇文小白盗金轮制造混乱,被秋叶依剑一手强制压下,估计此人也是从中推出了他潜伏的身份。
画舫缓缓破了月色前进,搅动一江静水柔光。梳雪看着轻柔月光极久,突然淡笑道:“发动计划,我要和他好好斗斗,不过若是杀了冷双成,他一定方寸大乱必败无疑。”
月色如纱静美,纯洁无暇胜似白玉观音的净水瓷瓶。月亮总是慈悲而怜悯的仙子,默默无言地注视着沧澜大地,看世间浮沉。
月华似水,像极了李天啸的微笑,不多于展露但出自真心的雅致。冷双成背靠在关押林青鸾的影壁上,一个人默然地注视着月光极久。在她每次辛苦恣睢地奔赴各地追杀仇人时,这个温良如玉的白衣公子总是不远千里来阻止她、陪伴她,让她潜心欣赏每个洗尽铅华后的素净月夜。
悲悯温和的人哪……
冷双成想起了他的笑容就觉得窒息。
树渗月影,云转光华,悠久而清凉的风吹拂起她的丝带与袖结,淡蓝的飘逸之色融进了朦胧柔纱,极尽温婉典雅之美。这仍然是一套宫廷嫔妃的云衫,道明了另一个男人所有掩藏的内心。
骅龙脚程快,秋叶依剑能利用的时机有限,在他紧紧拽着她的手腕走进行辕后,秋叶下令婢女碧透为她更衣沐浴,给了她一段喘息的间隙。冷双成呆呆环拥于浴水中,瞧着一片薄纱柔亮,终于不可抑止地哭泣起来。
飞跃而去的绿树、崎岖不平的小路是她憋在水中最长的记忆,那是晨间会见南景麒山坡的景色,她心神混乱地狂奔至山巅,对着蓝天白云大喊:天啸,天啸……苍穹中只传回她孤独的声音。
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南景麒回避她的悲伤,由她在林中飞舞哀痛。而秋叶依剑似乎有所察觉,根本不给她伤痛的机会,一路纠缠非礼,直到看见她双眸冲红怒不可遏,才放过她的手腕。
月光照着她修长俊秀的影子。
细心的碧透为她挽了精致典雅的百合髻,知她不喜繁复装饰,弃了玉簪华胜,仅以同色丝带系住,改贴于黑发两侧,亦是后妃公主的样式。冷双成垂手走出府阁,夜风吹拂她的眉眼发丝,碧透在身后忍不住赞叹一句:难怪公子藏得深,不要任何人近身……
冷双成未回头,淡然一笑,沉默离开。
秋叶依剑未限制她的行踪,除了隔墙探望林青鸾。
冷双成静静地忆起似水往事,立于影壁下,抬头望着月亮,它的冷静不及梁月,空旷不及天山,然而却抚平了她的焦虑哀愁。
林青鸾双膝盘坐,吐纳运功,面色逐渐回复清俊雪白,不再是苍白无血的病态。
冷双成配的药真有奇效,仿似华佗扁鹊再生,一日之内取得如此大的改变。林青鸾正默默回想着冷双成的好处,窗外哗的一声,抬眼望去,树梢上真的飘飘荡荡有个人影。
蓝衫翩飞,容颜俊秀端丽,正是倚枝而坐的冷双成。
“林青鸾,你还好么?”冷双成微微一笑开了口,面容上不见丝毫端倪,“我放心不下你,来看看。”林青鸾看了她的盈盈笑容,怔忪一下:“冷姑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冷双成心里一声叹息,不动声色说道:“我也是才得知,消息来源还未确定,密宗的人估计今晚会行动,只是不知从哪里动手……”
“多谢冷姑娘的关心。如今我已是无用之人,组织要杀我多此一举。”林青鸾马上聪明地推断出她的担忧,当下安慰道。
冷双成静默一会,听着风吹叶子抖动的声音,过了半晌又问道:“林青鸾,如果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林青鸾面带清笑,极尽风流俊俏:“冷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没了往日的洒脱,遮遮掩掩好不痛快……”
冷双成见着他倜傥风流的样子,微微一叹:“你这人倒是恢复得快……我心里难受得很,借着看望你的机会来叨扰你。”
林青鸾心里诧异。按理说,冷双成的地位已经尊崇无比,即使心里有话也应该去对秋叶依剑说,不应对他这个外人言明。但眼下正是他求也求不来的良辰美景,所以他抑制住心里的鼓动,紧张道:“冷姑娘想说什么?”
冷双成自嘲笑笑,带了一丝一毫的决然与果断,说道:“没什么,我想听你唱唱曲子,你会么?”林青鸾大奇,微张了眼眸道:“这倒是稀奇,什么曲子?”
“望江南。”
月色转淡,清影云寒,冷双成摇晃着花木阴影,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寝居。室内纱幔飞舞,风姿绰约,遍地的银辉清凉,只有宫盏纱灯明灭柔和亮光,里间不闻秋叶依剑声息,似乎人已经熟睡。
冷双成听了几曲《望江南》,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走至窗棂畔躺下,侧首看着月色流云。房间内出奇地静,呜呜咽咽的叶脉抖动传入耳中鼻端,还隐隐带来郁郁香气。她不知看了多久,突然记起秋叶依剑此刻正安然入睡,心生怨恨翻越起身,冷冷地走入了床帏。
衬着淡淡烛影,秋叶依剑闭目而眠,容颜如暮色飞雪,既冷漠又俊美。锦白色薄毯湖水般掩上他的胸口,露出了白皙光滑的皮肤,纹理清晰丝质可见。无论何时何地,冷双成都不曾见到如仙般公子的失雅慌乱,心里的愤慨超过父亲所教导的礼防,她立于华美床阁处,挣扎极久,最终运掌如风,唪的一声切在了床帏上。
秋叶依剑缓慢而起,立了单膝垂下手掌,好暇以整地望着她:“憋不住了?”
冷双成双眸微红,带了隐约欲泣的怒意,冷冷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折磨我?为什么你要这么歹毒?”
“冷双成,想好了再开口。”秋叶依剑默然看了她面容半晌,突又冷冷一笑,“你每日对我礼遇有加,无端隔出疏远之意,怕是你在折磨我吧?”
冷双成惊恐自己的混乱,马上警觉,遽然回头走出了里间雕栋。
儒州那晚的辟邪少主,眼光夹杂讥诮冷酷,也是如此邪恶地敞着衣襟,冷漠自持地逗弄胡姬。即使今晚的清泉夜浴,她慌不择路地闯了进去,仍是这个男人圈定计策想占了她身子,最后反客为主,反过来质问她的不是。
冷双成站在清凉的月夜里扪心自问,尽管意欲难平,但终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斯人已逝,惟独身后人歹毒也好,无耻也好,才是自己再次喜爱钟情之人。
秋叶依剑瞧着那道隽永深刻的背影,眼色减缓,冷冷唤道:“想清楚了么?过来!”
冷双成的混乱他居然能猜测到八九不离十,但是这语声着实暧昧,令冷双成身形一晃,伫立不语。秋叶依剑缓缓站起,拉开衣襟环拥她腰身,晶凉如露的胸怀紧贴于后背,即使隔了衣衫,那股深邃广袤的稳定力道仍传递过来,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她不再似树影斑斓,灯火阑珊,而是松弛下来回抱住他,用手背擦拭了眼角。
秋叶依剑将她紧密搂起,落座床侧,吻了吻她面颊:“你对我说实话,为何平日故意疏离我?”
“我怎么疏远你了?”
“冷双成。”秋叶依剑扬起手,在她身上到处寻找下手之处,最后只得狠狠揪了一把她的发尾,“你故意在我面前风卷残云地用膳,又人前人后唤我公子,你当我不知道么?”
“你先放手,我坐好了说。”
秋叶依剑想了想,依言松手。冷双成坐在另侧,望着月亮平静道:“你心思如此严密,怕是推测到了我内心的隐秘。不错,我自幼熟习礼仪,知道如何进退为礼,偏偏在你面前行为放肆,举止粗俗无礼,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因为我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月光隔过纱幔,映照了全身淡淡光晕,那种语风,穿过流云白纱,包含了竹露空响的意蕴。再看银月与蓝衫冷双成,都是一致的沉静而安详。
秋叶依剑看到此景,嘴挑一笑:“要挖出你的心里话真是不容易,眼下可是甘愿了?”
冷双成转为垂头丧气,低首道:“没有……你也不可能放我走。”
秋叶依剑嘴角笑容稍盛,道:“看来你还记得我说的话。”见她仍是沮丧难言,他心情极好地抚了抚她发丝,“你是傻瓜么,难道离开我你就能开心起来?”
冷双成闻言后震惊无语,那双眼睛闪耀着笃定之光。秋叶依剑暗笑一声,仰面躺倒,拉了薄被至胸膛,突然淡淡问道:“你胸口还疼么?”
冷双成本欲脱口而出“什么”,猛又清醒过来,羞愧恼怒起身,打算拂袖而去。秋叶依剑拉了她手腕,运力一扯,将她带到自己胸前,手掌又欺了上去:“让我看看。”
冷双成有了前番经验,当即静躺在内侧,不躲避不抵抗,意图令他无趣而退。可惜她小瞧了秋叶依剑的能力,他掀开她的衣衫看了许久,见了青青紫紫的伤痕,眸色深沉,诡异道:“你那是什么脸色,我又不会咬你,看看而已。”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晶莹薄荷的药膏,细细密密给她涂抹上去。
手指光滑如丝,认真地涂抹了好久。
冷双成闻着他衣袖的清香,渐渐松了心神沉沉睡去。秋叶依剑给她掩了衣衫,支起头颅侧身注视她柔和轮廓,轻笑一声:“真是个倔脾气。”
忍耐一会,嘴唇又疾如雪羽地找了过去,不知他在哪里吻弄半天,心满意足地紧簇她身子躺下。
15.风云
人月两团圆,青州行辕笼罩静寂如水的银纱。秋叶依剑转首看着隔窗渗入的月色,眼神冷漠,容颜不兴波澜。
最重要的人在他左手边,足矣。
冷双成仅是早晨出去见了一次南景麒,归来后心神不宁,潜伏的焦虑逃离之情又得发作,其中缘由他能洞若分明。值得他欣慰的便是冷双成自发走近,她那一步,殊不知他闭目凝息等待了许久。
“李天啸。”秋叶依剑冷冷地吐出一个名字,尔后闭上了眼睛。
冷双成眼中的月亮如菩萨般悲悯,然而皓月无语,冷淡地垂照人间,即使悲悯人间沧桑,却从未出手救援。
他还在等待,等待着夜尽天明。
正如秋叶依剑预料的那般,在他身处一仙居温泉夜浴时,外界发生了涟漪反应,最早被袭击的人,是叶府大厨安颉。
安颉摇摇晃晃地走出酒肆,回首看了一眼招牌,哼了一声:“金陵酒家……胡姬压酒劝客尝……你这里有么?”他浑身酒气,嘟嘟囔囔地朝巷子入口走去。
马不停蹄地飞跃两三日,他觉得身子骨都奔得松垮了,终于在看起来很气派的酒家外停了下来,据说是饮酒能补充精力。
小巷深悠而寂静,也只有安颉这种嗜酒之人饮酒至深夜。朦胧的月光拉长了他胖胖的身影,他一边咂摸着嘴,一边语出感慨:“除了公子,放眼世上谁还能把我喝倒?你们这些小鬼头敢跟我赌酒……”
月色朦胧,映着巷子寂冷凄清。安颉揉了揉眼睛,发觉左侧高墙的阴影有些浓重,反射着一泓弯月似的幽幽蓝光。
没看错,是蓝光。他马上警觉地扣住了几枚花枝。
一个黑衣人缓缓走出暗处,方正的脸,浓浓的眉毛,应是戎马倥偬的将军气度,可他手里提着一把莲花把座的剑。
安颉酒意一下子清醒,夜风一吹,无端地遣散热劲,只剩下冷汗淋漓。那把剑他虽然没见过,但是听府里的人说过,是公子都避不开的武器,日月金轮。
安颉不容来人驻步,身形一翻,手中八枚桔梗花枝凌厉飞出。他既为七星之一,除了酿酒术高超,以花驭气的本领也不在话下,甚至比惨死在金轮下的暗器高手贺清溪还要厉害。
他对自己的酒量和暗器一向很自信,这八枚暗器分四个死角击出,即使不能重创来人,也为自己夜枭般的身形争夺了逃命的时间。
可是蓝光一闪,暗器悉数没入地底。黑衣人的身子一直贴着安颉背后,如影随形。安颉全身冰凉渗骨,分三个方式逃离,察觉仍未能摆脱黑衣人后,跌落在巷子里。
来人显然武功比他高,而且没有喷射火药杀他,一定是为了活抓他。
“我叫魏无衣。”黑衣人阴沉一笑,“尽管你换了装扮,但是你一赌酒我就认出了你。凑巧你又是我们的客人,主人唤我请你过府一叙。”
月值中天,无言淡看人间冷暖。
青州城外一间普通客栈,披着一身柔和的光辉静静沉睡。
不同于兄长安颉嗜酒误事,四海赌坊的老板柴进才正松软四肢,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花了二两银子打理的上房内。
想起二两银子,他很是心疼。夜晚投宿时,许多客栈已被闻讯赶至集会的武林豪杰占据,他挑挑拣拣许久,才选了这个既便宜又舒适的地方,转念想到明日可以到大小姐那里花销,他又露出了笑容。
“喀”的一声,窗户风开大敞。柴进才转过眼睛,脸颊瞬间褪得雪白,身体筛糠似直抖,骨骼格格响个不停。
床畔站着两条直挺挺的人影,灰色交颌长袍,手上提着一柄乌黑粗历的铁棍。
“双唐棍……”柴进才呼吸渐窒,语声战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突将被子一抄,雪花刀似的倾飞出去,自身趁着一击必杀的间隙,朝蚊帐角冲撞而逃。
双唐棍□挺地一跳,生生受了这张倾注十成内力的被刃,其中一人步法僵硬划过左侧,停在了柴进才的逃路上。
柴进才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块铁板上,头晕目眩。他一直缩退至床角,口中叫苦不迭:“左右照应,果真是双唐棍……悔不该找了这间偏僻客栈,现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月光渗入房中,照在双唐棍毫无表情的侧脸上,呆滞空洞。两人披着黑乎乎树影双眸圆睁,看起来阴森得骇人。
柴进才失去了抵挡的勇气,而且他也无法抵挡,就这样惊恐地看着僵尸也似的双唐棍走近。窗外树梢上轻灵灵地立着个人影,白衣胜雪长袖飞扬,仿似月下凌空舞动的嫦娥仙子。她一头墨玉般的乌发直散铺开,垂至树脚。转过目视月色的双瞳后,她又微微一笑,那眼波迷蒙,宛如含了杨柳轻烟的柔软:“睡吧,好孩子,醒来时就和他们一样了。”
柴进才这才惊觉窗外有人,闻声看去。白衣少女面容绝色,尤其她的晶莹双眸和飘渺笑容,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柴进才只看了一眼,就缓缓地低下了头颅。
是夜星光黯淡,转眼已至三更。此时往往是人身心疲倦,睡得极死的时候,日间所有的喧嚣在黑夜面前,都抵不过它的吞噬。
青州行辕豪华气派,占地面积庞大,分上下左右四处府阁,秋叶依剑居东,赵应承居北,两人都调派了众多人手护住了南苑,赵灵慧、程香等人所居之地。
林青鸾的监狱在后院顶端,孤零零地像是浓郁树木上一片叶子,挑了树梢的那点隔离生疏之意。和林青鸾一样无法得到照应的,还有位于外侧客栈下榻的吴三手,只不过他身边有了三老作为陪衬。
这是一间极宽敞的上房,轩高楼独气势不凡,从窗户望去,几乎可以俯瞰整个青州夜景。圆月如盘,像极了阮软晶莹玉润的双眸,吴三手听着松柏雷鸣般的鼾声,一直默默注视着窗外。
夜风拂过,高楼窗畔多了一条青衣人影,衣衫翻卷四肢空荡,一张木讷惨碧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毛骨悚然。
吴三手大骇,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人。”人字底气不足,因为来者的确非人非鬼,双脚先从窗户斜斜插入,身子直挺挺地像个门板倒了进来。
吴三手没有应敌经验,同房里的竹老和兰君可不含糊,他们一见事出诡异,来人能从如此之高的地方现身,早已抽出武器迎了上去。
只听见“砰砰”两声,青衣人双臂拧如麻花一收缩,棉絮般受了两老的左右夹击。两老互望一眼,齐声大喝:“来者何人?”
青衣人磔磔几声怪笑,面目碧绿生幽:“三老贵人多忘事啊,想是不记得我这冤死之魂了,仔细看看我是谁?”
那声音凉如夜枭,尾声不散萦绕几圈,钢片一样剐得人心血肉颤抖。松柏亦早惊醒,双掌扑了吴三手身子,将他护在身后。没想到青衣人看也不看,仅是盯着身前两老阴恻恻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一个都逃不了。”
“武炫……”竹老细瞧了青衣人面目,脱口而出。“不可能,武炫明明被少主一剑杀了。”兰君想也未想接口道。
青衣人怪笑:“我若不是武炫,再来看看这两人是谁?”说罢手掌微动,袖中吐出凉晶如丝的软索,轻轻一拽,竟然仿似放纸鸢般拉进来两个人!
两人也是脚部先着地,纸片似的飘进来,然后嗵的一声雷霆站稳。
双唐棍!
室内四人面如死灰,他们担忧的不仅有来人武功,而且还有这闻所未闻诡异之术。既然少主的剑术不容他们怀疑,那眼前应该死去的人为何又出现在世间?再加上武炫森冷幽绿的脸,一切都令人匪夷所思。
青衣人不等他们缓和心神,两袖一推,双唐棍铁塔金刚似的一步一步走近。兰君和竹老和身抢上,一[奇·书·网]杖一竹缠住双唐棍:“和尚,带着先生去找公子!”
松柏正有此意。他提起迷惑无知的吴三手,嗵的穿墙而出,身子发力跃起。
不是他不顾念手足,而是公子下了死令:死了谁也不能死了吴三手。况且青衣人武功鬼诡,不请来公子还不能制住这怪人。
但他显然也忽视了青衣人装作武炫的目的。
既然来人不能一招制住他们三人,扮作武炫通常是为了蛊惑心神,抢夺先机,高手出招往往是一招定生死。
青衣人空衣飘飘,幽灵似转到松柏跟前,仅仅一眨眼就赶上了他的身形,这份轻功的确骇人听闻。
松柏也想到了这点,他避开武炫阴惨的面目,双掌击出。青衣人仿似正等着他侧目,双掌一穿一缠,滑腻如蛇凉飕飕钳住了松柏两手。松柏运力反弹,察觉如入棉絮无法挣脱,心里着实大吃一惊,口中大呼:“先生快走!”
被抛掷至树上的吴三手这时才清醒过来,运起所有内力向前跃去。
青衣人格格一笑,两手一拧,松柏一声痛哼,两臂骨节断为锁链,松软垂下。饶是他铁打不屈的个性,一击被创后,仍是铜墙铁壁般的胸膛撞上对方!青衣人“哦”了一声,轻忽避开后,左手朝后一探,一股银丝飞出,奇准无比地缠上吴三手脖颈,将他拖了回来。
松柏重创倒地蓄力,见此情景后,目眦尽裂大喊道:“畜牲,住手!”吴三手面色沉如金纸,喉咙里一直格格作响,眼看就要闭气而亡。
青衣人阴森笑道:“这人就是吴三手罢?如果他死了,冷双成一定很伤心,那我就开心了……”手腕一紧,吴三手终于没了呼吸。松柏大叫一声,兜头撞了过来。青衣人伸出单掌,抵住他的脑袋,口中一直轻笑,将他旋转成陀螺也似的人影:“你是传书童子,还不能死,这几份书信烦你送去。”脚尖轻轻一踢,正中松柏心窝,顿时将他封了穴位。
稳、准、狠。
松柏仆身倒下,嘴里啃了苦涩的泥土,双目圆睁:“畜牲,分开我们三人才有胜算,算什么汉子……”青衣人脚掌踏上松柏右肩,喀嚓踩碎他的肩胛,轻笑道:“我本来就不是汉子,这算是还给秋叶依剑的大礼。”
天渐拂晓,红日即将破空。
晴空万里,无风无云,艳阳高照下也有光芒达不到的角落青州行辕中庭。
吴三手的尸体放置在树荫下,冷双成跪在身畔已经半个时辰,像个木偶动也未动,眼中没有一滴泪。昨日挥手作别的笑容凝结在她脑海中,她死睁着双眸,面容上未现一丝感情。
松柏沉闷咳嗽,躺在柔毯上详细口述事发经过。
在他最后一字落下,冷双成伸手替吴三手抻了抻袍底,尔后站起身,一步一绊地走至松柏面前,紧咬嘴唇道:“多……谢……先生施以援手,请先生不要动,我给你疗伤。”
她抽出旁边仆人备好的金针,右掌搭在左臂上,运力伸手。
手指抖动得厉害。
众人见秋叶依剑未开口,均不能劝阻。
冷双成空伸了双掌,任它簇簇颤抖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强抑紊乱,出手如风针灸了下去。
绿荫浓浓,风中传来淡薄清香,叶子呜咽抖动,像极了悲伤的哭泣。
冷双成敛住心痛,坚韧得体地施针,不发一语。
16.承担
白玉青石的孤凳,静静坐落于绿树下,冷双成不闻声响,簇拥着中庭满室红花绿果,安静如水地默坐。人似白杨隽永挺拔,面若蓝天干净沉寂。
吴三手的尸首已奉命火化,留了骨灰与星发放置她手畔。她没有任何表情,然而却从容不迫地扎针、吩咐后事,在如此风云四起人心惶惶的动乱里,她的坚毅与识大体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
厅上众人四散而坐,留给院内的她一份宁静。因为他们知道,有一种人将伤痛藏在心里,不到山穷水尽,心里嶙峋的骨石是看不清的。
桌案上摆了众多雪白宣纸草就的快讯,想是从四方而来,书写之体均是各不相同。秋叶依剑长身俊立,玉带白衣,面容上仍是亘古不化的冷漠之色。素雅衣衫的灵慧看向他时,心里抑制不了怦然一动。
无论发生何事,世子气度沉稳,不露半分慌乱,心胸广袤强悍仿似天生的王者。这样的男人她无法掌握,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院外的冷双成。
灵慧转过眼眸,无声苦笑一下。
淡色阴影笼罩在石凳周围,秋叶依剑走近树下沉默之人,伸手掐抬起她的下颌,盯住她的瞳仁。那双眼里有了秋水凛冽,泛着寒潭幽深的光泽。他狠狠吻了一下她的下唇,冷漠道:“还记得软小玉对你说的话吗?若是你这双眼里只有仇恨,那便是万事难以做成。”
冷双成抬头看着白衣秋叶,他的冷酷及坚韧通过手掌的力度传递过来,再次给了她无比的震撼与安稳。“公子。”她稳稳地开了口,“世局动荡,我不会悲伤自怜令你分心,该怎么做我都知晓,公子不必小瞧了我的决心。”
“很好。”秋叶依剑手掌一动,改掐为抚,细细摩挲,“我选的人果真没错,你需得承担接下来的血腥残忍,这样才是和我并肩站于人前的冷双成。”凝视着他深深眷恋的眸子,那眉眼沉静的脸庞,他又无所顾忌地落下一吻:“记住,在我心中,你比我还重要。”
冷双成心下大震,他始终将她铭记在心间,一旦发生变故,安慰她、陪伴她的亦是眼前这样的男人,他的坚定不可动摇,如斯深情怎么不令人感动?
她垂下眼眸紧握住他的手,拉至唇边,深深地吻在他的掌心。“我明白,余下的日子想必有多场恶战等着我……既然人来犯我,我定严惩不饶。”
赵应承负责搜集了所有资料,眉头深锁,一如室外绿柏森森的脸色,众人围案查看,这才惊觉事情极为棘手:
昨夜从丙子时起,青州城外的众多客栈均受到攻击,往往是围水而栖的江湖门派,如崆峒全门八十三人、雁荡山三十豪杰、还有八大门派一些散余人手,一共一千人数之多!据残余之人汇报,整晚一艘画舫静寂停驻河中,一名长发白衣女子仅是朝众人一笑,内力浅薄者都是束手就擒。
除去门派被袭的还有余下几人:安颉、柴进才、竹老、兰君、林青羽。林青羽由于雪公子出手救援,未被双唐棍劫去,而是被白衣少女伤了两臂。松柏还提到了个细节,青衣人从身形外貌上都像极了武炫,的确不易看出是由人假扮。
冷双成见名单中没有宇文小白与南景麒,推测小白剑术高超来人不易得手,抑或是已在奔赴江宁途中,缓过了心神。
秋叶依剑眸光落及情报上片刻,做出了推断,通常他的推断往往都是结果,所以众人都听他平淡无疾的话音回荡在室内,噤声不语。
“昨夜密宗手段一致,由主人梳雪带双唐棍收服众人,此人我见过她真身,应是货真价实的女人。捉拿三老最为困难,所以她先扮成死人武炫来蛊惑心神,分开三老个个击破,武功也并非是匪夷所思的高强,应是利用东瀛一类的诡术,乘了月色黑夜之便才得手,比如催眠和‘人面桃花’,内力稍浅者必为生擒。”
灵慧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面色发白,程香叹口气将护送至南苑安抚。
“梳雪使用冰蝉丝(以前子樱用过)控制双唐棍身子,不同于湘西的赶尸术,这份诡异的确骇人听闻。”冷双成补充道。
“为何要单独抓了那几人呢?”赵应承看过名单,心里一直有这个疑惑。
秋叶依剑一双鹰隼的眸子缓缓转过厅中之人,冷冷道:“这次错不了,她抓了那些人当人质,肯定想先对辟邪山庄动手。”
众声哗然。秋叶依剑扫视一眼,众人寂静,又道:“双唐棍应是被东瀛组织盗去尸身,辅佐药物控制了躯体,武功招数一板一眼不足为惧。如果我没猜错,密宗抓了如此多人物,定是继双唐棍成功之后,再炼就‘药人’攻占各帮各派。世子,血雨腥风来临之际,武林大会要提前召开。”
赵应承颔首,拱拱手离开中庭,着手对外散播消息。冷双成心中还有几处盲点,面朝秋叶依剑张了张双唇,果然如她猜测那样,秋叶依剑懂唇语。
秋叶依剑听得懂她的意思,她想面见林青鸾。如今一袭素雅蓝衫下,冷双成着装典雅大方,出落得如庭前绿竹、曲苑碧荷般端庄秀丽,可全身压抑的凛然不可犯的气息看得人肃敬生冷蓄势完毕,就等至临火爆发。
他的眼里蓄了温和的光芒,墨玉双瞳紧盯了她,伸出左掌。冷双成怔怔看了一眼,摇摇头,尔后默不作声地走开。
如果她没猜错,梳雪出手绝对是为了秋叶依剑,这个她怎么看都是比常人稍聪颖一点,比常□势稍大一点的男人。
却无可逆转地,带给她这么多苦痛与灾难,先前冰刀冷雨被驱杀的生活她不敢回想,眼下风雨欲来的艰辛她愿意承担。
林青鸾没想到这么快会再见到冷双成,两两相望下,各怀心思凝神不语。
冷双成的双瞳幽冷闪光,如同一涧银瀑镶嵌在幽暗丛林中,喷薄了直逼人心的冷意。这不是平素温文尔雅的冷双成,即使盛怒如她,也应是那个捏碎船侧不动声色的女子。
为什么面对他,她总是将喜怒哀乐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来呢?
林青鸾默默注视这张沉寂如水的脸,心下思索着。
蒙着烟尘的光线飞舞在两人身上,狱室看起来越发沉重苦涩,林青鸾心里一痛,双肩抖动时便渗出了汩汩血迹。“吴有死了,你家主人杀的。”冷双成看到他的指洞伤口,突然冷静说道。
林青鸾退后几步,于坐席上盘膝坐定,低眉沉思。冷双成一直垂手盯着他琥珀色眸子,冷冷道:“为什么要杀了吴有?你可知道,我还想带着他回到冷家祖宅看看?看看红枫绿水,看看日暮古渡,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走近几步,伸了白皙清瘦的右掌,直对林青鸾脖颈又说道:“林青鸾,我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你还是不打算说实话么?”
林青鸾俊俏面容转为苍白,叹息道:“姑娘好聪明,仍是知道我没说实话……如同往日,能先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的么?”
“昨夜密宗四处杀人放火,惟独你这单间独室没受任何损坏,你当这是巧合么?梳雪年纪不过十五六,能有多大修为,却一连力挫千人,你当这里没古怪么?”风送六月茜草清香,轻拂起冷双成淡素衣衫,她的袖结已经飘扬至林青鸾的下颌。
林青鸾看着她坚韧修长的手指,面色未改,仅是叹息:“冷姑娘息怒……如果我要害你,我早就下手了……”冷双成听他话中有话,猛地撤了右掌,背在身后蜷起:“看来,你在青州的任务不只是伏击吴有那么简单。”
窗外吹拂起紫薇花瓣,片片似雪扑落林青鸾胸怀,衣襟下摆上点缀了几点亮丽,为清俊风流的他平添几丝静美。他接过一朵紫色的小花,淡淡说道:“冷姑娘,你真的不必如此恨我,因为我快要死了,我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多看你几眼。”
这个打击如洪水般冲上了冷双成的胸膛,她摇晃着站不稳身形,只得紧紧攥住了手掌:“说!”
“我生性清淡追求超然御风,主人知我成不了大事,早已弃我不顾。伏击吴有我放你离开,当即就被迫在水饮前服下一种毒药,除非是七日内杀死你换取解药,否则无药可救,为了看到你,我等着秋叶依剑前来。”
“密宗少主叫荒玉梳雪,其实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由于她自幼熟习秘术练得可变男女,为男身时便带了夜枭独行的特性(就是猫头鹰那样),所有秘术在夜间实施无往不利,而且她一生最大的兴趣,就是虏获秋叶依剑。”
“梳雪自记事起,传闻受了一名极为神秘优雅的男子影响,对秋叶依剑这个名字念念不忘。从此她便偏执疯狂地搜集一切与他有关的情况,此番入侵中原,我猜想也是为了打败他,而杀害了吴有,一定是想通过使你痛苦而引起他的主意。”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病态的人,原来她先前隐约猜测都是真的。
冷双成一阵目眩,噔噔蹬后退几步,背靠在白壁上稳住身形。连番的打击接踵而至,她的面色已不能以溺水之人来形容。一种缥缈的幻灭性的悲哀,在很远的一瞬间抓住了她的心脏。如果有风,怎么不见带走她的痛苦?如果艳阳高照,为何没垂怜芜杂阴暗的角落?
她苍白着容颜,一步一绊地离开,如同方才用了全身力气去回避吴三手的尸首。淡衫远去,室内又昂然负手而进一道白色人影。林青鸾看着那双冰露雪刃的凤目,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青鸾,看在你没伤害内子的面上,我今天不杀你。”
流水潼潼,凌霄花瓣似雪霏霏而下,阶前碧草深幽色,生机盎然。数枚紫薇花朵扑上冷双成肩臂,被她厌烦地拂下。她走过九曲廊桥,走过碧水芙蕖,走过许多人影幢幢的地方,最终在墨绿竹子前停驻了脚步。
安颉曾在这里接过她的一柄竹节,长石山的任务还没有消停。
冷双成顺竹节仰视,扶摇直上的高洁玉润令她沉淀了心神。她摸了摸身前挺秀的躯干,尔后转身。秋叶依剑负手而立,眉如墨画,嘴角淡噙一丝浅笑,为他俊美冷漠的容颜掠出一些亲近之意,是一种触碰珍宝般地小心翼翼。
那种落花飘零于水面的笑纹渐渐扩大,带了炽烈如阳的气息,仿似一见到她,冰雕一般的公子便活了过来。冷双成心下一动,认真地问:“你一直跟着我?”秋叶依剑走了过去,拉起她的手腕说道:“你这次又没冲我发作,我很高兴。”
答非所问,但聪明的冷双成知道他的欢喜不假,叹了口气:“尽管每次罪魁祸首总是你,但是我真的恨不起来……所以此刻见了你,我也有些高兴。”
轩室内清凉无声,白色纱幔透过微风,袅袅如仙地飘拂,再加上静坐窗畔的俊雅男子,一切美得都像一幅画。冷双成身在画中,单刀直入地开了口,使得秋叶依剑面色一变:“公子,我想去趟白石山。”看他冷漠如斯的脸色,她就知道结局如何。
“来。”秋叶依剑又伸了双手露出膝上位置,云锦条纹的襟袖在风中飞扬,更显飘逸。冷双成默默地想了想,吴有、林青鸾等心上几块大石,沉甸甸地压着她透不过气来,如今靠近了他,可能真的会松口气,当即依言走了过去。
秋叶依剑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交握了她双掌,逗着她说话忘记烦忧:“还记得以前的事么?”他的身上传来胜过夏花的清香,飘渺成丝,滑入了她的心肺。那十指修长有力,细细抚摸她的手掌,让她有些无力抵挡一份震颤。“不记得了。”装傻是冷双成一贯的本领。
秋叶依剑低下头,隔着衣襟在她胸膛处咬了一口:“叶府时你是如何折磨我的?解红袖之围又是如何答复我的?再不记得,就不是隔衣搔痒这么简单了。”
冷双成推开他不安分的手掌,身子朝外避了避:“啊……我记得了。那时公子在……”语声刚吐出“公子”两字时,秋叶依剑左手滑入她的衣衫抚弄一把,眸含警示之色地看着她。冷双成惊喘不已,又羞又怒道:“就知道不该这么轻易接近你。”开始挣扎着跳下他的双膝。
秋叶依剑箍紧了她的腰身,低喝道:“别乱动,再动我可忍不住了。”冷双成如何不知这句话的暧昧涵义,果真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胸前采撷,晶凉的双唇自上而下,又从领口处探了进去。
17.沉沦
淡香袭人,一股战栗的热浪沿冷双成胸腹疾走,秋叶依剑薄而韧的双唇已含住了她的乳珠,反复品尝。她从来不敢小觑他的能力,这人的手与唇仿佛带着魔力,所经之处酥软无骨城池失陷。
碧纱窗橱映透明明光亮,倾倒伏于秋叶肩上的冷双成受了感染,心胸明朗起来。她猛地双手环住秋叶依剑脖颈,半解的酥胸紧紧贴着他微微喘息的胸膛,无一丝间隙:“秋叶,晚上……晚上好么?现在不行。”
秋叶依剑见她如此亲近自己,顺势放了她的腰身,右掌早已忙不迭地探入衣襟,一手横握包揽了她所有春光。细润如雨,温软轻颤,他手上加重了力道,低哑问道:“为什么?”
“我……我还没准备好。”冷双成交握双腕,出力贴紧他,尽量不让他得逞。秋叶依剑眼眸暗晦,直视她的瞳海,低头吻住了她的双唇,间或含混道:“缓兵之计么?我现在就要你的身子。”冷双成避开眼,呼吸紊乱:“决不食言……你先放开我。”
秋叶依剑容颜深深抑制欲念氤氲的幻影,手掌和唇并未放松,缠绵许久察觉即将要爆发后,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胸口。冷双成心中有了论断,动也未动,不敢点燃枯草燎原之势,续接了他先前的话题:“秋叶,我知道你辛苦……手别乱动……听我和你说说话好么?”
“嗯。”他的唇又找到那点嫣红,极不情愿地暗哑应了一声。冷双成扯了扯他的手腕,气喘吁吁:“方才你不发一语地跟在我身后,我想起红袖解围后那日清晨,冷雾又白又重,你披着一身寒霜回到叶府,我也是这样跟在你后面,心里不知有多慌乱……”
秋叶依剑突然抬首咬住了她的尾音:“冷双成,你就是来折磨我的。你说这话肯定有目的,只是我现在什么都想不了……晚上我再来好好享用你。”冷双成眸色一紧,讪笑不已,只得让他胡乱在身上揉摸掠夺,催促了几次才把天神一般的公子给送走。
清水从指间流过,似是情人柔和缠绵的吻。冷双成不敢再发愣,急匆匆清洗了面颊,整理好了衣衫,不急不缓地朝碧荷池走去。
夏风暖暖,迎面吹拂,仿似将人带回风和日丽下的田陌原野,有繁花如锦,在风中徐徐盛开。冷双成深吸一口清香,清理池畔山石坐下,手上扣了几枚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弹出去,石子如雪羽掠了几道弧形,蹿进蹿出水面,噗噗尽入荷叶。
秋叶依剑偶尔经过池边,见冷双成老老实实地在赏景放松,心下稍安。他目视一眼服侍的碧透盯紧人后,冷漠如常地离开。
冷双成坐于池侧许久,脑海中默默回想吴三手替她绘制的图形,落花飘零于池面,宛如一碧万顷的湖面荡漾着几点白帆,她紧紧注视花瓣,嘴角破颜一笑。碧透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开口说道:“夫人……啊……是双成,什么事引你这么好奇?”
冷双成还未从吴有之死的伤痛中完全走出来,听闻后只是浅浅一笑,既不哀伤亦无欢喜:“碧透姑娘,陪我去街市走走好么?吴有新丧,我想替他买些衣衫充作衣冠冢的葬品。生前我未医治好他的星星白发,死后便让我配些药材祭奠吧。”
是夜,玉兰灯罩下烛影飘忽,落在秋叶依剑轮廓优美的侧脸上,仿佛是明月初露山涧,那样专注凝视的眼眸、雪白无暇的容颜,说不出的幽深窒息人心之美。
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每位女子必须经过这蜕变的一关,冷双成更多地是在告诫自己,既然选择将自己交给秋叶依剑,一生就不得后悔。她紧捏了衣襟边缘,暗下决心后,飞蛾投火般扑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背脊。秋叶依剑嘴角掠开点笑纹,淡淡说道:“真是我的傻瓜哪,原本浓情蜜意之事,被你搅得像殉道一样惨烈。你嫌我忍得还不够么?”口中调笑,双手已从容剥了她最后一件衣衫。
一尊洁白颀长的形体暴露在眼前,秋叶依剑双唇落下她右肩伤痕上,右掌满掬了温软乳峰,辗转攫取,气息骤急。冷双成仍是双腕交握,羞破了脸攀附在他身上,唇齿密闭不出一语。秋叶依剑将她横抱起放置羽絮大床,贴下了光裸紧致的身子。
冷双成眸色黑得透亮,隐隐闪耀水光,面容潮热犹如舞袖红绡。秋叶依剑伏下俊颜,温热双唇蜻蜓点水吻了她脸颊,安抚她的紧张,而后转移至念念不忘的胸口,吮弄她的白羽两峰。白色山峦上青紫未消,今又被他重重烙上吻痕。口舌吞吐几下,胸前嫣红便在夜风中如花绽放。
挑、吻、吮、吸,他的薄唇尝试不同的力度,察觉冷双成胸口颤颤挺立后,又恶毒地舔了舔她的两点:“喊出来……我要看你唤我名字的模样。”冷双成羞愧不语,秋叶依剑长指半掬她右胸,晶凉指尖缓缓扫过那颗紫珠,拇指轻轻摩挲,带动冷双成一阵惊喘战栗。如此反复折磨,胸前已是无一丝完好肌肤。冷双成全身酥麻无力,只得抖动嗓音唤道:“别……放了我,只怕我承受不了你……”
秋叶依剑眼眸幽暗,魅惑一笑,手掌抚向了她的下肢:“我当然不会放了你,我会好好占了你的空隙。”他的手掌撩起了大火,源源不断涌向她的大腿根侧。手指抚弄湿润之处,口中逸出满足的喟叹:“……刚好。”冷双成羞愧得快要哭出声来,双掌抓了他的肩膀直推:“唔……畜牲。”秋叶依剑凤目一抬,手指不消停折磨,滚烫双唇又咬了上去,笑道:“乖,一会就好。”
唇齿纠缠厮力亲吻,柔韧的舌尖捣起她的柔嫩舌头,出其不意地吻住不放。冷双成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清清楚楚地倒映着秋叶依剑俊美完整的容颜,他幽深眸子简直望向了她瞳海深处,炙热一挺,滑进了那方细润花穴缓缓抽插起来。
“……这么紧。”他紧绷了下颌,俊秀的曲线变得斧直,见她双颊褪色,怜惜地一边抽身一边亲吻。
头顶五彩纱幔锦绣花色团团如蒲坠下,冷双成在他深浅不一的冲撞下,只觉得漫天星星都沉沦了下来。秋叶依剑不放过任何一丝填满她身体的空隙,极想体恤她初尝人事,可惜心底痛炙发烫的情感令他深入浅出,吐纳快要爆炸的炙热。
那种长久未得的惊慌如今被她深深包含,真实强烈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眼眸越发的黝黑深沉,抿着双唇问道:“冷双成,看着我,我是谁?”
冷双成吃痛嘶呼一声:“秋叶依剑,你……”
秋叶依剑容颜一变,身子猛地直挺一下,差不多贯穿了她的幽深秘穴,低喝道:“再说一次。”
冷双成真恨自己被他修整了指甲,此刻没了掐进他背脊的尖利,颤抖着擒住了他的侧脸,忍痛唤道:“秋叶……秋叶……你这个混蛋。”
秋叶依剑唇畔轻掠一下,笑容像片雪花匍匐地面,瞬间不见。他缓缓退出身子,冷双成长久喘息一下,胸前巍巍抖动。那口清凉的风还未贪婪吸进,秋叶依剑掰开她双腿,挺身贯入,凝声一字一句:“我如此喜爱你,就差剖开心脏捧到你面前,还得不到你的承认么?”
“夫君!”
冷双成大喊一声,两颗泪珠从紧闭眼角滚落。秋叶依剑一手向下抚去轻缓她的疼痛,稳住腰身不动,吻去了她的泪痕,宠溺说道:“乖,这就不痛了……恨我就要一辈子记得我。”
冷双成无语哽噎,羞赧万分,手指盖住眼睑,一掌胡乱抓掴他白皙如璧的皮肤。秋叶依剑忍着上下两重疼痛,不躲不避。撑掌低唇掠过她胸前如玉双峰,小腹热浪又起,他缓缓动作起来。
“冷双成……”颤栗到极点,只听见他暗哑地逸出一声。
皎皎月色渗入,清水池畔模糊一圈洁白光晕。水声清幽,水滴破碎如雪珠,点点滴滴顺着冷双成周身蜿蜒落下。
秋叶依剑右手将她小心搂紧,左掌覆过一方雪巾,轻缓地给她清洗身子。冷双成双颊嫣红,眼眸紧闭昏睡。两道镌刻静默的身影,搅乱了这一池温润的碧水。她的身子洁白处似琉璃剔透,殷红处如胭脂凝重,显示出辗转承欢后的痕迹。秋叶依剑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几次,看到紫色梅印,用手掌怜惜地抚摩一会,又低下唇一一轻吻。
冷双成在睡梦中低喃,含糊不清推拒热力。秋叶依剑脸庞蒙上俊雅的面纱,眸中的清冷夹杂着火热,他将冷双成腰身低伏,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身前之人并无反应,他一掌贪婪横握了两处柔软的山峰,左手撩向了水中。
冷双成生受不住,簇簇颤抖起来,在他再次追问下,只得呻吟应了一声。秋叶依剑拂过披散的发丝,对着她肩上雏菊伤痕细细吻啃,水到渠成后从后方掠夺她的身体。
浮云遮掩了月光,静寂无声的温泉悠然传来细碎的呻吟,一句一句一声一声地压抑回转,却令精致伟岸的身躯加快了他的频率。
月值中宵,冷双成蓦地睁开了眼睛,清冷幽深而无一丝暗昧,她不着痕迹地挪出秋叶依剑手臂包揽的位置,骈指重点了他的几处穴位。
秋叶依剑仍是在熟睡,几次折腾之后心满意足地松弛而眠。
月光穿过纱幔落在他苍白深邃的脸上,仿似薄云映月一般衬托了他的华美。沉睡后的白衣秋叶一如往日的冷漠,双唇淡抿无关情感。冷双成暗叹一声,将他散落的雪白衣襟拢上,拉过毯子替他掩好了白中泛红的领口。普一落脚地面,冷双成双腿一软险些倒了下去,她恶狠狠地低咒一句,快速地系上头发,穿好早已准备的避水衣及黑色外衫。
冰凉的长衫贴着热切的皮肤,窸窸窣窣地刮了些寒冷。冷双成低视一眼,这才察觉全身伤痕已被秋叶依剑抹上了药膏,晶莹中透出一股薄荷香气。
“秋叶,我想你日后肯定会明白,除了你,我只有吴有一个亲人,可是他也离我远去……”她默默凝视着这张亘古不变的容颜,想从他的冷漠中汲取一丝一毫的温暖,“南景和林青鸾好比是我的手足,希望你不要伤害他们,否则我忍受不了这种断腕之痛。今晚我离别你,我要去把我决定的事情做完。你答应我,不要逼迫他们,我一定会回来。”
冷双成伸出右掌朝秋叶依剑面庞落下,直至边缘却住了手,仿似暗自鼓气,那只略显苍白的手掌颤抖着抚了抚他的眉目、嘴眼、轮廓:“如果半年前你没抓到我,我们肯定过着自己的生活。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冷酷无情的贵族公子,一箭贯穿我的肩膀,眼睛那么冷漠,仿佛看着一只蚂蚁。长期以来,父亲教导的森严礼防深植于心,你一直责怪我的无情退让,其实你不知道每次靠近你,我心里有多忐忑混乱……”她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面颊,微笑说道:“你的习性真的要收敛些,不能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公子模样……既然是我的夫君,想必也了解我的苦衷……醒来后别去害人,我去去就回。”
冷双成直起身,笑容隐去,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房阁。
18.出逃
人间月,能知檐下阶凉彻。一壁高隔,墙内寂寞墙外月色。
几株茂盛榆树稀落立于行辕后院东角,兀自带了阴森朦胧的寒光。冷双成屏声吞气站在阴暗处,两掌各自扣住了四枚石子。浮云散去,月亮绽放高洁,想必也在照耀着墙内那道寂寞的影子。
她在等待云彩再次遮掩月色。看护林青鸾监狱有八名御林卫,分折角四四首尾相连。平日秋叶依剑遣走这八人,冷双成见他们足迹轻忽就留了心,下午将荷叶拟作分布守卫苦练暗器许久,此刻也少不得临时抱下佛脚。
月夜中掠过一丝阴霾,冷双成抓紧时机出了手,细小石子带着尖锐风声簇簇直扑前方,弧线交叉飞出,在暗处拉出细密的光网。
一点惊鸿的技巧果真名不虚传,只听同一声闷哼,八道身躯缓缓落向地面。冷双成心头大震,跃过去查看几人身形,她记得其中一名手掌宽大的卫士每次回避时,总是昂首走于前方,在此人身上摸索一阵,寻得钥匙开了铁门。
铁门扎扎推开,银白色的轻纱便流淌了进来。林青鸾盘膝静坐,缓缓睁开眼,看到白领黑衫的冷双成冷漠立于月下,怀疑是梦里残留的光影。她的眼眸那么透亮冷澈,竟是有了洞察人心的睿智与冷静。林青鸾静止凝视,只听见身前男装少年伸出右掌,上面骨碌碌滚动几滴水珠大小的药丸:“林青鸾,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跟着我和老天抗争一次,还是坐在这里等死?”
冷双成见林青鸾服下药丸,拽过他的手腕,利索说道:“我以重手法点了秋叶依剑穴位,最多能争取大半个时辰带你逃出青州。一个时辰后他就会冲开穴道布兵抓捕,只要我们能逃出他的势力范围,他就不会再勉强我,因为他必须顾虑两位公主的安全,必定不会追得很远……不过依我推断,他一定会很生气,追捕时肯定也是雷霆万钧出动刺客伏击,所以今晚这几个时辰最难熬……只要出了青州,我就有办法让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两个……你考虑好了吗?”
惨淡的月色落在冷双成面容上,仍是遮掩不了她眸子里的清凌犀利之光。无论何时在何人面前,她似乎都能秉持一份冷静与礼节。林青鸾见着如此大胆而镇定的冷双成,微微思索后笑道:“能告诉我你今晚劫狱的缘由吗?”
“很多原因,日后你自己想吧,现在走还是不走?”
林青鸾来不及回想,冷双成拽住他的手腕越来越紧,他只能微笑回道:“去哪里不都是死?如果能留在你身边,多气死一个人岂不是更好?”
冷双成抬头望望月色,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双腿没了往日那般灵便,我特地挑了晚上来劫你,这样你就能恢复八成功力。行辕自昨夜后加强了戒备,三面环伺重重御林军,共有八千之多。如果要逃出去,只能从狱外榆树那背面死角滑下去,而且也快到了守卫换值的时辰……走!”
一盏明月,一扇孤窗,今夜望月无眠、满怀心事的人凭窗而立,如同清净打坐的林青鸾一样,孤独凯旋同样以寂寞遣怀,如水沉寂。他一直避开程香,挑了个偏远简陋的客栈落脚,虽是刻意而为,但并未遮掩他下榻青州的消息,大凡常人都有些私心,除了天地神灵,谁又能说清道明呢?
子时仍未安寝,可见月下人的忧愁。冷双成带着林青鸾潜进客栈后,一时面对孤独凯旋开不了口。孤独凯旋看了一眼冷双成背负的大包袱、林青鸾的面容,冷淡说道:“初一,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我做什么?”冷双成窘困一笑,平声说道:“公子知道得越少,越对公子有利,我想请公子为我们两人装扮下,我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去做。”
锦白衣襟带着雅香慢慢走近,冷双成闭上了眼睛。孤独凯旋的手指轻柔迅疾,如柳絮在她脸上起起落落。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房内依旧无声而淡香缭绕,冷双成心内焦急,脸色如常平静。林青鸾改了妆扮后,见孤独凯旋怔忪直对冷双成面容端详,忍耐片刻又开口问道:“冷姑娘,好了么?”
孤独凯旋从呆楞中清醒过来,背对两人看向窗外月色,淡淡说道:“你走吧,初一。”
孤独凯旋的易容术仍是精巧无双,不同于吴三手制作的面具,而是改用一种药泥敷在面上,不影响面部表情。冷双成忍不住揉了揉脸颊,对着孤独凯旋躬身一礼,感叹道:“公子手笔巧夺天工,比我那……强多了。”遽然想起吴三手,她咬了咬牙交代了药人事件就黯然离去。
丑时月色朦胧,青州行辕密传一条消息:后院曾羁押一名隔离看守的重犯林青鸾,于子时被神秘人离奇救走,案犯与刺客均是下落不明。
曲曲折折的回廊上燃起了百盏宫灯,映照光华如昼。银光挑了一柄纱盏,小心翼翼地为行人照亮脚下,长廊上公子雪白衣襟纤尘未染,在无风的夜色里却是卷起千层波涛,宛如怒张的冰峰雪莲花瓣。
银光猜测此事与冷双成有关,见了公子这番景象,噤声不语,只是挑灯夜行。秋叶依剑面容冷冽如冰,一袭单衣微敞,露出嶙峋分明的锁骨。他足不沾地地静默向前,盛鼓的云袖带了阵飘逸清凉之风。
八名守卫匍匐在地,远远见着一道冷漠雪白的人影,面呈土色低头跪拜。赵应承查看角落痕迹回身,看了眼秋叶依剑的双眸,道:“公子有何安排,请尽量吩咐。”
“我说怎么乖乖地对着荷塘打水漂,原来早将你们拟作靶子!”秋叶依剑冷冷地开了口,“川中八客也抵不过小小一枚暗器么?”
众人似懂非懂,心中惶恐有口难言。赵应承见了银光暗地摇头,似是有所察觉,背着手耐心等待秋叶依剑的调度。正在死一般的静寂时,环佩鸣乐,淡香远拂,长廊上匆忙而不失端庄秀雅行来一众女子。
赵灵慧见了冷漠伫立的秋叶依剑,步履改为轻盈,裙裾珊珊作响:“世子要出去么?灵慧心中着实害怕……”秋叶依剑如檐下寒辉一般淡漠无声,灵慧走至他身侧站定,看见他雪白紧致的领口,眼神一颤,身后众随从丫鬟倒是红了脸,均是羞涩俯首跪拜。灵慧瞟了一眼匍匐盛开的娇妍花朵,又不动声色说道:“昨晚如果不是程香急赶着冲过来抓住我,我险些被从天而降的细缕银丝给拉走……恕灵慧胆怯,假如世子留在灵慧身边,我想那些贼人不至于太狂妄大胆……”
灵慧礼节、语言极为得体,解除了府卫即将被问罪处死之危,八客中有不少人偷偷抬首面露感激之色。此时夜风突然稍起,吹拂起秋叶依剑几缕黑发,耳畔一道淡色抓痕顿时显现出来,镶嵌在他冷漠苍白的面容上,宛如一件精美无暇的瓷玉裂了道缝隙。
赵应承细心看了一眼,恍然大悟,说道:“公主不必担忧,赵应承寸步不离守着你。”灵慧转过面容,微张晶莹眼眸冷冷睥睨,赵应承只笑不动。
秋叶依剑在风中冷漠依旧,看着月色扬起了他的衣袖。一只蓝色蝴蝶迎风飞起,翅膀薄如蝉翼,泛着迷蒙清冷的光。秋叶依剑眼光追随蓝影蝶,口中冷冷说道:“传我谕令,调配三千羽林卫跟随这只蝴蝶,见到林青鸾立时击毙。川中八客去北门镇守,沿途搜查疑犯踪迹以防疏漏。”他转过身,对着银光又吩咐一句:“备马。”
灵慧花容失色,有些急切地踏出一步,唤道:“世子……”脚下被裙裾一绊,淡素身影直接倒向身侧男子。众人未看清秋叶依剑如何动作,只见白衣微扬,他已晃过了身子随手一展,一道袖风将摇摇欲坠的灵慧托了一托。灵慧脸色苍白,黯然说道:“何事令你如此……”不知何由让她无法说出后面几个字,仿似她无法当众谴责秋叶依剑的冷漠无礼。
秋叶依剑看了眼她的脸色,突然冷冷道:“如果你害怕留在行辕,那也随我来。”银光顺着公子目光看过去,发觉灵慧默然的脸在月色下与冷双成有几分相似,心中不由得一动。
丑时一刻,青州长街上万籁寂静,熟睡如同孩童。大片冷耀雪亮的银甲马队如潮水般涌进,由远及近撼动了整座古城。火光冲天,银衣幢幢,马蹄汹涌卷起千层尘土,堆积满了一仙居门前。
蓝翅蝴蝶翩跹落于仙居中庭树梢,秋叶依剑眸光深远,白马未及阁楼,修长手指松开轻叩的马缰,衣带当风凌空飘向前方。灵慧马匹在卫士护送下落及身后几丈,见着秋叶依剑仿似流光一闪,已不见挺拔背影,心里暗暗揣度劫狱之人身份。
花香阵阵,庭树芜杂,在月色中静静绽放各自生机,与清冷倒闭的一仙居形成鲜明对比。四周如墨漆黑,衬着淡色月亮才可见一星点光辉,秋叶依剑立于树梢,白衣翩飞,黑发匹缎舞起,宛如乘风归去的天仙。他捕捉冷双成气息味道无果后,运力冷冽唤道:“林青鸾,林青羽我也带来了,难道你忍心让她负罪顶死?”
语声森然冷酷,一圈一圈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栖憩的鸟类振翅飞向高空,也惊吓得林青鸾差点破窗而出。
林青鸾与冷双成的确躲在一仙居里,冷双成离开行辕时带走了一些随身所备物什,包括月光、链子和吴三手的遗物,包袱里的玩意简直可以开一个杂货铺,看得林青鸾两眼发直。
过了子时,两人摸到角落锦阁,冷双成打开包袱,从一个油纸包裹内掏出准备好的药材,倾倒进她特地挑选的小方温池内,催促着林青鸾和她合衣跃下。
两人在药水里浸泡一阵,从头到脚便洗去了各自原先的气息,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中药材味道。冷双成怕林青鸾心下惊疑,自己也跳下水池,甚至连头发都洗过几次,林青鸾湿淋淋地趴在池边时,见冷双成跪着捣鼓药材、矿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曾好奇地询问她为何塞进小竹筒里,冷双成却是忙得不予理会。
月光如水,合着碧水波纹,袅袅散成一圈圈涟漪,正和楼外秋叶依剑冷风冰语连成一致。林青鸾按捺不住,翻身欲起,冷双成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手腕:“别上当,即使公子抓住了令妹,在武林大会召开前夕,他顾虑名声必然不会动手……更何况我十拿九稳他等不及抓林姑娘。”
林青鸾悄声匍身于窗畔,也传音说道:“我瞧他森冷如修罗伫立,除了举火包围的箭卫,的确没有家妹的影子……”冷双成加紧塞满硫磺火,头也不抬说道:“没什么好奇的,诡计多端的人素来爱装样子。”正说着,突然轰天一声震响,吓得冷双成失手一抖,差点倾散了火药。她皱了皱眉,趁着窗格向外望去。
秋叶依剑仍是身着那袭雪白单衣,夜风卷起他的衣角,飘荡空冷如同苍凉雪峰,有了悠久遥远的晶莹冷漠。他右手提着一把凛冽青锋,轻飘飘立于树尖,身子纹丝不动,长剑自上而下又划开一道剑气。
轰隆一声,一仙居第二间锦阁从中断裂,扬起了粉屑漫天飞舞。
林青鸾脸色有些发白,看向冷双成传声道:“还有三剑就轮到我们了。”冷双成拧紧竹盖,脱口而出回道:“看来是真的很生气……简直对你恨之入骨。”顿了顿又呆滞自语,“说了不要来害人,想他性子也听不进去。”林青鸾面带惊疑,忘记传声而是喃喃低语:“怎么把帐算到我头上,好端端地我又没招惹他……”冷双成安慰地拉拉他手腕,附耳说道:“公子有时不可理喻,死盯着我让我做不了事情,今晚我将你劫走,在他眼里我这等同于大逆不道携你私奔……你不必这么瞧着我,我没有危言耸听……只要是男人,他发作起来都会赶尽杀绝。”
林青鸾紧皱眉头,判断冷双成言语真假,愈发惊疑不定地望着她。冷双成心下早已有了替他安排后路的打算,此刻见恐吓他死心塌地跟她走的目的已达到,只是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延请手势。
两人缓缓沉入水底,冷双成将竹筒塞入泉眼,蓄掌一拍,几次过去,水势哗然翻滚,池底裂开了一道缝隙。冷双成一牵林青鸾衣襟,两人如鱼般游向了洞穴。
长剑如霜凝白,秋叶依剑又蓄力劈了三剑,三道银光似天河奔流,当空而泄,灵慧衣衫在余风里掠起,强烈的剑气催她双颊生晕,眼色一变。“这么好的剑法……”她心里暗自惊讶,看向了冷漠不变的秋叶依剑。
一仙居已被剑气摧残得只剩齑粉,豁着光秃秃的门庭兀自挺立。秋叶依剑鹰隼眼眸扫视一遍,双袖带风跃向角落,查看了水滴与房中痕迹。他缓缓沿碧水清池走动,步伐不急不慢,站定后运声问道:“这里的泉水通向哪里?”
银衣卫中有一人急速上前,躬身回道:“衔接内河,应是通往州外。”秋叶依剑冷冷一笑,道:“原来早就有所打算,我真是看走了眼。想去白石山么?还得看林青鸾命长不长。”那名卫士不明就里,但聪明的噤声不语。秋叶依剑看了眼远处的灵慧与众人,突又冷冷吩咐:“唤八客调头,去城外密林搜捕,告诉他们不管用多久,不杀死林青鸾绝不能回来。”
19.新生
秋叶依剑一反常态带了灵慧在身边,冷双成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始终相信秋叶做事必有目的,比如在仙居哗然追捕林青鸾,举止有些言过其实,不过她脸皮薄,不敢进一步深想秋叶依剑占有她的狂热。“装死一天,也折磨我一天,下次再是如此,我一定撕了林青鸾”,这句话她并没有忘,秋叶依剑言出必行,如果她不多方顾全,他一定会杀了林青鸾。
夜色浓郁,正是如珠转昼之时,深林里老鸦呱呱数声,光线模糊惨淡,月色全然铺开在繁茂树冠上,细丝般渗入。冷双成黑发氤氲着水气,带着林青鸾浮上了河岸。林青鸾衫发尽湿,青衣漉漉面容清秀,堪似一朵出水芙蓉。冷双成看了他一眼,冷漠道:“运气逃亡了一阵,药力应该发作了吧?”
林青鸾这才明了她先前的药丸是为了配合脚伤治疗,不由得说道:“多谢姑娘好意,林某感激不尽。”
“无需你感激,天明火速送一封书信即可,凑巧晚上又可练练你的腿骨,想必恢复得更快。”黑沉沉夜色中,冷双成眸光如炬,她折了一柄大小适宜的树干,掏出一尺见长的匕首利落削了起来。淡淡的光亮落及她专注沉默的侧脸上,林青鸾猜测不了她的喜怒哀乐,一时瞅着没有开口。片刻之后,树尖锋利如镝,菱形花屑散落入尘,一把粗糙磨砺的枪支便呈现在两人眼前。
冷双成伸出两指掂了掂,反手光影莹莹洒落舞了一圈枪花,动作行云流水如风般流畅。林青鸾识得此招的犀利,惊讶道:“万绽春雷一气呵成,姑娘身手不凡,枪棒技艺应是了得。”
“嗯。”冷双成平静应了一声,未多作解释,当前伸出树干探路:“谨慎点,肯定有刺客来。”
林青鸾脚步轻缓跟在身后,冷双成辨别足音察觉他果真恢复八成内力,稍微安心。
“冷姑娘为何如此笃定有伏击?”
冷双成回转身形,淡淡道:“不知林公子是否想清楚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公子既然在仙居抖出你的名字,想必不怕让密宗知晓你已逃脱的消息,他这样毫不遮掩,多少想借密宗之手为难你,所以今晚来的刺客肯定是两方之一。”
冷双成说完,面容不兴波澜继续往前。林青鸾呆了一呆,想起了什么似的,身子震了震:“他这么做,岂不是连你也不顾?”
“是的。”
“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惩罚我。”
林青鸾识时务地闭了嘴,冷双成当先一步沉默开路,厚厚的包裹缠绕在她背上,随着她不缓不急的身形[www.qiyebooks.com],极像一个游方四处的温文书生,黑色背影融入泼墨层林,宛如远山一般淡泊坚定,林青鸾看着她的脚印,试着一步一步踩了上去。
耐岁凌冬的松节浓峻,在风中岿然不动,口侵碧汉,森耸青峰。冷双成右手横握枪干,斜指一方,正对风声瑟瑟、月影重重之处,她停下脚步,冷冷一顿:“来了八个人。”
“林青鸾”一句雷鸣响过,闷天黑地兜头罩下。林青鸾大吃一惊,衣衫一卷晃过身形对着暗处。冷双成见他不打自招的轻功,叹息一声:“他们也不敢肯定,只是试探而已,否则早就出手偷袭了……”叹息未止,她突然迎风而起,枪棍翩若惊鸿扫向周身的茂木。
“哗”的一声如同皂荚爆果,一连落下八条人影,将他们二人团团围聚。冷双成不发一语欺身而上,枪势如龙地刺出,宛如梨花乍现,朵朵不离来人咽喉。
八客闪身急避,分四四阵型围困二人。林青鸾双袖当风,在四人枪戟缝隙中闪躲,身形如烟晃荡,一时也难以困住他。冷双成眼角掠了一下,心中放下担忧,枪棍一震仿似长了精神,瞬间幻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
枪尖偃蹇如盖晃动,利落刺透夜色,呜的一下抵住了八客之首的下颌,这招“春城飞花”确是失传已久的霸王枪一式,相传为了弥补门中女弟子腕力不足所创,招式繁复美妙,即使是男子使用出来,端的也是姿势潇洒,气度不凡。冷双成使出此招,意态惬意悠然,长身俊秀带风,如同挥笔题诗的风雅文人,八客首领见识此招,不由得双眸一敛,失声道:“霸王花枪,阁下是何人?”
其余众人见大哥被制,停下了攻击,转向狠狠盯视冷双成。
冷双成晶亮眼眸缓缓扫过众人,微微一笑:“得罪了……敝人两度开罪各位大哥,冷双成在此向各位赔礼。”说着,她撤了枪法,诚心实意地替众人鞠满躬身。
谁知八客均是凛然变色,两三对视,面容霎时呈透一种死白,凄冷幽幽胜似中天淡月。冷双成瞧得真切,语声讶然问道:“诸位大哥可是还在怪责我?”
领头大哥看向众人,惨然笑道:“我说公子为何派出八客,原来是在罪罚我们。”冷双成心中惊疑,措手伸向一人,急切道:“怎么了?”
“夫人,请吧。”首领拱拱手,目视七人散开,眨眼之间脸色如常,让人觉得方才不过是一场梦境。八人列成一排,虎目凛凛而立,首领又说了一句:“望日后夫人见着公子时,转告八客技不如人,无法完成任务。”
冷双成见着他们颜色恳切,惊疑之下点点头,却没有走开。林青鸾担忧八人反悔,忙不迭地牵了下冷双成衣襟,拉着她一路后顾一路迟疑前行。在两人走得不见踪影后,八客首领突然面朝七人说道:“公子未透露夫人劫狱,却是派我们前来伏击林青鸾,显然是在怪责我们看守不力……公子又下了死令不杀了林青鸾不准回转,但他料到夫人在旁,我们断然不敢出手,所以这个任务我们根本无法完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说罢长叹一声,他手掌一翻,遽尔击向天灵。
树色阴沉,有如伸出了长臂,张爪攫人,显得森然可怖。冷双成看了下月下深林,心中一动,道声“不好”抢身奔回来路。林青鸾站在狰狞张舞的树下,看着夏夜半明半暗的光,等待许久,才见冷双成面色苍白,长发屈曲招展地行来。
“发生何事?”林青鸾奇道。
“八客死了,一掌击碎自己天灵,手法利索毫无转机……”冷双成转视微光,心里隐隐约约有了光火,一如林间浮起的晨曦霞彩:“可恨我现在才猜想出来,他们定是无法回去交差,间接被秋叶依剑逼死。”
“果真如此?”林青鸾口风疑迟,道,“辟邪少主没必要杀了手下呀。”
冷双成默然一下,双眸渐起红晕,冷冷道:“这个畜……当真是冷酷无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记得我先前所说的么?他为了警告我,谴责我的逃离,特地将他们几个送到我面前……”
语句有些凌乱,可见她的悲愤难平。林青鸾听得似懂非懂,但对秋叶依剑为人处事又了解了一层。两人沉默走了一阵,冷双成回头看时,林青鸾琥珀眸子镶了一抹晨光,仿似黄褐琉璃珠内绽放着五彩烟花,她木讷一笑,道:“天将破晓,我们来比试轻功,看谁先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林青鸾前方夜色正浓,于黑暗处占了天时地利,他考校一下与冷双成在形势上的势均力敌,微笑回道:“好。”
“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冷双成平静说道,又喝了声:“起!”
两道身影不差分厘掠起。黑衣鼓风,长发飞扬,冷双成在虬扎古木中如梭穿行,两旁的墨绿杂树胶成风屏后退,就像转动回复的走马灯。林青鸾身形略轻,恍如轻烟飘扬,在风中飞行一段后,发力大呼:“冷姑娘,别跑了,林某甘拜下风……”
冷双成止步,慢慢走了回来,说道:“御风而行,果真自在。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好多了。”
林青鸾旧伤未愈,见两人已用轻功掠到密林尽头,体力不支地困顿睡去。
冷双成提着长枪默默走到河边,看着淙淙流水,出手如风刺向水底,簇簇两下扎起了两尾鱼,贯在银白枪尖上拼命挣扎。她剖膛洗尽,支起火架细细烧烤,盯着跳动恍惚的火焰发呆。
林子里的白光渐渐渗入,她猛然惊醒过来,掏出匕首走向树木,运力斩断一些粗壮的树干,合抱后扯了些藤蔓,一五一十地缠起了木筏来。
细缕的香气漂浮于林间,带着鱼味的腥荤。林青鸾靠在树身上睡得迷迷糊糊,青丝散于脸颊而浑然不觉。方酣时肩膀上突临一推,他不由得睁开了眼。
“看哪,日出。”冷双成轻轻跃开两步,背朝着他惊喜喊道。
红日初升,霞光万绽,鱼鳞树干被缕缕阳光照耀得贝母般绚烂。云杉挺立,晨风荡漾,卷起她的衫子在镀光里晃啊晃,山水百色淡去,惟独万丈红晖透过她的背影,照得林青鸾两眼璀璨生亮。
万物布满德泽,水天相接一线分隔,红日仿似跋涉千年的旅者,历尽千辛万苦,一点一点地跃出水面。
“宛如新生。”林青鸾低低说了一句,永远记住了此人此景。
五彩锦缎恍若彩虹倒映碧水,冷双成静默注视陆离光彩许久,最终感叹一声:“想必公子见多了海上日出,衔着光辉出生的人,永远不懂暗中求生的艰辛。”后面的叹息却是戛然而止。
此刻的他,在做什么呢?冷双成在心里默默地问,如果我见了他,又该说些什么?
20.连环
天放异彩,灼灼霞光盈满树梢中庭,紧簇如胭。秋叶依剑沉默坐于窗畔,正对漫天光辉,酡醉红晕拂照在他苍白面容上,犹罩云霓顿生美丽,他迎眸光亮,神色冷漠如常。
银光毕恭毕敬立于一旁。凌晨安送灵慧公主就寝后,公子加派人手至南苑,自身却沉寂静坐在厅中,看着昼夜更替不言不语,银光小心陪站一宿,目视公子斧凿一般的侧脸,不断揣测他的心思。
“公子,休憩片刻吧。”银光鼓足气出声唤道。
秋叶依剑转过寒霜瞳仁,冷冷道:“人都跑了,我如何睡得着。”
银光踌躇一下,又道:“哨羽传回消息,川中八客自毙于密林。”
“看来是碰到冷双成了。”秋叶依剑语声不改,仍是古井寒潭无波无疾,“如此一来,密宗迟早能发现尸体,一定会沿河追杀,我就看看他们发动的第一击是在何时。”
银光嗫嚅接口:“夫人武技强于密宗,应该没什么大碍。”顿了顿,他才听出了公子的言下之意:“公子是在等待……”
秋叶依剑冷漠道:“如果两次伏击时间相隔不远,只能说明我们身边有密宗的暗线。”
银光暗中叹了口气,他倒是没想到密宗有可能安排了眼线,否则行辕不会一出事由,暗杀就发动了。
“公子认为何人是内线?”
“公主身旁随从最有可能。”
“可要抓捕?”银光顺势问出。
“不,日后还有用处。”
秋叶依剑转视花果累累的窗外,垂锦流丹遍披霞彩。他起身跺至窗畔,突然冷漠说道:“冷双成连十日都不能等,险些乱了我的计划。”
银光听到此时想不吃惊也难,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安颉被掳后,冷双成一直想还他人情,又因贡品流出市面、白石狼群出现,她猜测山里发生变故,所以忍不住要去探探究竟。”秋叶依剑回转身躯,语声变为凝重:“可她不曾想到,我心里也会担忧,依她骨子里的血性,如果遇到狼群,会不会……”说到后面,截口不语,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银光不理解公子的隐虑,又无法得知什么,只得问了问:“发生何种变故?请公子明示。”
“派出安颉同一天,我唤哨羽细查白石及周边村落,一切等消息传回才能定论。”
银光想起了公子先前所说,又禁不住问道:“那和公子提及的计划有何关联呢?”
秋叶依剑回道:“十日之内,必有海潮。密宗倾巢而出袭击无方,一定要等到海潮打开云层断口。”
银光身子一震,大惊:“公子既然如此肯定,为何按兵不动?”
“暗桩已经送出去了。”
“谁?”
“安颉。”
银光大叫:“安师傅?”
秋叶依剑冷冷睥睨他一眼,说道:“安颉饮酒必误事,醉后必多言,我仔细叮嘱他,让他自己也相信是被我派出办事,那么密宗抓住他后,不管问出什么他们都会相信,我的计划才能成功。”
银光一直震惊不已,为公子深藏的心思,也为安颉逃脱不了的命运。在枝繁叶茂的无方海岛上,安颉亲自开垦一方花圃,每天笑眯眯地对花饮酒晒太阳。公子一直告诫他不要贪杯,否则言多必失,银光还记得安颉有次壮胆回答:我改不了我这德性,公子就让我醉死吧。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公子如何笃定密宗一定会抓安师傅呢?”
秋叶依剑笃定说道:“不抓的话,我制造点契机送也送到她面前。”
银光呆立,道:“安师傅身上到底背负了什么秘密?”
秋叶依剑不再隐瞒,和盘托出所有瞒住冷双成的事情:
“十年前,安颉在我成人礼上与我赌酒,醉酒后依言找来他的弟弟柴进才,此人隐市前是个土木水利高手,他执拗不过安颉的请求,替我在辟邪山庄底部安置机关,此次密宗掳去兄弟两人,显然会得知辟邪所有布局。”
“东阁在世时,探测到海岛逐年有下沉迹象,经我同意在不能改动的机关下拴了四条锁链,用以稳住地基,这些锁链就是关键。机关布局柴进才和我都清楚,而锁链一事只有我一人知道,首战就会利用它。荒玉梳雪既然对我好奇,肯定会首攻辟邪,只要斩断锁链,根基崩塌山庄倾覆,谁都不能逃出来。”
银光冷汗涔涔,道:“公子告诉我这些,难道……”
“没错。”秋叶依剑负手而立,盯着银光双眸冷冷道:“出战无方的正是冷双成,她作为我的夫人,不让她树立功勋难以在世人前立足,她去了辟邪后,吴算会受命去斩断锁链,而你必须将她制服安全送出,听明白了?”
银光听明白了,内心极为震撼,慢慢问道:“首战之后呢?”
秋叶依剑慢慢走近桌案,伸出两指推开卷轴,露出全景图形,说道:“从无方渡海而来,有两处阻击地点,一处是青龙镇,一处是七星山庄,这是孤独凯旋的地盘,想必他自有主意。”
银光想到孤独凯旋双重身份,显然不能顾全两处的调度,尝试着开口说了句:“孤独镇主身兼二处指挥,恐怕……”
秋叶依剑冷笑:“应该他担当的责任,委实不能推卸。”
银光马上住口,涉及到公子的隐怒,没人敢造次。秋叶依剑又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既为郡马,一定要出手。更何况打不赢还有我。”银光心下稍安,公子说得肯定,显然不会戏言正事。“公子是打算动用卫队吗?”
“不用,朝廷的军队有更重要的任务。”
秋叶依剑说出这话时气度沉稳冷漠,仿似沙场点兵的统帅。银光心中一动,正待追问,秋叶依剑却回过眼眸说道:“你不必多虑,要不就会乱了方寸。去将鹰隼取来,我写封密函。”他远视一眼流云天色,又吩咐道:“按照常理公主此时应在熟睡,转告赵世子看护好灵慧。我要出去一趟。”
清晨微风熏面,带来远处高楼渺渺花香,如果在一间净轩内清品一盏香茗,该是多么附庸风雅的事情。
喻雪作为四公子之一,举止行为中不可避免地带有世家公子的高雅。此刻在青州一间普通客栈内,喻雪开了轩窗,挑了个极佳的位置,坐着慢慢喝茶。
风迎四壁,掠起他雪白衣襟,吹拂不起孤鸿般的身影。
“喻雪。”门外传来一个更加冷漠的声音。
喻雪眼睛如松针聚起,他抿下最后一口茶,缓缓放下杯盏,扣住了边缘。只有一个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只有一个人的语声如同千年冰雪,不带任何感情。
雪白的八格轩门迎风而开,秋叶依剑白衣胜雪冷冷站于门外。
“有何见教,公子?”喻雪紧了紧手掌,冷漠说道。
秋叶依剑扫视一眼相连两间轩室,冷漠不语。
“无人能请动公子屈尊他处,既然一早登门,想必有所赐教。”
“说得好。”秋叶依剑直视同样冰冷的面容,如同在看他的影子。语声未落,突然衣袖带风,身子快如鬼魅地欺了进去。
喻雪早有准备,他运力一弹,手中杯盏流星般划过空中,嗡嗡直震飞向门外。秋叶依剑魅影森森,身子斜掠避开,双掌藏于袖中,鼓起一阵强风。雪公子剑术精绝,掌法却没有秋叶依剑霸道凌厉,只见他的衣襟翻滚似浪,每次盈盈饱满后,又被秋叶依剑的掌风呲呲两下划破,顿时萎靡垂下,仿佛是昙花开败后的残蕊。
秋叶依剑抓劈五式,五指曲张如鹰,身姿宛如落叶轻灵,在第六招时,他变掌为刃切向了喻雪颈侧,这一记手刀挟着风云去势凛冽,倘若喻雪稍沾一丝锋芒,血管必爆。喻雪显然明白这个道理,脚步后错躲避,熟料秋叶依剑左掌锁扣乃是虚招,右手骈指刺出,封住了他胸前大穴。
“好个单掌诱敌……”喻雪冷冷一笑,道,“世子居然改擒拿手为流刃,心思诡变,令喻雪防不胜防。”
室内桌椅早在两人互缚中化为烟尘,秋叶依剑寻得干净角落站定,突然一挥宽袖,风帆般扬起复又落下。呼的一声,满地碎屑凝成漩涡扑向喻雪,漫天星辰砸下,雪公子衣衫上顿显点点梅花红斑。
“放肆!”秋叶依剑双眸寒芒滚过,冷冰冰说道,“数次忍让你,因你是习剑之人,谁允许你言辞愈来无礼?”
喻雪看着那双阴鸷无情的眼睛,冷冷地闭上了唇。秋叶依剑转眼看了看里室,又冷漠说道:“看来你也聪明,知道再说一个字我就会杀了林青羽。”
喻雪眼角掠到一层光影,窗外高楼下,银白羽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这才察觉秋叶依剑唤人包围了整条街道,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秋叶依剑不忌讳消息传出去,他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抓修养在床的林青羽。
21.伏击
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青山绿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轮廓披辉俨然似雪肌玉肤的宫装美女。林青鸾吃力地撑起竹篙,拙劣地控制竹筏的水向,那筏子好像和他有仇,歪歪斜斜地在水中打着转,常常是他提气撑上两篙,竹筏还在原地回旋,他捣鼓一刻后哇哇大叫:“哎冷姑娘,我真的不行啊……”
冷双成闭着眼睛平卧在竹筏侧,平整不动仿似一块静止的大理石。她的睫毛一丝未颤,风掠过她的周身,只带起了两手边的袖襟微微鼓动。
“姑娘,你真是沉得住气啊,我划了一炷香,还没出半里地。”林青鸾提起竹篙,调向了失衡的另侧,嘴里一直咕哝不停。
“你坐在船头,现在可以不用竹篙了。”冷双成听水辨位,突然出口说道。林青鸾忙得满头大汗,听到这句话后如释大负,连忙丢了篙子背着包袱盘腿坐下。
水声淙淙,碧水清幽,竹筏果然过了逆水坡段,开始顺流飘行。清凉的风迎面而来,吹得人毛孔都松散惬意,林青鸾静静瞧着水色倒影极久,双瞳牢牢捕捉两岸如画风景。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水光山色真美啊!”林青鸾喃喃自语,抬首仰望苍穹,“如果一生能如此宁静,夫复何求?”
白云悠悠,纤尘不染,羽絮般堆叠于旷远天际,极有一番山水画卷难描的疏远骨质。冷双成心有所动,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倒是和我一样……不过你骨子里带的却是一位老前辈的韵味。”
林青鸾大奇,问道:“此话怎讲?”冷双成并不理会,闭了双眼休憩。林青鸾讨了个无趣,撇撇嘴又去看山水风景,细心凝听冷双成气息时,发觉她呼吸平稳,似是熟睡。
“睡着了也一动不动,这么拘谨。”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水势渐缓,如丝缎滑腻的水面变得粗糙起来,似乎有只手拉住了漂流的竹筏。林青鸾低头看了看,说道:“不对,如此缓慢……”细瞧一眼后,他又失声道:“是水饮!”
“水饮”二字将出,只见本已熟睡的冷双成遽然长身爆起,顺手虏起的树枪笔直刺入水底!轰的一声,原先完整的竹筏从中一剖为二,数根躯干飞震起来,凛凛带了虎啸之声击向两人。
林青鸾大惊,轻忽如烟蹿起,脚尖踏在树干上轻轻一点,风行似舞地落于半侧竹筏。冷双成一击之下,扎伤一道银白鱼身,枪花一扫,挑起一断粗壮树木,嗵的一声雷鸣撞进水中。
水下传来闷哼,几道银色水花翻过,仿似锦鲤分水划动即将跃出龙门。
“上岸!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利!”冷双成当先一喝,拉起林青鸾手腕跃向了树丛。
数条银白水靠的刺客如烟花升天,倏地蹿出水面,身上溜溜地滴着水,正是密宗调度的另支水饮。
冷双成顾虑林青鸾白日功力打折,一直拉着他的手飞奔,如伞树冠遮挡了万缕阳光,斑斑驳驳撒在两人衣衫上,跑得片刻,来到一处丛林开阔之地,冷双成旋转身躯,放了林青鸾,面朝来路微微一笑:“就是此处了……占林我为王,万人莫能让。”
她将长枪反背于身后,黑色衣衫在晨风中飞扬,身子岿然不动,如同隽秀笔直的落木,在霞光微熹下散发夺目光芒。
就在冷双成好暇以整地等待水饮靠近时,林青鸾回过神,喃喃问道:“他们为何能知道是我?”
冷双成嗤笑一下,道:“只要沿河查看,看见生人,他们就会追杀。”
林青鸾闭嘴紧了紧包裹,准备对敌。
几十名银白水靠的水饮四散追来,那些白色在阴沉密林中极为显眼,林青鸾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却听得冷双成又冷漠说道:“一共三十名,别跟我抢,让我杀过瘾。”
林青鸾诧异看了一眼,冷双成的侧脸如石坚定,轮廓迎了光亮,有一瞬间冷静的残忍,他不禁心中一动,脱口道:“看来你很记仇。”
冷双成再次一笑,不发一语地翻身跃出,直捣水饮结阵核心。枪挑一线,棍扫一片,她将所有的怒气与内力运劲枪身上,一时乒乒乓乓杀得酣畅淋漓。
这枝水饮是梳雪亲自带来中原的分支,并不知晓冷双成前番于红袖楼对阵过,了解他们的阵法和套路,久攻未果失了先机。冷双成枪中带棒,时而稳如泰山横扫,招式迅疾繁复多样,如百花盛开,又如黄河奔腾,柔中变刚强风滚滚不停。
她不忍杀生,只想借机重创密宗,想是两次打退包围后,让水饮看出了端倪,只听一人喉咙咕咕一声怪叫,极像山雀发出的声音,余下众人两手一扒胸襟,露出晶莹莹似雾的前身,弃了招式合身扑上!
这变故着实怪异,如同三十个死士不顾安危,用的是肉身近搏的打法!
冷双成眸色一变,双袖鼓起盛张,衣衫沾了韧性,震开了第一波敌人。阵外的林青鸾脸色早已是苍白,他大喊一声“小心!是自爆!”,就待发起身形抢出冷双成。
千钧一发之际,冷双成将枪棍朝土里一扎,手腕借力一点身子拔高冲起,一式“旱地拔葱”逃出了二三层的冲击。鞋底刚离地面一丈,众水饮刺客齐齐引爆,红白交杂的血花如浪翻滚,在黑魆魆的草丛里映惨了碧色。
碧绿转成墨黑,红花盛开,朵朵怒绽,血腥而妖艳。
冷双成跃上树枝,靠着枝干站定,脸色阴晴变换,仅是扫了一眼地上残骸后,她咳嗽一声,稳着嗓子说道:“走吧,再不走就会有第三次袭击,如今我们可是丧家之犬,到处挨打。”
密宗忍术如此惨烈,以人身作为代价,林青鸾即使有所耳闻,见得满地血迹泼墨溅开,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一边小心避开蜿蜒成河的血水,一边尾随冷双成而去。
青州城外二十里处,辰时。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叫骂声此起彼伏,透出清新一天的朝气。冷双成背着包裹,有些兴致勃勃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极像一尾灵活的泥鳅。林青鸾抓不住她衣角,只得皱着眉头发力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前者脚步轻快顽劣如孩童,后者神情恹恹苦脸如长眉僧侣。
林青鸾口干舌燥,寻了个阴凉处站着扇风,正寻思着冷双成令他见识大开时,她已牵了一匹枣红马缓缓行来,面颊侵染风尘,白中滚了两三抹黑色,使她看起来不再那么严肃。
林青鸾看着冷双成水晶丸子似的晶亮双瞳,哑然失笑。冷双成将马缰递给他,亦不好奇,平静地携马前行。林青鸾憋了极久,最终在官道旁好奇说道:“冷姑娘,你不热么?”
“不热。”冷双成不咸不淡回了句。
林青鸾啧啧有声:“我瞧你白领紧紧,护得严严实实的,根本透不进一丝风……而且我发现你很少出汗,能告诉我原因吗?”
冷双成低头看了下内镶避水衣的白领中衣,撇下嘴没有回答。领口处本是秋叶依剑熟门熟路下嘴的地方,她平日护得紧也没他功力纯熟,但这些私密事叫她如何对外人言说?
林青鸾再三追问,冷双成被问得烦躁,低喝一声:“本人体制阴寒,即使不运力,身体亦是比常人冰冷,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青鸾瞧了她一眼,咧嘴道:“这么凶做什么,从没见你发过脾气……”说着,大胆地伸手揩了下她的脸颊,又感叹说道:“果真如此,真是冷血。”
林青鸾平素对冷双成极为讲礼,此番下手又猝不及防,冷双成呆楞一下,反应过来一声不吭地出手,袖子一动迅疾如电,掌风结结实实地切在林青鸾手臂上。
林青鸾痛苦地捂着左臂,皱眉道:“你脸上有脏乱,哎哟,下手这么狠……”冷双成闻言抬袖擦拭面颊,露出森森白齿,冷笑道:“小惩而已。”
林青鸾微微抽动眉毛,缠着她一路好奇问这问那,简直像一个无知又急欲开眼界的孩子。冷双成默默行走,有一搭无一搭回应一两声,走了只不过一盏茶时间,她却觉得这路太长了。
22.信函
空中飞鸟振翅声不断,一只黑翅金脚环的鹰隼一直盘旋于河岸,不忍离去。冷双成抬头无意看了一眼,继续前行,过了瞬间,她突然想起了这只鹰是谁家的信使了。
金光闪闪的脚环在阳光下很显眼,黑鹰振翅高飞而不低于四丈,显然是久经训练提防常人捕捉,秋叶依剑曾提及避水衣有种特制的丝线,在光亮下可以让目力锋利的飞禽所见,冷双成联想到此点,尝试着掏出哨子,抿唇吹了一下。
鹰隼扑楞楞地落在马背上,林青鸾看傻了眼。冷双成心下也惊奇,她取下漆封密函快速浏览一遍,而后谨慎地将它燃尽。
“谁写的?写了什么?”林青鸾好奇地追问道。冷双成看了看四周,折下一小根树枝烧成炭灰,对他说道:“把你白衣里衬撕点我,我写个回函。”林青鸾依言而行,冷双成趴在马背上端端正正写起了小篆,书写完毕,她抬头看了林青鸾一眼,叹口气道:“希望他讲点良心,要不我白唤了一声。”林青鸾不解,大奇回望。冷双成未多言语,沉顿下又添上两字,处理好一切后,她将鹰隼扔向了高空。
“要赶路了。”冷双成面朝林青鸾再一叹,道,“听了别紧张……我认得那字体,是公子写来的。”眼见林青鸾面色微变,她又利索说道:“公子言辞隐晦,又无称呼、落款名讳,所幸的是我大致看懂了……他询问我密宗发动的首击是在何时,并且告诉我他抓住了林姑娘,十日内处斩。”
密函上行文较简要,林青鸾堪堪扫了一眼,知道是秋叶依剑为人谨慎,害怕落于外人之手,信件上势必不会透露过多机密,他听闻林青羽消息,着实吓了一跳:“他当真抓了妹妹,简直就是说一不二的魔头……”
冷双成点头认同,正色说道:“不要紧,公子其实是限我十日返回,如果要杀林姑娘,他就不会活捉了,显然是为了要挟你我,我回去后一定会救出你妹妹。”
芳香靡霏,株植短小的榛子树散落路旁,灰蒙蒙地挂着一层道袍。冷双成想起“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心里有些感慨。此处正是她准备作别林青鸾的地方,虽说无落日烘托那番苍凉寂寥的意境,但此刻灰色山道、暗沉灌丛也增添几分萧索之情。
“这里有一封我准备好的书信,烦劳你送去。”冷双成掏出火漆封印的信函,微微一笑,这种笑容出自真心的惜别:“来,我画好图形演示给你看。”
她折了一根树枝,弯腰在尘土里细心指点起来:一直西去,一定会碰到南景麒,要认出他很容易,因为他有一匹神采飞扬的骏马坐骑,他身旁有位小白公子,这封信可以通过宇文小白转给药王前辈。
冷双成见小白数次逃脱危难,心里猜测药王定在暗处保护他,就像以前那样隐身不现,不过这个隐约想法有极大的冒险性,所以冷双成才劫出林青鸾,希望他同老天赌次运气,七日之毒只有这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才能解除。
“林青鸾,你细心听我说。”冷双成面色严肃,殷殷嘱咐,“只要你不习密宗巫术,不轻易展现你的轻功,眼下你的面容、气息已大不相同,没有人能认出你,望你此去超然自在,再也不要回来了。”
林青鸾眼眸晦涩,苦笑一声并未作答。冷双成摸了摸枣红色马鬃,语声惋惜回环:“走罢,这个江湖不适合你这生性恬淡之人。”
怜人即怜己,这种怜悯不是对身世的怜惜,而是源于对自由的向往。冷双成没说出心底那层渴望,如今有了秋叶依剑,他不可能放任她走遍千山万水,她亦无法洒脱如云飘来荡去。
马鸣萧萧,古道峻远,一阵分离的风穿过两人耳畔。林青鸾驻足后绝尘而去,冷双成挥手作别,直到一人一马远至成小小黑点,她才松口气,折身向北。
鹰隼呼的一声扑了下来,落在秋叶依剑伸出的右臂上。银光看见公子冷脸掏出一方布条,面带忍耐地看了看。他唤人小心照看鹰隼,尾随公子进了客厅。
白色布帛,上面精刻着几个小字。
秋叶依剑扫视一遍,翻过来覆过去又检查了下布条两端,这才在背面找着了“夫君”二字,面色稍缓。
“还知道服软。”他冷冷一笑,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的冰峰渐渐融化,面容却是冷漠如初,俊美不变,“看在这声夫君上,我先放林青鸾快活几天。”
银光察觉到是冷双成回函公子。听他口气,应是读懂了冷双成言外之意,公子暂时应允了。
风吹得布索窸窸作响,送来一丝淡淡炭香。秋叶依剑转视回函,冷冷说道:“青州西郊二十一里处有所驿亭,左侧流水,右侧种植榛木,冷双成就在彼处回信,遍观字迹凹凸不平,背面不带沙砾磨损痕迹,我推测是在马匹上草就写成,因为林青鸾腿疾未痊,她一定会让他骑马逃走。”
银光闻不到布帛上极轻极淡的马革气味,只是忍不住插说了一句:“公子高明……可是要银光去封锁西郊?”
秋叶依剑眸光落及“夫君”二字上,又继续冷漠说道:“冷双成目的是北上,不带林青鸾同行,却送他西去,想必多少为他安排好了后路,十有八九和他毒病有关,所以”他突然面对银光,后面几句话没有说出来。
银光仍是没有反应过来,语出疑惑问道:“公子意思是?”
秋叶依剑冷漠看向窗外:“七日之毒还有四日发作,如果他大难不死,日后我再送他一程。”
语气并未加重,清淡如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窗外红日娇艳,四时花木衬着幽葩,一片艳阳风光。银光浏览美色,秋叶依剑目视滴漏,两人心神不一,均是安静不语。
赵应承匆忙走入,对秋叶依剑作揖道:“公子,继山岳门派失手后,多路人马又陆续赶来,大会将近日举行,公子还有何交代?”
秋叶依剑侧身以坐恍然未觉,墨玉瞳仁深海般盯视沙漏,轮廓冷漠深刻堪比塞外的银原雪被,赵应承眼色诧异,连声唤道:“公子,公子……”
秋叶依剑回过神来,沉吟一刻,冷漠道:“的确有一件事你要注意。”
“公子请讲。”
“东瀛倾其国力,人数上也难以与中原抗衡,所以我断定他们的目的不是这么简单,为了以防万一,世子举行完聚会后,暗中调度你我所有兵力朝北汇集,重点防守燕云十六州。”
银光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所说的军队不能征用就是这个道理啊!
赵应承恍如醍醐灌顶,抚掌笑道:“还是公子有远见。”
“羽林卫与你的嫡亲禁卫记得留下,充作场面。”秋叶依剑又冷冷吩咐道。
“这个自然。”
赵应承见秋叶依剑恢复冷漠模样,了悟地拱手离去。
艳阳正炙,门阁外转过一抹轻纱衣裙人影,端容敛衽一礼:“公子。”
“进来。”秋叶依剑冷漠唤道。
银光抬首一看,原来是花碧透。这位姑娘是公子从扬州调配的侍女,传闻来世子府邸前深居百花谷,公子从极远地方找来姐妹二人,单唤她随身服侍冷双成。人不仅长得端庄婉约,明眸皓齿,而且气质沉敛,的确是花仙美人。
碧透走进后双膝跪下,回禀道:“灵慧公主在外,求见公子。”
“看来是忍不住了,你退下唤她进来。”
步摇珊珊,裙裾翩翩,灵慧丰容靓饰端庄行来,樱唇轻启几下,踌躇着没有说话。秋叶依剑看了她一眼,冷漠道:“昨晚公主如此害怕,可是发生令你担忧之事?”
灵慧突露喜色,片刻后容颜又如花开败,萎顿黯然。秋叶依剑镇定地等她开口,眉间流转的冷漠,镌刻了全身冰霜雪雾的气息,苍白优雅一如萧萧古木,灵慧仿似受了他的默许,静寂中说出了一个秘密。
前晚荒玉梳雪掳走灵慧失败时,笑语传音一句,约秋叶依剑日后一见,否则一定会再来“拜访”她,未曾料到秋叶依剑看出了她的紧张,将她带在身旁一直照顾,而她也看到世子剑术过人,思前想后觉得不至于处落下风,这才犹豫着禀告此事。
灵慧言毕,秋叶依剑未表露任何想法,直接目视银光:“送公主回府,多加人手照看。”银光恭敬延请灵慧,灵慧咬着红唇退下。
众人退后,厅中死一般的岑寂,光线清朗而薄凉。
恒河之沙溃塔般滚动,一点一粒地落下漏嘴,秋叶依剑长身而起,垂手目视沙漏。时间仿似流逝得太慢,五彩阳光移步室内,印出斑斓横逸的各层倒影时,不过才给了他杯盏茶的感觉。眸子里幽冷的光由内及外涟漪扩散,原本凝聚成针的瞳仁放开了一树的梨花,开始杂芜缤纷。
“为什么要逃离我?为什么?”秋叶依剑面容如衣襟雪白,痛苦地喃喃低语,“你走了之后,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他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身形,寂静清凉的空气中,那道验证流年的沙漏如此显眼,右手凝气扣指一弹,双层漏滴应风跳起,琉璃碎片、细小沙砾散落一地,反射着熠熠光辉。
“原来这就是度日如年。”秋叶依剑自嘲而笑,双袖盛风走向门外,一改往日的轻缓无疾、波澜不兴。白衣掠过几道长廊,微风乍起,细光跳跃,搅起满湖碎金。他默默注视碧水荷塘,背对身后紧随之人说道:“事情办好了么?”
青裙纱衣的碧透恭敬回道:“碧透应公子之意,将公子交代的几副中药配齐,和在蓝影蝶的药粉喂下,此刻蝴蝶已经熟悉气味,可以放行了。”
秋叶依剑听后微微一笑,两眼蓄些满池碧色,开始有了艳阳风光。仙居碧水波纹幽深回环,他只闻了一下,便在药材中辨认出了冷双成洗身药物的配方,既然蝴蝶能按香寻人,他又何乐不为?
碧透见秋叶依剑冷漠前行,急急提了裙幅追上:“公子可是要外出?”
秋叶依剑未曾停顿,径直向前,碧透又连唤了几声,他才冷冷束音传声:“告诉银光,行辕若发生变故,唤暗夜传讯给我,我不在时万事请奏世子,我担忧东瀛声东击西追杀夫人,现在出门一趟。”
23.李铭远
冷双成告别林青鸾,日夜兼程连赶两天路程,于第三日傍晚来到白石山脚,靠在路边微微喘气歇息。
衣衫上卷了风尘,两腿像灌了铅块沉重,冷双成低头看看青衫下摆,默默地舒缓下双腿。自与林青鸾分开后,如同一股绳索剖开了两半,密宗不易发现两人踪迹,她一路安全无虞长驱而入,只是可怜了身子骨,硬生生地连番赶路缩短了一天路途,累得快如山陵坍塌。
环视四周,山色寂然,暮霭沉沉,一排排低矮围篱的村户稀稀落落随处可见,她静寂地沿着村畔人家的泥墙走过,所经之处均是门户掩蔽,荒无人烟。
没有炊烟袅袅,没有垂髫小儿,没有阡陌纵横,什么都没有,只闻苍凉的山猫一两声叫唤。冷双成心中大奇,摸进一些门户破败的人家里查看。
屋内生活器皿、衣衫柴火一应俱全,保持着村民离开时的原样,仿似刮了一阵大风,将所有的男女老少吹走,却留下了院落牲畜的残骸。
黄土堆积成丘,四散无形,冷双成细心扒开才发觉动物尸骸,猜测家禽是活活饿死的。
焉知两百载,重回梦之乡。
白石山的草被令人惊叹,粗壮的草根上是嫩绿抽拔的新芽,随风仆倒,淡色浓郁如同层层厚积薄发的波涛,冷双成伫立丛间,触目远视的均是狂放盎然的绿意。
古诗云“近乡情更怯”,这里不是她的故居,却是令她魂牵梦萦之处两百年前幼时为狼孩生长的地方。
杂树生花,成百成千的苹果树盛织粉红锦衣,行列整齐地直走断壁深处,冷双成缓缓踏着及膝碧草,伸手抚摸一树一木,泪眼婆娑。暖风荡漾,花枝摇曳,微微发出簇簇声响,迎面熟悉而久违的气息令她深深闭上了双眼。
朦胧眼帘里,似乎又见往昔梦境。一名五岁幼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天真执拗地追逐风声月色奔跑,那个孩子赤着双脚,小小脚丫印下一个又一个血迹斑斑的足印,从断壁下的狼窠蜿蜒至山顶苹果树,夜夜如此,倔强如斯。
“我回来了,你还在吗?”冷双成跪落双膝,匍匐深吻于修韧草叶,她将脸贴在碧绿毯被上,温柔地,缠绵地,似是情人的喃喃自语:“我回来了,你还在吗?”
多少的风轻月朗、湖光山色流云千载,多少的风消月隐、梅林桂雨残留在她记忆深处,万事万物在岁月中顿首臣服,改变了颜面。冷双成泪眼相问,语风抵在舌尖低缓苦涩,漩涡儿转向青空,无语凝噎中,风声赫赫,惟独不见任何人的答复。
沉迷许久,风啸不断,日暮夕阳映照草叶上,镀过浅浅淡淡的红光,黑白分明动静相长,宛如水落石出的寒湖夜色,冷双成看着一黑一白的参差,想起了秋叶依剑的眼睛,她惊觉起身,沿山查看植被。
山脊正面朝阳,草色烟光弥漫,生长勃勃如常,山顶朝下的背脊,古木森森一眼望不到边际。冷双成衣同绿色,在林间纵横飞跃,隐蔽了身形。奔跑至落日西沉,两道门户般的断壁直耸眼前,阻挡了一切行进的可能。她抬首看向壁身,依稀记得月夜里是从这里蹿出,一路跑到山顶抓下果子饱腹,环视身畔,棵棵茁壮的苹果树威武胜芳,她心中一动,回身摘取了远近距离不同的野果品尝,直到挨着壁脚生的那枚果子才微微尝出了点苦涩。
既是干苦,想必果子树根部吸取了不同的土质。
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壁立千仞的门户,隐隐透来啸啸狼声,一道又一道阴冷的风滚滚扑出,震荡她的衣衫随风猎猎飞舞,冷双成沉淀心神,缓缓走到山顶,纵身跃上枝桠,对着两三零落夏星怔怔出神。
整个村庄的村民消失不见,断壁后狼群守护森严,如果不是铁矿引来密宗灭口死守秘密,她的确还想不出什么理由,只是这个推断还需天明后证实。
凉风习习,风声幽呜,连日奔波的冷双成极快进入了梦乡。
归梦如春水,悠悠绕故乡。
次日清晨,冷双成梳洗完毕,紧好包裹,四散着寻了些翠竹,斩断后设法拖进了山崖。
白石镇虽说带了白石山的名讳,却是隔着此山有一百里远,冷双成一面想着此镇名称由来,一面又有些哭笑不得。
莫非是镇不在大,有山则名?
镇子古朴而不衰落,亭台楼阁、深巷高院,烟笼朱户日照琉璃的风光不输于烟雨江南,处处景致优雅,冷双成的眸光细细打量,极力浏览来时疏忽的景色。
转角处,阳光下,一道颀长冷漠的身影凛然走来,眉目凝聚如山般沉笃,两眼漆黑如墨。
冷双成瞧了一眼,心下暗暗喝彩:好一个俊挺儿郎!
来人衣饰古朴优雅,一如身后静寂城镇。黑色的立领衬托出白皙英俊的脸庞,如参天古木醒目深邃,他的装扮不同于当朝宋人,腰悬玄黑宽带,雪白长衫下摆覆盖青黑蔽膝,长逸及靴,轻轻飘拂,如同从山水深处走出的古代剑客。
黑色侠客履沉稳行来,干净、利落,一步一步踏在心跳节奏上,竟是不差分毫间隙。冷双成发觉他背负一柄无鞘的铁剑,玄青雕花把手,露出的菱形剑尖在阳光下发着黑幽幽的光。
如果她没记错,这把剑应是无名,自前朝起就存在的铁剑“无名”。
很少有人认得这把古剑,因为它的历史远远超过了任何一把卫子夫神兵。
可是冷双成认出了这柄剑,勾起了她对前世的追忆,她默默地伫立街边注视着一人一剑。既然来人掌有此剑,一定和前世中的铁剑门有渊源,而且她敢笃定,赵应承未邀请铁门弟子集会,应是不知晓有此种隐世深山的门派。
年轻人气息冷冽地经过冷双成身旁,眉似远山,唇若薄刃,冷双成怅足回望,一直看着他缓缓走进街边茶楼。茶楼精巧美丽,八角飞檐上悬挂叮咚铜铃,呜呜风声拂动,一时鸣乐大作。“嗖”的一声,二楼雕花镂空的扶手突然飞出一具身体,不偏不倚砸向街巷屋檐下怔忪出神的冷双成。
风声胜过铃响,可见抛掷之人手上力度。冷双成反应奇速,身子滴溜溜转动,右手上扬,一道和力随着袖子将被掷之人身形托了一托。
被丢下来的人是个胖子,可惜已被震晕。冷双成掌风卸下力道,胖子的身躯如同绣球翻滚几周,最后轻飘飘地躺在了地上。
二楼扶手出现了一张深刻的脸,正是方才那名黑白衣饰的少年。他看了眼冷双成的出手,拱手行礼:“在下李铭远,捉拿本门叛徒,若有失手伤及公子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这个人不动时就像把出了鞘的古剑,沉着大气,一旦动起来更是雷霆万钧、杀气重重。冷双成见了他得体的礼数、凛然的气质,心下称奇,连忙温文尔雅地还礼。
茶楼二层视野开阔,将街巷风光尽收眼底。李铭远礼数周全,为冷双成叫了一壶铁观音,举止沉稳若定,极赋领袖气息。他抬手敬请一盏香茗,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见公子伫立路旁观望,心中生疑故摔出本门弟子试探,公子光明磊落出手救援,令在下佩服。在下这就给公子赔礼。”言出必行,他站起长身一鞠。
冷双成越发对他生出结交之心。李铭远的试探她其实清楚,没想到他光风霁月般吐诉,实属磊落君子。而且称过门人“叛徒”后,他言谈落落,维护本门声威均唤弟子,这份细致入微的谨慎博得了她极大的好感。但是他以门人作为棋子来试探她,此举和当年的初一提聂无忧又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狡善。冷双成心里越觉有趣,微微一笑还请茶盏,道:“请公子不要拘礼,敝人冷双成,路过古镇偶见公子古风雅雅气质出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腼腆地笑笑,遮掩脸色饮下香茗。
李铭远眉目不动,沉着说道:“公子既是驻足不去,是否有话要交代在下?”
冷双成暗道“好聪明的人”,温和道:“我自白石山而来,在狼谷中见过两枚铁剑,与公子身上形状相符,猜测是公子门人,踌躇立足不知如何启口,没想到被公子看出端倪。”再次腼腆一笑,温文可亲。
李铭远蹙了蹙眉,看着冷双成的笑容:“的确是本门散失的两名弟子,看来是命丧狼口……”顿了顿,又作揖续道:“有关本门机要不便相告,还望公子海涵。”
“无妨。”冷双成言若春风,缓缓吐出二字。
两人在茶楼上客客气气地交谈起来。
李铭远与冷双成均是风度沉稳、言辞谨慎之人,两者在不触及各自隐私下,一来一去道明一些情况。
李铭远身为铁剑门代掌门,接受师傅承令,下山寻找忍受不了清苦修炼逃走的三名弟子,身后铁剑便是师傅所赐,代为执法信物。两名弟子已死,最后一名胖刀客方才已被追踪而来的李铭远制服,回门后接受更严厉的刑法。
冷双成这才知道市面上流失的贡品是这胖子拼死盗出,瞧他手腕足踝旧伤累累,估计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不是九死[www.qiyebooks.com]一生难以逃出狼谷。既然代掌门已来,冷双成也不好多方查问,言谈之中她察觉李铭远果然对江湖典故知晓不多,显然是平素修关门纪森严,铁剑门弟子无法下山游历的缘故。
六月夏风穿过古镇,清减几分熏暖,多了清爽如丝的淡雅。李铭远转视一眼街头,眼色岿然不动,口中却赞叹一声:“好马。”
冷双成心中一凛,缓缓回头。
青石街面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沉寂厚重如一潭碧水。三三两两的行人已躲避檐下,噤声不语。仿似在淡素如烟的街巷上注入一股雪雨,霎时间空气变得清冷见骨。通体雪白的骅龙步伐稳健地缓步行来,额前一抹嫣红在阳光下深沉显眼。
冷双成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右掌抚上前额,黑发散落遮掩了半颜,默默地饮下一杯茶盏。李铭远似乎有所了悟,不动声色地转回视线,继续端坐饮茶。
可是外面动静不容人忽视。
骅龙稳当停驻街面,踏雪乌蹄笃笃两声,再也纹丝不动。汉白玉雕柱晶莹如月,黑檀车辕尽显简约霸气,李铭远堪堪掠过一眼,便隐约断定来人身份不低,他抿下一口茶。
远处阳光下银衣卫士如林直立街头巷尾,鲜衣铠甲,怒马峥嵘,一簇簇闪亮锋利的箭矢口冲霄汉,显赫森冷,众银衣少年稳踞马身,眉宇间冰雪连天,端的是气势不凡。
车门被随从恭敬分开,两根苍白修韧的手指轻划车幔,如同锦黑丝绒上镌刻出雪白优雅的兰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俊美至极点的容颜。
24.为难
冷双成没有回头,她仔细打量李铭远的神色。面前的少年气度沉稳,能透露的讯息仅是寥寥。
她心存侥幸,希望秋叶依剑在她改变装扮、洗去气息后,不是那么笃定地一眼认出。但她转念一想,传闻不见外人不喜出行的秋叶公子能出现在此处,的确不是那么轻易含混过去。
李铭远的瞳仁如同聚集了山峦凉雾,面沉如水,左手抚住杯缘,右手五指缓缓扣起。冷双成心里暗叹一声,平稳说道:“公子勿惊,来人是我家公子,容我先行告辞。”
李铭远长身而起,心下虽诧异,仍是恭敬地施礼作辞。冷双成微笑着还礼,微微一躬后转向了街面。
午后的清风吹过秋叶依剑墨黑发丝,深拂他冷漠如昔的眉眼。冷双成看他竟是身着黑色朝服,一路凛冽缓缓行来,如同破冰裂川,心里不由得一突。
众人虽不识秋叶依剑服饰冠品,但见他孤高无攀的身影、银衣卫士的排场,心里明白几分均是匍匐下拜。
李铭远第一次见到如此冷漠的男人,俊美无匹、气质华贵,夏风无法撼动他孤鸿般身影,容颜虽是令天地万物失色,眸中的浩瀚深邃却是牢牢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目光直穿过来,瀚海波澜不兴,隐隐透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他心中一凛,依然不动声色地回望。
秋叶依剑双手垂落,捻纱蔽罩微微盛风,飘逸优美。黑色衣襟衬得他面容雪白,墨眉朗目,他双眸紧盯李铭远,不曾移动半分。
冷双成本待下楼,秋叶依剑却丝毫没有停步回身之意,她看了眼他的脸色,顾虑他为难李铭远,当即拦住他上得二楼的身子,眸含警示之色:“公子。”
秋叶依剑冷冷看了她一眼,雪颜黑衣,气质凛然难犯。冷双成见他仍要如冰前行,遽然拉住他的手腕,加重语气唤了一声:“秋叶!这位公子是我邀请的朋友。”
李铭远一直静立不动。
“冷双成,”秋叶依剑冷漠吐出三字,眼聚锋刃直视李铭远,“你的朋友我应当会会。”
冷双成气结,秋叶依剑又冷冰冰地意有所指:“既是用剑之人,想必剑术造诣独到。”
“夫君!”
冷双成大喊一声,更是拽住他手腕不放。她回视一眼街巷匍匐跪拜的茶客民众,冷声说道:“李公子乃世外隐居剑客,不识你世子身份,并不是缺了礼数。”
李铭远听闻此句后,眉目不动拱手施礼,秋叶依剑一动未动受了他礼节,冷冷说道:“夫人如此紧张,莫非是怕我礼数不周么?”手臂并不挣扎。
李铭远难得微微一笑,回道:“原来冷公子不是公子,而是世子嫔妃,恕在下眼拙,徒惹贤伉俪笑话。”冷双成脸面大窘,她见李铭远从容不迫,隐约猜测出她与秋叶依剑暗潮汹涌的对峙,满心困顿又无法解释,只得右手做了个延请手势,恭送他先行离去。
李铭远看到了冷双成的尴尬与为难,眼前这个男人冷漠不动,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冷戾如同雪后冰峰,锋利地割裂了空气。而且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应是一双握剑的手。
这个人被唤作秋叶,又是世子,当今世上符合这个身份的,只能是师傅告诫的天下第一剑客,秋叶依剑。
他虽然不识世务,但秋叶依剑的传说他不比外界之人听得少。他是聪明人,能看出秋叶依剑莫名的杀气,铁剑门门规森严,又恃冷双成处处礼让,作为回报,他也应该避其锋芒,选择安静离去。
但是显然有人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李铭远稳健行过冷双成身侧,微微目视以示告辞,转身欲行。
秋叶依剑的左手一直隐于袖中,此刻却突然出手。
仿似掠过一阵微风,那股迅疾轻忽无声,准确无误地袭向李铭远背后。
李铭远心存警惕,背部一直向外不露丝毫破绽,他看不清秋叶依剑的动作,但能听声辨位,微风轻起时,两脚滑行,斜月般掠过。
冷双成也同时出手,她身形急退,衣衫震得轰鸣,左手顺势拉住秋叶依剑退后一步。
铁剑依然,人依然。
李铭远知道这招赢得侥幸,如果不是冷双成阻挡一下,背后无名必定被人夺去。如果铁剑被人夺去,铁剑门也无颜在江湖立足。秋叶依剑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这人果然不容人小觑。
冷双成眸含歉意,再次顿手延请:“李公子,请。”
李铭远一步一步沉稳下楼,冷双成一直注视秋叶依剑苍劲隐匿的左手,窥探到缓缓蜷起时,连忙闪身正对他的脸庞,转移他的注意力:“公子身穿朝服,又带了卫队,这是为何?”
秋叶依剑不语,冷冷盯着她。
楼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如覆薄冰,稍稍不慎,一触顷刻即成汪洋大海。
冷双成想了想,明白事出有因,平静地唤了一声:“秋叶。”
秋叶依剑听她称呼已变,目光褪了点晨露的晶凉,说道:“为了面见沿途官员调动军队。我将兵力暗中北调,堵防燕云十六州。”
“为什么?”
秋叶依剑任由冷双成握着手腕,面色冷漠回道:“还记得古井一役辽军副帅?”
“耶律保?”
“正是,当年此人力劝其叔不得入城,耶律行天执意不听,被你点火炸死……”
冷双成马上截住了他的话音,急切一喊:“怎么算我杀了他?”
秋叶依剑大言不惭地冷笑一声:“不是你害的又是谁?”
“好吧,好吧,”冷双成叹口气,凝视着他蓄满隐怒的双眸,“算我不对,你接着说。”
“你做错的事情多得很。”秋叶依剑双唇形如紫月,抿成一线,趁势发作起来,冷漠无情地说道:“爱与人同游,不喜欢呆在我身边。乱穿男人衣服,带了男人私逃,到处抛头露面没个端庄模样。”
冷双成一声不吭地等他说完,笑了笑:“还有么?”秋叶依剑俊颜一凛,就待伸手抓人,冷双成快他一步,将他抱了满怀。冰绡云雾般的绯红蔽罩扑在她面容上,凉润清爽,传来飘渺冷香,她深深地嗅了一口,紧紧抱住秋叶依剑的背脊,闷声说道:“接着说吧。”
秋叶依剑回搂冷双成腰身,将唇扎向她黑发、脖颈,吻了会先嫌恶一声“一股子药味”,嘴唇却久滞不休到处啃咬:“耶律保既然没死,以他的野心,不可能不趁东瀛蛊乱中原时落井下石。”
冷双成赞叹不已:“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看得远。”两手并未放松。由于冷双成故意缠住秋叶依剑,银衣卫士没获得他的成令,只能放任李铭远通行。冷双成穿过他脖颈黑发,目视李铭远坚韧的背影,多留恋抱了秋叶一会,又问道:“带这么多人出来,又想干什么?”
“虚虚实实,让密宗的人看不清我调兵动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白石山必经之路只有这条,我赶了两天推算路程……”后面却没说出进了范围距离后,放出蓝色蝴蝶忍耐辛劳辨认路径的事情。
冷双成初见秋叶依剑时,心里就有些芥蒂,眼见已将风波停息,打定主意挣脱了他的怀抱。
茶香四溢,饮后两腮留蓄甘甜,令人齿颊生香回味不已。冷双成见李铭远安然远行,沉默斟满一盏香茗,细细啜饮品尝。她的眼光穿透蒲柳烟飞的空气,落在极远的地方。“如此人物却未尽其才……”想来也让她扼腕叹息。
秋叶依剑目视冷双成临栏伫立的背影,突然清楚了她在看谁,不禁冷冷说道:“古剑无名想必你也认识,难怪相谈甚欢,不思归还。”
“铁观音香高味醇、回甘悠久,亦能清热降火,公子要不要也尝尝?”冷双成背对秋叶依剑,嘴角轻带一抹微笑。
秋叶依剑容颜更白,他冷冷一笑,道:“冷双成,呈口舌之利算什么?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
冷双成微叹一口气,见李铭远已经远去不显人影,走回来放下杯盏,笑道:“记得。我还记得你的脾性,无论我说什么,你一律当成大风刮过去。”
秋叶依剑冷笑:“有些话我偏生记得,就怕你厚颜无耻说过即忘。”
冷双成笑得眉眼弯弯,尽管易容改变颜面,但那笑容如同九天弦月,为单调无星的丝绒夜幕增添了清丽之美。“这就奇了,素来只有眼前举世高峰,何来冷双成厚颜无耻之说?”
秋叶依剑见着她笑容,微微一怔,尔后沉脸不语。冷双成细瞧了眼他的脸色,见俊颜冷漠双唇紧抿,估量着又把他气得差不多了,正对他眼睛认真说道:“我当然记得我说过的话,我正是担忧你的想法,所以才连夜赶路,想早点回到你身边。”
秋叶依剑脸上的冰雪稍霁,墨玉瞳仁紧盯了冷双成薄唇,眼神专注而炽烈。冷双成走上前,牵了他的手指,正容说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想你此刻在做什么,休憩还是生气?只要看到白影儿一闪,我就在想那个人是不是你?等到月亮亮堂堂地照在山谷里,我还在想这时你也睡了吗?”她紧了紧他的手掌,微微一笑:“秋叶,我一直在想你。”
如同冰川化雪、海峡退潮,秋叶依剑的眼神越来越明亮,容颜上的阴霾随风消散,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追逐那两仞薄唇。冷双成由得他亲了亲脸颊,神色平静,在那晶凉的唇渐渐温热时,她突然掐住他的手掌,带了十成内力重重一捏,沉声道:“痛么?”
秋叶依剑唇色凝成淡紫,俊秀双唇微不可见地颤抖,面容上冷漠不变。冷双成转过身躯,微微仰视他的眉目,冷澈见底的双瞳直对墨玉瞳仁:“你仅仅是右手生疼,你不曾想到八客自毙我眼前时,我的心像是被你撕裂了一般!”
秋叶依剑迅如流星地咬向她嘴唇,啃噬得口齿有了苦涩,才松口冷漠说道:“你是要一头狮子吃草么?”冷双成叹息:“既然你是我的夫君,一定要体恤我的心情,不可处处为难别人,不可骄横无礼肆意而为。”
秋叶依剑冷冷地抽了手掌,左臂带风将她圈在胸前,发狠说道:“只要有男人近你身子一尺之内,我一概杀光。”冷双成面色一白,正待出声责劝,秋叶依剑却单臂箍了她腰身,双唇清凉如雪地四处飘落,含混说道:“你不逃离我,会生出这多事端?”
冷双成挣扎着避开脸颊,松开了他手掌,极力推拒他的胸怀。秋叶依剑眸色冷冽,渐渐抽去了温柔之色,变得冰霜风刃带了犀利,他一眨不眨地紧盯住冷双成躲避的侧脸,冷冷道:“冷双成,为什么不敢看我?”
冷双成沉默地转视角落,不言不语。
秋叶依剑掐住她的下颌,直望到那片瞳海深处:“我从未活得如此卑微、小心翼翼,由得你对我放肆无礼,由得你一而再再而三伤我的心。我不怕告诉你,自你逃离后,我不眠不休昼夜奔波,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后面的隐怒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被他牢牢按抑在云层里,没有淋漓倾泻,只因他不忍伤害怀中之人。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眷念一吻:“你还见过比我更傻的男人么?”
冷双成凝视着这张面孔。从来没有和风煦丽、柔情蜜意,只会用乌黑冷亮的瞳仁紧揪了她的眸光,或是欲言又止或是霸道凌厉,他的眼睛,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邃,瀚海无波,隐隐约约颤抖着无力承担的隐痛。
她伸出手掌,捧住了他的脸庞,将额抵在他下颌上,深深地叹息一声:“这叫我如何是好。”秋叶依剑双眸微亮,意欲紧箍冷双成腰身,未曾料到她先行一步退开怀抱,萧索说道:“走吧,青州之事还少不得你主阵,路上也容我细细思量。”抬起头又无力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忍不住跑了出来,我心里其实很感激,多谢你的挂记。”说罢,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一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去。
25.妥协(上)
姹紫嫣红的花卉紧簇街畔,蜻蜓斜飞,蝴蝶翩然,镇上鸟语明艳如剪,赏心悦目的风光缠绵入眼。风拂过金线缠绕的流苏车幔,遣散不了静默不语之人的眉尖轻愁,冷双成沉默地靠首于车壁,怔怔细听骅龙后暴雨连珠的马蹄声。
秋叶依剑伸指揩了下她白皙的脸庞,说道:“还是这个样子我看得顺眼。”冷双成清洗了药物,露出她原本容貌,听闻秋叶依剑言语后,仍是萎顿不动。秋叶依剑皱皱眉,弓起手背,以修韧手指反复摩挲她的脸颊:“在想什么,说句话!”
冷双成冷漠格开他的手掌,木讷说道:“你真的想知道?”秋叶依剑容颜一变,眼色深沉,冷冷道:“你还没说,我已经知道了。”冷双成紧阖双唇,神色凝重空盯前方,过了会索性挪到车辕角落,歪歪斜斜地靠坐休憩。
如同被抽取了骨髓的人偶,她没了生气没了精神,什么都没有,甚至不顾及虎视眈眈的公子在身侧,礼数、防备、恼怒一切被她抛掷九霄云外。
秋叶依剑瞧了她这模样,冷笑一声:“想必和别人在一起,就变得逍遥快活了。”冷双成想起李铭远,眉目也岿然不动,闭了眼死不吭声。秋叶依剑冰刀子一样的眼光冷冷剐过来,上上下下地扫视她周身,她仍是纹丝不动入睡。
死寂之中,秋叶依剑森森开口:“你那点心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不就是千方百计地想离开我,混迹街市逍遥自在地生活?”
冷双成不语,呼吸平缓。
秋叶依剑瞧着她呆滞面容,又恨声道:“乱跑乱蹿像匹脱缰的野马,这样你就高兴了?”
冷双成听他说得不成体统,心里只是冷笑,面色不变,到了最后突然睁开眼睛,冷冷盯着他。秋叶依剑也冷冷回望,目如乌墨,分外清冷,气势上比她更胜一筹。
“有毯子么?我冷得很。”冷双成说道。秋叶依剑眼神凛冽,锋利如刃,直直撞向冷双成眼根心底。冷双成仍是不怕死地一笑,嗤笑有声:“明明是大热的天,和你在一起,冷飕飕的让人受不了。”
此语一出,秋叶依剑就是有天大的涵养也忘了,那把无名之火嘶嘶直涨,他冰凉容颜抓向了冷双成。车厢尽管铺张奢华,然空场有限,冷双成根本无处可避,一招过后就被他抓住了双腕。
“心真是越来越野。”秋叶依剑冷冷道,将她双手反剪于身后,看了看车内四角,扯过内壁纱幔先浸了茶水,再捆绑她的双腕。冷双成冷眼旁观,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笑意,冷声讥笑:“除了会欺辱我,你还能做什么事情?”秋叶依剑直盯住她眼睛,“唰”的一声抽紧了绳索,面容上冷漠一片。冷双成吃痛微蹙眉头,忍住了不出声叫唤。
“对你,我已经极力忍让了,今天就让你看看真正的男人能做什么。”
秋叶依剑冷漠说完,提起冷双成腰身,分了她双腿,将她放置在自己双膝上。冷双成一见小个坐姿,一刹那间脸庞红透无边,胭脂染霞掐得出水来,她难以置信地死盯住秋叶依剑瞳仁,咬着牙一字一字说道:“无耻至极!你放开我!”
秋叶依剑摸了摸她脸颊,微微一笑,哗地一下拉开她的衣襟。细细打量她白皙如雪的皮肤半晌,眼光专注,神情高深难测。
青紫已褪,一片雪白无暇。
清凉的风抚摸了冷双成袒露的上身,秋叶依剑的眸光又过于锋利,她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别这样,我很害怕。”冷双成的发丝拂落在秋叶依剑雪白脸庞,参差的额发抵在他俊秀侧颜上,她伏低了身躯簇簇发抖:“不要是你来伤害我,我承担不起。”
秋叶依剑看出她的异常,果决地将她翻转腰身,搂在了自己怀里。他一面掩住她的衣襟,一面吻了吻她的眼睑:“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冷双成含糊其声,嗓音颤抖不成字句:“八岁……万花楼……”还未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秋叶依剑猛然惊醒过来,他搂紧了她的身体,恨不得揉碎镶在胸口,慢慢晃动:“不碍事了,你休息下。”
轻轻颠簸中,冷双成放松心神,靠在令她心安的胸怀松弛睡去。秋叶依剑设法解除了她的束缚,默默地替她松血化瘀片刻,又执握她手掌放置指间摩挲。两条秀挺如峰的眉紧蹙似云,最终沉寂面目缓缓说道:“我答应你就是,只要你不离开我。”
睡梦之中,不知冷双成梦见了什么,嘴角浅浅地掠开了笑容,像落花飘零于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泛滥到另一个人的心里面。
灯如花,夜如水,小小轩窗对着月明,清风徐来,月移树影。冷双成临窗凝坐,左手轻执白色单衣袖口,右手端握一枚徽州银豪,在雪白宣纸上运笔作画。雪腕如月扬明恽,灯晕柔和,映衬一条淡浅痕迹。她视而不见这丝伤痕,稳如寒松地涂抹。
秋叶依剑浴后身带清新走过长廊,远视窗前人,深幽眸光紧衔那一抹光亮。黑发如墨披散脸庞,乌黑额发下是她清霜眉目、薄暮双唇,月华剪了她沉静的侧影,急风回舞在斑驳窗棂上。
清醒后的冷双成恢复了冷静,要求下榻客馆,取来纸墨。
秋叶依剑一直走向她,迎着尺束微光。冷双成静执笔墨,身上沉浸着一层稳笃如山的影子,仿似一名文雅秀士化身将才,不慌不忙地临场点兵。
宣纸上寥寥几笔却是清晰流畅,粗细得宜,勾勒出暮暮远山、萧萧盘谷。秋叶依剑走进后看了一眼,语声微扬:“难得冷双成文雅片刻,更难得冷双成将字法融入画墨。”
冷双成不理会他褒贬夹杂的言辞,对他心性早已熟识无余,平静落笔等待风干,斟酌着准备开口。
秋叶依剑伸出两指轻点宣纸一角,修长的指节将它缓缓挪移方向:“我只看出了字体,看不出地形,这是哪里?”
冷双成微微一笑,看着画幅:“公子真是聪慧,我将父亲教导的字体拆入画笔,树如屈铁、山如画沙,正是隶书笔法……”秋叶依剑突然伸臂揽住了她的腰身,手中带劲箍得她咳嗽一声:“有话直讲,少灌迷魂汤。”
冷双成心底的笑意如雨前茶一般涌上眼睛:“此处是白石山的狼谷……手别乱动,我有事要禀明。”
丽景烛晕,池月渐眠,秋叶依剑面临淅然静夜,心不在焉地环拥冷双成,将她拖到双膝上坐好,冷淡说道:“简要说完,我要安寝了。”
冷双成颜面一窘,钳住他游走的手掌,探身关了轩窗。回视时,薄云光线落在秋叶依剑容颜上,眼敛疲色,瞳仁雪冷,有些倦怠的苍白。冷双成明白他确实昼夜奔波,养尊处优的人吃了些苦头,心中软和下来,亲吻下他面颊,起身站好。
“数日前的那局棋路我还记得,你可是将孤独公子所辖两地拟作靶子?”冷双成微微弯腰,直盯着秋叶依剑墨玉瞳仁,眼神无比认真。
秋叶依剑确有此意。青龙镇、七星山庄不是他最终圈套收网密宗之处,但他却吩咐赵应承下达死令:孤独凯旋这两战不能输,否则以国法处置。
若胜,最后的壁垒无需他出动;若败,他能除了眼中钉,同时诱捕密宗残党入包袱,江宁府。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圈了冷双成双腿围在膝边,冷漠道:“无稽之谈。”
冷双成未挣扎,见他冷漠自持的模样,紧握了手心半天,最后发恨地揪了下他垂落耳畔的头发:“那日问你,你避而不答我就留了意。想你为人也不安妥,会没这番祸心?”
秋叶依剑眸色寒冷,肃然道:“再谈论他,下次就不会如此简单了。”
“秋叶。”冷双成心里暗暗苦笑,脸上却是温暖如春。她抚了抚他的耳畔脸庞,微笑说道:“除了你,其余之人我均是以礼相待,视作宾客,难道你还不放心么?”秋叶依剑冷漠而坐,容颜如暮雨残云,泛着幽冷之光:“还给你一刻时间,再不说正事永远没机会。”
语含警告,宣示他不乐于谈论其余男人。冷双成只觉海潮般的酸涩涌遍四肢百骸,对着这样的公子,她有时颇有些无可奈何,心里却抑制不了对他的眷念欣喜,如同茶楼上的无可措手。
缓缓吧,因为他每次终究都退让了一些。冷双成告诫自己,拉起他的左掌,学着他平日细细摩挲,抽空在图形上指点:“狼谷里有众多尸骸,男女老少均被人拉进狼群葬身,骨骸时隔日久,可见极早便有人清理了周边村落……”
“讲重点。”秋叶依剑打断她,手掌朝她身上游走。
冷双成忍不住掐了一下,凝声道:“密宗用冰蝉丝杀了村民,为了严守狼谷底有铁矿的秘密。狼谷地势偏低,深凹如盘,常人进去就不易出来……”
“里面可有最近新死的男子骨骸?”秋叶依剑插问一句。
“有,可以看出两三日前才死,树枝上散落着银色衣衫布帛。”
“我说怎么没消息传回来。”秋叶依剑冷漠道,“原来都被杀了。”冷双成惊愕,秋叶依剑看了她一眼,补充道:“是哨羽。”
冷双成怔了怔,但她实在是无力去思索除了梳雪以外的问题,一时没有动作已被秋叶依剑发觉,他冷漠问道:“狼谷地势险阻,你如何知道种种情况?”
“我幼时在山上生长,知道一条狼群进出的捷径,探查地质的手段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秋叶依剑听闻她提及沉痛往事,手掌静止不动一刻,尔后又矢志不渝地抚了上去:“看样子密宗的人还留在了谷中。”
“是,我猜测有地底加工场之类的地方,因为旧尸骸中惟独没有青壮男子,极大可能被控制着做了苦力。”
冷双成一面说着,一面皱起了眉头,左手在背后悄悄蜷起如环,伸出长指划拉纸面,留下一枚深沉的皱褶。她想起了吴三手,想起了满目疮痍的残骸坑底,心中一根冰冷的刺破土而出,如同荆棘吐绽针叶,丝丝仇恨蔓延至眼睛。
那个白骨粼粼的坑底,婴孩的颈椎骨分明和后脊是分开的,孩子痛苦时,不知他的爹娘在哪里?是否痛彻心扉地看着这幕惨剧,直到没了呼吸?
她觉得真恨自己,这一切她只能先忍着。
“我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冷双成没藏住心思,喃喃失声。
秋叶依剑听到此处,抬起头来,黑眸紧揪了她的心脏:“难为你了,冷双成。”冷双成垂下眼睑不语,长长的卷睫微微抖动,面带隐忍之色。
秋叶依剑瞧着她这模样,将她圈在怀里,慢慢抱起:“当时站在白石山顶,怕是忍耐许久吧?依你往日血性,一旦探寻到密宗动静,肯定会一头撞进去。还好没这么冲动,要不又得让我担心了。”
冷双成笑了笑,有些不自然:“握着拳站了一个多时辰,后来才发觉大风吹得脸颊生痛。”秋叶依剑吻了吻她脸颊,看着她眼睛说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主意?我真的怕你背着我做些危险之事。”
眸色深幽清亮,透过黑曜石般瞳仁泄露了太多感情。冷双成看着他冷峻雪白的脸,墨如刷漆的眼,心里怦怦直跳,只觉喉舌干哑一片,趁着沉溺瞳海之前,她撇过脸默不作声。
除去设计出逃那晚,秋叶依剑哪里见过冷双成害羞的样子,一时心奇轻笑不断,把先前的隐患也放置一旁,冷双成心下稍安,搂着他的脖颈悄声道:“秋叶……”
秋叶依剑“嗯”了一声,细听胸前人小鹿撞怀的心跳,侧过头亲了亲她黑发。冷双成迟疑极久,收紧了双臂,贴近他秀气耳廓,一看,还是原来咬过的那个。心底的温泉之水脉脉涌荡,她吞吐着说了一句:“秋叶……我真的一直……在想你。”
26.妥协(下)
冷双成双颊红晕,慧睫轻抖,薄唇浸染烟丝醉软的柔和。她白袖交握,紧紧搂着秋叶依剑颈项,云霞敷面微颤个不停,委实羞赧难言。
清香袭人,不同于飘渺沁脾般清凉,而是穆穆清风的冷疏自然。冷双成沉迷暧昧气息里,不禁怔忪着枕于他颈侧嗅闻,回神时便看到秋叶依剑墨黑双眸,忍笑微睇。“你……”她遽然惊醒,不发一语展袖紧钳了他修洁玉华的脖子,颜如渥丹再也不敢回头。
秋叶依剑轻笑着拉开她的手腕,普一松手,她又似藤蔓缠上,腕白肌红,发力紧贴着他胸口,不透一丝风声。“还怕我么?”他想起骅龙里抖簇委屈的场景,向后抚上她凉晶的双手,纠缠安抚地拉下。
冷双成双眸幽深,褪去往日碧水寒潭的冷静,凝视他黑发上的灯影。她偷窥一眼他的笑脸后,再次合身扑上,圈抱着白中泛红的脖颈。“放开我,听话。”秋叶依剑低笑不断,两手不停,冷双成更是默不作声地死拽着。
“也罢。”秋叶依剑邪佞一笑,雪白的容颜稍稍破开一点浮冰,两手巧妙翻转,冷双成毫无防备的下肢被他提起,划开稳置在他双膝上。
骑坐!
“轰”的一声春雷碾过,冷双成红潮脸颊上深如紫玉,已经没有一方透白肌肤。她慌乱地松腕逃身,秋叶依剑知她甚深,早已圈搂了她的后腰,紧攥不放。
“痛啊!”冷双成皱眉叫喊,身子扭动不止。
“这招不顶用了,冷双成。”秋叶依剑阴邪笑笑,掐紧了腰身,一掌扯剥她沐后单衣,露出了白皙肩膀。冷双成修长的眉拧得如兰叶突起,沉着脸喝道:“再胡搅就揍人了!”
“你今天怎样都逃不了。”秋叶依剑脸庞线条冷绷如弦,化俊美为刚毅,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发亮,“这是你欠我的。”是着,双掌托层柔力,两臂屈张迅疾扯开了衣衫。
浸着柔和灯光的上身赫然再现,莹白胸膛一览无余呈现于眼前。
冷双成本待伸掌侧削他脸颊,见了他深邃面目上雪白无瑕,手指颤抖,有些于心不忍。“放开我!”她着急喊道,身子猛地避开亲吻的嘴唇。
秋叶依剑扎身于她白皙胸口,亲吻游移置若罔闻。那种簇簇酥麻沿着周身密布的血管传递,四肢百骸松软无力。冷双成双掌推拒,又不忍撕抓他脸颊,半躲半避纠缠极久,他的双唇停在柔软乳峰上流连不去。
秋叶依剑啃吻一会,下颌绷紧,乌黑眼眸里隐隐跳动火焰:“冷双成,你怕我吗?”冷双成酥痒难耐,颤声道:“有些怕。”秋叶依剑扶起她头颅,直视她眼底:“你不是害怕我,是怕那些万花楼的记忆。”
深邃凤目里仍是那么一目了然的聪慧。
冷双成震惊无语,半晌叹息一声:“秋叶,你知我甚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每次被你直接掏出来,强迫去面对。”双手抱住他的脖颈,温软双唇亲吻雪色脸颊,唇形颤抖:“我依了你就是……你轻点。”
是罢,冷双成不再挣扎,面染重彩,扑倒在秋叶依剑怀里,企图用他黑发遮掩红潮颜面。
秋叶依剑伸出长指,先掐抚了她左侧乳峰,右手托回她的脸庞,正视她眼睛:“脱了我衣衫。”
墨玉双眸黑得发亮,镶嵌在雪白俊美的面容上,让人无力抵挡这份魅惑。
冷双成轻颤如水,依言除去他洁白衣袍,低眉顺目坐在他膝上,他的裸身在烛火微明中苍劲白皙,领口处的光洁雪白鼓鼓有声,传来他吐纳平缓的心跳。
丝滑如潮包裹了昂藏男身,秋叶依剑眸色隐暗,一掌稳扶冷双成腰身,右手抚摸抓攫她的胸脯。热浪带着酥麻之感游走,从他胸腹川行而过,一点凝聚的颤抖全然抵在他下身那个出口,滚烫火热,一圈一圈地挤压簇向更深的地方。
“用点力。”秋叶依剑咬住冷双成红唇,暗哑喝道,左掌更伸一尺,如山环揽她腰身,右手却是抓满触手滑软的胸房。冷双成竭力靠近,仍是摆脱不了他的魔爪,气喘愔愔,身子如出海新月灿色斐然。她发恼斜抱他后颈,在白玉颈脖上咬了一口:“够难为情了……莫要得寸进尺。”
秋叶依剑下颌尖凛,咽喉骨节翻滚得厉害,崩塌溃泻的快感久候未至,他猛然掐起冷双成腰肢,长身而起[www.qiyebooks.com]。
冷双成低喊一声,双手环搂,只得由他平放了酥软身躯。
黑发铺散于红木桌案,卷褪至后腰的白衫子倾滑无骨,挽住了冷双成长枝修曼的手腕,她的整个周身在灯下暴露无遗。双峰圆润起伏,唇启兰芷芳香,眉眼不胜羞怯,她转过了面容看向侧处。
秋叶依剑抿着唇扳回她脸颊,伏身亲吻下去,悄无声息地挤入她身体。发被波动,和着他深深撞击的节奏,云边探竹般簇簇拂落,稳固岿然的桌案吱呀作响,发出撩人心魄的呻吟。
两具火热白皙的躯体亲密无间地镶合在一起,月色珊影下,各自温暖对方。
冷双成眼眸里凌乱如雨,纷纭散开,紧攀了秋叶依剑后脊,体内那株长驱直入的男身律动频繁,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阵阵颤栗令她燥热万分,她不禁收紧长臂迎上了他的胸膛,疼痛的渴望吐蕊绽放,仿似丝丝入扣寻求饱满。
秋叶依剑随即落下唇,亲吻身下玉峰乳珠,右掌抚住桌木边缘。稳了稳边角后,他又发力折腾,全身游龙直抵穴心,修韧手指盘旋于冷双成脸侧胸前。
“叫出来。”秋叶依剑眸色暗沉,唇抿一线低声凝视。
波波震荡间,冷双成生受不住强烈的撞击,改掳他的脖子攀援低咒。秋叶依剑微微勾起嘴角,双掌按向桌面,突地聚力冲进,最终令冷双成压抑呻吟一声:“秋叶……”
月色莹白,窗外花枝轻摇,斑斑印在白雪室壁上,凌乱如漫天星斗。冷双成睁大着眼,默默注视摇乱的竹影,心思随着影子晃动,她的身畔传来平稳如一的呼吸,秋叶依剑阖目而眠,容颜胜似月白瓷玉,光彩熹微冷漠不减。
身边人已经熟睡,她清醒地看着满室月光,看了许久,悄悄挪动下手臂,秋叶依剑睁开了眼睛。
“去哪里?”狭长黑眸盛凛冽之光,他冷冷说道。
冷双成讪笑:“手臂酸麻,你能放开下么?”
秋叶依剑冷漠地松开了他的左手,冷双成趁势收回,搭上手腕活动麻木的关节,双眸仰望,奕奕生辉。秋叶依剑微侧脸庞,乌黑眼珠盯着她松风水月的面容半晌,突然道:“你精神倒是好得很。”
冷双成默默一笑:“就是苦了你,睡着了也得提防。”
秋叶依剑伸过手掌,将她身子扯到胸脯上伏低,对着她的眼睛说道:“知道我辛苦,就不要乱跑。”冷双成微微挣扎起身,秋叶依剑两掌紧紧钳住,冷漠不语。
“你打算把我关一辈子?”冷双成察觉他眸色起了变化,当机立断乖乖趴在他胸口不动。
淡淡萦绕的冷香自冷双成发间传来,婆娑袅袅地透过他鼻端。他很满意洗去仙居药味的这头黑发,不住地抚摸:“是,你要什么我都依着你,惟独不准离开我身边。”
冷双成叹了口气,下巴搁在他胸膛上凛冽如刺。秋叶依剑突然缓缓说道:“有人后悔莫及地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千万不能随意松手。”
冷双成不知李天啸雕塑冰晶的事情,心里惊奇,语声却是平静问道:“谁?”
秋叶依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摸着她的头发。
房帷内一片寂静,似水月光静静流泻。
秋叶依剑衣袍微敞,冷双成顺着雪白肌路望去,两根瘦挑的锁骨凸起,支在秀气紧致的下颌底,优雅如云错落有致。她回过眼神听着他的心跳,一根手指悄悄地戳了出去:“秋叶,你有时候真的很不讲理。”
秋叶依剑伸手一拖,冷双成像个袍子被他扯齐了平身,覆盖在他身躯上。他的瞳仁散着冷清,面容如凌寒傲冬的梅,苍白胜雪不挟一丝红润:“月上三更天还不睡,一肚子鬼胎,一定在打什么主意。”
冷双成的手指立即松软放下,陪笑道:“我都依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秋叶依剑冷冷地盯着她:“平日说话绕来绕去,摸摸你都要推拒半天,今晚如此乖巧,怎么叫我放心。”
冷双成心下一凛,今日白石画幅已经令她心神辗转忧愁,此刻又被秋叶依剑剥开了伪装,她只能叹息一声:“我对你说过我师傅吧?你总是和她一样犀利。”
“以前的事不准想,想多了容易钻死角。”秋叶依剑拉拉她头发,笃定说道:“心里有事就直说,你迟早瞒不过我。”
冷双成心想此话不假,盘算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有件事情梗在心里,想和你商量。”
“学乖了不少。”秋叶依剑亲吻她双唇,手掌捧着她的脸庞,“说罢,否则折腾起来,我还不能好好睡一觉。”
冷双成望进他幽黑双瞳,十分认真地说道:“我要亲手抓荒玉梳雪,你答应我。”
冷双成的瞳仁圆润黝黑,如同蒲公英垂散了花瓣,最后只剩下桔梗那点尖锐突兀。秋叶依剑静静瞅着她渴盼的双眸,一时冷漠容颜没有开口。
冷双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一个结果。传闻秋叶依剑允诺必行,只要他答应了,绝对不会再束缚她的手脚。
“好。”秋叶依剑思索良久吐出一字,见冷双成松了口气,不禁冷漠说道:“荒玉梳雪是个女人,我不屑对她出手……”冷双成没忍住轻松,面色上稍有些雨霁初明之景,秋叶依剑又冷笑道:“不让你松松筋骨不行哪,冷双成最拿手的把戏就是装死赖活。”
冷双成不理会他的嗤笑,既然目的已达,便欲翻身平卧,闭着眼睛一刻,她忍不住大叫:“秋叶,你不是说要好好睡觉吗?”
秋叶依剑压住她蠢蠢欲动的身子,阴笑道:“吵醒了我,还指望我做圣人君子?”指、唇早已落及向往的地方,反复吮吸抚摸,冷双成忍耐了片刻,最终压抑地呻吟起来。
室内风光旖旎,月色挑了一丝眉眼的冷漠,无语注视苍茫大地。
27.棋子
草色如新,隔水涧簇簇生长。澄澈白玉的流水叮咚作响,一路蜿蜒欢畅奔向亭角。
亭是秀雅八角亭,人是清丽绝伦俏佳人。
梳雪伸出一只皓白雪腕,轻轻托起了随曲水流来的一片绿叶。叶子在水中漂流,侵染了雾色风霜,显得有些冷冽如刃。
这里是梳雪改装后的悠游之处,她给此水此亭取了个雅名,叫做棋山。明明没有一座山,既然小主人这样叫了,老金也不敢多作评论,此刻,他不明少主心思,只能恭顺地立于亭侧,细数脚下幽幽碧草。
白衣梳雪款款立定,回首破颜一笑,说不出的清幽寒媚:“怎么样了?”
老金伏地拜了拜:“总坛传来消息,耶律将军答应了少主的要求,约定日期一到,即刻攻城。”
梳雪俏生生地执腕托叶走了过来,眼波流转:“如此甚好,一旦交战,宋境势必首尾不可顾应,我们从中易得些便利。”
老金踌躇一下,道:“少主认为秋叶公子是否得知我们的计划?”
梳雪淡淡一笑:“成大事者,必计算方方面面,近日足不出户的秋叶公子盛服外出,名为寻找冷双成,暗中少不得做些手段,所以他多少能猜测北塞变局,只是需要确定消息来源,如果正在此时,我邀请他来对弈一局,你说他会不会来呢?”
老金呆立,目光看向梳雪,怔忪道:“少主果真极为了解对手。但我们手中持有日月金轮,公子忌惮它的威力,不见得来赴约。”
梳雪摇头,巧笑倩兮:“他不是傻子,吴三手死之前,肯定对他揭露过金轮秘密,即使我们倾尽白石铁砂,三月后才能制成武器。前番为了布局已经损了大批数目,眼下我们手中除了魏无衣那一柄,依时间来推算其余均是半成品。即使有余散武器,他也一定会来。”
面对老金仍是质疑的目光,她又微微一笑,问道:“左使可是忘了公子败于铁塔比武一事?”
“不曾。”
“这就对了。”梳雪悠悠道,“如此骄傲的男人曾倒载武器威力之下,若是不敢赴约,岂不是意味着心怀胆怯,岂不是令天下人笑话?”顿了顿,她笃定笑道:“所以请柬一下,公子必来。”
老金道:“既是如此,主人打算怎么办?”
梳雪把玩着落叶,沿叶子边缘细细抚摸,突然说道:“公子知道的消息还不止如此。”
老金奇道:“难道……”
“是。”梳雪截口微微一笑,“暗桩和铁矿之事他已知晓。”
老金目露疑色,梳雪只是轻笑道:“请柬待至他回府才能下,他也能推断出既然我们能掌握他的行踪,身边定是埋有暗线,所以婢女软红迟早会被杀。”
“前番我们修筑地下采炼场时,魏无衣督促不力,一名胖刀客(铁剑门弟子)携带翡翠玉器逃走,贡品流于市面就引起了公子注意,又恃安颉被捕,早获证实他已起疑,派人调查白石山,从五日前圈杀的暗哨来看,应该就是辟邪山庄的人。”
梳雪的笑容清淡似风,袅袅消弭于唇畔眼角。老金看这云淡风轻的一笑,默然无语。
小主人知晓秋叶依剑甚多动向,却有恃无恐;看她天真无暇花容月貌,谁又料想到她婉转狠毒的心思?
采炼场由小主人亲自拟图设计,正位于白石山麓深处,除了脚下曲折输送铁砂的管道,整个山脊内部已被她退出时灌铁铸死,厚厚实实的铁层像拱起的帐篷顶部,滴水不漏。即使有人烧炸山脉,火星也无法渗入底部,如果想打开缺口,一定得发动劳力开凿山脉,那也需一月之久,待那时武器已经造成,宋人力量鞭长莫及。
小主人只留下了三月的口粮,并许诺武器造成后,通过管道输送出来,她再开山放人。但老金知道,监工是她的亲信,送出武器后,想必也会被她弃置一旁,任由底下百人自生自灭。
夏花婀娜,零星散于碧草丛中,粉白黛绿,淡雅小巧。梳雪曳裙敛裾,纤足珊珊踏上,花瓣零落如雨。老金沉默一阵,又道:“此刻是否下达请柬至行辕?”
梳雪拾起脚畔一朵小花,看了看,将叶子丢弃,说道:“再等等。”
“恕属下愚昧,少主能否明示时间?”
梳雪抬首嫣然一笑:“左使这是怎么了,为何忘记哥哥这个如此重要的人物?”
老金讪然:“右使林青鸾?”
花儿在风中簇簇抖动花瓣,梳雪旋转花枝,悠然道:“今日正是哥哥七日之毒发作时期,毒药由我特别配置的天烛子炼成,解药必须要特制的观音水,除了我们先前服食的两瓶,余下药引远在东瀛花岛,所以今日子时一过,哥哥就成了药人。四天里哥哥走不了多远,只要月出时在青州邻近城镇多用哨音唤唤,哥哥迟早会回来。”
语声娇媚无骨,丝丝如泉涧滑过老金心间,仃泠泠地寒战。
老金无语呆立,梳雪看了他一眼,笑道:“左使不要担心,哥哥是罔顾我的命令才受到如此惩罚。待哥哥回来后,他永远会听我的话。”
“主人要右使做什么?”
“为了对付冷双成。”梳雪拈花微笑,“七日前哥哥在赌坊舍不得动手,显然对她有私情。冷双成甘冒大不韪救出他,可见哥哥在她心目中异非常人。”
老金擦擦汗,讪讪道:“公子这边可是按计划进行?”
梳雪颔首笑之:“耶律保在辽帅前请命出战,誓雪古井一役之耻。他平生所忌惮者有两人,一是秋叶依剑,一是赵应承,其余宋人他不放在心上。此番答应我的要求,也是想我倾其武力,在宋境制造混乱牵制二人力量,使得他趁机挥师南下收服燕云。”
“海潮一起,计划施行。东瀛武士要入宋境,必须先打开入口无方。在这之前,我们若是重创秋叶公子,赵应承势必受到牵连,致使他滞留中原坐镇指挥,这样就达到了耶律保的目的。”
老金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道:“仙居那日,主人为何不设计擒住两位世子?”
梳雪冷冷一瞥,道:“一来耶律保没答应我的条件,二来公子有备而来,没有十拿九稳,我不会轻举妄动。”说罢展颜一笑,接道:“不亲自探探,我始终不信公子有如此厉害。”
“眼下少主是否有了对策?”
梳雪又瞧了老金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特地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最后蓄力一击。赵应承一直按兵不动,显然是在等秋叶公子回来主持集会,大会之后他们一定会有所调度准备,此时动手擒住公子,溃败军心的效果更好。”
老金冷汗涔涔,梳雪突又笑靥如花,手指扣住花梗,凛然一弹,倏的一下切入漆红亭柱中:“这都是他的手段,忍耐到最后,一把火点燃古井台,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老金嗫嚅道:“少主为何不在聚会上做手脚?”
“我没那么蠢。”梳雪冷笑,“行辕重兵把守,要攻进去谈何容易。与其小打小闹,不如引出秋叶,只要他来,不死也即重伤。”
梳雪回顾四周,纤指细点水涧山石:“这些黑白棋子就是关键。”
老金顺势望去。
水声潺潺,温情脉脉流过一方天然水泉,半亩大小四四方方,水底纵横各十九条沟壑,水草掩映下不易发觉,两岸散落圆盘大小两色山石,黑如鸦雏,白若凝脂,一黑一白刚好拟作水色棋盘上的棋子。
梳雪缓缓走动,微笑道:“这里便是我邀请公子对弈的棋局。他生性谨慎嗅觉灵敏,不出奇法无以制住他。棋子上涂抹无色无味的天烛子药水,一旦落入水中经太阳拂照,药效散发即可麻痹人头脑,届时我再出手,他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插翅难逃。”
老金悚然,但念及先前小主人所说他们两人已经服过解药,心下稍安。想起往事,他不禁恍然道:“难怪少主一直关注药人进度,原来是在试验天烛子的效果。”
梳雪呵呵一笑,道:“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天上流云舒卷,阳光灿烂。
江宁府的杨家本是巍峨独处的大宅院,自从两年前被朝廷抄家后,如同千年老树轰然倒塌,在一片艳阳风光下也难掩其破败没落。
野草森森,枯藤盘绕,地底觅食的小动物扒拉土块,发出沙沙响声。阳光透过青铜红绿的琉璃瓦照过来,斑驳了坍塌的朱红墙垣。
冷双成驻足矮墙外,静静地打量院内光景,看了片刻心下酸涩,又闪身跃进墙内,静寂走向后院。
推开残破的八仙门户,大厅光线暗沉,扑面而来刺鼻呛人的灰尘味。她一路穿行直抵最后,一个门户落锁的单独白院出现在眼前,月洞门户上铁锁锈迹斑斑,墙角杂草丛生,枝叶精神抖擞地直冲入天。
冷双成想了想,并未踏足草上,而是运气飘向院内,因为她无意破坏院外无人居住的假象。
缺了一角的飞檐亭内,宇文小白背靠在斑驳红柱上,正笑眯眯地晒着太阳。
“谁?”他警惕喝道。
冷双成经过简单装扮为了避开追杀,明了宇文小白不识她的原因,笑道:“小白,是我,我胡乱涂抹两下,你就不认得我了吗?”
“双成,你来了!”宇文小白听闻熟悉语声,转眸惊喜一喊,大叫着扑了过来。
宇文小白的笑容比太阳还温暖,两眼澄净,如同带有婴孩般天真。
冷双成连忙接住他的身子,笑道:“小白,过得还好么?”
宇文小白拉扯冷双成脸颊,苦着脸说:“闷死了,南景不准我出门,天天就是下下棋,连风筝都不能放。”
冷双成心里叹息,从袖囊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微笑说道:“给你,这是我小时候吃过的野果,我特地摘来藏了两天带给你。”
宇文小白喜出望外,接过便吃。冷双成待他吃完,才拉住他的手走到亭子里:“小白,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光线明亮,一株六月雪当风而立,拂去风尘婷婷玉立在明媚的夏阳里。冷双成看着层层茂草,怔怔出神,心底的痛苦在阳光照射下,像沙砾般显得微不足道。
药王前辈竟然不在宇文小白身边,听闻两月前他就下山仙游,至今不知所踪。林青鸾找到过南景麒和宇文小白,得知只有他们两人落脚江宁后,于前晚深夜悄悄离去,也无踪迹。
今日便是七日之毒最后期限。
南景麒未讲明此处正是小白祖宅,宇文小白还以为这里是没落杨姓官员府邸,他如同院内植被,在故居里无忧无虑地享受阳光。
南景麒一路留下暗记,冷双成寻来此处,未曾料到迎接她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南景麒身着黑袍,隽秀如竹,他静静站在屋檐下,湛黑的眼珠一直瞅着亭中两人。宇文小白笑吟吟地絮絮而言,冷双成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冷双成哄着宇文小白,站起身来走向檐下。
“南景,有件事要拜托你。”她的脸色苍白,双眸敛光,身躯如同碧池水,摇摇晃晃有似浮萍。
南景麒眼疾手快扶起她的身子,叹息道:“说吧,我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想必前日那位朋友令你心下担忧。”
冷双成稳了稳心神,不着痕迹避开了南景麒的手,对他长身一躬:“不是他的事情,而是另外一件正事,因为如今我只能仰仗你了。”
江宁府和青州是相岔的路途,冷双成在归路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游说成功秋叶依剑,让他继续前行,自己抄小路赶到江宁。原本秋叶依剑未到白石镇时,冷双成就有如此打算,只是秋叶依剑突然现身,搅乱了她的计划与行程。
第二日赶回青州时,万家灯火辉煌。白玉兰灯盏和大红灯笼悬挂街道门户上,红白夹杂如同间隔穿过的珠链。冷双成闷头直走,只觉白日黑昼没什么区别,在她眼里,都是那点微光。
走至一座描金漆环扣大门前,府前两列执戟护卫喝道:“来者何人,公门重地岂得乱闯!”
冷双成醒悟过来,微微躬身赔礼返身就走,刚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来,看看身上装扮,摸摸脸回到原处说道:“敝人冷双成,是秋叶世子府下……”
她正在斟酌自称府下何人妥当时,守卫听得她的语声,想起世子唤人叮嘱夫人随后回府,立即请她进了行辕。
冷双成沿着长廊捱到侧院,先梳洗一番才将出门。碧透听闻冷双成回府又不见人影,留了个心眼寻了过来,普一踏进门阁,眼前绿衫一闪,清香扑面,正是沐浴完毕的冷双成走出门来。
“夫……啊,双成,等等!”碧透着急盈盈一唤。
冷双成侧身退至一旁,平静道:“碧透姑娘,有什么事吗?”
碧透莞尔一笑,道:“双成,你披着头发去见公子吗?”
冷双成正眼看了下碧透轻纱妙曼的身姿,咧嘴笑笑:“这样子已经不错了,请问银光公子在哪里?”
碧透稍稍一惊,又微笑道:“双成,公子自昨日回府后,一直带着银光公子呆在议事阁里,其间下人们送了晚膳宵夜五次,公子只尝了几口都退斥下来,不知是不合公子胃口还是何由……”
冷双成突地一笑,问道:“碧透姑娘,几日前我出逃时,可曾累及姑娘受罚?”
碧透摇头:“不曾。”
冷双成破颜一笑,极为真诚:“我一直担忧此事。”眼见碧透沉稳伫立,眸色仅带讶然,微微沉吟后又抬首道:“秋叶难得善心,想必有事唤你去做,只是我不知是何事罢了。”
碧透惊愕,忍了忍说道:“双成真是……”后面没说完,冷双成就待起身欲行,她又着急唤道:“双成,你这样子不行,公子会怪责我的!”
冷双成低叹一声,走了回来:“好吧,你替我着装打扮后,我再去见银光。”
碧透请她进门,奇道:“双成为何急见银光公子?”冷双成微微一笑并未作答,碧透拿起花篦替她梳妆起来,又取来一套云衫服侍她换上。
28.准备
碧水池中白莲盛开,频频簇立如同汉殿三千佳丽,浓妆艳抹各具芳香。晶莹花苞染上一抹淡红,风骨婉约娇柔,冷双成对花拉扯下清风拂起的衫角,自嘲一笑。
荷叶碧绿如洗,自带沁人清香。晚风来疾,叶边款款卷起,如同青衫飞扬。
她怔怔一驻,仿似青衫秀雅的林青鸾出现在面前。
秋叶依剑一袭白衣立于门阁,静静地等待冷双成走过来。途经荷池时,她侧目观望荷叶,这一切都落入他波澜不兴的双眸里。
冷双成回神目视前方,察觉秋叶依剑面罩冰霜,俊挺身子如同冬色淡远的山峦,即刻正容敛袖走来,心里暗咒不停。行至身前,温和问道:“肚子饿么?可要传膳?”
风牵紫带,长眉连娟,秋叶依剑见着冷双成温秀端容、指抓袖口乖顺模样,缓缓低下唇去。冷双成悄悄闪身避过,两目如风探视室内。
“在找谁?”秋叶依剑负手而立,沉脸冷问。
室内一片清凉,冷双成碰碰他的身子,说道:“吃饭好么?我饿了。”
光线暗淡下来,花梨紫檀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淡香袅绕,顷刻遣退晚景凉白之色。冷双成持箸替秋叶依剑挟了几次鲜蔬,一声不吭地进食。夜色如繁枝散落,厅内昏暗相隔,一缕一缕零散如庭前飞花。她默默品味金色笋鮓时,觉得也不过区区,颇有些食不知味之意。秋叶依剑突然冷冷说道:“还没回魂么?”
冷双成玉箸一动差点掉将下来,转首一看,秋叶依剑面前乱七八糟堆满了各色鲜蔬,甚至还有他厌食的脯鮓鱼肉,五彩纷纭倚叠如山。她连忙撤了食盅,请人再取一副干净的食用,极快将晚膳对付下腹后,微低眉眼盘算心事。
秋叶依剑冷漠扫视一眼,斯文进膳不慌不忙,芙蓉汤滑润爽口,他细细地尝了几匙。冷双成见状,心内如焚,面色却越发温和:“多吃点,多吃点。”
秋叶依剑端坐不动,口中冷漠说道:“九丝。”冷双成瞧了瞧桌面,醒悟过来,急忙起身为他取来银针九丝,秋叶依剑仍是未动,她想了想试着挟给他,见他如数吃下,不由得又是腹诽一声。
杯匙脆声如珠,发出叮叮碰撞,冷双成如法炮制侍奉秋叶依剑用完晚膳,一直耐心地看他喝下一碗汤,心内微微松口气。秋叶依剑抬首方问一事,淡淡风声掠过,冷双成已一溜烟地走得不见人影。
玉兰灯罩发出莹白光亮,四处雪壁如昼。银光紧持灯盏,银色衣衫与光辉融为一体,柔亮俊雅犹带珠光。他静寂凑近白兰灯,仔细观察冷双成浸炼火药的步骤。
四方红木桌案上堆满各种矿物、材料,苦寒气温的地霜、淡黄如菊的硫磺、漆黑胜墨的干炭,均是研成粉末。冷双成按七二一的比例合在一起,倾倒滇藏黑油中反复提炼。
“夫人,这样有效么?”银光瞅了半晌,好奇问道。
“说了别唤我夫人。”冷双成忙得头都不抬,回道:“你家公子炸古井时不正是用这种藏油么?我在一仙居试过了,火药在水底都能炸开,涂抹箭矢上绝对没问题。”
银光踌躇一下,道:“公子下令,对夫人不敬者立斩。”
冷双成见屡禁不止,叹口气问道:“银光公子的箭矢是铁脊箭还是锥箭?”
“是金银铁脊,稍有改良。”银光极快熟练回答,又取来一支金箭递给冷双成。冷双成就火旋转箭身,灯罩上立现一道凛冽生寒的光芒。她倒转箭头细细查看,顶端呈三棱山形旁附两翼,银光解释道:“箭头刺入敌身后,两翼倒刺镶合伤口难以拔出,血槽如同汲水般抽出敌人血液。”
冷双成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知道,当年正是秋叶依剑用此箭射穿了我肩膀。”银光暗呼后悔,冷双成将箭矢浸渍火药油,带着银光来到较宽阔的户外。
玄武胎弓银白如玉,迟霭夜色难掩光晕,上弦月般温和素雅。冷双成掂了掂弓身,心道弓如君子,运气展臂拉开了银弓。
弓形稍显叶状,冷双成运足十成功力,仍是半展如残月,她不禁喟叹:“玄武胎弓,羽飞如注。非强劲臂力无以驾驭此弓,卫子夫神兵果真名不虚传。”
银光莞尔一笑,瞥见一抹人影后,恭声说道:“公子。”
秋叶依剑自明净如水的月色下走出,清冷魅惑一如身后扶风花木。他悄无声息地贴近冷双成,立于她身后站定,双手扶握她十指。
秋叶依剑手指冰凉,气息冷如霜露,胸膛处透出一股淡香。冷双成敛住心神,沉稳问道:“好了么?”
他手臂微微伸拉,弓形饱满如盘,冷双成暗惭,只听得他又冷淡说句“放”立即松开翎尾。“嗡”的一声回响,金箭贯入树干,生生将树身撕裂漏斗倒插的碗大窟窿。
冷双成听闻声响,脱身时拐臂撞向秋叶依剑侧肋,秋叶依剑皱眉松手,她不落痕迹跃上前,笑道:“成了,就用这对付日月金轮!”
银光看看树身,听明白了冷双成的解释:箭头裹油对准武器顶括插刺进去,环翼倒挂封住火药散射,藏油已获证实能蓄热,又恃箭矢飞射挤压力度到位,所以持金轮者必被反噬。
就寝时,秋叶依剑催促冷双成再次沐浴,冷双成心知他洁癖习性,故意在浴池磨蹭大半刻,估摸着他已不耐睡下,这才摇摇晃晃地摸回寝居。
室内纱幔盛风鼓起,带来夜风的清凉。星亮如眸,熠熠含情,月夜下的花林繁香阵阵,香气弥漫流转至天外。冷双成纷乱猜测林青鸾去处,默然思索半晌也无头绪,于锦榻上疲劳睡去。
酣眠半夜,仿似身处青州密林再见初生红日,焕然如新跃出水面,宛如上苍赐给大地的洗礼。她惊叫一声,大汗淋漓地坐起腰身。
冷双成回神四视,秋叶依剑睡在身畔,缓缓睁开双眼,刹那的暗哑消退,他的眸色也如红日初升,拂照炙人光芒。
“唤我做什么?”他好脾气地替她擦擦冷汗,嘴噙得意微笑。
冷双成黯然无语,她无法对他说明梦魇心生,源自于对林青鸾的挂念。秋叶依剑见她冷淡不应,突然又邪笑道:“原来冷双成思念附骨之深,做梦也唤我夫君。”
冷双成擦擦脸,听后呆滞住手,怒道:“胡扯,我明明喊的是公子!”
秋叶依剑嘴角一勾,缓缓道:“看你今日想念我的情分上,我就不追究你私逃过错。”
冷双成面对他冷笑:“我何时私逃过?”
秋叶依剑抚住她下颌,语声变得冷漠:“你不准我同行江宁,想必是分开不能见到我的人,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
冷双成心中一凛,面色温和说道:“你误会了……是我连夜赶路实在疲惫,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秋叶依剑冷漠躺卧,闭上眼睛。冷双成松弛而卧,想了想又把脑袋凑了过去,盯着他秀挺轮廓道:“秋叶,银光说你接到荒玉拜帖,你真的要去么?”
秋叶依剑闭目不语,冷双成顺手推推他,扬声道:“大战前夕约你搏弈,显然不安好心。”
秋叶依剑不动,只是闭目冷冷说道:“荒玉梳雪的伎俩我都见识过,不碍事。”
冷双成静默一会,又忍不住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秋叶依剑睁开乌亮眸子,熠熠闪光:“睡不着?”
冷双成赶紧闭上眼眸,敛气沉息平躺休憩。睡得迷迷糊糊时,暗香萌身,察觉到不同于花枝繁香后,她不禁心底连声叫苦,一双温软的唇随即吻上眉眼脸颊:“我昨晚一宿难以安眠,你倒兀自睡得香甜。”
唇清吻浅,手指的游弋灵活矫捷,已探入那方单薄衣衫,勾起颤栗酥麻的火丝。冷双成大急,挣扎起身:“为何如此?我明明已经入睡!”
秋叶依剑眉眼胜似庭露冰霜,他猛地压住冷双成身子,将她两手嵌在头顶抓紧:“知道我难受,还没心没肺睡得着,看来我还没调教好。”
冷双成一怔,秋叶依剑双唇热火朝天落在她脖颈上,朝下摩挲。冷双成遍身燥热轻颤,她想起了什么,喘息大叫:“无耻得很,故意待我睡着!”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道:“这样想必日后记得更清楚些。”薄唇含上了她的胸膛,身体强韧如弓,抵住她下肢。热火四起,他啃噬几下冷双成脸颊、胸脯后,罔视一道羞恼的眸光,忙不迭地攻城掠地。
月色流淌,如汩汩春水静寂而去,朦胧轻柔地映出些微光。冷双成平卧床帏,双眸清亮似星,默默注视头顶纱幔随风舞动,柔媚铺张,像极了宫装美人流泻千里的乌丝。
秋叶依剑狠狠折腾一番后,她终于无法入眠,看着他冷漠如常的睡姿,心里潮浪滚滚,五味杂陈。
他允诺让她放手一搏,果真说到做到。
改良的火药是她自前唐学来,既然他下令羽林卫连夜督学此法而毫无惊异之色,想必一早就有对策,看他拆装琉璃火的手段,很有可能已经想到此法,难怪今日她提出藏油数目时,他毫不费力地提点送出。
白纱飘舞,她不禁想起荒玉梳雪的发丝,心底暗暗发愁。
荒玉临战之前发出邀请,摆明了是场鸿门宴。此人手段诡异多变,秋叶依剑说得轻松冷淡,她心里却是没底。
秋叶赴约的理由她也明白,但见他处事不惊、平日无丝毫应对迹象,怎么不令她焦虑?
冷双成抿着唇悄悄挪了挪手臂,轻唤:“睡着了吗?”
想是连番睡梦被人惊扰,秋叶依剑冷冷睁开眼睛,唰地一下冰淞雾气迎面扑来:“没满足?”
冷双成又窘又怒,面色再也隐忍不住,一声不吭举袖切向了他手臂。秋叶依剑眼疾手快,拽住她手腕,将她拖到了胸口:“说吧,又怎么了。”
语气冷淡如风,颇有些安抚无奈。
冷双成红着眼,冷冷道:“你如实相告,荒玉梳雪之约作何打算?”
秋叶依剑看着她眼睛,抚摸她黑发半晌却没有回答。他的黑眸冷清盛光,反射倒影如深潭般沉稳笃定,默默思索后他又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荒玉梳雪有何诡计,但我一定没事。”
冷双成心中一动,急欲启口。秋叶依剑亲了亲她双唇,说道:“有些事往往不知道更好……睡罢,再吵醒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冷双成心存疑惑,想起了无忧无虑的宇文小白,不禁大感戚戚然。她见秋叶依剑说得如此笃定,半信半疑地敛神睡去。
秋叶依剑抚摸她晶凉的手腕,随手拉起轻柔的毯子给她覆上,突然说道:“既然允了你,我一定替你铺平所有的道路。”
月凉如水,冷双成已经睡着了。
29.集会
翌日旭日东升,灿若锦绣,云朵辉映霞彩,落叶随风悠然飘零,树影清幽卓卓可见。
阳光正炙,风力柔和。
青州地处繁荣海畔,众多武林好手如同百川汇海,纷纷赶至此地。秋叶依剑下令八千禁卫朝外扩散防守,将行辕外部围绕起来,就像回环萦绕的山峦,牢牢形成一层屏障。
所有门派弟子在正厅外守候,乌鸦鸦地站满了院落。人声嘈杂,势如潮涌,最后来的莲花台十二峰(以下简称莲花峰)少年见无处可站,只得似水流般溢出了府外。
众人嗡嗡交首相谈,院内府外声如闷雷炸地而起,行人隔着兵戟森冷的守卫屏障好奇驻足观看,卫士如铁塔金刚似的身板、冰冷连天的眉宇在红日下奕奕有光,惊吓得行人又纷纷低头疾走。
莲花峰少年人如其名,个个生得明净如水,白衣在风中翩飞,宛如傲雪盛开的白梅。即使被挤兑到外街,一行百余人各自温和而立,毫无不愉之色。
宇文小白低首看看自己白色衣衫,脚步斜掠,游鱼般溜向人多之处。南景麒不知忙捣什么,他每日闷得发慌又无人作陪,索性听闻消息后,来青州凑凑热闹,因为他想碰到爷爷或是冷双成。
方才官道上行人一拨一拨,衣饰繁多芜杂,代表了各自门派。宇文小白混在莲花峰行列中,夏风拂过门卫眉眼,众少年衣襟盛张有如连壁,他白衣一闪混进了门,心下不禁奋声大呼,暖融融的风,各具神情的脸,他放眼四处人群,脸上笑容不断。
“进去许久,不知布局到底如何?”众人嘈杂纷纭絮絮议论,“来得行辕又不让人进去,这是为何!”
一名长脸大汉哈哈一笑,道:“你还不知两位世子的脾性啊?王侯公子端的就是架子,传闻秋叶世子不见外人、性情冷漠,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嘛!”
旁边一人眼疾手快掩住了大汉的嘴,沉声道:“说话要小心!刚才进去的喻雪公子你认识吧?”
“四公子之一的喻雪?怎么了?”
那人哼哼一笑,冷声道:“前几日喻雪求诊孤独镇主,在孤独公子再三追问下,他才道明仅因一句话就被世子震伤了胸口大穴,满身伤痕。送茶的小厮一时惊奇,将这消息到处散播,现在谁人不知世子的秉性?”
大汉怔忪一下,又道:“那为何喻雪公子又听命两位世子?”
“应该是赵世子请来的宾客,雪公子素来与他交好。”宇文小白听闻此处,突然脱口说道。众人转过面目,见着一名白衣翩翩的少年梨涡浅笑,不由得啧啧称叹。
汉子有些不依不饶,直问:“这位公子,你又如何知晓?”
宇文小白摸摸后脑,抓住了黑发上的两缕丝绦,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啊,刚才好像有灵光一闪,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大理石厅面熠熠反光,白如汉玉倒影晶亮。几株青青剑兰装点厅角,叶子映衬着阳光,使得刚硬之余挟带柔和影子,除此之外,大厅内亮堂一片,只留需求的案椅锦座再无他物。
光线从透孔雕花窗棂渗入,明亮如烛映照出绰绰人形。尽管正厅内温暖如阳,可谁也没有贸然开口。
除了局势太过于紧急,还有一点便是主座上的白衣公子,气息冷漠胜刃,沉身而坐不言不语,宛如一尊泛着冰晶质感的雕塑。
银光看向公子。秋叶依剑双眸冷峻,脸色苍白凝雪,阳光下几近透明。流锻黑发微束脑后,迎风无显温和,发下俊冷脸廓更衬周身冷漠。
自孤独公子入厅后,银光就发现公子一直冷漠盯视空气,眉间的冰霜银露寒意森森,极像覆盖雪被的山脊镜湖。
几丝清凉的风拂进厅内,左侧客座的孤独凯旋淡淡咳嗽,在微温初夏,他的身骨经受不住惊蛰,仍是一身天蓝锦袍,越发落得面目的清俊,脸线的柔和。
左侧依次端坐三大山庄的首脑,面容瘦矍的吴算代表了辟邪山庄,占了案几的第一组。孤独凯旋紧随其后,他的左手侧是天姿国色的花碧透,三人均为各自地盘圈图领命,孤独凯旋甚至在赵应承邀请下,还签了一纸誓约。
他知道是什么原因。赵应承一向不得罪各派势力,尤其像他这样来头不小的世家公子,能让赵应承拂开面子的,只能是秋叶依剑。
檄文上的金漆映透着两个大字:郡马。
孤独凯旋提起笔时,看到旁落的国玺徽章,手腕猛地一抖。这纸状约如果签下去,就意味着他承认了皇亲身份及守战的责任。
他没想到程香爽快解卸的婚约,不知何时竟被秋叶依剑促成了事实,他沉着脸放下笔,一直冷漠不语的秋叶依剑却突然传声道:聂右省年事已高,极早就盼了这门姻亲,他正等着国事平息后,主上为郡主主婚。
聂右省是他的父亲,在宫中任中书令,想想他若不落笔,年近花甲父亲的处境,他心中不禁忧戚一片。
孤独凯旋一手轻抚胸口,淡淡咳嗽,右手提笔签下了他的名字:孤独凯旋。
生来便是傀儡的名字,几点淡红的梅印喷溅上去,一切显得那么可笑而悲凉。
除了极少几人,世人皆不知孤独凯旋原来也是一枚棋子,顶着另一个身份浮沉湮灭于尘世。
厅内空气清凉,众人面色凝重噤声不语。
水芊灭身着淡黄纱衣,明媚娇俏,她见着孤独凯旋淡淡咳嗽,咳渗带血,不禁担忧地颦眉问道:“孤独公子,你还好么?”
孤独凯旋看向对首的少女,如今在这张陌生的面孔下,她已不识他便是一直伴她长大的聂哥哥。
他想起了初一沉默坚韧的脸,当年的她在重重困苦下,是如何保持眸光里的沉稳勇敢?
遍观厅内院落,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想必如同窗外的青叶,经风浸染,辗转飘零去了谁家。
孤独凯旋心受鼓舞,微笑回道:“不碍事,水姑娘。”
水芊灭羞涩一笑,回身不语。她的身边全是衣色各异的江湖门派首领,前后列为三排,除了被荒玉梳雪掳去的山岳门派,余下还有十数名掌门。
秋叶依剑目视赵应承一眼,赵应承长身而起,风拂丝袍,轻缓打着卷儿。他微微咳嗽一声,厅上众人均回眸凝视,听他吩咐。
“秋叶公子护卫归属无方一战,其余各路英雄请协和赵应承调度,孤独公子统领青龙镇人,由清城派、衡山派等协助。传闻无忧公子深养静休无法督战,七星一役由百花谷的花姑娘和洞庭湖的水姑娘代为兼责,请长乐、莲花、天龙等五门多协助……”
拟策完毕,赵应承看了看秋叶依剑,如果不是为了亲眼所见孤独凯旋签了誓约,想必他还不喜出场此种局面。孤独凯旋的事情极少有人知道,他正是抓住了这个破绽,使得孤独首尾无法相连顾应。
原因虽然他不知道,但他可以隐约猜测几分。
赵应承默默看了看手掌,阳光洒落纹理上,格外清晰深刻。
30.因果
冷双成身着淡紫云衫,般般入画地立于林侧。寒云窄袖、丝带系发,艳阳流云下静依翠竹,透着一种淡淡的俊丽。
她轻皱眉头,眉间有了落英缤纷,如同院内芳树扶风、百花空开,难掩心内的虚空幽清。“喀嚓”一声花枝轻断,应声而来鲜红衣衫的人影,娇炽胜阳,容颜逼退满园花果光彩,令桃羞李让。
“程香。”冷双成双眸一亮,轻声唤道。程香软腰扶花走近,笑了一声:“冷双成,你等我么?”
冷双成点点头,清眸凝聚,语声真诚:“我想请你帮我约出孤独公子,我有要事和他商讨。”集会一旦散场,孤独凯旋穿过前厅,必定直接带人回青龙镇。秋叶依剑不准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方才她好不容易支开了碧透,这才来到南苑。
听闻解释后,程香细细瞧了她面容衣饰,呵呵一笑:“冷双成,别说秋叶依剑不让你见孤独,就是我,我也不敢让你见他。”
冷双成回以莞尔笑容,犹如林花雨燕,朦胧一层湿气:“无妨,禀明郡主一声来意,我自己闯到议厅去。”
程香伸指缠发,围着冷双成周身缓缓走动,极为艳丽妩媚:“我不是不让你们见面,而是怕了秋叶依剑的狠毒。”
冷双成静默瞅着她,判断了她的决意后,转身如风连袂离去:“那我自行去了。”
花瓣簇簇落下,程香软身拂了拂衫子,瞧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半刻,最后恨声说道:“你给我死回来!”
冷双成背对她嘴角轻忽一笑,又听到磨牙霍霍的声音响起:“你得让我掐一把我才甘心!每次把我吃得死死的!”
炽热的阳光落在花木阴影外,阁子里有些清凉。孤独凯旋一手抵唇淡淡咳嗽,一手垂落袖中缓缓进门。渗入的光线给他披上了一件华裳,眉目淡漠,黑发拂散,他似是自庭院闲适踱步而来,身着蓝袍气质俊雅如苍穹。
冷双成仔细瞧了瞧他肤色,见他腰身清瘦不堪迎风,面带忧色说道:“公子身子还好么?”
“老样子,活不成死不了。”孤独凯旋苦涩一笑,举步落座。将走至两步,他回头看了眼冷双成,伸出一指揩向她面目:“脸上怎么了?有一枚红印子。”
黑葡萄也似的瞳仁闪动着水清色泽,手指微微抖颤,想来他也抑制不了情不自禁的反应。
冷双成闪身疾退,抬起衣袖擦擦脸颊,憨厚笑笑:“不碍事……公子不必焦虑,你的身子只需静养就行。”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停在空中微顿,尔后背向了孤独凯旋身后松软平展。他站着静静说道:“我这身子做不了什么大事,所以我打算静养两年,好好蓄力做件事情。”
语气笃定如铁,眸光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这种目光冷双成很熟悉,平素里秋叶依剑若是下了祸心要折磨人时,就是这样凛冽破冰的气势。
面对冷双成微忡眼睛,孤独凯旋并未解释什么,仅是清淡带风地坐下。
冷双成转身捧过案上香茗,双手奉上:“前几日对公子提过药人事件,不知公子有何看法?”
“别对我讲礼,我不喜欢。”孤独凯旋推开茶盏,淡淡咳嗽一声:“这事有些棘手,若要调制解药人的方子,恐怕得师傅出面才行。”
冷双成放了茶,立于他面前问道:“公子的意思是已经知道药人配方了?”语声里有些喜出望外。
孤独凯旋淡然一笑:“看把你乐得……”顿了顿,看见冷双成已笑成月牙弯弯的眼,有些踟蹰地续道:“见你如此高兴,我还是得告诉你,那配方我不知道。”
一朵百合还未开花就凋零在冷双成笑颜上,她即刻沉默下来,孤独凯旋又道:“只是听闻而已,手边又没有药人血液可以提炼,所以只能推测下……”
冷双成叹口气:“我亦是不能肯定,才来公子这里求证。”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眼里带了无奈。
冷双成明白密宗控制人身需从大脑入手,无非是用一些药物麻痹了神智,但是没有配方他们就束手无策。
“猜测是类似生地、天烛子、石斛等毒药为主剂,就是不知道剂量与配药成分。”孤独凯旋叹息一声,冷双成颔首赞同。
阳光斜织,倒影珊珊,如同玉浸光明,阁子里微微透亮起来。两人沉默无语,空气稍一凝重,长廊处便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冷双成。”
尾声随风转了一转,掐了数九寒冬的冰霜雪气,使得冷双成心尖抖上一抖。
不待她移动脚步,镂空窗棂已转过一道雪白的身影,如苍野孤鸿,冷淡自若地出现在她眼前。
秋叶依剑披着万千光芒进了门阁,容颜上的深邃俊美在背影里也看得清。冷双成看了他一眼,出声问道:“早就来了?”
自秋叶依剑一显身,室内如同万里寒光生了雪色,清冷幽静一片。听闻冷双成此句后,秋叶依剑并未否认,仅是负手而立、俊颜冷漠说道:“我听你好像唤错了人,冷双成。”
冷双成心下猜测他又得发难,冷冷盯了他一眼,道:“我刚和孤独公子谈完事情,你不走么?”
孤独凯旋稳坐椅中,冷眼旁观,单手抓起茶盏抿了一口。
秋叶依剑看了看冷双成脸颊,突然缓缓伸出手指。手指苍白,修韧如竹,极其缓慢稳定地穿透空气,落向冷双成淡褪的印迹。
他的瞳仁清冷如雪,眸子里的尖利突成一根刺,冷双成突然也明白,她一定不能躲,如果避开他的[www.qiyebooks.com]手指,接下来想必他要搅得天翻地覆。
秋叶依剑弓起手指,以两根指背揩了揩她颜面,孤独凯旋眼神一抖,迎上了秋叶依剑冷冷的笑容。
“冷双成,东阁既然是你的师傅,那你应该唤孤独凯旋为什么?”
是师叔。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往往比言语的羞辱更令人不堪。
孤独凯旋抓放茶盏,手背上青筋嶙峋,冷冷地站起了身。冷双成眸带歉然看了看孤独凯旋,转身沉着脸对秋叶依剑喝道:“秋叶依剑!”
孤独凯旋心底长叹一声。冷双成眼里那抹愧疚他一目了然,那是为了秋叶依剑无礼刁难而难堪,却是生生划出了对人对己的界限。
秋叶依剑冷漠不改地盯着孤独凯旋面容,嘴角挑起一点冰绡晨露的笑容,嵌住了意欲离身的冷双成手腕:“平常你如此守礼,想必见了长辈礼仪更不可偏废。”
冷双成面色一白,忍耐许久,终究伸掌切向了他的手腕:“不要欺人太甚!”
秋叶依剑身形一闪,白衣微张,避开了她的掌风。孤独凯旋此时拂袖转身,冷淡说了一句:“初一,我先告辞。”举步萧索离去。
白色云袖一晃,嗤的一道指风破空而起,尖细凌厉地扑向孤独凯旋背部灵台穴。孤独凯旋听闻风声,蓝影儿一让,指风穿过袍袖,他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门格。
冷双成双眼敛光一聚,急声唤道:“公子!”眼见左腕被制,她右掌蓄力一拍,冷冷拂向了秋叶依剑胸口。秋叶依剑不躲不避,却是缓缓抬起了左手,形如虚月扣起。
冷双成又气又急,见他木桩子一样不躲避,临中途变了力道,掌法无法卸下,划了个半弧击到了他的肋外。秋叶依剑身子稍微一颤,指形环扣如旧。
第二式一点惊鸿即将更为霸道发出,他宁愿拼着被冷双成重创的危险。
冷双成无奈,轻轻唤道:“师叔,恕初一不能远送。”
孤独凯旋面目朝向阳光,朦胧淡亮,蓝衣荧荧裹了层光影。他的手在门上借力一支,缓缓直起身子。
秋叶依剑眸色胜似瀼瀼零露,唇角轻微掠开浮光碎影,突地邪佞一笑:“忘了贺喜郡马了,圣上应允三月后替郡马与郡主主婚。”他面朝冷双成又是冷漠一笑,道:“冷双成,不恭贺他么?”
冷双成这才知道孤独凯旋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孤独凯旋猛烈咳嗽一声,手掌蜷起,呯的一声击向了门户。风云雷霆过后,清瘦的身子如胡杨倒地,苍白的面容浸渍阳光,几近透亮无暇。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纤黑的睫毛在微尘中抖颤。
冷双成看见地上散开的梅状血滴,心中大骇,发力直呼:“公子,公子!”
秋叶依剑紧紧拽住了她的手腕,冷漠的眼扫视一下厅面,冷冷喝道:“你着急什么?他死不了!”
冷双成激怒攻心,冷笑连连后,挣扎不了身形,索性扑进他怀里,狠狠朝他胸口咬去。
秋叶依剑纹丝不动地搂住她腰身,任她发泄。冷双成咬了几口,唇齿涩然,眸色水清,含恨骂道:“你这个畜牲!你这个恶魔!知道他身体抗不住还一直气他!他的姻缘与我何干?何必又去伤人心……”
冷双成叫骂声渐渐缓了下去,秋叶依剑仍是未放松手臂。
迎着淡舞流转的光线,秋叶依剑的眉眼冷漠如昔,他一动未动地伫立许久,估量了时间后启声冷冷说道:“夜,去唤程香收人。”冷双成听他恶毒地唤“收人”而并非是“救人”一类的意思,禁不住又是一阵啃噬。
31.对峙
红衫似跳动的火焰,程香由远及近扑进门来。
冷双成眉角带了冷凝,面沉如水背立秋叶依剑胸前。隔着翳翳阴影,秋叶依剑眉目如同冰霜寒蛰百草,仍是冷漠苍茫一片,他的右臂稳固如山,牢牢揽住了冷双成腰身。
程香扫视一眼局势,隐约猜测发生何事,她唤人架托走孤独凯旋,娇嫩如花的容颜上凸现狰狞:“我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秋叶依剑……果真是不会错过一丁点机会!”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邪佞不减。冷双成却是默然。
秋叶依剑极早就对聂无忧心存芥蒂,在叶府正厅为了他还横劈厅面,留下一道零乱刺眼的沟壑,所以她才小心翼翼地避免冲突。如今面对气急败坏的程香,她心里的歉意似海般激荡,只得窘困地对她躬身一礼:“没护卫好公子周全,对不住郡主了……冷双成给你赔礼。”
冷双成沉敛眉目,难掩周身冷淡如雾的气息。程香平日与秋叶依剑恩怨颇多,眼见他撕破脸折磨孤独凯旋,当下再也难平气愤,脱口说道:“初一,你道孤独的身子为何这般孱弱?还不是心里郁结,一直想念你所致?他这几个月来从来没服过一帖药!”
程香的尾音颤抖,伸出的手指兀自在清凉的空气中战栗,后面的字句哽咽着吞没于咽喉中。
“程香!”秋叶依剑突地冷冷一喝,眸里杀气遽时立起,“我替你求来了这门亲事,你就是这样报答我?”
程香眼脸一跳,猛然看见秋叶依剑左肩臂血丝涔涔,会意过来,而且对于这门婚事,最初她听闻皇诏已定时,心里也抑制不住地欢喜。想到这里,她内心火气消了大半,对着秋叶依剑冷笑着讥讽:“你这恶人自有初一来折磨……”
秋叶依剑抬起沉沉眼眸,冰天雪地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冷寂着面目,语声冰凉:“太医自家宅至行辕,最快也要一刻钟……我方才推算过时间,此刻你再迟走一步,孤独凯旋多半是死人了。”
程香见他紧箍住冷双成,明白他肯定不放她去救治孤独,不由得咒骂连连赶去救人了。
冷双成左肘如刺,冷冷击向身后。秋叶依剑手掌一伸,抓着她的身子,俊秀双唇灵活如羽,不断地飘向她的黑发、脖颈,嘴角轻微掠出弧纹,丝丝凉薄暮色爬上他雪白脸颊。
冷双成心里有恨,强扭腰身挣脱,未曾料到对上了秋叶依剑面容,被他铺天盖地地亲吻。
双唇晶凉似露,落在她霜天眉眼,细细吻吮,摩挲一阵尔后转向了她的薄唇,拼死抵命地纠缠。
如同雪峰融化后的冰川,他的清凉气息蜿蜒至她唇齿深处,渐渐起烫,仿似雪涧袒呈红日下变得火热柔软。
冷双成阖上嘴唇,左右躲避,头颅摇荡得像山崖上的扶风花木。秋叶依剑黑瞳一凛,修韧指节包裹了她的后脑,钳住了颜面狠狠地吻噬。
冷双成敌不过他的冷厉力道,身躯如弦月,被他向后勒成了一个弧度。
秋叶依剑发力厮缠一刻,见冷双成瞳仁茫然散乱如花、气息紊乱如雨,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一双黑黑的眸子紧盯住她脸颊,瞳仁如星海浩瀚,凝视的光彩不由人地让人窒息轻颤。
冷双成先避了避视线,遽然回首,双手抓住他云锦条纹的衣襟,咬着牙一字一句:“秋叶依剑,你再这般为非作歹,以后别想绊住我,我要和你撇得干净!”
她的脸颊染红,如敷薄粉,双眸盛织凶狠凌厉的光芒,幽冷森然一如豹目。
秋叶依剑垂下狭长墨黑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她,俊颜如月,无光痛痒。
两人一狠一冷对视许久,秋叶依剑像是被唤醒的冰塑,动了动眼珠,冷冷说道:“还记得那句话么?”
冷双成松开手腕,呯地一声拍向他前颈领口:“你这人心思恶毒,说了那么多狠话,我怎么记得是哪一句?”
秋叶依剑容颜冰冷,仿似未见冷双成的怒火,又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吻:“既然他们来招惹我,我岂能不好好回敬一番!”
冷双成嫌恶地擦擦嘴,皱眉道:“简直不可理喻。”
“听清楚了,冷双成。”秋叶依剑掐住她的下颌,捏住她擦拭的手腕,更加凌厉地吻了下去,“我没杀孤独凯旋,已是我最大的让步。这些男人只要不出现,我从来没动他们一根毫毛。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一定会死人。”
冷双成冷笑,呼的一声扬起手,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唇:“你不出去害人,我都烧香拜菩萨谢上天开恩,哪里还轮到别人来招惹你?”
秋叶依剑嵌了她另一只手腕,冷冷一笑:“谬赞了。”说罢,将她抵在怀里,昏天黑地地再纠缠一番。冷双成滑步急退,正好落入秋叶依剑算计里身子触及椅座,被他按住圈在胸口,他微低身躯双唇又侵袭过去。
待至冷双成气喘郁郁秋叶依剑才松了手,他摸摸那张殷红的脸颊,突然开口,语声极为漫不经心:“这次青州聚会真是不虚此行,如同往日那样,只需张网一次,便可集中捕杀所有对手。”
冷双成听他话中有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秋叶依剑百无聊赖地望了下窗外,冷漠自持地说道:“连宇文小白都来了,可惜漏网了南景麒。”
杀气如漫天网织,纷纷扬扬自上兜头罩下。
宇文小白神色凝重,清俊当风的身子却是稳伫如山,只见白衣翩翩,蝴蝶般在真气层中流转。
“雪公子阁下?”他缓缓抬起清凌凌的双眸,聚集于前。
“正是。”喻雪右手提握一把尖细窄剑,森然指地,面容上是亘古不变的冷漠。
宇文小白眼聚灯花,临风一突。他认出了这把外形奇特的剑,传闻中价值不菲的“尚缺”。
而他手无寸铁,被众多禁卫包围。
秋叶依剑用暗器将他从树上逼落,衣袂连风先行离去,却留下了另一名白衣剑客,随至而来的还有据说是北相之子赵应承,他们一队人将他堵在了东侧的庭院里。
令人惊异地是,宇文小白突临强劲对手,反而极为镇定冷静。
喻雪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整个人如同一尊披覆蔼蔼雾淞的山石,冷硬、冰凉、杀气冲天。他静寂盯视面前纹丝不动的少年极久,突然冷冷说道:“能连避我三剑的人并不多,不知足下是哪一位?”
“宇文小白。”
“岭南宇文?擅习移花接木之法的宇文世家?”
宇文小白直视前方,缓缓吐出两字:“正是。”
喻雪冷冷地看着他的手,道:“如此,更要会会。”语声一毕,白剑聚光骤起。
银色匹练尖利如刺,凛凛穿透纷飞落叶,不差毫厘地扎向宇文小白双目。萧萧木叶划过空气,嗤嗤几声,均被喻雪冰凉骇人的剑气斩开,细如丝雨飘扬落地。
宇文小白左足脚尖轻忽一滑,似是在水面撩了个弧纹,脚踏八卦宫星中的兑位,右脚脚跟极快挪移,踩稳下卦离位,下盘稳住肩膀稍稍一让,如飞燕斜掠雨林,避开了喻雪这式杀招。
他的白袖飘飘盛风,而双手根本未出一招一式。
喻雪瞳仁针般凝聚,长剑斜削,自左而右割裂了空气,冷冷地划向宇文小白脖颈。
这式剑招的剑气密织如网,方圆一丈的落木草披凌乱四起,呼呼不断卷向了喻雪剑底袖角。
宇文小白面色一白,强烈的剑气震开他眉目上的碎发,露出晶莹如玉的双瞳。他左右极快变换两种身形,仍是未逃脱弥漫如炽的剑气。
唰的一下,小白束发的丝绦飞扬入尘,一头乌亮柔美的秀发散于风中。他伸展双袖迎风猎猎飞舞,冷冷喝道:“好久未碰到使剑的行家,今日难得一见古剑尚缺,又恃公子步步紧逼,小白岂能不分个高下?”双目一沉,两掌凛然扣起,熠熠生寒抓向了喻雪面容。
左掌伸张如翼,右手五指骈齐,一松一拉弓指抓钳,一招“玄鸟划沙”拂向前方。喻雪出剑刺透微光,凝神削指小白手掌。
两人身形胶合在一起,白衣翻飞,剑影森森,院落植株在剑气真力中颤抖不能直立。
“喻雪,住手!”一道轰然如钟的声音遽然响起,在林间落木中嗡嗡回荡。
喻雪跃出场外,冷漠伫立。
赵应承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字,既然如此称呼,一定是发生了异非寻常之事。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对秋叶依剑有所交代,所以他立刻住了手。
夏风穿过林苑,青色丝袍簇簇作响,轻缓地盛起又飘落,优雅地打着卷儿。
宇文小白白衣黑发,迎风俊秀而立。赵应承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双目绯红,伸出手掌字字颤动:“杨晚,是你吗?”
32.笑问
风入林,花静飞,赵应承藏青色袍底乘风逆卷,簇簇地缓缓地飘落。
他平伸的手掌抖动得厉害,嗓子里仿佛含了一根刺,语声尖利颤抖,在风中忽上忽下:“杨晚,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盛炽的杀气一消,宇文小白从凝神对敌的天然戒备中松弛下来,白衫子迎着风,温和地轻舞。
“赵世子,你是在说我吗?”小白环视静默如林的旁人,语声止不住地惊奇,“杨晚是谁?我是宇文小白啊!”
他的双眼晶莹如玉,眸色深处的黑黑瞳仁如一注静湖,不起丝毫波澜。
赵应承紧盯住他的脸,一步一步走近,碧草丛中立时镌刻出一个又一个深沉的脚印。
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会看错,你的双腿轻盈如风,你的步法我一辈子就不会忘记。”
阳光拂照着大地,光线透过云层落在赵应承面容上时,将他深刻英俊的脸影划为两畔,一侧狂乱地颤动,一侧沉入黑暗,正如他长久以来灰蒙蒙黯淡的心。
可他知道他自己的心情,眼见白衣翩翩的少年侧首无语,他担忧脸上泄露的震撼表情吓坏了宇文小白,不禁猛地伸掌抚额,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颜面,微低头深深颤抖:“雪公子,烦劳你将卫士带走,我怕吓着她了。”
身后禁卫均系赵应承嫡亲,察觉世子微异时,正踌躇着不知动作,但赵应承平素督训军队纪律严明,此番听闻他下得命令,都微微鞠躬列队离去。
喻雪一动未动地立于林侧,神情冷漠,淡看世间发生的一切。
宇文小白看看零乱的草丛,看看眸色深深的赵应承,眼里有些慌乱:“赵世子,小白不是有意冒犯贵处,只是探访到一些踪迹,跟来此处寻找一名亲人……”
“不要紧。”赵应承将手落于袖中,紧贴在丝袍身侧,抑制不了指尖的轻颤。他极快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找了你很久。”
语声变得深沉压抑,双眸绯红不退,一缕一缕的紧张晦涩之情蔓延开来,如同红花在雨后绽放了残蕊。
尽管他已小心翼翼,但仍是惊吓了宇文小白。小白倏地一下身形急退,靠向了荷苑那侧,衣衫不住地翩飞:“你别过来,我不认得你……你一靠近我,不知为何我就很害怕……还别过来啊!”
赵应承再次见到了杨晚的身法,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果真停了下来。
宇文小白偶尔回眸看到赵应承沉默痛苦的脸,心里一直慌乱。
这个人的脸在梦中曾出现过,隐隐约约仿似隔了层雾,一双眸子看不分明,如同此时带了些隐藏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是女儿身,毕竟他没有糊涂到无知的地步。
她有时候也会好奇地想,为什么我记得一些模糊的影子呢?难道是刻在了脑子深处,不是爷爷所说的“将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这个人把她当做了另外一个人,看起来很痛苦,她决定还是澄清一切,最好早点找到爷爷或是冷双成,这样也有个熟人做帮衬。
宇文小白一手捏了捏衣襟,一手拂开零散飞舞的发丝,十分认真地说:“公子,你肯定认错了人,我一直住在岭南罗浮山下,不曾踏足中原……不知公子祖籍何方?是否去过岭南?或者公子的那位朋友也住在岭南,面貌和我生得有些相象?”说完还矜持地笑了一笑。
小白的笑容纯洁如白莲,开在碧碧荷苑的顶端,瞬间有了阳光的温暖。
这是一种毫无心机的笑容,天真烂漫,不喑世事。
赵应承看见她的微笑,越发地痛苦难抑,身子摇晃:“我不知道你变成这样,忘记了我……就当我们初次见面吧,容我自报家门……我叫赵应承,祖籍平州……是杨晚的……杨晚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遍,最后睁着眼睛,茫然说道:“未婚夫。”
“那就对了!”宇文小白盈盈一笑,胜过漫天云彩,“除了江湖中的传闻,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们一定没见过面!”
她心里窃喜不已,既然赵应承此刻未追究她夜盗金轮的罪过,想必是秋叶依剑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宇文小白不愿多考虑令她头疼的问题,见场地里两人都静止不动,悄悄地朝荷池走去。赵应承一看,心中大急,不容思索伸手向她抓去。
风声掠过,白衣一晃,宇文小白熟练地使出心法,微微一避躲开了赵应承的抓击。
荷浪滚滚,绿叶连身,如同万千涌起的碧波。宇文小白心里发急,跃身荷叶之上,轻灵灵地飘逸伫立:“冷双成……冷双成……你在哪里?出来见我啊!”
语声随风一圈一圈飞散,荡漾着她心底的慌乱。
赵应承盼了日日夜夜,如今杨晚真的在他面前,他再也无法冷静下来,纵身又扑向了荷苑。宇文小白大惊,容颜褪色,久唤不见冷双成后,闪身掠向了府外。
两道人影迅如流星,刹那划过府院檐角,消失在冷冷伫立的喻雪眼前。
“如何?”林间绿色深处,缓缓走出一个冷漠身影,打破了扶林落花的寂静,白衣在翠叶中深稠发亮。
来人正是秋叶依剑,紧掐了喻雪软肋的秋叶依剑,目前林青羽还在他手上,喻雪不敢动弹。
“世子没猜错,这人绝对不是岭南宇文的传人。”喻雪回想方才对敌数招,冷漠说道,“我一招刺向他双眼,他的脚法倒踏八卦宫星倒是不错,但是宇文家族以气驭力,他却无法嫁接剑招,只能躲避,所以我当时就留意变招。”
“四剑过后,我运劲十成发出杀招,迫使他接连躲避不及,常人面临危险时,大多摒弃故意遮掩的身法,身体会自然反映最熟悉的套数,我看他一共出招十二式,攻多守少,除了脚法熟稔外,招式上没有一丝宇文家族的影子。”
喻雪一口气说完,闭上了嘴巴。秋叶依剑瞧了瞧两人离去的角落,冷漠一笑:“好运气。”转身走向了林子里。
冷双成双拳紧握,笔直伫立在森森绿叶下,脸色甚至比叶子更深。
秋叶依剑悄无声息走近,看了眼她的神色,先解开了她的哑穴,道:“看清楚了?听明白了?”
冷双成冷冷道:“放开我。”
“听我说完,我自然解开你穴道。”秋叶依剑摸摸她的脸颊,替她拂下满身的木叶,“几月前宇文小白和你联手对阵我一人,他的剑招古怪凝涩,仿似有些生疏不连贯,不过当时被你逼得紧,不容我细想,事后我唤吴算查了他的来历,资料显示他的确是岭南宇文第三子,宇文小白。”
冷双成冷笑一声:“你都知道了,还不放了我!”
“不急。”秋叶依剑立于她面前,盯着她瞳仁说道,“宇文小白运气的确不错,出道以来没遇见过劲敌,普通对手仅以脚法他就能取胜,所以很难逼出他的武功来历。今日喻雪在此,刚好试出了他的身份,杨晚。”
他的眸色退了清冷,渐渐温热如阳光。
秋叶依剑伸手抚了下她的眉目,想抹去那道冷漠的色泽,冷双成微微一撇,道:“你故意在赵应承面前试探杨晚?”
“不是。”秋叶依剑极快地接了口,笑道,“我没骗你,你那是什么眼色……我将你留下来,有件事要交代你。”
“说!”冷双成语气急促,极为不耐。
秋叶依剑又慢悠悠地摸摸她脸颊,碰碰她唇角:“你得不生我气,我才说。”
冷双成转视林间,沉默看着绿叶飞舞,脸庞在光线里映衬着微亮,线条流畅而漠然。看了片刻,她突然淡淡说道:“秋叶,我说到做到,下次你再胡作非为,我真的不想见到你。”
秋叶依剑俊美冷漠的脸微微松动,像是打碎了浮冰,迎着光摇晃星星点点的水纹。他凝视冷双成面庞一会,弓指揩了揩:“记得了。”
冷双成回过脸细瞧了他面目,忍不住轻嗤一声,斜挑长眉:“真是难得……没有左耳进右耳出……”想起杨晚,心里又担忧起来,连声道:“快放了我。”
“我知道你要去阻止赵应承。”秋叶依剑抱住她,吻了吻她黑发,“赵家内幕极多,我希望你不要插手他的事情,如果你要去找杨晚,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不要干预。”
冷双成想起药王前辈的心意,极快思索后回道:“我知道你与他一向各不相干,但是杨晚不同,我去了后只会遵循她的意愿,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管。”
秋叶依剑沉吟一下,拍开了她的穴道:“看来赵应承没有说错,你果然很残忍。”
33.何必
秋叶依剑顺曲折长廊而行,淡薄的阳光透过枝叶撒在他身上,岑寂生晕斑斑驳驳,仍无损那种冷漠自成的气质。
水芊灭身着淡衫娉婷而立,远远见着一道雪白身影,盈盈一礼:“世子。”
秋叶依剑静无声息地走近,白衣轻卷,容颜自暗影显现亮处,深邃五官遽时立体鲜明。他的眉目一如冰峰,雪雾缭绕不含感情,语声却有些客气:“有劳了。”
水芊灭抬首欲答,看见他冷漠俊美的脸,微微一怔:“世子请。”
秋叶依剑转首天外,冷淡说道:“水家通晓百鸟之技闻名天下,只要你继续驭鸟寻找,想必迟早能找到林青鸾。”
水芊灭心生诧异,面临冷漠如冰的白衣公子,只得强抑下疑问,回道:“是。”
秋叶依剑看了她一眼,仿似了解她心中所想,冷漠道:“林青鸾既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来青州的任务又是刺杀内子,令我始终担忧冷双成的安全……如其突发变故,不如事先绸缪……还有什么疑问么?”
水芊灭对于他眸光的犀利暗自惊心,联想到往日辟邪山庄只出动吴算请她相助,此刻他却一反传闻殷殷叮嘱,不由得喟叹不已。
阳光渐炽,古朴青州如同苏醒的巨人,舒展开四肢百骸,令千街万巷沐上温暖光辉。
微腥的风迎面吹来,宇文小白向风而跃,白衣翩翩似蝴蝶,哗啦啦地响彻所经街道。
人来人往,一派清闲宁和的风光,她如风般掠过人群,像只受惊的兔子越跑越远。长街上只闪耀两下一个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檐头街角。
慌不择路地跑了很久,宇文小白发现人稀稀疏疏如淡烟,再往前去,草木开阔的断崖骤现眼前。
海风温熏拂面,蓝天白云下,海浪连成一线,雪白如碎羽,翻滚着轰鸣作响的银色花朵。
她微微怔忡,出神地看着大海,相对于荆湘白水绕青田的秀雅之美,这里的波澜壮阔奏响了悲壮阳刚的宏章,乐声滚滚,触目空旷辽远,她对于初次见到的大海深深折服。
阳光照耀着崖尖山石上伫立的影子,白衣震荡,衣袂飘举,宛如望海而生的秀颀神女。她的心底难抑慌乱,转过了身。
远处密林前环列着几排矛戟森森的卫士,密密麻麻如同雨后春笋,团团将宇文小白退路围住。赵应承身着青袍,缓缓自队列后走出,海风传来他森冷低缓的语声:“谁派你们来的?都给我退下!”
一名衣饰略异的领队匍匐跪下,字句掷地有声:“回禀公子,是秋叶世子唤我们全军出动,为了确保公子的安全。”
赵应承火气渐消,这才明了秋叶依剑的细心之处。
目前局势动荡不堪,他若是随便离开行辕或是军士,难保不被荒玉梳雪掳去,威胁到整个朝政前景。
宇文小白迎风而立,默默看着沿嶙峋山石走近的赵应承。
“赵世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苦苦相逼。”她微侧着头,眼神十分认真,“我都已经说清楚了,我不认识你,你再步步紧逼,别怪小白出手无情!”
赵应承凝视着这张陌生而淡漠的脸,捂住了左胸咳嗽一声:“你过来好么?我担心你掉下去。”
宇文小白将信将疑地挪动脚步,轻轻跃起,从他身侧散落如刺的山石跳过。
赵应承见她站定,眼眸凝聚着炙热的光,不由得又伸出手去。
宇文小白听声辨位,崎岖石径难以施展步法,心中一急,双袖带了强烈的力道一转,袖角经风一拂,不偏不倚地扇向了赵应承颜面。
唰地一声,苍白英俊的脸庞上落下道痕迹,深沉刺眼。宇文小白跃开身子,喝道:“别再过来!你一靠过来我就害怕!少不得逼我出手了!”
赵应承惨然一笑,仍是执着地伸手颤抖:“打得好,如果能让我看看你真实模样,你要怎么对我我都心甘情愿。”
宇文小白急道:“你这人疯了么?怎么不听我说话?”
“我是疯了。”赵应承摇晃身躯,疲软地靠山石坐下,“父亲迫我太急,我和他断绝了一切关系,答应了父亲此战过后,永远削免世子官阶,贬黜为民,这样我就能带着丫丫自由离开。”
“你胡言乱语做什么?我又听不懂,我要走了。”宇文小白撇了撇嘴,打算拂袖离开。
“不,杨晚,你仔细想想,你会懂的。”赵应承紧紧按着胸口,咳嗽道,“你自己是什么模样,你自己是个女儿身,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宇文小白默然,瞧瞧铁桶围困的队伍,一时颇为伤神。
赵应承缓缓起身,面色苍白如雪,又缓缓地跪下:“你的后背左侧有一道剑伤,那是我刺的。我知道你心脏偏离一寸,为了对付父亲的暗哨,我狠下心刺了那一剑,下手时我就知道你只有一半的机会存活,但是我还是做了,这就是你一直害怕我的原因。”
宇文小白听得似懂非懂,呆滞道:“你这是做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你!”她开始慌乱起来,转身碎步疾走,“真的别再过来了,我脑子里一片轰鸣。”
海潮阵阵,随风而来,地动山摇地呼啸。纯白雪浪连番赶上,前身凋落,后浪翻滚,那种嘶吼穿透长空,尖利刺耳地闯入宇文小白耳膜,她微扶了头侧,缓缓前行。
“杨晚!”赵应承跪在乱石嶙峋的石径上,大声呼喊一声,语声盖过了海浪的嘶鸣,“让我再看一眼你的脸,让我死了也甘心!”
宇文小白脚步一抖,尔后继续向前。
“杨晚!我马上得动身离开此处,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情,我知道今天放你这一走,我们此生永远无法相聚,所以我求求你,就让我看一眼,看过一眼我就忘记!”
赵应承颤抖的声音混着海的悲鸣,轰隆轰隆响遏苍穹,他深深地伏低身子,只手捂住心胸,仿似疼痛得直不起身来。
宇文小白捂上了耳朵,像只翩翩雪鹿朝前冲去,迅如闪电,矫若游龙。
赵应承猛然以掌撑地,借力弹起,眸中带着火热绯红,合身朝前扑去!
人群之后,茂林之中,冷双成紫衫淡展,在风中轻盈飘拂。
风穿过林梢叶底,减缓了冷漠气势,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她的眼里明净似水晶,浅碧水纹袅袅散开,黑发拂过眼角时,终于催生一滴一滴的泪珠。
透明的眼泪似小河般蜿蜒而下,潸潸不停。
秋叶依剑问她,为何如此执念杨晚的事情?
“因为她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她的痛苦我全知道。”冷双成回过脸,对着俊美冷漠的那张脸说道,“赵应承杀她时,无论是否有误会,既然做了,就不能后悔。”
秋叶依剑拉住她的手腕,追问道:“你真的在杨晚身上找你前世的影子?你真的要去干预别人的私事?”
冷双成拂开他的手,惨然一笑:“我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宇文小白自有她的路要走,我只是去看着赵应承,不能让他再次伤害无辜之人。”
秋叶依剑见着她笑容,本待伸手拥抱,她却闪身离开。
等冷双成亲眼看着海崖边的一切时,心里的悲哀如海水拍打崖壁,侵染了四肢百骸。
小白一直在闪躲,像个孩子般的惊慌,但是她的身法对付赵应承绰绰有余,反而是赵应承全身上下,被小白扇了不少掌风,青衫零落成匹,一道一道的皱褶卷起千层浪。
她无法出手,无法对着赵应承出手。
赵应承背对她立在凤鸣山巅的身影她牢牢记得,那番字字如钉的话一直回荡在心底深处,梦魇般无法忘记。
可她没有想到,赵应承是真的喜爱杨晚。他说的话她听得懂。
从明日后,赵应承离开青州赶赴北塞,前途未卜,正是为了朝政国事。
如果战死,今日便是他见杨晚最后一面。
他苦苦呼唤杨晚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当年那名寂然背立的王侯公子。
海风传来句句滚烫痛苦的嘶喊,带动叶子哗啦啦响动。绿叶深稠,迎风翩跹落下,撒了紫衫淡雅的冷双成一身。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她看着叶子飘零,应景而生一句父亲教导的诗句。
父亲说,有一个丞相为了缅怀自己的结发妻子,记载了和她清贫时的点点滴滴委身下嫁时乖巧无比,替他张罗在生活中的一切事宜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那种温暖如春的笑意溢出了父亲的眼睛。
冷双成悲从中来,她默默看着一切,默默想着记忆中杨晚乖巧笑颜。
树叶悲伤地抖动哭泣,冷双成转首看看落木古槐,扬起手掌,一掌一掌[www.qiyebooks.com]地击在树身,合着她空茫的声音,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34.(番外)明天(下)
风曾拂我襟
雨曾滋我心
我曾挥挥两袖轻
红尘中声音
我曾在红尘外面听
你哭动我情
你笑壮我行
你伤春梦我伤心
离别在眼前
回头望伶仃形和影
把诺言肢解
句句碎屑
把柔情肢解
片片含血
我用泪画成了
你笑容的轮廓
这一年
飞絮飘落
风呼呼地吹着,海浪依然轰鸣,阳光却照拂不到赵应承的影子。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黑发散落如丛,凌乱地吹拂过苍白脸颊,衣衫上已没有一丝完好之处,刀割剑戳般破碎成缕,在风中褴褛地抖动。
“杨晚,累了吗?”他的下颌紧敛,眉目仍是开阔,嘴唇上鲜血淋漓,“我不过去,但是你别走,就当我奢求一次,多陪我一会儿吧。”
宇文小白雪面酡红,双眸微愠,有些气喘吁吁:“赵世子,你真是怪人,不放我走,打你又不还手。”
赵应承凄惨一笑,默默地看着她,散发拂落些阴翳簇在眉尖眼底。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语声低哑:“我的最后一点机会,我当然要珍惜,杨晚,你看哪!”
手指指向身后白云蓝天、万丈金光的太阳:“还有两个时辰,太阳就下山了,明天就全都不一样了。”
宇文小白咬咬嘴唇,抓住了白莲盛开的衣襟:“你看起来真的很难受,但是小白无意令你如此……我很害怕,我真的要走了。”转身又欲离去,白色衫子猎猎飞舞。
赵应承的手指萎靡垂下,“呵呵”轻笑起来,身子摇晃不停,他冰冰凉凉笑了许久,一掌一掌地击在身畔岩石上,仿似击节应和,一如林中难诉的知音:“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语声凄惨,悠悠转向天外,是不同于曼声而歌的韵味,直至“参”“商”二字时,颤抖干涩钳住了咽喉。
宇文小白敛了敛衣袖,一边朝前走,一边好奇地回头。赵应承侧临海水,褴褛的衣衫迎风飞扬,青布如丝,黑发乱舞,烟雾般弥漫包裹他的身子:“二月十九夜,寅时,传闻有一个人,身受一绝索凌虐之苦,步行千里行至凤鸣军营,衣衫尽褛四肢尽伤……”
赵应承扬起手掌,掌中带血击向了石面,干哑道:“杨晚啊杨晚,可恨赵应承现在才懂你的痛。”
他疲惫地靠着石块,身子软滑滑地倒向石径。眼泪如同贫瘠的小河,终究悄无声息地流淌,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潺潺有声,只是苍白孱弱地流淌。
宇文小白转过头,眸里的神色宛如散开的烟花,迷茫而脆弱。
赵应承绝望地仰天倒地,黑凄凄的发丝、干裂的嘴唇兀自在风中颤抖,四肢一动不动。
“杨晚!”他的嘶叫合着海的轰鸣,滚滚回荡在断崖上空,“白昼交割,参商永隔……杨晚……杨晚,我只求见你最后一眼!”
宇文小白脚步一滞,尔后敛着衫子,慢慢地走开了。
海潮咆哮如雷,仿似声声爆竹直冲云霄。海浪如千军万马,雷鸣般嘶吼在风中。
小白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唤:“杨晚!杨晚!杨朝欠你的痛,赵应承割肉剔骨来还!”
海风呼啸而过,带走了唯一的白色光亮。
银色矛戟亮白如星,直攒天空。锋刃下一张张冷若冰霜的脸,一具具雷打不动的身躯。卫士们看到了赵世子痛苦的一切,但无主人开口,众人均不敢放行宇文小白。
“让开。”身后密林处传来一句冷漠的声音,列队之人齐齐回头。
冷双成冷瞳绯红,面色苍白,微亮的光芒透过树枝散落周身,自带冷漠凛然的威仪。
她的身躯挺拔如杨,笔直伫立:“放开她,让她过来。”
“双成!”宇文小白哇的大声哭了出来,她猛地冲出护卫的包围,紧紧抱住了冷双成的身子,“双成,双成,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你不知道我多么害怕啊!那人一接近我,我脑子里混乱一片,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相信我,我们也很混乱,也很害怕。”冷双成伸出袖子,替宇文小白擦擦脸,软声哄道:“你先回行辕等我,不要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别像个孩子……我马上回来陪你。”
冷双成拨了一千人护送宇文小白回行辕,吩咐另一千人留守原地,自身朝赵应承缓缓走去。
赵应承眼神空茫,仰天无声哭泣,风吹不干他的泪痕,一条一条顺着眼睑脸庞蜿蜒成河。
阳光赤炽,万物绽放喷薄傲天的生机,惟独地上之人看不见任何光亮。
冷双成衣衫飞扬,自断壁下一步一步如山稳行,走至赵应承身侧时,伸出了右掌。
“赵公子。”她弯身沉稳不动,手掌在阳光下略显苍白,泛着幽冷如冰的色泽。
赵应承空睁了眼,茫然地看了许久,冷双成一直未动,终令他握上手掌,借力起身。他像个木偶一般伫立断崖侧,面临海水怔怔出神。
冷双成轻拂一下石面,静静坐在岩石上,海风仿似漩涡一样流动,旋转到崖前紧裹两人衣衫。
黑发屈曲招展,两人面对壮阔海面,一立一坐静默无语。
山石嶙峋,峥嵘夺目。波涛如怒,撕人心肺。
烟霭渐生,红日西沉。云水天遥,长夜未央。
盛大余晖里,大海以轰鸣海潮、雪羽白浪叩问长天,叩问大地,有什么能够不朽?
两人不知呆了多久,一刻?一个时辰?但是他们亲眼所见海上落日,大气磅礴,一切悲凉与之相比,都显得不重要了。
“冷双成,多谢。”赵应承迎风而立,沉淀了许久的心神,最终低缓说道。
冷双成哂笑一声,并未言语,看着黑蒙蒙的夜色。
“烦请你告知在下,那日你劫走杨晚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双成思索一下,对他说清道明了杨晚所有事情。赵应承细细听完,眼泪渐渐流下,沉声问道:“那种毒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双成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蜷起,放落膝盖,颤抖着说道:“红硕果药性霸道阴毒,混合巨毒赤川子炼成‘天机神水’,此物毒性长发作缓慢,若是不能抵御毒性,服食者被毒素侵入血脉,最初会损蚀人的骸骨,烧灼人四肢,迫使大脑遗忘诸多事情……最终血液慢慢流入心脏沉积,毒素腐坏内脏,逼迫服食者发色凋敝尽白,大口大口咳血而死。”
她萧萧索索地说完,身子也剧烈颤抖起来,又道:“小白的痛我都经历过,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如果再紊乱她心神,她控制不了疼痛,会全身烧灼难抑,会失狂自戕。”
赵应承低哑嘶吼一声,痛苦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一直护着她的原因……我理应向你赔礼。”说罢,他转过身,对着冷双成伏低腰身,行了满礼,“明日离别后,愿她此生无忧无虑。”
冷双成回过神,看着落日余晖一刻,突然流泪说道:“赵公子,我想问问你……如果一件棘手事情摆在你面前,你明明知道结果只可能成功一半,你会去做么?”
赵应承惊愕,道:“冷双成,你这是怎么了?”
冷双成凄惨一笑,笑容绝望如花,在悬崖峭壁上迎风摇曳:“我血液突生炙热,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有故人来访……他足足等了两刻钟却没有显身,我本来还以为是忌惮被你抓去才如此……可惜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他是在等落日西沉,夜幕降临。”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天空中迅疾而来一道阴影,说时迟那时快,她遽然出手如风,嵌住赵应承手腕,猛地将他朝石后一带!
嗵的一声,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青衫如浪翻滚,身躯如铁生硬,直挺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来人面容死板,双目圆睁呆滞无声,周身除了飘拂的衣衫发丝,再无任何一丝生机。他的两肋之下,有两条透明如冰的蝉丝轻忽落下,拖在石面萎顿不起。
林青鸾。
冷双成瞧着他容貌,眼泪潸潸不停:“林青鸾,你终究没逃过密宗魔手,你终究被残害至此。”她一手拉着赵应承朝密林急退,口中着急解释:“出行辕时我就担忧,如此大张旗鼓地追寻小白,不可能不惊动密宗……现在他们派出了林青鸾,估计也是为了抓住我……”回头一看,她这才发现荒玉梳雪的意图还不是那么简单:
不知何时,从松霭沉沉的密林中,滚地而来一大丛黑白相间的刺客,来人之多,竟不少于五百人数。
老金以面巾蒙面,委身躲避在树丛中,看着宇文小白依依不舍地离开冷双成,却没有动作。一方面主人的目标不是他,另一方面他的确喜欢天真的宇文小白,所以继仙居埋伏后,再次对小白网开一面。
他们等待冷双成落单的机会很久了,主人甚至打算放弃这个计划,预备提调林青鸾去别处,准备两军对垒时再去刺杀冷双成。
没想到宇文小白引出了冷双成,一得到密报后,他们整装前来倾巢出动。
眼见操纵林青鸾的天蝉丝准确无误地被斩断,老金一挥手,带着水饮及暗杀者趟地而去。
主人下了死令:一定要生擒冷双成或是赵应承。
黑白两色的忍者如同崖下雪沫,手持利刃,落叶纷纷般攒地而起,刀光划过沉霭夜幕,兜头朝林边阵行劈落。
铁桶般队列硬生生被撕开几缕缝隙,宛如密不透风的城墙倾塌几处,瞬间被刺客插刺入内,武功不济者当先被斩落头颅。
晚风来急,草木轰鸣,天地间笼罩着萧肃杀气。
老金左右横劈一刀,刀色雪亮,两具铁铸的躯体仆倒,飞溅起滚烫淋漓的鲜血,迎上了他的刀锋,滴溜溜地滑下。
他抿嘴一啸。
林青鸾手提冷锋,一步一步铁桩般行来,海风吹拂在他面容上,脸上没有一分表情。
冷双成携着赵应承步步后退,她转首对他说道:“赵公子,你的安危极为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应承大急,伸手去拉冷双成手腕,喝道:“我赵应承还没有这般贪生怕死!”
冷双成一带他手臂,急道:“刺客实力高于我们,不出一刻钟他们就会斩杀所有卫士,到时候连你也走不了!”她将赵应承猛力一推,合身朝林青鸾扑去。
林青鸾长剑骤起,寒气森森劈向冷双成。冷双成蓄力两掌,徒手向他抓去,两人在崎岖不平的石径上混战起来。
赵应承低敛眉目,全身真力蓄势一涨,呼呼几声,周身布帛随风飘下,露出了金丝绸衫,迎风盛势鼓胀如帆。他两掌一分,切身朝层层潮水一般的敌人欺近。
老金看得真切,刀锋迎上了赵应承凌厉的降魔掌法。
众人伴着海潮声声、血风腥雨弥漫,于断崖前、密林边杀成一片。
红日坠落海面,隐去了最后一丝霞光,天地顿时昏暗无光,阴翳覆盖了万物生机。
老金趁下属缠斗赵应承之际,抬眼朝断壁上望去。冷双成淡衫轻舞,倏倏几下在乱石中穿插,躲避林青鸾僵硬霸道的杀气。
“果真不忍下手。”老金冷哼一下,纵身朝崖壁上跃去,撮嘴长啸一声。
突然,林青鸾止住了身形,长剑回转,决然朝心脏插去!
冷双成双眸一凛,她身子急掠,斜插到他身后,双掌分抓他两肩,运力扣起。
两臂稳固如山,胸前大穴却是空张在林青鸾背后,可她不能松手,否则林青鸾一定会自戕而死。
她仿似也疏忽了一点,如果是要林青鸾自戕,何必送到她面前,如此大费周章?
老金露出得意的笑容。
林青鸾剑锋凛然一偏,透过侧肋,长虹贯日般插向了身后。啵的一声,森冷的剑锋已穿透了冷双成的右胸,生生刺出了三寸剑身。
她身形微动,仍是没有避开,被重创一剑。
剑尖洁白如雪,滴滴滚落嫣红的梅花血迹,冷双成身躯簇簇抖动,剑身又缓缓拉出,她疼痛难抑,低嘶不已,如同濒临死亡的豹子。
长剑离身后,冷双成闷咳数声,血丝沿嘴角源源而下,她摇晃着身躯仰面倒向岩石。林青鸾转过身子,提起长剑,划过一道雪亮的痕迹,再次朝软弱无力的冷双成胸前插去。
冷双成运足所有力气,蓄掌朝林青鸾剑上一拍,掌风拉动胸膛,伤口如溃堤一般,汩汩冒出血流。
慌乱一掌过去,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软如棉絮,缓缓阖上了眼睛。
鲜血残乱犹如春丝暮雨,凌乱铺开在黑郁郁的石面上,血迹盛张,染红了连根而生的石块。
老金呼啸一声,林青鸾停止动作,僵硬地立在岩石旁。
老金查看冷双成伤痕,点穴止血,又得意笑笑:“果然如主人所料,一出林青鸾,必定生擒冷双成。”
赵应承百忙中抽身回视,脸上大吃一惊:冷双成身受林青鸾一剑,仰面缓缓倒下。
他心中大骇,运力嘶叫:“过来一队人,随我杀上石崖!”
两掌劈开几道刀光,赵应承发力纵身向前跃去,身旁两翼围过几名亲信,簇拥着他边杀边突破。
老金提起冷双成腰身,朝断崖空地望去,准备传声撤退。
远远地,一道雪亮洁白的身影撕裂了暗哑的密林,风驰电掣般逼近。黑发如匹缎向后怒张,衣襟滚荡如一团白雪,秋叶依剑杀气腾腾地闪掠,挟着风云雷霆的气势。
更远的密林深处,雷鸣轰隆,马蹄声惊天动地。
老金看得真切,颜面大惊来不及召唤,一手拉住林青鸾,一手提起冷双成,纵身朝崖下跳去。
海浪咆哮如雷,刹那吞没了三人身影。
只一瞬间,秋叶依剑穿透夜色,从十几丈的密林中鬼魅欺近,纵身一跃仿似冲天的弹子,砰的一声落在赵应承身前。赵应承欲开口呼唤,只见白影稍一闪过,秋叶依剑又连身赶到崖上。
白衣翩飞似雪峰冰刃,重重落下。身影岿然屹立,面对海浪波涛。
赵应承心下一惊,发力朝崖上赶去,果然,秋叶依剑回首查看地上血迹后,整个人冷冰冰地朝海里扑下!赵应承大喊一声,伙同随从死死困住了他的身子。
乱石穿空,千堆雪羽嘶鸣。
秋叶依剑双眸赤红,悲痛的语声响遏苍穹:“冷双成!”
夜色深深,万家灯火如昼,青州行辕一片死气沉沉。
时间仿似静止,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尤其众人得知秋叶世子一人手刃九十名刺客,而海潮里搜捕不到冷双成身影后,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大家噤声不语,看着正厅中央的两位公子。
秋叶依剑白衣尽染,鲜血淋漓地立于厅中。刺眼鲜红的血迹顺着他苍白修长的指节流下,滴滴答答,声声清脆入耳。
他的容颜妖异而凄美,大朵大朵的梅状斑红四散印下,雪白俊美的脸颊上已无一抹明净。寂然伫立许久,突闻他森冷渗骨的声音响起:“赵应承。”
赵应承脸色苍白,按着胸口咳嗽一声:“说吧。”
“详细说来发生何事。”
赵应承屏退众人,清清楚楚地禀明所有事发经过。
秋叶依剑听闻后,身躯摇晃如风中庭竹,容颜狰狞蓄力朝身前一劈:“畜牲!敢这样弃我不顾!”
赵应承眼睑狂跳,看着沟壑森森的地面,迟疑道:“世子息怒……难道事有蹊跷?”
秋叶依剑冷冷地瞥视他一眼,语声冷冽:“明早你就动身去北州,这事你不用管。”说完两袖带风走向门外,临至门阁,他又转身冷冷说道:“看好杨晚,别再让她出什么乱子。”
赵应承叹息,垂下眼眸。
杨晚下榻侧院,下人回禀她除了要求面见冷双成外,无论是谁她都不开门,躲在室内一声不吭。
是夜,万籁俱静,薄雾缭绕,月光下的行辕古朴而显柔静。
赵应承临窗而坐,眸色空茫如凉月,一眨不眨地盯视庭院花木。
杨晚就在他隔壁,两人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
夜的深处,月色朦胧,树影憧憧,萤火点点,烛灯一盏,优美静寂有如画卷。
他想起了青龙镇的那个夜晚,当时的杨晚护着他,开了小窗,两人静瞅庭外夜色,轻松自然一如情深伉俪。
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不可逆转。
然而明天又是不一样的命运。
回首往事,他心里的冰凉胜似庭前中月。
微风拂面,树叶儿沙沙作响,长廊上静默行过一道长长的影子。赵应承一惊,屏住了呼吸。
来人身着白色月衫,黑发散落,穿过凉薄雾色,披着柔曼月光轻纱,默默走到轩窗前转过了身子。
这是一张干净沉默的鹅蛋脸。
双眸盈盈低垂,唇线温柔,脸庞蒙着一层温和的柔光,看起来像杨柳轻烟般清灵。
赵应承伸出了手,猛地冲到窗棂前,紧紧攀住身子,低声嘶喊一声:“杨晚……”眼眶泛红,双目迅速湿润。
“杨晚,杨晚……”他低声连唤不断,俊颜抑制不了地颤抖。
杨晚抬起眼眸,退后一步,平静说道:“赵公子,临别一眼,望君珍重。”
风摇庭前花木,杨晚默然转过身,走入了薄雾月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赵应承看着她的背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月上中天,无言淡看人间悲欢。庭前月下,两道身影越离越远……
35.忍耐
轻雾蔽月,庭前阶下分外冷清。明月如水,从梢头直至中宵独上,一直冷漠注视人间。
秋叶依剑白衣浸血,冷冷立于阶前檐下。柔和银辉洒满庭院,洒落他一身,仍无法夺去周身迫人渗骨寒意。银光、吴算小心翼翼驻足丈外,陪着公子静立了几个时辰,灵慧听闻变故后,也震惊前来。
庭前植株纷乱如雨,残枝败叶堆簇地面,枯哑而无生机。三人亲眼见到秋叶依剑蓄掌一击下,半边庭院化为粉末,更是面面相觑,发不出一丝声音。
秋叶依剑一动不动伫立,眼睛像冰块一样寒冷,明明是冷漠不变的俊美容颜,却给众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袭带血的白袍,那双苍劲泛青的手,都是深海风暴即将来临的征兆。
雾色冰冷罩下,秋叶依剑惊蛰咳嗽,冷冷道:“青州方圆不过百里,两个时辰还未见卫士回报,显然找不到冷双成。”
三人寒蝉而立,无法开口,只听得秋叶依剑又咳嗽一下、接了一句:“荒玉梳雪抓走了冷双成,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她,我……”
他猛然咳嗽起来,抓住了胸口:“我如果再见到冷双成,一定要狠狠一巴掌拍死她。”
爱之愈甚,痛之愈切,三人明白这个道理,不禁互相对视。
银光满面忧愁地看向吴算,吴算却回首目视灵慧。灵慧会意过来,明白自己是众望所托,因为没人敢劝秋叶世子,两人希望她能试试。
她一拢翠袖白纱,珊珊移出脚步:“世子……”
秋叶依剑冰霜眉目不动,直视前方,突然冷冷说道:“公主,我秋叶依剑待你如何?”
月色苍凉,阴影连成一片,如同有人巧执笔临案作画,泼墨之色转眼吞噬了白净地面。行辕后院的牢房里,继林青鸾之后,又关押了另一名重犯灵慧公主侍婢软红。
几日前,秋叶依剑一收到荒玉梳雪的拜帖,即刻下令抓捕她,虽说没有折磨她,但狱中那两条寒光凛凛的锁链也让她胆颤不已。
一绝索斜挂墙角,环扣节节相连,萎顿垂于草席之上。银色锁扣沾染斑驳血迹,她偶尔一次碰触链结,唰的一下锁链倒生尖刺,锋利森冷割破了她的手指。
但是最让软红战栗的,是方才秋叶依剑的到访。
秋叶依剑满身血污走进密室,下令用一绝索贯穿她咽喉,意图活活折磨死她。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如果不是公主随后蹒跚赶来,苦苦下跪哀求,她此刻只怕已做了链下冤魂。
看着秋叶依剑冷酷无情的脸,软红隐约猜测到了发生何事。待他出门后,公主擦干眼泪,敛容正色说道:“软红,念在你平日待我不错的情面上,我才第一次下跪求人……我也不怕告诉你,世子今日怒火攻心,因赏我一份薄面,这才放过你一次。明日过后,世子将赴荒玉之约,如果他能救回冷双成,一时疏忽可能会忘记杀你。如果冷双成有个三长两短,想必他一定……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你自求多福吧!”
软红哭泣着匍匐在地,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倘若秋叶依剑再来杀她,她一定要冒险赌一把,用密宗所授的“闭气功”诈死,看能否蒙混过关逃出生天。
银光见公子出了狱门,赶紧尾随跟上。他偷偷打量公子的脸,不放心地问道:“公子,你这是……”
秋叶依剑双袖灌风,冷漠前行:“我来吓一吓她,日后还有用处。”
银光鼓气追问,秋叶依剑却置若罔闻,冷冰冰地走到浴池侧,反手剥下血袍,扎头倒向碧波水池。水珠雪白翻滚,洗尽了他一身脏污,银光见公子许久潜在水下,踌躇着低呼一声:“公子,你还好么?”
水声哗然,秋叶依剑自下分水而出,露出他俊美绝伦的容颜,只是脸色苍白如雪,不含一丝红润。他紧抓几缕水丝,恨声说道:“冷双成现在生不如死,我怎么好得了!”
银光默然,秋叶依剑又冷冷说道:“她真是个傻瓜,宁愿为了不相干的几条人命去冒这个险……我见了她,一定会狠狠给她一巴掌。”
银光见公子两次提及掌掴冷双成,心下愀然,黯容问道:“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叶依剑冷冷走向池畔:“孤独凯旋曾提及无法破解药人配方,冷双成十有八九为了林青鸾等人去冒险,她猜得到荒玉梳雪抓住她后,一定会逼她服食药物,所以去赌一半可能,看能否抵御毒性套出药方。”
银光想起公子所说“荒玉梳雪抓走了冷双成,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她”,不禁脱口而出:“夫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大胆……”
秋叶依剑暴戾劈了一掌,水波掀起滔天巨浪,溅湿了整个地面:“她还晓得流泪!她还晓得悲伤!她知不知道我这痛苦都化成了血,硬生生朝肚子里吞!”
银光看着公子发丝凌乱,面颊青紫无光,悲凉地闭上了嘴。
秋叶依剑猛拍几掌,差不多切碎了水池玉石,才气息微乱地停了下来,披上干净衣袍走出了阁外,再次立于庭前阶下冷漠不语。
月已西沉,想必今晚有数人无法成眠,只得中宵独立。
“光,无论我赴约后发生什么,一定要记得我交代你的话。”
36.反刍
冷双成双眸紧闭,眼睑微微跳动,思绪退到一片汪洋大海里。
海面上没有风,只有黑暗,暗沉如墨,乌云仿似盖顶聚集,突然扯出一道电闪雷鸣的光亮,生生映照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反射地动了动手指,口中虚弱地念了一声:“哥哥。”
滚烫的血流出伤口后,经风吹凉,汗津津地粘在身上,如同蚂蚁啃噬骸骨,竟然是一种战栗到极致的冷。
她察觉到了全身凉褪无温,趁着失去意识之前,又拼力喊了一声:“猫头鹰!”
“双成……”她确信听到了一声呼唤,很轻很低,近似喟叹的声音。
冷双成颤抖地伸展手指,最后一缕魂思如同迷路山峡的孩子,顺着记忆中的微光走了出去……
黑,浓墨的黑,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冰凉渗骨。狂风如怒涛,撕心裂肺地呼啸,卷起千条万枝弯腰乱舞。
猫头鹰双颊惨白,一双妖异凄美的眸子黯淡无光,他猛烈咳嗽两声,嘴[www.qiyebooks.com]角又蜿蜒流淌鲜红的血流:“双成……”
冷双成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泣不成声:“猫头鹰,猫头鹰,求求你,别死……”
一只虚软枯瘦的手极力想揩去伤心的泪水,无奈垂软下来,哒的一声溅起泥浆:“双成,我也舍不得离开你,我若走了,这世上就只剩下你一人……”
冷双成放声大哭,痛哭声穿透泼墨肆虐的苍穹,闪亮地在狂风底打了个闷颤。猫头鹰的脸暴露在大雨中,往昔雌雄莫辨的诡异艳美,在银珠雨点倾砸之下,凌乱颓废一如残花败蕊。他提起一口气,忍着疼痛嘱咐道:“双成,你仔细听我说……”
冷双成伏低脸颊,紧贴在他冰凉的唇上,摇晃着他的身子,嚎啕不止。
“我可怜的双成,如果能知道有今天,平素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猫头鹰语声渐低渐止,“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说……上次我们被逼跳崖,你重伤不醒,我为了救治你,试遍了谷底的各种草药,结果发现有两株毒草和你血液起了反应,一种是忘忧的萱草,一种是麻痹人的天烛子……双成,你不要哭,听我说完……”他微弱地喘息,胸腔里的火辣堵在喉间,却再无力气咳出:“一定要记得,三者不能混食,否则引发你寒毒反噬,你不易控制……”
“哥哥,你休息下,不要说话,陪我看看星星……”冷双成将脸深埋在他胸口,头颅深深颤抖,“大雨停了就会出星子,你多坚持一刻……”
猫头鹰瘦削的脸动了一丝,嘴角有了一点涟漪:“真是个傻孩子……我快不行了,你答应我啊!”
“不碍事的,哥哥。”冷双成扎下头颅,大雨从脖颈滑入,如冰凉的雪片裹满全身,“寒毒要不了我的命,发作起来只会令我内力大增……你不用担心,就像小牛犊反刍草料……突生的疼痛终究会被我抑制住……”
猫头鹰惨淡一笑,笑纹无法达到嘴角,仅是眼眸里盛了微光:“傻瓜双成啊……你叫我怎么放得下你……”
冷双成紧搂他上半身,一直摇晃着,摇晃着,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天空如同伤破了心,劈头盖脸地砸下冰珠子,畅快淋漓地宣泄他的感情。大雨许久未止,猫头鹰的胸膛在冷双成脸颊下逐渐变凉,她仔细而贪婪地数着微弱的心跳,一声,两声……
“双成,不要再怪责李公子。”猫头鹰拼尽了最后气力,蠕动着紫唇,“……来生,我一定要比他先找着你……”
轰隆一声,电似火龙,张牙舞爪地冲下乌云边角,吞噬了冷双成的嘶喊、恸哭,而天地间注入森森箭雨,狂野里显得更加苍凉了。
“泼醒她。”一道盈亮娇柔的声音响起。
冷澈见骨的水哗的倾倒而出,如同冰凉凉的瀑布,结结实实地鞭笞在冷双成残破的身躯上。冷水冲散了点周身的血污,在她身下印出一滩子淡红痕迹。
前番渗骨的冷未去,今又遭受凉水惊蛰,冷双成很快抵挡不住,平摊于地面的身子微微颤动起来。
荒玉梳雪笑靥如花,白衣胜雪地坐于室内。光线暗淡飞舞,映出她眼眸里的一抹残忍。她仔细地盯住冷双成的脸,慢慢欣赏惨白面容上的每一个表情。
冷双成咳嗽一声,动了动手掌,勉力支撑起身,淡然说道:“荒玉,我要见林青鸾。”
荒玉梳雪微侧螓首,好笑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冷双成,还没睡醒罢?”
冷双成挪挪身子,找个舒服的墙角靠着,垂下了眼睑。墙壁凹凸不平,冰凉的岩石咯着她的背脊,她看看光亮,藏在了暗处,刚好可以掩饰她眸里的火焰:“你给我服食了护体丹,显然不要我死……想必是拿我来对付秋叶依剑。”
荒玉呵呵一笑:“那又如何?”
冷双成艰难地撑住墙壁,嘴角嘶嘶抽气:“我现在没多大力气,但是还可以自杀。”
突然冷风一闪,荒玉掠到冷双成面前,极快出手扇了她一耳光,顺势点了她的穴位,笑吟吟地说:“你看,这根本不是问题。”
冷双成全身被制,既不能动亦不能言语,只得顶枚鲜亮的掌痕,默默闭着眼睛。
刚才风声低微,她落入暗处,对明亮的光线看得很清楚。
但是她看不清荒玉梳雪的出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荒玉的武功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而且以她现在的功力,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能完全制服荒玉。
对于强大而狡诈的对手,如果不是万无一失,她不会贸然出击。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冷双成抑住心神,默默思索更重要的问题。
荒玉梳雪和秋叶依剑性格极为相似,她还记得在长石街蛊毒发作时,秋叶依剑残忍而仔细地欣赏她脸色,两人的冷酷如出一辙。
必须继续装作重伤无力才能令荒玉放松戒惕,既然和秋叶一样自傲,想必她越是装死,越是不引起荒玉的注意。
荒玉见冷双成如此冷淡、面无表情,嗤笑道:“不过,我倒喜欢看些有趣的东西……”
清香袅袅,淡雅逼人,荒玉梳雪走近冷双成,伏下身轻轻抚着她的脸庞,手掌凝白如脂,透着一股兰花香气:“好孩子,喝了我给你配的药,很快就能看到林青鸾了。”
荒玉的眼波温柔含情,仿似真的就是一位溺爱孩子的母亲,她摸了两下冷双成的右颊,对上冷霜萦绕的眉尖后,手指甲猛地一拉,划出一道血痕:“听闻秋叶依剑手刃我族九十人,你既是他的人,那就替他受这九十鞭子吧……”
微微一笑,她拍开了冷双成上身的穴道,仍是制住了木头人的四肢。
冷双成双眸微抬,脸庞不动,一口答应:“好。”
“呵呵,真有意思的女人。”荒玉梳雪娇笑连连,黑暗的地下室里充满了银铃也似的声音,“不过你放心,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所以让你挨了鞭子后,我会好好地替你疗伤……”她慢悠悠地走到刑架前,取下了一条黑乌乌的鞭子,啪的一声响亮地抖了个鞭花。
“因为我还想天天这样折磨你。”
粗糙的锁链嵌住了冷双成两腕,勒出深深的血迹,她极力站稳两脚,身躯却无法抑制地摇晃。
鞭子如同毒蛇,将毒牙狠狠地扎入了她的后背脊,虽然这些鞭伤不至于要她的命,但是抽在她素来抵抗最强的皮肤上时,她仍是疼得啰嗦着呼吸。
荒玉梳雪的狠毒,她早就能预料在送她炼成药人之前,荒玉要她清醒地遭受折磨,这样更能令人痛苦。
一道又一道的鞭风落下,冷双成默默忍受着火辣疼痛,一面细心地聆听荒玉得意的笑声:“冷双成,滋味好受么?等会服下药水,会比这更加疼哟,我要亲眼看着你像狗一样爬来求我……”
听着荒玉软如甜糯的声音,冷双成盯着地上的阴翳,突然想起此刻已是月上中宵。
月色有些惨淡,隔着缝隙照过来,是一种切肌的冷漠。她怔怔地盯视许久,心底痛苦地嘶鸣一声:秋叶依剑,见着我之后,千万不能伤心。
潮湿的土地,斑斑驳驳的树影,冰凉的四壁,渗着水丝的角落,这一切构成了一间地下密室的所有。
林青鸾直挺挺地立于壁前,双眼呆滞,面上毫无表情,如同一具木偶,无喜怒哀乐,不知人间冷暖。
“砰”的一声,冷双成被人丢掷于身前,他仍是一动不动地僵立。
冷双成艰难地抬起头,伸出了颤抖的手,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样子,一直没有哭泣的人此时却泣不成声:“林青鸾……林青鸾……”
“哦?这么有感情。”荒玉梳雪衣饰洁白,干净优雅地立在阶上,口中轻笑不断,“服了药后,很快就和他一样哟!”
胸腹里的疼痛翻江倒海地搅起,剧痛程度不下于苗疆九蛊,冷双成面目上冷汗涔涔,手指蜷曲如刺,牢牢地钉在泥土里。
她察觉到了身体发生的变化,趁着药效发作之前,又艰难地挪动身子,朝林青鸾身影处爬去。
血丝模糊了湿漉漉的地面,一路拖行过来,场景惨不忍睹。
她执着地一爪一爪抠行,颤声唤道:“林青鸾,林青鸾,如果你听得到我的声音,记得一定要活下去……”
眼前飘拂下一根银白的发丝,冷双成看了一眼,忍痛哭泣:“如果你没碰到我,你还是青鸾公子;如果你早点碰到我,我俩也能纵情山水,过着轻松自如的生活……林青鸾,林青鸾啊!”
冷双成痛呼两声,最后抓住了林青鸾的脚踝不放手:“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37.(番外)往事(三)
夜,极静。
中宵之月挂在瘦瘠柳梢,朦胧素淡,带着云朵的苍白之色,冷漠拂照细密网格。缝隙中透过惨白的月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比它更冷清。
“冷双成,撑着点哟!我还指望你对付秋叶公子呢!”耳畔传来一道明亮的语声,轻巧如风,不含一丝情感地穿过铁栅栏。
大火仿似包裹了我全身,四肢百骸都是灼烈之感,阵阵痉挛未消,头皮顶又新起针刺疼痛,我知道,在药水的诱发之下,我体内的寒毒已经开始发作。
最痛的不是心,是头皮,我揪着袖子,不敢去抓拔我的头发,因为我怕荒玉看出异端。
紫袖清婉如寒云碧月,镶嵌着朵朵白菊,精致而细雅,如今溅上污浊水色,凌乱不堪。我紧紧地拽着它,寻求一丝希翼和勇气,因为碧透对我说过,她们姐妹二人被秋叶依剑从百花谷重金请出,仅是为了替我裁试衣衫,让我每天穿戴一新,如同紫荆,就生长在秋叶家的世子府邸里。
根根发丝似铁砧戳透我的头皮,顶端尖攒如刺,直接将一枚枚附骨之钉拍入了我的头颅内。我撑不了多久,慢慢地昏迷过去。
失去意识前,一片冷漠的月光散落我的眼睑,逐渐模糊,宛如水墨晕开了宣纸,带动我的思绪四处浸渍水迹。
我陷入了一团梦境里,有炽热的阳光,碧绿如带的水流,攀枝错结的密林。
我很少做梦,每日沾枕即眠,睡得纹丝不动,宛如伸展了枝叶的榆木桩。可是有人不喜欢我这样毫无声响地躺着,多数深夜,他惊醒过来,一定要恶毒地拍醒我几次,纠正我的睡姿。
我记得很清楚,自存世以来,我只做过两次噩梦。
第一次远在青山寺,当时的我沉浮于汪洋大海,极力想逃离东海海滨,因为那里有一座神秘冰冷的辟邪山庄。第二次是在叶府寝阁里,梦见了天啸离我越走越远,我骇力追赶那个白色的背影,直至他融入了苍茫夕阳……
可是这次,在青州密林里,一轮红日跃出水面时,还带来了我一直害怕的场景:秋叶依剑持剑冷漠走来,追杀同时出现在水畔的李天啸与林青鸾。
“公子!”我大喊一声,冷汗淋漓地坐起腰身。
环视四周,月色朦胧,清风入帐,袅袅花香辗转沿纱橱渗进,哪里还有梦魇中的痛彻心扉?
这里不是我躺下的床榻,我明明记得,沐浴后我睡在了窗棂侧,轻枕一夜幽香。
茫然回首,右手边静卧一个白衣人影,他睁开了幽深冷清的眸子,波澜不兴地看着我。我瞧着他冷漠俊美的脸,心里却如同冰川化雪,坍塌了几处粼粼脊角,温软水珠哗啦啦地滚动。
这个人,气势强悍冷冽,硬生生闯入我的生活,先是逼着我承认内心情感,再是逼着我唤他“夫君”,直至最后他将我管制得死死的,有如一方纸鸢,引线牢牢地被牵在他的手里。
秋叶依剑给我的自由,也是寥寥可数的范围。他喜欢我乖巧听话、端庄美丽的样子;喜欢我呆在他身旁,一转头就看得见我的影子;喜欢抚摸我的脸庞,亲吻我的身体;喜欢看着我不明所以地阴笑,有时候心情极好,招招手唤我过去,替我修剪新生的指甲。
只要我不逃离他,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细心程度超过了父亲,冷漠如斯、强制如斯,我却渐渐地从他身上汲取到了温暖。
只要是有关我的事,事无大小,他悉以咨之,此点真的令我感动。
众人都忌惮他,我也有一丝畏惧,尤其是他一动不动盯着我的时候。
不知为何,他的冷硬比父亲的铁尺还让我害怕,他可能也察觉到了我的抗拒,总是软下身段哄哄我,天长日久,我们磕磕绊绊地走在一起,然而在那些日子里,无知的我并不知道一个秘密。
眼下我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
今晚梦境里,面对微笑的李天啸和冷漠的他,我不假思索冲过去,抱住的是他。
我低下头看看微微抖动的手,捂住了颜面,眼泪突然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原来秋叶依剑和我都不明白,在面临他和李天啸的抉择时,我竟然会选择他,这个冷酷狠毒的男人。父亲说过,男人要“行欲徐而稳,立欲定而恭,坐欲端而正,声欲低而和”,这样才算得上是儒雅之士。
我透过模糊指间,趁他冷漠注视我的时候,仔细地打量他,找了好久,他身上除了如冰雪般冷漠的气息,毫无儒雅翩翩的影子。
天啸,原来我真的遗忘了你,甚至梦境中最后出现的,都是他的影子。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的眼泪留个不停。
两根微凉的手指搭上我的面颊,一个冷漠的声音随之传来:“唤我做什么?”
秋叶依剑看到了我的眼泪,但是他嘴擒得意笑纹,只好心地替我擦拭冷汗。
我仍是震颤地默然不语,自小所习的礼教深植于心,若是直视着一双深邃浩瀚的眼睛、正对着一张冷漠至极的脸庞,我需要很大的勇气去说出心里话。
想必往日在叶府梅林里,他面对冷漠不耐的我时,也花了很大的勇气吧?
秋叶的强硬,一直是我畏惧他的原因:我从没见他叹过气;除了我为难他,我从没见过他为任何事烦忧;从来只有他算计人,没有人能利用他……
我一边默默地回想,一边挪到了羽絮床幔一角,垂下眼眸斟酌着开口。
凉风穿透而入,秋叶将毯子包裹着我的身子,雪白的绒毛有如他的皮肤,晃乱了我的眼。
“原来冷双成思念附骨之深,做梦也唤我夫君。”他将手背揩了半天,阴笑着逗弄我说话。
我脸颊传来温热,心里轰然一响,不会被他说对了吧?
随后他提起了我这次的江宁之行,微熹光亮落及他脸庞,侧削出一丝冷漠之色。我看着他的冰霜眉目,心中一痛,脱口而出:“秋叶,我喜欢的是你!”
话音刚落,空中除了渺渺花香,静得只听见扶风花木飒飒之声。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面容,目瞪口呆地看着空气,甚至还不敢看下他的眼睛。
秋叶依剑缓缓地靠近他的脸庞,乌黑发亮的眸子横移了过来:“听你这意思,除了我,还有旁人?”
我暗自惊心,这人简直就是天神转世,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心里不由得懊恼地诅咒一句。
“啊!”我大喊一声,怒道,“干什么!”
一股烧灼之感猛地冲上我面容,秋叶依剑伸出两根长指,夹着我的脸颊阴笑:“在骂我?”
“松手!怎么可能!”我拍上他的手臂,吃痛直呼。
他松了手指,弓起指背,又细细摩挲被他掐红的地方:“你那点弯弯肠子我都清楚……平时见你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骂人时眼睛就要垂下去……”
我抓下他的手掌握住,看了他一眼。
“怎么,有话要说?”微微的笑纹掠开他嘴角,他平伸了另一侧手掌,“过来。”
我挪动双膝,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胸膛。他没有我这般斯文,直接抓住我的腰身,将我反抱在怀中:“说吧。”
月夜柔和,花香阵阵,如此静美夜景,我渐渐放松了心防:“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在杀人……”
秋叶紧了紧他的手臂,并未接话,仅是亲吻下我的脸庞。我受到他的鼓励,继续说了下去:“林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林青鸾,一个是……李天啸。”
秋叶松手揪了一下我的头发,我疼得咝咝吸气,按着发尾说道:“我真的想你知道,除了你,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低笑了起来,得寸进尺地啃向了我的脖颈,我躲避他的纠缠,认真地说:“林青鸾生性恬淡,喜爱自然风景,此点与我极为投缘,我一直待他如手足……前几日又被你折磨过,身子越发孱弱单薄,我才不遗余力想救下他……”
我转过脸,凝视着身后幽清的眸子,恳求:“依你性子,你肯定会在暗中追杀他,若是找到了他,答应我一定要放过他……”
秋叶笑笑,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即使过了我这关,他那病态的妹妹也不会放过他。”
我心下愀然,知道他所言不假。
自从我遇到了秋叶,我的命运就一直和他纠缠不清,我还发现了一个令我胆战心惊的事实:秋叶可以给我炽热的情感,但是老天也在夺走我的一些东西,我身旁的亲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
一缕清柔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了室内,地面上宛如镀了一层银霜。秋叶依剑见我又沉默下来,默契地没有再提及李天啸,摸了摸我的脸颊:“说完了?”
他的身上有一股沐浴后的清香,如同往日那般令我安神,我回过心神,继续说道:“林青鸾对我说过,东瀛总坛里一共有数万死士,接下来的这场仗,的确不易打赢。”
“不必多虑,我自有安排。”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从江宁回来那日,你和银光关在议事阁里不要人靠近,我就知道你在安排事情。”
秋叶并未否认,持续抚摸我的面颊。我想了想,又说道:“荒玉梳雪的武功恐怕还在你我之上,没有交过手,无法探知她的底细。”
“不碍事。”他听到此处时,突然手伸向了我的衣衫,温热的唇也随之落下:“我等了这么久,想必话都说完了?”
我惊喘,伸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搁于他颈侧说了一句话,羞愧得令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秋叶,你什么时候和我成亲?”
38.入毂
天高云阔,风清水远,阳光透过碧玉琉璃瓦,参差不齐地撒了些明暗光影。
碧透理好鬓发,身着流苏长裙款款出了门,转过边角,便看见长廊阶下,赫然伫立一道雪白冷漠的身影。她心里叹了口气,移步走过,盈盈一礼:“公子。”
秋叶依剑长身而立,冰晶琉璃的双瞳迎着红日光辉,冷漠不减:“去唤吴总管,然后去请喻雪过来。”
碧透听命,唤来吴算,低头行礼后又走向别苑。
吴算目视碧透袅袅行远,回过头问道:“公子站了一宿?”
身后的银光默默颔首。
风行声断长廊,疏疏穿过墙东柳梢,枝条拂动如翩跹起舞的乐伎。秋叶依剑在风中咳嗽一声,道:“随我来,我有话要吩咐。”
风透帘幕,炉生熏香,在清凉寂静的议事阁内,秋叶依剑一一接见吴算、银光、喻雪、碧透,单独嘱咐各人事宜,众人领命散去。
秋叶依剑一袭白袍,云袖轻卷,伫立于温暖朝阳下,越发衬得俊朗如仙,即使身披柔和光辉,他的眉目一如霜天雪地,不含一丝人烟。
银光整斥羽林卫时,碧透轻轻走近,对着稳伫如山的公子说道:“公子唤我提炼的花露已预备好,不知公子何时启用?”
秋叶依剑冷淡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此物十分紧要,千万不能出差错。”
碧透连忙伏低身子,施礼说道:“不敢,花露甘甜味如紫笋茶汤,夫人不会提防,一定会如数饮下……一旦入腹,酒力发作,夫人即刻会醉得不省人事……”
秋叶依剑看了一下天色流云,冷漠回道:“待会就将花露交给银光,你随我赴荒玉之约后,即刻动身前往七星……”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道:“攻防之战时,你别死了,我的婚典还少不得花夕双针出力。”
巳时,棋山。
涧草水边生,衬着白玉溪水,在阳光下显得幽深碧绿。草色深沉,可见光芒的炙热。萋萋紫丁花朵两三点缀草丛,风摇腰肢,瘦骨伶仃更见风韵。
一溪,一亭,一人,数石而已。
荒玉梳雪白衣泠泠,俏生生立于亭前水畔,宛如溯水而来的凌波仙子。她的双眸微眯,出神睇视棋山来路,脸上带着一丝兴味的表情。
她的身后,老金远远而立,更远处的水涧溪底,银白水靠的忍者屏息藏匿。
所有的埋伏准备妥当,就待猎物乖乖入毂。
“天气不错。”荒玉梳雪失声笑笑,怎么也抑制不了心底的得意。
稀疏木林角,缓缓行来两道深刻的身影,白衣落落,纤尘不染;绿纱婉婉,清美难言。
正是依约而来的秋叶依剑和花碧透。
梳雪瞧见秋叶依剑微侧颜面叮嘱一声,绿裙女子伏伏礼,驻足立于原处,敛目朝这边凝望。
梳雪见她对秋叶依剑低眉顺目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不动神色地等待秋叶依剑走近。
“世子,可有兴趣博弈一局?”荒玉梳雪因手握王牌,开门见山提出了要求。
秋叶依剑顺着素手所迎方向,转眼看向水涧。山石圆润,散发幽幽清光,芳草连披,沿水粼粼响喝。
这以天为苍庐,地为铺毡,天地玄黄,中间分明横亘着精婉美妙的棋盘。
秋叶依剑看出水草遮掩的纵横沟壑,冷漠说道:“如何下法?”
两人仿似漠不关心其余之事,但求放手一弈,秋叶依剑的冷淡自定令梳雪暗自惊心,她按制心神,眉眼弯弯一笑,当前行至涧边。
此时清风盛起,吹拂梳雪宫装丝纱簌簌作响。她突地一挥水袖,绕臂白纱匹练飞出,薄薄绡头卷起一枚白色山石,倏的一下切入水中。
动作利落优美,石子入水不带波纹,展示出下子者深厚功力。
梳雪回转面目,微微一笑:“一刻钟内,所剩活子多者为胜。”
秋叶依剑不言不语,云袖微晃,一缕指风聚力冲出,尖攒的力道击向黑石,扑至石边时指风放缓,托着石子旋转落下。
梳雪眸色一亮,笑道:“好俊的手法,比我以物借力更胜一筹。”口中娇笑,宫纱不断舞动,灵活如蛇,极快地放下一枚又一枚棋子。
太阳逐渐升高,溪水潺潺流淌,温情脉脉流向亭角。阳光下,梳雪轻灵有如清烟,她落子的速度比秋叶依剑甚快,仿似根本无需考虑一样。
秋叶依剑双眸乌黑清冷,堪堪扫视一眼棋局,察觉白子色泽虽是温润淡薄,排列在棋盘上却是整整齐齐颇有方阵,而且不是他和冷双成对弈的那局套路。
荒玉梳雪转过眼眸,眼中兴味更浓。碧透站在不远处林畔,夏风拂过树叶发出唰唰响声,她突然软软地倒向草丛,柔纱裙角兀自在风中飘扬。
背对碧透的秋叶依剑面色雪白,眉目仍是冰霜雪地,冷漠一片。
梳雪瞧着他的侧脸,开心地笑了起来:“公子,你怎么了?”
秋叶依剑未置可否,冷冷地穿过梳雪身边,走至飞檐古亭中坐下:“我要见冷双成。”那姿势高不可攀,隐隐透出一股王侯尊严。
梳雪眼珠微微晃动,以纱巾掩口轻笑:“忘了告诉公子了,我对公子仰慕已久,今日弈局之后,想带公子回东瀛……至于尊夫人么……”她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当然是请出来镇住公子喽。”
她缓缓伏下腰身,凝指掐了一朵伶仃紫花,慢慢旋转:“我们东瀛有一种插花艺术,可以将花朵水分蒸干,压成干花方便贮藏……”眼波盈盈一转,落及秋叶依剑面容上,微笑,“可惜公子了,若是被制成标本……”
秋叶依剑听着她毛骨悚然的语声,身子纹丝不动,却是冷冷截口道:“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尽量拖时间延误,想看看我是否中你道行?”
他的身影俊挺如木,丝毫未见松懈。亭中尽管有大片阴翳,梳雪却清晰看见他的容颜如同苍云暮雪,带着浑然天成的冷漠威仪。
秋叶依剑越是冷漠自持,荒玉梳雪心下越发犹豫不定,她极快地看了老金一眼。老金会意,抿嘴一啸,气声尖利响亮,传向遥远的苍穹。
远处阳光下,缓缓而来一道人影,发丝衫角滴着水,一路毫无表情地走来。
荒玉梳雪仔细地瞧着秋叶依剑的脸,一丝一毫的颤动都不放过。
秋叶依剑仅仅看了远方一眼,决然避过脸,眉尖至下颌遽时遍布凛冽直线,生生压抑着抖颤。他苦力支持一刻,右手抓攥石桌边缘,指骨凸起,苍白的皮肤在明亮处泛着青光。
尽管他心里有所准备,但是亲眼看见冷双成时,他仍是痛苦地避开眼睛。
薄唇紧抿,渗出血丝。身躯颤抖,有如锥刺。
他痛苦得承受不了。
在秋叶依剑的记忆中,冷双成总是身着青衫,温文而冷漠,宛如西子湖畔的文衫秀士,临水一立,刹那间碧波失色、水天寒清。后来被他刻意装扮,紧牵了她的手留在身边,紫衫翩飞下,亦能端庄秀丽一如萧萧紫竹,而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猛然记起了吴三手,那张脸中过蛊毒后呆滞无神,如同一块木板。往昔他的双手沾染过许多人的血,看过很多怨恨扭曲的脸,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上苍今日惩罚了他,让他亲眼目睹最悲惨的一幕,让他饱尝锥心之痛。
冷双成自光线底一步一步走来,大而空茫的双瞳直视前方,没有一丝波动。面容木讷,不带半点痛苦或是感情,就那么无欲无求地走来,衣衫发尾淌着水。
她已如同一桩榆木,什么风霜都割裂不了她,什么痛苦都打不倒她,手上的三尺青锋,在阳光下甚至都比她有温度。
紫衫混杂血污凌乱不堪,经水浸过,皱折着裹在身上。额前两侧的黑发披散而下,星星点点的白色在光芒下特别刺眼。风拂过这张苍白如雪的脸,鬓角几缕白发冷冷飞扬起来。
一夜不见,青丝成白发。
梳雪看着她的白发,微微有些惊异,目光再转到秋叶依剑脸庞上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无需我动手,尊夫人想必能替我效劳。”
她微微一笑,素手轻拍,姗姗移身一旁,意欲观赏人间惨剧。
冷双成的剑尖凝成一泓光亮,划动青青碧草,窸窸窣窣斩断无数茎叶。她紧持长剑,僵直如铁地走向亭中。
而秋叶依剑低伏上身,有如无形之手紧掐了他咽喉,痛苦得无法呼吸。
冷双成走过来时,他根本无法躲避。
39.真假
骄阳艳照,暖风扑面,水涧草色深幽不减,棋子携着药水沉入溪水,一经太阳拂照,很快就起了作用。
秋叶依剑的身躯越来越僵硬,手指攀附于桌沿虚空扣起,仿似在维持一种姿势。荒玉梳雪正是惊疑不定,才不敢自身上前查看,而是放出药人冷双成。
眼下,冷双成面无表情,迎风一步一步走近,剑尖有如攒聚着一股巨力,烈日之下寒意森森、青光粼粼,照得亮一双呆滞的眼睛。
梳雪就等着这蓄力一击。
秋叶依剑艰难抬首,看向草色烟光里的冷双成,随着来人身形逐渐靠近,遮挡了梳雪视线时,他突然凝唇吐出四句短话:
尽量拖延时间
棋局中含周易之术
手刃软红
你的头发怎么了
黑幽幽的眸子抑着抖颤,面色痛苦不假,瞳海里的深邃令人心窒。冷双成双眸不眨,盯视他的唇形,突也转身回剑,剑如流星一闪,又如银河奔流,攒力直刺身后。
梳雪脸上一惊,马上应变。双袖迎风招展,脚尖轻轻在碧草中一点,白衣蝴蝶般朝后急退。冷双成蓄莲久,岂能让她轻易逃脱,合身扑上两丈后,剑尖穿透空气,倏地插向梳雪心脏。
银光乍眼,风云凝聚,一剑寒辉嗡的一声划过碧草深色,落下一道闪亮的剑影。
梳雪格格一笑,双脚交替一点,轻烟般再次朝后掠开:“看你发色颓败,我还道药人出了纰漏,原来又是冷双成耍了花招……”语音未毕,柳腰一拧,水蛇一样晃过剑尖,宫纱绫缬击向冷双成胸口。
尖利声破空而来,冷双成避也未避,人剑为一,铿然向前袭去。
早在冷双成突然发难时,老金纵身赶近,双掌切向冷双成背部,和梳雪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梳雪未料到冷双成腹背受敌竟是不闻不问,面色一滞,身形稍缓,就在她惊异之时,长剑匹练赶至,剑锋撩上梳雪满头青丝,唰的一下将水瀑黑发拦截切断。
梳雪躲避了身子,发丝极长却不易躲过,如同打蛇打七寸,她的脸这下都绿了:“冷双成!你这个贱人!”
尖叫声滚滚不断,老金掌风击中冷双成背部后,心里不禁一叹:“少主毕竟是孩子,头发没了就生这么大气……”
冷双成硬生生受了一掌,摇晃一下站稳了身形,冷冷地瞧着面前两人。
梳雪拽了拽挽袖轻纱,尖叫着又待扑上。老金眼疾手快,拉住小主人身子,低声道:“少主息怒……你越是生气,越是中了她的诡计,反正他们已经落在你手里,慢慢收拾不着急……”
梳雪看了一眼随风飘落的发丝,脸上很是心痛:“不杀这贱人我誓不为人。”
冷双成冷冷一笑,道:“来吧。”
阳光在草地上拉长了她的身影,地上倒影岿然如山,一动不动。
“过来!”静坐许久的秋叶依剑此时却开了口,语声有些清淡,“再杵在那儿,当心被咬。”
梳雪脸色一白,尖声冷笑连连:“公子不必逞口舌之利,我谅你们也翻不出我手掌心。”
“是么?”秋叶依剑端坐不动,眸色讥诮。阳光洒落亭角飞檐,冷漠的脸一如琉璃青瓦,熠熠生寒。
冷双成面色宁静,果然转身走向秋叶依剑,步伐沉稳气势如虹,浑然不顾后背大张的空门。
两人神情俱是冷漠,一人临危不乱,一人临危不惧,着实令旁人不易揣摩真假。
“我原本想一掌拍死你。”秋叶依剑待冷双成走近,轻执她手腕,不着痕迹借力站起,“现在看你落得如此境地,我又下不了手。”
梳雪见秋叶依剑轻松自如起身,面色惊疑,缓缓徘徊脚步。
冷双成没有挣脱秋叶依剑的扶持,而是朝他胸前靠了靠,突然说道:“他们以为我们没受伤,不敢过来,如今我们怎么办?”
秋叶依剑冷漠扫视一眼几丈开外的两人,说道:“捱不了多久,他们一定想上来试试……”
“那可糟了。”冷双成截口道,苦笑,“我全身上下其实痛得很,如果他们联手攻击,我根本无法抵抗,你看,我疲乏到连剑都拿不稳。”说着,她抖了两抖手上青锋,发出一阵嗡嗡呜呜的响声。
秋叶依剑突地笑了起来,俊美的脸庞如同破开浮冰,染上温暖柔和的朝阳之色:“冷双成,你当真有趣……叫我怎么放得开你。”
一边说着,他抬起雪白衣袖,替她抹去脸上脏污,语气尽量地漫不经心:“那女人怎样折磨你?”
冷双成叹口气:“危难关头,你还不忘关心这些琐事。”
秋叶依剑揪了一把她的头发,淡漠道:“这是头等大事……至于你的过错,我回去再与你一一细算。”
冷双成听后心急,赶着说道:“皮肉之苦不算什么,我练功时,师傅下手比这还重……”
秋叶依剑面容一变,冷冷道:“所以你三番两次地装死诱敌?你怎么不考虑我的心情?”
冷双成苦笑:“逼到眼尖来了,我当然不能回避。”语声一顿,又惊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被控制?”
秋叶依剑冷冷盯视她面目,道:“你和孤独凯旋私谈时,不是说得一清二楚?药人的主料都是毒药,你百毒不侵,自然控制不了你。”
冷双成哂笑,牵紧着他的手:“不要生气……让你担心了……”
两人一来一往侃侃而谈,老金看看亭子,又回头看看小主人,眼睛都直了。
梳雪默默瞧了一刻,总算听出了个大概,冷笑不止:“这两人真是昏了头,把我们当成透明的,光天化日之下郎情妾意好不自在……”转过头又冷冷喝道,“不管他们是真是假,老金,你拿火药弹子招呼一下。”
老金闻言,从胸怀中掏出数枚乌黑黑的弹子,扣在指间,凝神朝前走去。
冷双成看着他的手,心里忐忑,面容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老金武功不低,以暗器成名,右手出招迅如猛龙,这都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最令她担忧的,是他手掌中的那些弹子类似霹雳火,其实是日月金轮里的火药。
秋叶依剑靠着她,气息长缓,确是中毒后勉力支撑的假象,显然他不想让敌人看出端倪,如今面对两大强敌、远处埋伏的刺客,她该如何化解这场危机?
秋叶依剑看了一眼冷双成的侧脸,说道:“不必担忧,银光差不多该来了……”
此语一出,老金心下更急,不待走至两人身旁,猛然一甩手,将火药撒飞开去。
几枚圆圆珠子漫天飞来,带着呜呜风声,尖锐刺耳。
风都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可想而知弹子来势的汹涌,如同海潮咆哮卷过,天地均为之瑟瑟发抖。
日月金轮的威力从来不容人小觑,老金的暗器手法也不容人轻视,冷双成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紧咬牙关挡在秋叶依剑身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击,是必杀一击,命中注定避无可避,两人面对来势汹汹的暗器,只能存活一人。
一直疲软无力的秋叶依剑此时却动了。
他的右掌苍白胜雪,凝聚了全身力气,拼命抓住冷双成发丝,将她朝旁一带。冷双成的身子普一离开他胸前,噗噗几声,火药在白色衣襟上炸开了血花。
血水立时如泉涌出,浸染了那袭纤尘不染的衣衫,斑斓如花触目惊心。只不过瞬间,秋叶依剑就做出了选择,一抹冷漠的笑纹还停驻在他嘴角,他的身子却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冷双成被掀倒一旁,听闻声响,惊叫着扑上:“秋叶!秋叶!”出手如风,点了他大穴止血。
秋叶依剑勉力看了她一眼,缓缓地阖上眼睛,再也不动,仿似再现铁塔比武那日惨境。
风入古亭,带来远处花香,阳光处,小草听着溪水的歌唱,默默地绽放叶尖。亭子里,冷双成一直摇晃着秋叶依剑身躯,连声哭泣,咽喉干哑得说不出话来。
荒玉梳雪也未料到事情如此顺利,一怔之后,又反应过来啧啧叹道:“天烛子果真没有失效……公子居然装得滴水不漏,只能说他的意志力实在太强了……”
语声未毕,白绡宛如浮云,轻盈无骨地直袭冷双成后脑。
“嗖”的一声,一道金色光芒掠过,箭镞牢牢钉住绡头,插入草丛中兀自嗡嗡响震。荒玉梳雪轻轻一笑:“子母连弩。”身子盈盈一转,另一侧宫绫飘逸飞出,宛如长袖善舞的嫦娥仙子,白色绫缬飘拂,击掉了第二道银色光芒。
老金回过头,山林后密密麻麻欺上众多银色甲胄,有如铺地而来的白色波澜,箭簇闪耀,亮闪闪的一片。众人排列有序,一经赶至箭矢射程,前排甲士单膝跪落草丛,搭弓上弦,寒森森的箭镞直对前方,后排羽卫矗立其后,两臂伸张如满月,亦然引发欲射。
银光一人伫立队侧,两手蓄势待发:“放我家公子过来!”
冷双成于悲痛中抬首打量局势,抱过秋叶身子藏在石桌后,万忙之中不忘提醒:“银光公子!这亭子四周有古怪,你们不要过来!”
梳雪听后冷冷一笑:“即使不借助药力,你们这批小蚂蚁,我要捏死简直易如反掌。”风盈水袖,袅袅飞扬,身姿妙曼而美丽。
老金呼啸一声,发出讯号,只听见哗哗几声,远涧草丛跃出几十名银色水饮。众人滚地而起,身上滴溜溜淌着水。
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仅仅一眨眼前,亭子里两人仿似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片刻之后,几千羽林卫前赴后继赶来,水泄不通围住了棋山一侧。
冷双成一咬银牙,双手环抱秋叶腰身,趁着局势混乱不堪,纵力朝亭外一跃!
成败在此一举。
强风盛起,卷动草叶簇簇直响,冷双成拼尽全力提起一口气,面朝银光相反方向飞奔。梳雪听到风声,扬起水袖,两条白练袭向冷双成脚踝。
银光看得分明,冷冷一喝:“放!”
顿时箭如蝗发,羽飞如注,黑压压地布满了草地上空。
梳雪哪敢大意,拧过身子双袖飞扬,左右流云一样舞动,击掉重重箭矢。她的白绡四散飞开,菊花般盛开在空中,身子且战且退,一时之间,极像戏台上挥舞水袖的白衣伶人。
老金抓住一名挡在身前的水饮,喝问:“怎么就你们数人?”
那人方待开口,一道乌森箭矢咄地飞来,钉在他身上。老金皱眉放下尸身,朝梳雪身畔靠近,旁边一名水饮属下吃力喊道:“回左使,水牢里三十名留守的同门都被杀了。”
老金肉掌劈开流矢,大喝:“怎么回事?”
箭矢有增无减,插落草丛遍成荆棘,那名属下小心避开羽箭,发力嘶喊:“他们均是被人一剑穿心,石壁上没有多少打斗痕迹……”
水牢里除了装成药人的冷双成,再无外人,老金一想到此点,禁不住怒骂:“都是一群废物!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居然能杀光所有人!”
他的话音一落,却是惹怒了小主人,荒玉梳雪冷笑一声,倏地一下卷开一枚箭矢:“好个冷双成!秋叶依剑已被重创,下一个轮到你!不杀你我荒玉誓不为人!”
40.对话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如蝗羽箭嗖嗖嗖铺天飞来,顷刻之间,茵茵草地东一簇西一簇扎满了箭杆,攒在一起仿似一丛丛的柴火。
白衣梳雪迎面疾飞箭矢,长袖招展,水蛇般舞得密不透风。黑发流波,在风中摇漾如丝。通透发亮的箭杆,锐如笔锋,带着尖啸扑向那道白影,只见她不慌不忙分袖卷击,两团白花旋转舞起,白绡如花瓣开阖,唰唰唰地吞噬了各路飞来的箭矢。
一刻钟之后,一支利箭都未近得梳雪周身。
银光看了心下一惊:此女的功力竟然不逊于公子!
箭如雨发,密密匝匝。透过倾天箭影,梳雪恍如一缕幽魂,离箭阵越来越近,她的脸上冰霜寒罩,犹带咬牙切齿痛恨之情。
白衣纷飞,真气抱团,重重箭矢倾泻其脚下。
银光更加心急。他命人抢过昏迷的花碧透,又回首扫视一眼身后箭阵,果断下令:“最后五列卫士将羽箭分出大半,交与前方列队!前列者务必抵抗一刻钟,护卫我们先行离去!”
众人得令,极快变换队形,补给箭只后低身撤退。前列羽林卫士明白银光心意,均是不退一步死守,搭箭劲射随风飘荡过来的森森白影。
羽箭齐飞层如叠嶂,风声强劲,草木为之凋零。
梳雪猛地凝身飞出,迅如流星,鬼魅般欺近箭阵:“不杀光你们难泄我心头之恨!”
冷风袭过,水袖生寒,两条宫绫白绡磔磔分开,如盘龙升天,呼啸着闪过箭卫眼前,一时之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银光不敢回头,只管全力奔逃。
公子曾下令:无论发生何事,只准护卫冷双成的周全。
待至跑出林外,奔离棋山二里处,一名黄衫女子双手轻拍,口中咿咿呜呜地在召唤小鸟。银光纵身一跃,当前靠近开口说道:“水姑娘传送的消息可真及时……不知我家公子及夫人目前境况如何?”
水芊灭水眸微抬,轻启樱唇吐出细水般呜呜声,过了一会,她转首说道:“两人性命无忧。少夫人带着公子已逃离追踪。”
溯水而上,草涧尽头有一方白色山石。梳雪在石上敲打两声,石头团团转开,露出一条黝黑森冷的阶道。
老金带着残余众人拾阶而下。
水牢石缝渗出水丝,透明水珠一直蜿蜒流淌,地面上湿漉漉地透着一层凉意。一路走过时,众多银衣忍者三三两两散落通道两侧,仆地姿势均是仰面向天。
老金偷看一眼梳雪脸色,忙不迭地为属下辩解:“少主息怒……水饮在水中才能占据便利,此处地形狭窄,冷双成一剑扫来,的确不易闪躲。”
梳雪冷笑一声,小心翼翼避开脚下尸体:“明明是个半死不活的人,哪里还来得力气,连杀我三十名下属?”
老金噤声不语。梳雪冷冷走过,蹙近铁栏后细细查看,复又抬首怒道:“这个贱人真会装死。当胸一剑,身受九十重鞭,最后还喝了毒药,居然忍着痛不吭一声……”她伸足在地上踩了踩,冷笑:“明明像条死鱼摊在地上,死得一动不动……现在看来她是利用地面低温,来消减药水的烧灼之感……装死可装得真像!”
话音一落,水袖急扬,砰的一声击塌了石壁一角:“敢来招惹我,又杀了我的人……我现在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下她的肉!”
老金沉默而立,等待主人将怒火发完,尔后说道:“少主息怒……以后生擒冷双成,要杀要剐还不是随主人高兴……”
梳雪冷冷一哼:“我宁愿拼着生家性命,也要手刃这个贱人。”
老金默然,梳雪看了他一眼,冷漠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冤气?只能是我玩弄别人,哪能有人背后阴我?你莫忘了,有仇必报是我的本性!”
最后一口怒气吐出,她又冷冷一顿:“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火速撤离……记得派人去打探一下公子的消息。”
阴晴不定,薄日烘云影。六月苍天如染病西施,美人不堪忧愁,长颦减翠,恹恹生出几分浓阴。
冷双成置身花木,四周花香熏面,人声鼎沸,而她呆坐枝丛间,双眼呆滞无神,茫然地盯视空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好像有人讨要了梅花针法,她就呆滞着一字一句报出;秋叶这么做是否有深意?她始终想不起来什么……
“啪”的一声,掌风格外清晰响亮。
冷双成回过神,皱皱眉,看着面前的红衫女子:“程香,你打我干什么?”
“回神了?”程香伏下身,晶莹玉润的眸子紧盯住冷双成的眼,“如果你也疯了,岂不是中了荒玉梳雪的下怀?”
一句话提醒了冷双成,她猛然起身,环视四周,这才发觉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大家面色忧戚,看着东苑世子府阁。
“你走开点,我要想清楚一些问题。”冷双成冷冷地挥手推开程香,走到一株墨绿挺直的庭竹前,开始喃喃自语:“秋叶这次绝对不是假装,可他安排退路如此井然有条,明明知道赴约有危险,为何这么轻易地中招?难道真是天意使然?”
“他整顿好了所有的卫队,就等着两日后的大战,却未料想中途发生变故?”
“他带了花碧透赴约,这又是为了什么?对了,还有软红……”
念到这里,冷双成突然惊醒,仿似从冷水中冒出,仃泠泠地打了个冷战:“无论如何,秋叶吩咐的事情总是有他的目的,只是我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程香走上前:“冷双成,你满身血污,看得骇人……喂,你去哪里?”
众人中就数吴算较为冷静,他听得程香呼唤,转身拦住了呆滞而行的冷双成:“少夫人,你去哪里?”
冷双成对上一双深灰黯淡的眼睛:“吴总管……我刚好有些事要问你。”
吴算第一次称呼冷双成为夫人,但是冷双成并未会意过来,紧声追问:“花碧透来自百花谷罢?是否是奇人异士?秋叶是否对你交代过什么,比如说软红的处置?”
吴算微微一叹:“碧透姑娘和公子一样,都有一项本领,那就是过目不忘。”
冷双成身子一震,低喊:“我明白了,原来他知道自己有可能遭受危难,多带一人去记住棋局!”
吴算颔首,叹息:“只可惜碧透也中了迷毒,如今也昏迷不醒。”
冷双成想了想,先按下这桩麻烦,又问:“那软红呢?”
“公子只吩咐,赴约归来后,即刻手刃软红。”
既然得到了再次肯定,冷双成不再犹豫,当前朝行辕后院走去。
阴翳的光透过小小气窗洒进室内,冷淡得有些薄情。清风拂过,一绝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在万分静谧的暗室内,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锁生倒刺,闪闪发光。
软红瘫软在草席上,忐忑不安地盯着锁链。日晕渐渐散开,铁门扎扎而启,应声走进血气冲天的冷双成。
衣衫搅成禇红,混杂着她和秋叶依剑的鲜血,仿似瘦湖笃生涟漪,一圈圈一道道勒在身上。
光映寒华,满室的杀气怎么也抑制不住,如同眼前血污的身影,模糊了软红的眼睛。她惊恐地骈足抵手后退,呼叫:“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冷双成冷冷一笑,过度的怒意令她苍白肌肤染上一抹瑰丽,“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你家主人重伤了公子!如今他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你说我能怎么了?”
语声虽然混乱,但软红已经心明,她的眸中透出惊慌,背抵墙壁哆嗦:“求求你,放了我……”
冷双成遽然伸出手腕,掐紧了她的脖颈,冷冷道:“一旦事关我重视之人,我谁都不会放过。”食指和拇指绾成一个扣,紧紧收起,过了片刻,软红头颅一歪,如同真真正正的落花,飘洒在草席上,再也不能飞扬。
行辕东苑内,秋叶依剑面色苍白,静寂躺在柔和床帏间。漆黑如墨的发丝分拂两旁,越发衬得面庞的惨白、冰冷。俊美的脸上无一丝血泽,仿似覆盖着层层雪被的山峦,随着雪花纷扬,逐渐抹去最后的点点生机。
一阵清清湿气扑来,冷双成被人推进了门。
银光和吴算闻声而望。
冷双成面目呆滞,两眼直勾勾地看向床上,身上血污洗尽,露出周身冷漠淡雅的气质来。她的发丝轻束脑后,白皙脸庞如同玉质般透亮,沐浴过后,身上套着一件月白衣衫,袖口束紧丝带,随风飘荡着一抹蓝色。
紧袖宽衣,这是她要求穿戴的服饰,吴算心下不禁顿起一线敬意,因为他已明了冷双成如此打扮,正是为了方便利索出手,眼见公子已倒,她自发承担起了备战责任。
静寂中,银光首先戚然开口:“少夫人,方才你指点太医施针,保住了公子一条性命,为何他此时仍是躺[www.qiyebooks.com]着不动?仿似……仿似……”
冷双成突然冷冷地瞥视一眼,银光立即将“死”字吞没,垂手不语。
“秋叶这伤我医治不了。”冷双成双眸呆滞,缓缓坐在床侧,“我方才滴血试验,证实了药人主料是天烛子,此毒珍奇阴寒,我束手无策。”
吴算接口道:“那如何是好?”
“先用护体露将他静养着,待我战后归来,我亲自送他去寻药王前辈。”冷双成提及天烛子,猛然又想起了碧透,连声道:“我真是糊涂,险些忘记正事……银光,你去取一副棋来。”
银光取得棋来,冷双成走近,沉吟着放下数枚棋子,说道:“吴总管,秋叶危急时,曾以唇语传意,说棋局中暗含周易之术,这些玄方我就不懂了,我只能尝试着还原这局棋势。”
连下几子后,她又察觉不妥,挑挑拣拣重新放过。
吴算伫立一旁,耐心地看了许久,看出了些门道,先是叹息一声:“这些纵横捭阖的手段,亏得公子幼时研习,差不多也继承了东阁先生半个阴阳家的衣钵。”
冷双成心中一动,不禁脱口而出:“总管可否讲讲秋叶小时候的事情?”
吴算点头:“缓缓再说吧,先请少夫人摆出棋局。”
冷双成再次低首,寒袖轻动,白子黑子参差落盘,黑色如山峰凝聚,白色似月华光洁,只是白子亦如光辉,横列着阻隔了层层山峦风光。
“这几枚棋子怕是落在此处吧?”吴算斟酌着开了口,“从少夫人所列局势,荒玉强占了攻势,白子尽管歪斜不成一线,但亦能看出是乾卦走向。”
冷双成回道:“这些阴阳学说我一窍不通,但凭总管吩咐。”
吴算转头唤银光,推算出秋叶依剑上棋山对弈时间,回身笃定说道:“仅仅一刻钟能落定百子,由此可见荒玉此人的狂妄,想必当时心中得意已布局周全,不曾提防泄露了她的秘密。”
冷双成追问:“总管可肯定?”
“乾卦又称健卦,六乂为阳,象征天道刚健,表明兴盛强盛。”吴算伸出手细细解释,“乂辞对应着潜龙、现龙、惕龙、跃龙、飞龙、亢龙六步,荒玉借此无意透露出她的心思:正是潜伏深渊,等待着蛟龙升天。如此狂妄之人,以天为喻,实属吴算第一次见到。”
冷双成默然片刻,突然寂然一笑:“不枉我煞费苦心。”
吴算和银光双双惊疑地看着她。她挑起一枚棋子,置于手中仔细摩挲,体味掌心的那抹温润细颤:“此次打入荒玉内部,除了要套出药人方子,我还有个最大的目的,那就是引发荒玉梳雪的怒意。只要她越是恨我,我才越有把握引她进圈套。”
抬起头,冷双成眸色坚定,决然说道:“她数次犯我,我一定严惩不饶。为了将她和密宗一网打尽,我已经忍得够久了。”
41.身世
府阁内外景色迥异,室外碧树满院、翠竹环绕,荷苑水流映带左右,叮咚如鸣环佩;室内淡香熏人、帘帏低垂,只余穆穆清风窸窣穿过,明灭可见帘外的一两分夏景。
秋叶依剑静寂无声,依然平卧如石,往昔的冷漠容颜带了凝重的苍紫色,宛如美玉浸渍了淡紫光华,更透那份晶凉见骨的质地。
帘卷西风,床上人一动未动,墨黑的双眉仿似镶嵌在如画脸庞上,不生一丝抖颤。冷双成细细瞧着他的面目,看了许久,只觉这是第一次打量得如此仔细,就像在赏鉴一幅笔墨深远的画卷。
“秋叶的心思一向藏得深,此次赴约他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冷双成一直默默思索这个问题,询问银光及吴算,他们两人也说不出什么端倪。风轻过,鬓边的星星白发散成几缕,顺风飘拂,枯槁的白色掠过眼前时,将沉浸在悲痛中的冷双成唤醒:身体受寒毒反噬,离昏厥的日子越来越近,再不敛神办正事,只怕时间来不及。
床帏经帘幕绕隔,留下些参差落差的阴影,冷双成一袭月白衣襟静坐其间,脸侧的白发极为醒目。吴算瞅着冷双成一如沉默塑立的雕刻,颓败的发色令他无端地想起一句话: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方才面对他的追问,冷双成揭示了她隐含的心思。
有了两年前与秋叶对阵的经历,冷双成判断出荒玉梳雪性情乖张,在她反复多次的撩拨下,想必荒玉按捺不住火气,最终会被她引进圈套。
再追问具体地点、具体计划时,冷双成拒不开口。
指下传来冰凉胜雪的触感,如月出光华的清冷,指腹间是丝滑一般的流畅。冷双成根本无意识地移动着手指,细细摩挲秋叶依剑下颌、脸庞,仿似平素他触摸着她一样。
她要牢牢记住他的模样,此去无方前途凶险,倘若发生变故,送他去医治的便是另有其人了。
谁都无法预测明日的命运,这个教训早在幽州时,老天爷就活生生地告诉过她。
吴算看着冷双成的侧脸,撩起袍角,突地向她跪下。
双膝嗵的一下砸在寂静冷硬的大理石厅面,骨骼错顿有声,打破了府阁内的宁静。冷双成微侧面容,端坐不动,皱眉说道:“吴总管,你这是怎么了?”
“吴算亏欠夫人极久,早应向夫人赔礼。”
冷双成面色更白,连忙起身虚礼扶向吴算:“看总管这神情,令我想起一件事情……可是秋叶逼迫你如此待我?”
吴算的脸形如枯木,一双犀利的鹰眼却明亮如烛火:“公子没有强迫我,是我代所有无方岛民跪谢夫人。”
“起来吧,总管。”冷双成俯下身,手掌实实地搭在吴算臂上,“你何必替秋叶隐瞒,他说的话何时未兑现?极早他就对灵慧公主放下狠话,要你第一个向我磕头认错……是这样的吧?”
吴算起身,抬手作揖:“此次危难当头,夫人挺身而出肩挑重担,吴算心下的确敬佩……”
“那些虚浮之辞就不必多提了。”冷双成微微一笑,道,“总管如此多礼,想必有话要说?”
吴算的眼光惊散,宛如灯花迎风一爆,亮起了不少光芒:“果真瞒不住夫人。我想对夫人禀明辟邪山庄的一条遗训。”
冷双成想起青衣营中的那道石碑,心下有些惊疑,面色沉稳道:“总管请。”
吴算交叉着手掌,沉吟后开了口:“这条遗训是由上一代庄主制定的,大庄主也就是公子的父亲,秋饮渊。”
“大庄主继承了辟邪山庄后,开拓出岛国规模,还亲自书写了‘无方’二字,正是希求小岛破除混沌天霭、新生发展不拘一格之意。大庄主云游时结识了公子的母亲长乐叶影公主,两人归岛后遂结为连理。”
“老国丈(叶影的父亲)一直反对两人婚姻,其中还使了些手段拆开夫妻二人,中间具体细节我也不甚明了……长乐公主后因难产离世,当日大庄主召集了我和东阁先生,将公子托付给我们,我还记得大庄主失踪那日,面容灰白、神情憔悴,他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吴算,小影生前和我聚少离多,此刻就让我多陪陪她罢……我只希望这孩子长大后别学我,如果爱上一个人,千万不要优柔寡断,否则失去时追悔莫及……我答应了岳父大人,将孩子交给他抚育,你和东阁一定要多辅助督促……日后公子迎娶少夫人时,必须征得你与东阁二人的同意。’”
吴算语声沉顿地说完,发觉冷双成神情如常,并未显露任何波动,有些明白东阁认定她为夫人的缘由。冷双成沉默一下,问道:“大庄主去了哪里?”
“即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至此无一丝讯息。”
冷双成缓缓走至床侧坐下,看着秋叶依剑的容颜:“前代遗训,替山庄立少夫人……原来是这个道理。这就是秋叶先前为何自断退路,胁迫你承认我的原因。”
她的语声低缓悠长,想起秋叶依剑算计吴算的往事,脸上涩然一笑。
吴算细瞧着冷双成面目,斟酌一下又开口说道:“少夫人,两日后即生海潮……”
“我明白,我待会就动身,提前去海港等待云层断口,重回无方备战。”冷双成平静说完,紧接着吩咐,“首战之前,烦请总管督责两事。一是传令山庄中人,组织岛民先聚集于无方出口,以便乘坐我们回去的船只撤离;二是必须在卫士中下令,凡是家中有妻儿老小的,一律不得滞留无方。”
冷双成不急不缓说完,长身而立面向吴算,暗淡的光洒落月白衫子上时,也极有威压之感。她紧紧盯视吴算犀利双目,丝毫不避:“吴总管,能做到么?”
吴算踌躇:“如此,能抵御进攻的人手更少。”
“吴总管!”冷双成微扬了声音,字句重重击向心间,“如果不能庇佑海岛子民,即使胜了这场征战又有何意义?东瀛死士来势凶猛,我们习武之人理应多担待多出力,何必牵连力贫心忧的他人?我以少夫人的身份命令你,即刻着手置办此事!”
冷双成威严的话音刚落,平素不闻她喜乐的吴算连忙低首行礼:“是。”
荒玉梳雪抓到软红时,距离秋叶依剑受伤已经过了四个时辰。
软红衣衫凌乱,发丝披覆在苍白的脸面上,如花容颜褪去光彩,尤其是见着白衣梳雪微笑如仙后,心下骇得更是不轻:“少主饶命……少主饶命……不是小的不来禀告你,而是我想待至夜间,别人不易察觉时再偷偷潜回……”
梳雪微笑着伸出手掌,抚摸软红的颜面:“好孩子,吓得这么狠……与其在这个脏乱的后街上乞讨,不如随我回去吧……”
软红泪如雨下,抽泣说道:“多谢少主不杀之恩。”
梳雪持续微笑:“快对我说说,行辕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软红默然回想一刻,看见少主心情仿似不错,口齿也清晰伶俐了起来:“冷双成满身血污地走进牢房,看起来有很大的火气,我趁着她掐紧我喉咙时,用门中秘术‘龟息功’闭气装死,这才逃过一劫。侍卫提着我的尸身抛到水沟里,在路上我闭着眼睛听到很多声音,有来往路人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不少人在喊‘快,快,看看太医还需要什么’,我不敢睁开眼睛,直到沟边没动静时才逃了出来……”
梳雪微微沉吟,道:“冷双成看起来怎么样?”
“很生气,好像受了重伤,浑身是血。”软红虽是不知事情关键,但在小主人面前还是不敢撒谎,“我听她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一个劲地狂喊。”
梳雪听后轻轻一笑,极为得意:“好孩子,你这消息太重要了。”一边说着,纤掌一扣,紧掐住软红喉管:“这次你就好好地去吧,在我手上你不可能再活一次。”
老金看了一眼软红倒下的尸身,问道:“少主,为何你现在笃定秋叶公子重伤卧床的消息?”
梳雪拽过宫纱,袅袅如仙前行:“白璃不是说过,冷双成心软,不会无故杀人?她能徒掌捏死软红,可见心里火气不小。即使她能演戏,行辕里这么多手下如何假装?更何况软红的弟弟在我们手里,软红都置之不顾,可见她的确被吓得不轻……众多事迹都可表明,秋叶公子一定是受了重伤,恐怕此时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呢!”
老金追上两步,道:“现在是否传讯息给耶律将军?令他提前备战?”
“可以。”梳雪笃定说道,“他等着这边的动静已经数日,现在消息来源确定,我也放了心。不要忘记将软红尸身化掉。”
老金看了看身后,踌躇着说道:“少主,我一直有个疑问……”
“说吧。”
“为何……为何耶律将军一定要秋叶公子先倒下,是想他不能主持大局吗?”
梳雪突地一笑,说道:“如果两边战场都失了主帅,这仗岂不是更好打?”
老金喟叹:“没想到耶律将军忌惮公子到了这种程度……”
“也不尽然。”梳雪仍是轻笑,笑靥如花,“他最忌惮的是公子手中握着的最后一张王牌。”
“是什么?”老金大奇。
“保留马连城督训之法,暗地里培养的力量,一直传闻未见的军之壁垒第二支雪影营。”
42.童年(上)
远在东海之滨的辟邪山庄,偏安海外,于五代战火之中保全了岛国的宁静,直至公元940年,原长乐公主诞下一男婴后,无方岛的古朴遥远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叶影逝去,其父叶成安接手抚育外孙秋叶依剑,对他长达十几载的幕后栽培。据下人传报,小公子出生那刻,海生红日,光芒万丈,实属骄横霸气的征兆,叶成安一听此话,心中大喜,重赏吉言之人,赏赐高达百两黄金之多。从此,小公子无论出现在哪里,众人均是心里艳羡夹杂忐忑,极力侍奉这位前途不可估量的小主人。
其实叶成安一直带有强烈的私心。
早在圣上未及黄袍加身时,主上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局势动乱,朝廷中亟需治国平天下的人才。我想从现在起培养一批贵胄子弟,长大后能为我所用,为朝政出力。
秋叶依剑和赵应承同年,他们双双入选名单。
但是叶成安也没想到,秋叶依剑不仅按着他预期中那样成长,为人处世还冲破了条条框框,年幼时就展现出异非常人的一面。
不对,是多种方面。
942年春,冬青常绿,万木复苏,秋叶依剑两岁,安颉投奔无方成为小公子的专用御厨,开始了他水生火热的生活。
山庄膳食厅内,青中泛白的厅面、晶莹耀眼的食具互相辉映,一切显得静寂无声。小小白衣公子面目宛如砚玉,白皙透亮,墨黑墨黑的双眸让人看一下就移不开眼睛,周身衣摆镶着金丝刺绣,即使静坐不动,华贵如斯,直给安颉一种瓷玉娃娃的感觉。
小公子从来不笑,一直安静独坐于锦红踏花椅,一言不发地食用完午膳,再用清茶漱口完毕,语声清亮地说了一句:“这个好吃。”
安颉擦擦汗,胖胖的脸上堆满笑容:“回禀公子及总管,这道菜名唤‘八巧如意’,其实是用豆腐、冬菇、笋竹、鸡脯等八种不同素材辅佐而成,入口软滑,清而不腻……”
小公子没等他说完,就截口道:“软。”
安颉语塞。一直垂手恭立厅侧的吴算走上前,目视安颉:“公子是说口感柔软甚得他意……以后你就照着这方子做吧。”
安颉躬身:“不敢欺瞒总管,这道菜中有一味动物软肋不易配齐……”
小公子直直地看向安颉,眼珠乌黑带光,安颉转首看着吴算,从总管眼里更加确定了那份寒冷,正值踌躇时,总管又冷冷发话了:“没有,就传赵勇去采补,一定要让公子吃得满意!”
安颉躬身领命,又亲自送公子出厅,让他继续一天的课业。
庄里人都知道,小公子天赋异禀,对剑术的精悟无人能匹,每日要下海底练习数时辰的剑术,随着他年纪的增加,练剑时间越来越长,而东阁先生督促的课业又不能荒废,所以公子休憩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是安颉从来没见到公子有不愉之色。
一直如此过了五年,小公子吃着那道八巧如意也有五年,从来不换口味。
三月初一小公子生辰,远在开封的叶长安送来一只鹰隼给公子。
鹰隼蓝嘴尖利,突起如钩,趾抓强劲,犹带雷霆,小公子盯着它极久,突然道:“眼睛太寒,我不喜欢。”命人扒光它的羽翼。
老鹰在笼子里扑棱疼痛一宿,第二日只余胸腹前后羽毛,两翅却是光秃,极为怪异。
小公子下令解开它的铰链,鹰隼呼的一声扑飞过来,狠啄他的双目。只见笔直如小白杨的身子动也未动,他一拳击出,鹰隼怪叫一声落在地上。
“捡起来,再丢给我。”他冷淡说道。
鹰隼初初几次抵不住小公子拳头,倒在地面奄奄一息。他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了,又道:“唤人好好照料它,别让它死了。”
冬去春来,鹰隼羽翼丰满,习惯了小公子的拳脚,而鹰隼饱尝了不可计数的创伤后,终于展翅高飞,不敢再低空盘旋,因为稍稍落下一寸,一道猛烈的掌风就飞劈过来,将它的羽毛震得簇簇乱洒。
扁毛畜牲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想不被击中,只能飞向更高的天空。
一日,这只鹰隼不见了,小公子站在庭中,将众人唤来一一问话,仍是没得出结果。他想了想,写了一封书信给叶成安,寥寥几语后,奇迹般地要回了老鹰。
吴算询问:“公子如何知道是叶大人带走这只畜牲?”
“他怕我玩物丧志。”八岁的白衣公子并未过多解释,就说了这么一句。吴算心中一直觉得蹊跷,辗转打探,终于明白是什么令叶成安改变初衷。
因为小公子说过:我亲眼看着鹰隼拔掉自己的喙与指甲,全身上下鲜血淋漓,仅仅为了新生一副爪牙,从而再活三十年。它不是畜牲,它比人还强。
事后证明,小公子的确是亲眼目睹鹰隼的蜕变,而且两眼看得一眨不眨。
安颉殚精竭虑地安排各种膳食,仍是不能让小公子满意。
面对冰冷如刃的眼光,安颉微微渗汗,心里非议不停。厅内光线明亮,小公子面色一如身后云母屏风,莹如白玉,透着冷漠之光。全身上下再也找不到温润晶凉瓷娃娃般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白雪覆盖山峦、一种青霭中生出冷漠的气息。
“你这味道不对。”小公子一口咬定菜肴改变了做法。
安颉微怏:“的确是往日的菜方子啊!”
“动物软肋入口粗糙,极难下咽。”他又笃定说道。
安颉求助于吴算,吴算微微沉吟,躬身道:“那公子想吃什么?”
小小少年面目迎光,五官精致完美不生一丝波澜:“我要吃飞禽的舌头,那是最柔软的部分。”
吴算颔首,安颉得令离去,命人捕杀岛上所有飞禽,拔下它们的舌头合在青笋菜心,炒作一盘送给公子食用。
这道菜一直吃到飞禽灭绝,小公子才将老鹰抛向空中,转身盯着安颉说道:“现在没有一只鸟敢抢我的地盘了。”
安颉瑟然一抖,从此再也不敢在公子面前腹诽。
小公子被叶成安接进叶府住了数月,归来后在八岁生辰这天,叶成安送来了两个俊美的小少年。
冷琦白领黑衫,面目宛如仙童秀美,下人们看着他往往忘记了手中之事,但是他的双眼红炙,像匹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众人。银光一袭裁剪合身的白袍,站在庭下如风中修竹,只是眼色甚是惶恐。
小公子垂手走至阶前,仔细地打量两人,过了会说道:“黑衣服那个。”
手下得令,将冷琦推进厅中。小公子看着他,冷淡道:“见到主人要跪下。”
冷琦不应,小公子右手突然一扬,结结实实凌空劈了一耳光。冷琦大怒,冲过来撕扯小公子前襟,无论怎么冲击,不能沾上小公子一片衣衫。
一盏茶过去,冷琦面色嫣红,气喘吁吁。小公子白衣幢幢,沿冷琦周身游走,近身时不动手,偏偏离得远了,抽冷子就是一扬袖,耳光反手撩去,清脆掌掴声不断。
半个时辰过去,冷琦双颊红肿,四肢缓滞。小公子气定神闲地站在远处,冷漠道:“还有力气么?”
一个时辰过去,冷琦仰倒在地,冷冷道:“你小子带种就杀了我。”白衣少年缓缓走近,猛然伸足一踢,将冷琦踢飞撞向墙壁,背手说道:“你现在都不配我用手了。”走近后作势又踢。
冷琦咬着牙不说话。小公子又踢了一脚,直接将他撞上廊柱打晕,吩咐道:“每天让他吃饱,给他用最好的金创药,好生看着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冷琦满身伤肿,面目凌乱不可辨认,径直从银光面前被抬走。小公子转首看向银光,银光看着他的眼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小公子皱皱眉:“这么秀气。”破天荒地等了许久,见银光仍是抽泣不断,他突然冷冷道:“再哭就啄瞎你眼睛。”
银光挪开指背,偷偷地打量他一眼。小公子呼哨一声,鹰隼扑拉拉飞下,立在他肩上显得异常威武,闪闪发光的利喙正对着银光脸庞。
银光吓得又哭了起来,小公子轻轻一扔,鹰隼疾飞过去,朝着银光面容啄下。银光尖声哭叫,围绕厅木四散躲避,吴算担忧谢尚书痛失爱子,连忙止住了胡闹,回禀公子:“公子,这位小公子是幽州谢尚书独子,公子不要玩大了。”
小公子冷眼旁观一刻,突又开口说道:“传闻谢家金银箭独步天下,这个小孩下盘稳健,但是目力不长,常常分不清藤枝和竹木的区别。”
吴算震惊,第一次正视小公子眼睛,感叹道:“公子长大了。”
数日之后,小公子将冷琦痛殴一顿,对他冷冷道:“送来那日,你身上便有无数旧伤,可见你经常被人殴打,身躯应是练得健如青铜,可惜你的眼睛泄露了太多仇恨……所以你什么时候学乖了,我什么时候就不打你。”
一个月后,冷琦俯首。
当日,小公子唤人将一条彩鲤放进一方深洼,勒令冷琦天天钓鱼修心;又将躲在竹林里的银光拖出来,要求他钉扎飞扬在风中的黑发。
43.童年(下)
秋叶依剑在辟邪山庄过起了清修苦练的生活,听潮起潮落,看日出日没,任那似水流年,缓缓沿着无方海岛经过。
每日丁卯时起漱,披着晨雾下到海底练剑四个时辰,午膳后再练剑三个时辰,吴算恭立海畔等着公子回来。晚间接受东阁先生传授的课业,直至癸亥时休憩。
但是东阁先生很快发现,公子经常逗留青衣营,通宵达旦地阅读东阁里的藏书。晕黄的烛火摇晃着一个纹丝不动的影子,他常常盯着窗格上的俊秀侧影,心里只觉苦涩:十二岁的公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过早地失去了为人的乐趣。
众人每日看着公子出落得越来越俊美,人也越来越冷漠,心照不宣地一改称呼,均是唤他为“公子”,亲眼目睹他的所作作为,谁还敢对他不恭敬理让。
青衣营里古柏森森,遒枝百结,绿树伞盖如华,层层叠叠地掩翳了院落。终于有一天,白衣公子冷然出了阁门,自八岁起历时整整四年,他读完了东阁里的所有典籍。天文地理,星宿卜筮,诸子百家,除了医药汤石未曾涉猎外,其余知识如同烙印一般,牢牢刻在他脑海里。
不同于吴算,诸葛东阁察觉到了公子的城府,是在他十二岁的一个午夜,正值高烛秉照之时。
灯火荧荧,胜似繁星。阁外冷风摇撼长青树木,室内龛焰犹青,香炉未尽。秋叶依剑的面目在烛火摇曳下,唇红肤白泠泠闪着寒影,人虽俊美如玉,尤带冰雪无情。
东阁对着正襟危坐的公子,撩开青袍屈身侧落,语声顿挫地为他读史:“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秋叶依剑一直像个影子一样,静静地坐在桌案后。长长的黑睫垂落眼脸,小刷子似的抖散烛火:“慢,先生。”听到此处,他缓缓抬起双眸,一汪静潭不起一丝涟漪:“不必念了。”
东阁有些惊奇:“公子,为什么?”
“项羽必败。”秋叶依剑并未多说,仅是清淡说道:“如果先生要传授课业,我只想学一件本领。”
“公子请说。”
“我要学一种方法,一种用一次就可以杀死所有敌人的方法。”他的墨玉瞳仁丝毫未颤,像那小涧的鹅卵石一般透着冷清,“除此之外,我一律不感兴趣。”
东阁想了想,公子似乎只知道练剑,平素里没见他对任何事物多瞧一眼,不由得追问:“公子,你毕竟还是个孩子,难道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你好奇?”
白衣寂寂,身影沉稳,秋叶依剑面目冷漠不变,回答:“万事万物与我何干?”
东阁心中大恸,叹息:“是什么造成公子今日如此冷漠?”
烛影如云飘忽,投下一片阴翳在白玉面容上,昏暗而不分明。秋叶依剑默然思索一刻,才凝声答道:“我小时在海底水晶阁练剑,对阁子外五彩带鱼很好奇,外公知道后,将练功阁外撒上毒药,四岁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一条鱼;六岁时我捉到了船只遗漏的花纹豹,将它藏在假山底,第二天去看时,豹子已经死在了水池;八岁生辰我得到了一只鹰,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想必它也会死在外公手里……先生,你说,既然东西都要死,我又何必去怜惜呢?”
秋叶的面容雅致如仙,繁复白色宫装一层一层飘拂散开,将五官精致的少年衬得明月般耀眼。东阁对上他清寒的眸子,顿时忘了言语。
“如果去了海底的那间水晶阁,你就什么都明白了。”秋叶依剑伸出两根长指,缓缓地掀开一页纸张,身形没有一丝松动,“先生既然不能回答我的问题,那就请回。”
东阁对他下的逐客令颇为震惊,素来冷漠讲礼的公子也直言不讳,不再满足西席(老师)所授学识,这一点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吐出来,令满腹才学的诸葛东阁怎么也接受不了。
“在下还有一个疑问……公子为何先前说项羽必败?”临走前,东阁想起史记所述,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秋叶依剑并未正面作答,仅是譬如:“如果我是项羽,在刘邦利用项伯来游说,以为事成而高枕无忧时,我当晚就会提起本部大军,夜袭霸上,彻底地斩草除根,杀得他措手不及。”
东阁极为惊异,面色怎么也按抑不住震撼:“公子效仿三国之周郎?反施反间?”秋叶依剑冷漠不语,算是默认。东阁收回迈出的右腿,叹息:“我记得小师弟(聂无忧,此时正在岛上)初读此史时,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句‘我若是刘邦,也应隐忍不发,谋定后动’,现在看来,两位公子秉性各异,却都是人中龙凤。”
秋叶依剑端坐不动,右手微扬:“我对那病罐子不感兴趣,送先生回府。”
此夜过后,诸葛东阁深思熟虑一番,终打定主意面禀叶成安,将公子送到了开封接受更多的学识。叶成安出手阔绰,早在秋叶依剑十二岁成人礼之前,擢万两黄金替外孙修筑了东街世子府邸。
叶成安察觉到了秋叶依剑冰冷渗骨的变化,思前想后,在外孙十二岁成人礼这晚,送来了一份大礼:苗疆第一美女白璃。
白璃虽说只有十岁,但柔软的腰肢、玫瑰色的唇瓣已经描摹出未来出尘美人的胚子。她堪堪掠过一眼公子的面容,惊觉宛若天人,在触及到一道冷漠的眼神后,又忙不迭地羞愧埋首。
“这是什么?”白璃听到冰玉雕刻一样的白衣公子吐出几字,难受得快要哭出来。
青袍舒缓的吴总管波澜不兴地回答:“禀公子,白姑娘是叶大人钦点之人,以便随身侍奉公子,也是辟邪未来的衣食总管。”
秋叶依剑走下阶前,围绕白璃缓缓打量一周:“叶成安送来的?”得到首肯后,白璃轻轻颔首。秋叶依剑翩然转身,扬长而去,空中还传来他冷淡的语声:“这只小雏鸟能撑多久?叶成安不会杀她么?”
白璃惶恐不安,吴算淡淡叹口气,明白了公子的恶意。
叶大人在公子年幼时就扼杀一切他感兴趣的事物,公子明明知道大人送他侍妾的涵义,他却恶毒地将她唤为小鸟,因为在他眼里,这位花朵一般的小美人和宠物无异。
桃花树下看日月穿梭,曲桥廊外看青天流云,一晃四年光阴而过,白璃面容也如庭前桃花,两腮透着娇红,身姿如清柳扶风,盈盈不堪一握,在与秋叶依剑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摸透了公子的脾气,不敢有丝毫越矩。
可是叶大人找到了她,给了她一瓶药,要求她倾入到公子沐浴清水里。
白璃着实忐忑,公子的鼻子经安颉师傅训练,嗅觉异端灵敏,一旦公子发觉他被下药,后果将不堪设想。
然而叶大人如再造父母,不可抗命。
白璃迫于无奈,将药水注入了水池,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却一点都不记得……
翌日,秋叶依剑唤人将白璃拎了出来,伏跪在他脚下:“白璃。”他低下头,那双寒星熠熠的双眸看得白璃快要窒息,“我从不受任何人制约,听懂了?”
白璃低头看看自己凌乱的衣衫,想想身上的红痕,嘤嘤抽泣起来,直哭得梨花带雨、蝉露秋枝:“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璃。”秋叶依剑冷冷一喝,低凛的声尖令众人心里抖了一下,“外公妄图以你来控制我,眼下可是如意了么?”
白璃稀里糊涂地失了童贞,又遇到公子冰冷如锋的眼光,怎么也不明白前因后果,只能伏地哭泣不止。
秋叶依剑并没有杀白璃,只是暗地里给叶成安送去消息:白璃失身于他人,并非白璧,不是世子妃的良选。
东阁曾私下找公子问明一切缘由,公子见他言辞恳切,才微微松了口:不能送走白璃,因为外公不死心,仍然会送来各色不同的女人;药水是外公送来的,是否出了纰漏、和她燕好的又是何人,外公并不知道。
这就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令其中几人隔雾看花,心里撩拨得痒痒的,但是东阁知道,公子留下白璃,肯定是日后用她来做挡箭牌。
虚虚实实,谁又知道呢?
但是恶魔一天天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