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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雨欲来

《《首席记者》》

哈尔滨老白党胡同的拆迁工程从三月份开始。下旬,胡同里有了动静,零零星星地有一些拆迁户搬出来。四月份,大批拆迁户往外搬,来自河南、安徽的破烂王们推着小车子往里挤。四月中旬,拆迁公司设备和人员开进施工现场,洪流滚滚铺天盖地。

拆迁公司叫做海查干拆迁公司,隶属于新建房地产开发集团。海查干是地名。海查干位于三江低地大沼泽腹地,距哈尔滨七百公里。海查干拆迁公司没有立即拆迁,他们在老白党胡同外围扎营,很大型很现代的设备把胡同周边的道路排满。很大型很现代的设备跟随着海查干人转战南北,油漆剥落,用油抹布一擦,其色彩如同海查干人的皮肤。

围而不打的状况维持了半个月,四月末到五月初,拆迁公司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突击性大动作,大型现代设备加上爆破,拆迁进度很快,快得像一场接一场的地震。

六月初,老白党胡同拆迁一期工程告竣。新建集团为此召开了记者会,哈埠三家报纸同日为新建集团发表了消息。哈埠三家平面媒体分别为:《冰城日报》、《塞北信息报》、《滨江午报》。

冰城和塞北发表的消息,虽然出自两份不同报纸的两个记者的手笔,但文章惊人的相似,连标题都相同。引题为:阳光工程,亲民为本;主题为:老白党胡同拆迁一期工程完工;副题为:新建集团与拆迁户喜获双赢。显然,这两名记者都没有到拆迁现场实地采访,只是在记者会上拿到了新建集团的宣传材料,回到报社按照宣传材料写马屁文章。

午报的消息与上述两报不同。消息标题做得十分老到,引题为:大胆采用爆破技术,海查干公司拆迁进度创新高;主题为:百年老胡同百日化尘埃:副题为:三千户居民告别老白党旧宅。

消息做得很细,三千字的文章做了四个小标题,其中一个小标题做得十分微妙:施工方给三十户“钉子户”摘帽。文中写道:有记者问,老白党胡同三十户钉子户拒迁,请问,他们拆迁补偿的要求是否过分,他们的过激行为对施工进度是否造成影响?新建集团新闻发言人称,虽然这三十户居民的补偿金要求不尽合理、行为上也不检点,但集团在保证满足、已经满足了他们要求中的合理部分的前提下,积极地协商解决其它事宜。三十户及全体拆迁户被集团感召,如期撤离施工现场。文章有意地透露这样一个情况:拆迁工程是在拆迁户的补偿要求没有解决到位的情况下,在“协商解决其它事宜”中完成的。而其它两家报纸对拆迁补偿工作的报道,则是彻头彻尾的马屁:补偿到位不留隐患,拆迁双方挥手告别互道珍重。

文章暗藏机关:老白党胡同拆迁中不但出现过钉子户,而且数量不少,三十户。

文章发表在午报社会新闻版的头题,其右侧挖下了一块,塞进去一篇八百字的市井趣闻。引题为:拆迁现场埋下两米钢丝绳;主题为:老汉设地标只为回迁不入凶宅。大意是:记者在拆迁现场看到,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在即将搬离的自家院中挖洞埋风向标,以避免回迁时买了刚炸死过拆迁户主的凶宅。记者还为趣闻配发了两帧现场照片。一帧有扑克牌大小,表现的是老汉挖洞的场面:老汉从竖洞中钻出上半个身子,一脸污汗,头发上有泥土,嘴巴斜叼着熄灭的烟蒂。另一帧照片表现的是那个“风向标”。面积邮票大小。

趣闻对“百日化尘埃”的消息做出了有力的呼应,两篇文章证明:老白党胡同拆迁过程中,拆迁双方不但发生过冲突,而且冲突中有人丧命。如果说“百日化尘埃”让新建集团疼,那么,“风向标”就是让新建集团痒。

让新建集团又疼又痒的人叫黎志坚,午报社会新闻部首席记者。

此前黎志坚在文教卫生部,在医疗战线跑稿。几年间,他连续发表了近百篇批评稿,和省市卫生局、各大医院的关系有些紧张。今年,上述部门和单位不再征订午报,也很少在午报上做广告。然而,黎志坚在读者那里有了名气,读者们称他为铁肩。铁肩担道义的意思。

午报高层把黎志坚由文卫部调整到社会部,首先考虑的是午报与卫生系统的关系,另一方面的考虑是量才施用。既然得罪人是黎志坚的长项,那么就把他推到社会上去,找个别老百姓得罪去吧,比方违章的哥,比方占道商贩,还有那些小型的涉黄歌厅和浴场。

果然,黎志坚在社会部如鱼得水。进社会部做的第一个选题是为农民讨薪,由于选题做得实,被农民工们称为老赖克星。他采写的“没有红灯的红灯区”、“为少女做人流的乡村兽医”等等报道。屡获省市好新闻奖。由他主持的“回首当年尴尬事”、“红着老脸说初恋”等等与读者互动栏目,把社会新闻版做得丰富多彩。

消息和趣闻收到了预期的反响。黎志坚接到了来自读者和报业同行们的海量电话,海量电话中提出了海量问题。黎志坚面对的问题大体上分为三类,一、三家报纸做新建集团拆迁的同题报道,为什么午报采取了与冰城、与塞北截然相反的立场?二、既然发现了拆迁引发的命案,你是否就此做进一步调查?三、大规模城建拆迁属要闻,按惯例,有关新建集团的动态应由要闻部报道。然而,本该出自要闻部记者手中的“百日化尘埃”,为什么由你采写,你为什么“越战线”抢同行的饭碗?

对于第一个方面的的问题,黎志坚是这样回答的:我们和另两家报纸的报道角度略有不同,但立场是一致的,都是在为外埠企业保驾护航。你们感觉到不一致,是你们的感觉出了问题。第二个方面的问题,他不回答,说人命关天的事情,要问你们问领导去。对于第三个方面的问题,他回答得很顽皮。他说,哪里是抢饭碗,不过是分一杯羹。到要闻部做一把要闻,是领导的安排,也是我的兴趣,在社会部玩小猫小狗玩腻了,想玩玩大象。

大象是指外埠大企业,小猫小狗是违章的哥和占道商贩。

新建集团的新闻,要闻部不是不想做,也不是不能做。而是新建集团不许他们做,他们把新建集团得罪了。

五月,要闻部接收了几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要闻部一时间人浮于事,新闻资源不够用,记者们只好“越战线”,抓些社会新闻当做要闻发表。一名大学生记者深入老白党胡同拆迁现场采访,接连发表了两篇针对新建集团的批评稿。

第一篇报道的新闻由头是两棵树。

与老白党胡同一街之隔,有一所计算机人才学院,该校的一部分校园在拆迁规划范围内。拆迁工程全面展开之前,该校校园就被拆迁公司占用,作为拆迁器材的堆放场地。运输器材的过程中,卡玛斯进进出出的,把校园内的两棵榆树撞倒。此后大批来自海查干的拆迁公司员工住进校园,两棵榆树被锯、被劈,将近三吨的木材塞入灶膛里煮粥。

继丁香被确定为市花之后,榆树被确定为市树。因此,凡五十龄以上的榆树都在园林部门备有档案,包括刚刚被损毁的这两棵。按照规划设计,这两棵树作为景观,保护在拆迁改造后的小区亭院中。

园林部门和海查干人打不赢官司,只好求助媒体。要闻部大学生记者采访的当时,被毁榆树的树墩上正坐着一名智障人。智障人在打瞌睡,头皮被晒得流油。大学生记者抓住了这个做新闻的精彩瞬间,给智障人拍照,照片配发在报道上。小新闻竟然做出了大效果,照片上智障人的脑袋形成了一个好大的亮点。照片下面有一行图片说明:智障者千虑也有一得:榆树原来可以煮粥。报道的题目做得很俏:百年古木进灶膛,路人何处可乘凉?

第二篇报道的题材十分的无聊,关于虱子。

海查干拆迁公司的员工居住在拆迁户腾空的房子里,卫生条件很差,而他们又不讲究卫生,被褥脏了不洗,统统拿到阳光下晾晒。虱子抵挡不住阳光的刺激。纷纷从被褥的缝隙中浮现出来,引来大量的麻雀啄食。

老白党胡同与七十二蹬小区接壤处,有一座很大的幼儿园,叫做蓝蓝天幼儿园。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对被褥上的虱子很感新奇,认为它们是野生昆虫,于是收集了一些拿给幼师们看。幼师们向媒体投诉,呼吁有关部门管一管,不要让拆迁公司的员工败坏了城市的卫生形象。

屁大一点的事情,竟然在要闻版发了一篇报道。报道题目做得很损,主题:迹绝二十年的寄生虫再现哈埠;引题:老白党胡同虱子产自海查干。

两篇报道见报后即被多家媒体转载,并且上了网络。省市电视台一哄而上,炒了榆树炒虱子,此后在环保类、卫生类栏目中反复播放。“海查干虱子”成为那一个时间段的新闻关键词。

两篇报道在媒体中起到了引领作用。写文章的大学生记者和要闻部引以为荣,把这两篇文章提交到午报高层,参与本季度的好新闻评奖。然而,执行总编程启前把这两篇文章退了回来,并且做了批注:戏谑挖苦,痞子新闻,必有负面效应。

一周后,负面效应出现了。

新建集团在冰城上做了两个整版广告,在塞北上做了六个通栏,而对午报一毛不拔。企业与媒体的互动活动中,新建集团不再接待午报记者。午报记者死皮赖脸地找上门去,集团中层以上干部客气,对午报记者说无可奉告;中层以下干部则粗鲁,对午报记者一律说滚鸡巴蛋!下层员工更不像话,啐唾沫、投石块,个别男员工向着女记者脱裤子。

为缓和紧张关系,要闻部主任带着那名惹祸的大学生记者,双双前往新建集团登门道歉,两人表示要亡羊补牢,可以再为该集团采写两篇表扬稿。然而新建集团不买账。集团外宣办主管说:亡羊补牢?我们没有亡羊,用不着谁来补牢,那两篇报道我们没有看到,哈尔滨还有一张午报吗?

午报设在老白党胡同周边设立了三个售报亭。这三个报亭均处于可拆迁可不拆迁、可立即拆迁亦可拖后拆迁的位置。按常规,应由拆迁公司和午报协商解决。但海查干人采取了单边行动,一夜之间将三个报亭毁掉,而且手段极其野蛮。他们用叉车叉起报亭,送到铁路专运线卸货的水泥平台上,然后用压道机碾轧,碾轧后直接装上火车运走卖废铁。与之同时,午报设立在老白党胡同的阅报栏和宣传广告牌被推倒。

午报高层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克制,没有向警方报案,也没有施加舆论干预。相反的,在要闻版和经济生活版上,还发表了几篇新建集团的马屁文章,介绍新建集团的成就和企业规模。然而,新建集团变本加厉,在六月初举办的报业员工春季运动会上,他们对午报员工进行了一次心理迫害。

新建集团冠名赞助了这次运动会,向冰城、塞北和其它报社的记者们提供T恤和冰红茶,唯独不向午报提供。新建集团雇来的军乐队也不在午报的看台前奏军乐。午报的看台夹在同城两报的看台之间。同城两报记者穿着统一、饮料统一,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而午报的看台十分寒酸,记者们的穿着五色杂陈,喝自带瓶装水。

然而午报的采编团队是一个优秀的团队,一个富于忍耐精神的团队。他们该运动的运动,该为运动员助威的助威,一举夺得了男子百米短跑和女子四百米接力两项冠军。得了冠军的记者们拒绝领奖,因为奖杯是新建集团提供的,具体说是海查干拆迁公司提供的,叫作海查干杯。

运动会的第二天,在退居二线的总编谷向东建议下,午报召开了一次编委扩大会。

谷向东六十岁,五年前五十五岁的时候退居二线,把接力棒交到程启前手上。虽然交权,但谷向东没有离开岗位,仍然任午报的名誉总编、仍然是市委委员。谷向东脾气不好,身体也不好,运动会时正在家中挂水,如果他在现场,一个可能是发病,另一个可能是对大会组委会和新建集团做出一些过格的事情。

会议上,午报高层决定,既然午报的热脸贴不上新建的冷屁股,那么就把热脸冷下来,在社会新闻版上给他们找点小麻烦,让他们知道,午报可以蔑视,但不能无视。鉴于要闻部记者与海查干人成见很深,又鉴于他们资质一般而且被新建集团吓怕了,所以程启前不让他们再去老白党胡同碰钉子,而是把黎志坚从社会部借调出来,让他临时跑城建。

把高层的决定传达给黎志坚的,是社会部女主任尤抗美。

社会部和要闻部的关系历来不好。一些新闻资源社会新闻部可以用,要闻部也可以用,所以两个部门采访和发稿时经常撞车。“榆树”和“虱子”的稿子见报后,抗美主任十分气恼,大骂要闻部鸠占鹊巢,直到两篇稿子惹出事端来,她才由十分气恼改为幸灾乐祸,嘲笑要闻部不知深浅。居然在新建集团刚刚浮出哈埠水面,其在南方、北京、哈尔滨的背景还看不透,在分不清浮出水面的东西是乌龟还是鳄鱼的情况下,就敢捅它的屁股。

抗美主任对黎志坚借调出去跑城建很不满,认为程启前是逼着社会部给要闻部揩屁股。她不敢反对程启前,但敢折磨黎志坚,她要求黎志坚必须完成本部门量化写稿指标,之后再跑城建,把跑城建当成一项业余爱好。

黎志坚说,他的业余爱好是睡觉。

对抗美主任而言,部内其他记者是橡皮泥,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而黎志坚是软木塞,捏瘪之后慢慢地又鼓起来,所以她对他的印象不很好。但由于黎志坚首席和资深,她对他又不得不妥协,同意黎志坚在跑城建期间每天只交一条稿,挨枪毙的稿子可交可不交。

这之后,她对黎志坚做了一番叮咛。城建拆迁历来被视为新闻采访禁区,城建拆迁中,拆迁方与拆迁户之间屡屡发生冲突,媒体参与其中,冲突往往发展成为恶性冲突。因此她警告黎志坚,千万不要卷入拆迁双方和利益纠葛中去。她说,打一打新建,不是要把它打死,而是要把它打疼,形象地说是打吐。因此黎首席,不要打它的要害部位,而是打敏感部位。

黎志坚说,能不能把您的指示细化细化,新建集团作为一个企业,我分不清它哪里要害、哪里敏感?凭我目前的水平和习惯,我只能是摸着什么部位就打什么部位。

抗美主任说,哪里要害、哪里敏感,你在打中摸索吧。总而言之,不要怀着对新建的敌对情绪乱打一气,乱打一气势必造成这样一种局面:你跟在要闻部后面给他们揩屁股,我跟在你后面给你揩屁股。

黎志坚笑了,说你是终端。

尤抗美对黎志坚的玩世不恭很不高兴,黎志坚此后的行为更让她不高兴。黎志坚跑两条战线期间,除开每天交一条破烂稿应差之外,很少在报社露面,连每周一次的部内选题会都不参加。不高兴归不高兴,但她对黎志坚的两篇文章还是十分欣赏的,特别是“风向标”。她把黎志坚叫到她的平台,她问:哪里敏感哪里要害,摸索到了吗黎首席?

黎志坚说,还在摸索。

她说,已经摸索到了,但你没有认识到。下面我来给你界定界定:“百日化尘埃”影射野蛮拆迁,是敏感;“风向标”涉及命案,是要害。她叮嘱黎志坚,对命案点到为止,不要进一步接触。然后她派给黎志坚一个任务:把“风向标”作为范文。在下周的选题会上给雏记们讲一讲,讲一讲采访心得和写作技巧。

黎志坚不同意。

她说,拿捏还是腼腆?

不是拿捏也不是腼腆,黎志坚之所以拒绝辅导雏记,一个原因是不想参加选题会,另一个原因更重要:“风向标”是一条假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