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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绝地反击

《《首席记者》》

四十

贺小贺失踪后,艳姣只喝饮料不吃粮食,几天就瘦成骨美人。昨晚的一档电视节目中,播报了浙江青田遭遇雹灾和水灾的消息,此后她给杜平凡打电话,说她要回南方找父母。杜平凡反对,说天南地北地往灾区跑,你这孩子疯了。艳姣说就是疯了。

杜平凡给艳姣订下了今晚去上海的红眼航班。现在到航班起飞前,他要为艳姣做两件事情,一是给艳姣筹些钱。这好办,他的小煤窑中有十几万,全部清空让艳姣带走。另外艳姣手中也有五六万,两份钱合在一起,足够她寻找父母的费用。第二件事情比较难办。艳姣把父母带到东北后,三个人的生活怎样安排。

黎志坚质疑:怎么站在女婿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了?

杜平凡反诘:找贝贝,你又是站在什么角度上?。

他说,向副处进军的途中,阻挡他的是一个群体,而他则孤军奋战,为他排解孤独的唯有艳姣。他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局里的一个妒贤嫉能的人,把他和艳姣的事情捅到杜太太那里去了。这个人跟踪了他和艳姣,他和艳姣幽会,这个人打匿名电话让杜太太捉奸。杜太太堵在门口大叫,他吓得要跳楼,而艳姣从容地穿戴整齐,说杜大哥保重,我跳。

黎志坚说,后来跳没跳?

杜平凡说,杜太太走啦,她那个急脾气,从来一事无成。

黎志坚说,幸亏一事无成。

杜平凡用下面一段话概括了他和艳姣的关系:女人不爱财,男人不贪色,天下和谐矣。他和艳姣的关系,已经排除了钱与色,有时候他们幽会,只为了互相间看上一眼。他说,各行各业都有优秀人才,地下行业也有值得学习的榜样,与艳姣的结识,对他而言是一次思想上作风上的洗礼,同时也是一次品格上的提升。提升之后,组织上要对他进行一次培训,一是要他去发达城市考察,另一个是去边远郊县扶贫,他选择了后者。

对于艳姣父母来东北后的生活事宜,杜平凡做了这样一个安排。

几年前,黎志坚和杜平凡在江北买下了一片渔场,有十几亩的水面。买渔场不为赚钱,只是为了玩,每到夏秋之交,两个人都到渔场住上些日子。近几年的鱼饲料价格偏高,天旱,地下水的价格也高,而鱼的市场价又偏低,所以渔场的收益只能是个玩。杜平凡决定,在渔场周边进行园林化改造,渔场改造成钓鱼场,未来的钓鱼场交给艳姣的父母经营。钓鱼场的生意火得不得了,艳姣的父母是南方人,南方人天生的买卖脑袋,肯定会把效益搞上去。加上艳姣到郊区做城管的收入,一家人不说其乐融融,起码可以衣食无忧。渔场是两个人的共同财产,所以他征求黎志坚的意见。

黎志坚同意。渔场的事情肖庆芸和杜太太都不知情,所以用不着和她们打招呼。

事情定下来之后,杜平凡把打算说给艳姣,艳姣回答得很含糊,一会儿说可以,你们认为可以就可以;一会儿说等我回到东北的时候再说。然而杜平凡执拗,他把送机时间提前,开车拉着艳姣和黎志坚先去了渔场,让艳姣看一看渔场后再送她去机场。

照管渔场的是一位农民,年轻轻的就生了四个孩子。农民带着老婆孩子出来欢迎东家,杜平凡说有碍观瞻,回屋里去。然后他带着艳姣和黎志坚在渔场四周走,一边走一边说,破车嘴把钓鱼场的未来说得天花乱坠。说到最后,他突然面对鱼池跪倒,手按在胸口上发誓:

老天把艳姣打发下来,杜某艳福足矣,如再寻新欢就属多吃多占,所以我发誓,艳姣走后,我不嫖不赌,从此做一个普通而高尚的人。给艳姣做大哥的历史今日始结束,日后艳姣回来,我和她舅舅外甥女相称,冰清玉洁直到永远!否则,掉进鱼池淹死变成鱼虫喂鱼。

不要起毒誓吓我好不好?艳姣在杜平凡身后啜泣,反复说不回来了,我不回来了,让杜大哥和舅妈好好地养孩子过家庭吧。

候机大厅里,杜平凡和艳姣什么也不做,拉着手,四目相对,艳姣的行李一直由黎志坚照管。安检前,艳姣要和杜平凡接吻,杜平凡遵守誓言,偏头躲过了,只和艳姣贴了贴面。艳姣和黎志坚拥抱,拥抱的中间撩开一侧头发与黎志坚贴面,下巴卡在黎志坚肩头上说话。

她说,她之所以留在哈尔滨,是因为哈尔滨有贺小贺。没有贺小贺的哈尔滨,她一刻也不想逗留。她说,如果找到贺小贺,或者贺小贺就这么失踪下去,她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如果贺小贺死了,她一定要回来。她要为贺小贺送终,同时要和肖庆芸争夺萌萌的抚养权,至少一半。她有理由,她是贺小贺的朋友,她也不能生育。她说,在这个问题上,黎大哥可要支持我。

黎志坚说,到时候再说。

她说,凭直觉,小贺死了。她说余建设人很好,很会做东北菜,比方白肉炖粉丝,比方酸菜炖粉丝。每到年节,余建设都让贺小贺把她喊到家里吃饭。这几天晚上,她总是梦到去余家吃饭,但余建设和贺小贺给她摆上桌的是空碗。所以她认为贺小贺死了,由于刚刚死,手头上没有钱,所以和余建设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她说,如果找到的贺小贺是一具尸体,那么黎大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烧纸钱。记者是唯物主义者,但是也要烧。

黎志坚说烧,这和唯心唯物没关系。

她说,我堕落到这一步,全在我自己,我早恋我骚,我在记者面前口无遮拦,小贺做小姐之前可是个好女孩。她为家里还债、帮余建设创业、又为余建设打官司,她活在别人的目的里,她是个可怜的过场人……小贺在人间走了个过场,总要留下一个记载,黎大哥替她写一份自传好不好?小贺的自传里不要回避红袖添香的事情,自传写成后由我保存,保存到萌萌长大,由我向萌萌把这段事情说清楚。

黎志坚说走吧姣姣,安检了。

艳姣乘坐的飞机在哈尔滨上空盘旋了一圈,笔直地向南去了。是晴天,不知为什么没有星星,因此飞机的灯光很耀眼,黎志坚和杜平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飞机,直到飞机灯光在地平线上最后一闪。

这之后,在吉普车后痤上,两个人发现了艳姣留下的两样东西。一样是银行的纸袋,里面有几张银行卡。杜平凡给艳姣的钱,艳姣只带走了其中的两万。另一样是光碟,贺小贺录制的写真集。显然,光碟是留给黎志坚的。

回程的车由黎志坚驾驶,杜平凡已泪流满面。在加油站,黎志坚给车加满了油,然后把光碟放进车载CD,听贺小贺唱歌。

杜平凡说,出发吧,车现在就交给你。

黎志坚说,我回去睡一下,能睡着就明天早晨,睡不着今晚就上路。

没有睡着,黎志坚半夜一点钟出发,天亮的时候,车已经开进巴彦苏苏地界。

贺小贺娘家所在的乡镇叫做贺家窝铺,但不知道在哪一处村屯。在贺家窝铺派出所,考虑到贺小贺久已离开,于是他查找贺大庆。贺大庆是当地名人,乡镇户籍警知道:贺大酒包,家住偏偏脸屯,他妹妹在哈尔滨,嫁了个岁数大一半的钢铁公司老板。

偏偏脸屯所以叫偏偏脸,是因为屯址在一片斜坡上。斜坡的上方是山,下方是松花江滩涂。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此时还没有变黄和变红,偏偏脸屯浮在一片新绿之中,风景还算秀丽。

贺家在小屯的进口处,临街的墙没有门,车可以直接开进院落中去。贺家的房是新盖的,三间,很简易,其他人家的房顶用上了泰克板,而贺家的用的是某种化学制品的包装铁皮。黎志坚断定:余建设来过,并且参与了房屋的建设。房顶的铁皮是余建设铺上去的,每张铁皮咬合得紧密而规矩,房脊、房檐倒棱起垅,小屯里没有这么高明的铁匠。

证明余建设来过的证物还有院落中的井,其他人家的井仍然用辘轳,而贺家院落中的井用上了水泵。另一样证物是贺家的土狗,土狗仅仅向着他凶恶地吠了两声,之后就亲热地舔他的手,这狗东西把他当成余建设了。他纳闷:他和余建设外形相同,难道气味也相同?

贺小贺的父亲和贺大庆在院落中整理一些竹条,这些竹条是苗床上用的,他们用刀剐竹条上的泥巴,弄得满院落灰土。贺小贺的母亲坐在窗根下,利用阳光治疗她的风湿病。除开风湿病之外,她似乎还有其它病,消瘦得嘴唇包不住牙齿,视力也不好,两只眼睛都有白内障,看来,她距离弥留之际也就是一步之遥。

贺大庆老婆头不梳脸不洗的十分肮脏,三个女儿也一样,四个人上了黎志坚的车,东摸摸西摸摸,按喇叭,让四邻知道家里来了大城市的车。

贺大庆向老婆喊:生火做饭!

贺大庆把黎志坚拽进屋里,让到炕上坐,为黎志坚卷旱烟。旱烟很呛,黎志坚一边吸一边咳。边吸边咳的中间,他把贺小贺目前的景况如实相告。已经活跃起来的贺大庆重又木讷:咋还丢了哩?

这间屋子在三间房中居中,应该是贺小贺父母的居室。居室里能够称得上摆设的,是挂在墙上挂的一横排镜框。镜框里镶有贺家不同年代的照片,贺小贺、余建设、萌萌的占了一半。其中最抢眼的一幅是贺小贺和余建设的婚纱照,两个人从一台悍马车中钻出来。乡里人把余建设当作钢铁公司老板,大概就是缘自这幅照片。镜框中一些照片的衬底是奖状,都是贺小贺从小学到中学获得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等等。贺小贺的初中毕业照证明,她在班级的地位不低,她站在校长和班主任老师身后。

两个人在屋子里闷坐的中间,院落里成了屠宰场,贺小贺的父亲杀掉了四只鸡和一只鹅,一部分中午大家吃,一部分给黎志坚带走。贺大庆老婆在房前屋后摘了些青菜,而后点燃了院落中的柴灶。

黎志坚坚决不在贺家吃饭,留下联系方式后告辞。他从哈尔滨给贺小贺母亲带来一些营养品,奶粉、果珍、维生素口服液等等。他把这些东西从车里抱出来,放到贺小贺母亲身边。之后俯视她,不知说些什么好。

这时候,出麻烦了。

贺小贺的母亲伸出冰冷的手在黎志脸上、身上摸:余姑爷,咋瘦了你?

黎志坚只好将错就错,替余建设嗯嗯啊啊地回答。

贺小贺母亲的问题接二连三:萌萌的哮喘轻一些了吗?小贺的痛经还痛吗?余姑爷的牙咋还不镶上,一年了还腾不出工夫?

黎志坚猜测,余建设掉牙在一年前,大概和盖这三间房子有关。

贺小贺的母亲提起了贺小贺的同伴,说小荣、黑丫头、小环、小环的姐都结婚了,她没有去吃席,但随了礼。她说,她们的女婿都好。但好不过我的余姑爷!上天有眼,给了我一个大酒包儿子,又补给我一个一等一的姑爷。这之后她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述说自己的病情,之后述说对贺小贺的思念:出了正月盼开春,盼了开春盼五一,盼了五一盼六一……余姑爷答应我,十一可要带小贺回来呀,我咬碎牙也要活到十一,就这一个闺女,我这口气要咽在她眼前。

贺大庆送黎志坚。

黎志坚慢慢地开车。贺大庆手攀着车窗快步走,一边走一边说话。他说,小贺没指望了,在城里打工的屯子姑娘,怕的就是丢,丢就等于死,偏偏脸屯进城的姑娘,三分之一是这下场。他又说,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偏偏脸屯三年前通了电,今年又通了电话,十年八年后,兴许比城里好。十年八年后萌萌大了,让萌萌来姥姥家过生活。分田到户的时候,土地是按四口人分的,有小贺一份;日后二老没了,土地承包到我名下,也是四份,我的三个闺女一人一份,萌萌也有一份。

黎志坚说上来说吧。

贺大庆不上来:最后一句了。

最后一句十分令人伤怀。他说,请铁肩记者帮帮忙。把俺妹妹、俺妹夫的骨灰送回来。放在哈尔滨的墓地里不妥当,日后谁来管?一年几百元的费用谁来交?他说,他们的骨灰回到乡下,在萌萌的那一份承包地里拍起一个坟头,有我在,每年给他们烧纸圆坟,我不在了……我不在的事情就不考虑了。

突然想去海查干。

这个想法产生在松花江边。离开巴彦苏苏,他不想原路返回,高速路上开车太枯燥。他开车到依兰哈拉,准备由依兰哈拉过江,江南有一条直通哈尔滨的路。依兰哈拉渡口发生了事故,具体说是渡轮撞坏在码头上。于是他转向,开上了连接松花江流域和倭肯河流域的公路,之后由齐齐哈尔开上高速路。这条公路横穿海查干大沼泽。

他没有在海查干小镇停车。走马观花的印象是,海查干小镇很古朴,没有大烟囱和高层建筑,不宽阔的镇街很祥和,汽车、马车和牛羊走在一条路上。镇郊有一座稀稀落落的小屯,大概就是酸草根屯吧。

他在一家汽车旅馆前停车。向迎出来的一位小老板说了三件事:补气、吃饭、睡一会儿。饭后刚刚躺下,他忽然想起没有锁车,他的钱和证件都在车里。他起身到院子里看车,车已被小老板锁上了。小老板笑嘻嘻地说,放心吧,酸草根人的原则是宁抢勿偷。

酸草根屯再向前,景色变得十分难看。农场开垦了沼泽,拿到几年的微薄收成之后,黑土层退化。地下水下沉,农田变成寸草不生的盐碱滩。在难看的景色中行驶两个小时,道路的前方有一架牌楼,牌楼上写着:海查干湿地示范区。穿过牌楼,是一条干涸的河。如果这条河是倭肯河的一条支脉,那么,这里应该就是梁老大草塘。

过了桥,景色陡然间好看起来。

首先是彻天彻地的草。其次是彻天彻地的水,然后是被水草滋养的空气。他打开车窗,让眼睛和肺同时享受风景。从公路上下来,是一条只有两条车辙的荒路,荒路的尽头是一座泵站,泵站的作用显然是旱天时向沼泽里补水。泵站前面有一座抢子,抢子是半地下的简易房。简易房再向前,近水处搭着亮子,亮子是打渔人夜做的窝棚。在泵站停车熄火,这之后享受风景的不仅是目光和肺,耳朵也参与进来,可以听到各种水鸟远远近近的鸣叫。

继而他看到了水鸟。泵站的蓄水池中浮着一只野鸭,渔亮子旁边也有一只水鸟,这只水鸟是大型的,一动不动的单腿立在水中。东北人对大型水鸟不做区分,无论是鹅、是鹤、还是鹳,一律被称为长脖老等,因为它们扑食的方式是站在水中等。

看守泵站的三个海查干人都姓梁。一位五十多岁,另两个十五六岁。老梁说,走迷登了吧?

迷登是土语,迷路的意思。

黎志坚说没有迷登。他专程来看一看大沼泽。他提起梁洪烈,他说,听梁老大说这里还有狼,这里的狼还能嗥,哈尔滨动物园里的狼已经不嗥了。说起他和梁洪烈的关系,他真话假说:仇人。

老梁呵呵地笑,他说,无论朋友还是仇人,来到这疙瘩都是梁老大的客。

客在当地发音为且。

接下来,老梁让两个小梁预备饭,他陪着黎志坚往沼泽深处走走。他从抢子里拿一双水靴,递给黎志坚后又拿匾来,他说,这玩意里面的味道不好,黎老弟还是光脚吧。光脚就光脚,黎志坚把鞋子放回车里。杜平凡车里有酒,他拿出半瓶五粮液和两瓶二锅头。把贺大庆塞进后备厢的鸡和鹅也拿出来,让老梁炖。天热,这些家禽再不吃就腐败了。

光脚走在沼泽里的感觉很好,叽叽咕咕地,脚下的草筏子里水虫四散,清澈的水随之浑浊。站在岸上看,草只有齐膝高,走进水中,草高齐腰,遇到水深处,草尖没了头顶。这时候,老梁就让他坐船,船不过是他用一根草绳牵着的一只轮胎。沼泽地很大,但不是无边无际,东北方向有山,想必张三撵虎的事情就发生在东北方的山水之间吧。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脚下的路硬了起来,继而出现了陆地。草海之中有一处矮树组成的岛,矮树之中有矮房、木船、井,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屯落。老梁介绍说,小屯落废弃之前叫做寒噤屯,蚊子多,频繁流行疟疾,屯民们常打寒噤。三年前寒噤屯中兴一,梁老大出资购置了大量兔苗让屯民们养,屯民们当年就基本脱贫。老梁说,梁老大善举之中含有私心,兔毛、兔肉卖到岛外去可以养人,散放兔、病死兔、兔下水可以养狼。梁老大忙,三年五载难得给他妈哭一回坟,养狼,让狼替他哭妈。

兔子带来的中兴很短暂。三年前寒噤屯废弃了,原因在于外出务工。寒噤屯有三十户人家,三十户人家有近百名男女青年。先走出去的是男青年,其后是女青年。男青年是鸟,季节到了有可能再飞回来,而女青年是草籽,落到哪里就扎根在哪里了。寒噤屯里老的老小的小,像是一处没有院长的养老院和没有阿姨的托儿所,后来老的死了,小的长大一点就走,寒噤屯成了坟场。

坟场以屯址为中线,分割成两片。老梁介绍,左边的一片是梁家义地,右边的是焦家义地。他说,在外边,梁、焦携手亲如兄弟,在海查干两家斗气,梁老大、梁老二出钱为梁姓人买了五十垧,焦家尔字辈的联手筹钱买了五十五垧。比啥赛哩?他说,小孩们在外面越死越多。两片坟眼见得连成一片了。

男青年是鸟,女青年是草籽,这个特质在他们死后仍然不变。嫁到城里的女青年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被城里人当作家属就地葬了,而男青年则要回来,能捎回骨灰的捎回骨灰,捎不回骨灰的,一个电话打回来,家里人就在坟地里给他立个牌。青年人的坟都很新都很简朴,没有什么墓葬文化可考。黎志坚排头看去,水泥制的、木板制的墓碑都很简单,某某某之墓,出生日期基本上都在八零后,个别的在九零后。

老梁是寒噤屯人。寒噤屯的原住民多是逃避计划生育者,这里穷,无款可罚。虽躲得过罚款,但躲不过正义的谴责,外面的人指责他们像昆虫一样地繁殖,然而辛辛苦苦繁殖出的孩子突然之间都没有了,因此老梁不解,他向黎志坚提出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我们在为谁养人哩?

走得太远,回来时天色已晚。很累也很饿,于是坐下来和三位梁吃饭。家禽之外,老梁还炖了一只野兔,烤了一些草鱼和青蛙,很香的。四个人喝了两瓶半酒,黎志坚不敢开车走生路,于是决定住下。老梁说,抢子里有跳蚤,亮子上有蚊子,睡哪里?黎志坚说喂蚊子。老梁就把草铺打在亮子里。

沼泽地里,由黄昏到天黑有一个很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的王者是青蛙,青蛙的鸣叫声排山倒海无所不在,所以,这个时候不可能听到狼嗥。为抵制蛙声和防蚊,黎志坚把自己裹在雨衣里,只露出抽烟的嘴。等待中他睡了,醒来后已是后半夜。星星十分的低,近处的在头顶上,远处的在草尖上,而月亮则落在水塘里。青蛙和蚊虫不再闹,半夜里的王者是寂静。寂静中偶尔也有一声绵绵的长叫,弄不清是狼嗥还是耳鸣。

他的反省总在酒后。

这种情况和他的职业有关。频繁的酒席应酬,频繁的在酒桌上出毛病,因此,酒醒后总要反省自己,可补救的拿出一些补救措施,无可补救的只有后悔。

他认为,他有罪。

老白党胡同拆迁,目前已走进死胡同。看来,拆迁双方不再死上几个人,事情就没个结束。而如果没有他和午报的参与,死个余建设就足够了。如果不是遇到他,贺小贺就不会有派出所几进几出、追悼会上绝望演说和失踪,目前她已经和鸡律师、水晶葡萄她们安安稳稳地做上访专业户了。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把他和贺小贺之间的关系做一个演示,可以得出下面的结果:他以一个正义者的面目出现,引领贺小贺走向失踪或死亡;贺小贺失踪或死亡之后,他又以一个慈善者的面目出现,料理贺小贺的后事,领养贺小贺的女儿。他获得了名气、人气、主任或副主任,还获得了一个可以释放父爱的萌萌。他玩弄孤儿寡母。

龌龊死了呀我!

要想办法让龌龊的事情停下来,哪怕是一个局部。拆迁户和海查干人的事情,他已经无力左右了,那么就把贺小贺的事情作为一个局部,找到她,把她像孩子一样地死死按在怀里,让她的复仇大业暂停下来。其它方面都没有贺小贺的信息,那么,她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可能就是被海查干人控制。他给梁洪烈发过去一条短信:

谈判,用证据换贺小贺。

六点,老梁准备了晨饮。筷子粗的手擀面,拌海查干阳光下酿制的农家酱。他胃口大开,三个梁各吃一大碗,他也吃一大碗。六点半,他告辞。老梁为他准备了礼物,一包去年秋天晒制的草鱼干、一包今早采摘的黄花菜。此外还有几棵草参和几只焙干的大蚂蟥,老梁说,后两样东西,方便就送给梁老大,不方便你就留着自己用。

七点,在湿地示范区的牌楼下,他接到了梁洪烈的回话。

他说,在这个狼还能嗥,人还讲信用的地方,面对大沼泽,梁洪烈,我和你开诚布公。

梁洪烈说好,隆美尔和蒙哥马利如果坐下来谈判,二战提前三年就停火了。

他向梁洪烈开出的条件不高,换贺小贺,活的死的都行。他向梁洪烈强调他手中证据的分量:你占便宜,一条命换五条命。他同时暗示了证据的真实性:残害余建设时是五个人。

梁洪烈的回答十分坦荡:向橱窗打黑枪、拖轮街抄家是他指使手下人干的。不久前从托儿所偷走萌萌、以贺小贺前夫名义四处寻找萌萌,也是他指使手下人干的,而祸害艳姣是他亲自干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吓一吓贺小贺,让她闭嘴,卷铺盖回乡下去。他强调:我们不想杀死贺小贺,如果想杀,从余建设死到现在,贺小贺可以死一百多回了。他说,贺小贺和我们有仇,而我们和贺小贺没仇,把她整成寡妇再把她整死,没有这个理由,也下不去这个死手,我们是开发商不是杀人狂。他说,如果贺小贺囚禁在我这里,我亲自把她给你送过去;如果贺小贺被我手下人整死了,我把整死她的人整死,两具尸首一起给你送过去。但是没有。

黎志坚十分坚决:没有贺小贺,就没有这桩交易。

梁洪烈也十分坚决:梁洪畴的杀人证据必须交给我!他说,你采访我拆迁,咱们都在替别人忙,咱们都是别人手上的工具。不同的是,你是一杆枪,而我们是子弹。枪用过了可以放回武器库留着下次再用,子弹是一次性的,没有谁会把子弹从死人身上抠回来做纪念品。从都是工具这一点出发,咱们就应该互相有个通融,枪对枪、脸对脸的时候,双方都后退一步。他质问:余建设扔下一个寡妇,梁洪畴也必须扔下一个吗?梁洪畴的老婆也守了寡,余建设的老婆就好受了吗?铁肩记者,我在电话这边给你跪下了,子弹给枪跪下了,作为工具,你高我一等。

他后退了一步,他向黎志坚提出,他将动员所有海查干人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贺小贺,他请黎志坚给他三天的寻找时间。

黎志坚说算今天。

梁洪烈说欺负人,铁肩记者你欺负人!我们把贺小贺推进水里,是你们把她踩进泥里的!你们拿她做秀,把她往死路上忽悠,现在却让我粱洪烈负全责。欺负我你欺负我!你手里的证据可要保管妥当,不要拿出去的瑟,不要逼着我梁洪烈张三撵虎。愤怒之后,他又退了一步,提出用钱买那些证据。他说,多少钱,任凭铁肩记者两片嘴唇一口价!

黎志坚说,我只要贺小贺。

萌萌的情况很不好。

离开妈妈三天五天的,对萌萌而言是常事,但这一次不同,妈妈是被干妈撵走的。此后她对门铃响声很敏感,每逢门铃响必然要向门口看,同时满怀期待地问:谁呀,你是谁呀?除此而外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消磨在绘画上。绘画的内容很单一:太阳、月亮和一颗星星。绘画的时候,丫丫就贴着萌萌瞌睡,整日里睡眼朦胧,毛色暗淡,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

肖庆芸后悔了。

萌萌和丫丫的表现,弄坏了肖庆芸的情绪,每到夜里,萌萌睡了的时候,她偷偷地到办公室里吸烟和喝酒。吸烟和喝酒的中间,她看到了贺小贺的家庭档案。贺小贺对家庭档案的文字说明令她热泪盈眶,热泪盈眶的情况下,她比平日多喝了一瓶啤酒。喝酒的中间她从帐本上撕下一页,也写了份遗嘱。她的文字水平与贺小贺不存在着可比性,遗嘱很像便条:

萌萌不改名。如果改名,不姓肖也不姓黎,还姓余,叫余思贺,不忘父母的意思;黑列巴巷的房子归我老公,存款也归他、基金股票也归他。我只要旅馆和现金;我死后我的骨灰暂存在火葬场,存到我老公死后和他并骨,这中间他可以和其他女人过日子,但并骨必须是我;找到贺助理后让她做经理,我去另一处再开旅馆,我不适合经营但适合白手起家;如果找不到,我的旅馆和现金都归萌萌,不用等到我死后,萌萌没爹没妈但是要有钱。

遗嘱写完了,酒也喝干了,她带着满身的烟气、酒气回到卧室,面对萌萌满怀歉疚: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抢走你手里的苹果,硬塞给你一头大蒜,大蒜再好也不是水果。她恍然明白:羊肉为什么贴不到狗身上,因为狗不是羊生的。早晨,她召集所有员工开会,会上她宣布:全体出动给我找贺助理!找到信息的奖一千,找回来的奖一万。

黎志坚坚持冷暴力。从海查干回来后,他把鱼干和黄花菜扔到灶间,把草参和蚂蟥交给保安,让保安到临江大厦送给梁洪烈。这中间肖庆芸一直跟在他身边,但他对她视而不见。

要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在午报上给贺小贺做一则寻人启事,二是做去北京的准备。他不想在报社露面,于是打电话把做寻人启事的事情委托给抗美主任。

抗美主任答应了,说她在贺小贺失踪问题上也有责任,她批评贺小贺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分寸,有些话在贺小贺听来很像是挖苦。

怎样做寻人启事,她提出了三项建议。一,不主张马上做。户籍部门在确定失踪人口时,往往要求失踪者家属在媒体上做寻人启事。对户籍部门和失踪者家属而言,是一道手续,而对其他协助寻找者而言,是停止寻找的一种暗示。所以要等一等,等到寻找无望之后。二,警惕负面效应。媒体寻人往往给被寻找者的自尊心形成压力,某些被寻找者因此不配合寻找,继续失踪或走上绝路,历年来媒体寻人中不乏此例。她建议:不做郑重其事的寻人启事,而是以肖庆芸旅馆招聘经理助理的名义登一则招聘启事。招聘启事中,招聘条件为贺小贺量身定做,相貌要美、身高一米七零、年龄二十二三岁等等。让贺小贺感到一种柔性呼唤,而不是硬性寻找。

黎志坚同意:谢谢抗美主任。

接下来做第二件事情,他给火车站票务中心打电话,订购三天后去北京的火车票。三天后,梁洪烈方面会有回话。

肖庆芸对他去北京难以接受,在一旁叨叨咕咕,她说,找贺小贺的事情紧锣密鼓,老白党胡同的斗争如火如荼,这一走,不是釜底抽薪吗?

他说,你少用成语。

杜平凡的车还给杜平凡,然后按照杜平凡的要求处理他的微型车。让艳姣给闹的,杜平凡答应给他的假牌照还没有弄来。新闻采访的牌子好办,扣过来就行了,难办的是车体广告。他给车体广告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他们撤换一条广告。车体广告公司不同意,按合同,每夜瘦一斤的广告要做到年底。他坚持,接电话的小姐很无奈,说你谈一谈撤换广告的理由。他说换一换心情。小姐说,这个理由不成立。

没有获得除去广告的许可,也没有除去广告的工具,索性不处理了,他决定把微型车存放在肖庆芸旅馆,存放到他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必须处理的是手头上的证据。此前,证据可以放在肖庆芸旅馆,也可以带到北京去。和梁洪烈通话之后,似乎放在哪里都不稳妥。他再次想到警方,吴队长的电话打不通。他拨通了陶检察官的电话。

他说,抛开你是检察官我是记者,我们两个以普通人的角度来讨论一件事情好不好。

陶检说,检察官和记者也是普通人。

关于证据,陶检没有具体地追问,也没有给出正面答复,只谈了以下内容供黎志坚参考。

他首先谈忍者帮。他说,在审理余建设命案的过程中,检方曾派员去海查干、省档案中心查阅忍者帮的犯罪资料。二梁包括目前在押的焦尔健,都被有关方面处罚过,甚至判过刑,但他们的案底残缺不全。因此他提醒黎志坚,某些部门的某个环节被被忍者帮腐蚀过。但愿你不要把证据交到这个环节上。他说,不要以为证据交到某些机关手里就会安然无恙,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某些机关的证据保管部门,竟然是盗案频发、火灾不断的场所。他郑重强调:和人一样,证据的生命也只有一次,你手中的证据对你和余建设命案可谓弥足珍贵,一旦交出去,我敢保证你再也见不到。

这之后他提供了一个有关贺小贺的信息。他老婆在公安医院,他听老婆说,几天前,一个在公安厅服毒自杀未遂的女孩被送进医院抢救,他怀疑这个女孩是贺小贺。警方对此类事件都采取封闭式手段处理,因此他提醒黎志坚,在公安医院不要暴露记者身份。

在公安医院,黎志坚自称姓贺,是贺小贺的本家叔叔。

据接诊医生介绍,贺小贺是被公安厅门卫送到医院的。门卫称,贺小贺二十分钟前在公安厅门前朗读诉状,朗读后服毒。医生的诊断推翻了门卫的说法,贺小贺所服毒药为敌敌畏,服毒时间在一个小时前。由此可见,贺小贺的服毒自杀意志坚决,去公安厅前喝了一部分,现场喝下了第二部分。贺小贺已无生命体征,另外也没有亲属给交押金,所以医生只是例行公事地采取了一些措施,之后放弃抢救。然而奇迹出现了,三个小时后贺小贺已经出现了自主意识,于是医生再度实施抢救,灌肠、输氧、输液等等。第二天,贺小贺失踪了。医院方面和公安厅方面联系,决定把贺小贺当作逃费患者处理。

公安厅方面同意。

对于贺小贺离开医院之后的情况,医生的估计很不乐观:死了,死于没有完全排除体外的药物,生命奇迹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两次。

票务中心回话了,为黎志坚安排了后天去北京的卧铺。

杜平凡已经去郊县扶贫,他一个人在小资粥铺喝闷酒,喝酒的中间,梁洪烈打来电话,贺小贺没有找到。他说他寻找贺小贺是全方位的,包括地下赌场和旅馆、各工地工棚,甚至废品收购站。他断言贺小贺死了,他再次提出用钱换证据。黎志坚再次拒绝。他说,泡个澡好不好?你脱下名记者的外衣,我脱下企业家的外衣,一丝不挂有利于敞开心扉,咱们像兄弟二样地说说话。等着,我打发车接你,咱们一同去水浪爽。

水浪爽,贺小贺买处的地方。

电话里说吧,黎志坚说,我从不和文身的人一起洗澡,特别是文忍,我不明白是忍疼痛还是忍大便。

疼痛和大便都忍过,现在在忍你!

愤怒之后梁洪烈长长地叹气,然后说,铁肩老师不要逼我杀你,你到过寒噤屯,看过梁家坟,五十垧地不够用啦,为了你还要再插上一两块牌牌,到头来没有我梁洪烈躺的地方啦。铁肩老师你莽撞,居然敢到海查干去,三个梁知道你是谁,在草塘里整死你像整死一只蛤蟆,可是他们没有,他们义气,他们不在家门口杀一个送上门来的人。你走后四个小时他们才给我打电话,而那时候你已经回到哈尔滨了。看在这些又好又穷的人的面子上,铁肩老师,放手吧。余建设的案子破了,仅仅要梁洪畴的一条命,罢了。杀人偿命,让他死。可是铁肩兄弟,有你参合着,这桩案子一定会影响到全国。哈尔滨的工号完蛋了、郑州的工号完蛋了,没人再用海查干人做拆迁。铁肩啊兄弟,你忍心让海查干人的饭碗碎在你手里?

黎志坚也叹气,这之后他耍了个滑头,他请求梁洪烈再给他三天时间,三天后他已经到北京了,证据也一同带到北京,如果海查干人要张三撵虎,那么到北京撵去吧。他说,捏碎你们的饭碗,我没那么大能力。梁老总不要杞人忧天,城建改造方兴未艾,全国上万个拆迁工程。哪个工程不需要枪和子弹。值得忧虑的倒是我的饭碗,不过不要紧,我只要贺小贺,我知道饭碗和贺小贺不能两全。

梁洪烈说,你在喝酒?

黎志坚说,在喝。

梁洪烈咬牙:好好喝。

离开小资粥铺,黎志坚脚不由心地走上了中央步街,走到东北虎皮草总汇。入夜了,贺小贺站过的橱窗已经落下了防盗拉窗。他抡起拳头敲拉窗铁皮,橱窗里没动静,巡街的保安也没有理睬他。他贴着橱窗坐下来,想抽烟没有火,于是像焦尔健那样撅下来一节放到嘴里嚼,嚼得满嘴流黄水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恐怖电话,又是那个骚扰和跟踪他的忍者:要钱还是要命?

都由你,留下什么我要什么。他说,笨死了呀你,我住四层,别再往三层扔灭火弹和鞋垫。这之后他给小查打了个电话。他通知小查,他要去北京了。他说他离开哈尔滨之后,一旦发现贺小贺,活着,请小查提供保护;死了,请小查做死亡现场调查取证。他同时请小查关照肖庆芸,抽时间到旅馆去坐坐,他说,你嫂子心粗,傻大胆。小查说放心,黎哥的事情就是小查的事情。然后他嘱咐黎志坚,出门在外少喝酒多睡觉。他说。这两天也要小心,有危险先打小查电话再打110。

黎志坚决定把冷暴力升级。

和肖庆芸吵一架,找个理由哭一场。怀着这种心情回到旅馆。在夜班保安和夜班服务员面前,他把自己的形象调整到很流氓。他脱下衣服扔到保安脸上,让他挂到经理室去,让服务员清理卫生间,他要冲凉。冲凉后他只穿短裤去了肖庆芸房间,水淋淋的,光着脚。

肖庆芸睡了,搂着萌萌。

他弄出很大的响动,打开壁灯。但肖庆芸没有醒,萌萌也没有醒,只有丫丫从床下钻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把丫丫踢进床下去,然后在床上重重地躺下,把肖庆芸和萌萌颠起来很高。肖庆芸的鼾声停一顿,之后继续。萌萌翻了个身,用手背抿去嘴角上的口水,然后再翻身,把一条腿搭到他身上,一只手在他上身乱摸,按住他的乳头之后,萌萌安静地睡去,呼吸变长变轻。萌萌把他当成余建设了,这中间萌萌没有睁开眼睛,这种认同仅凭直觉和气味,他真的与余建设气味相同。

哭的理由找到了。

首先,做父亲的感受本身就可歌可泣,其次,对萌萌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的负罪感。他把手指插进萌萌细且密且柔软的头发里,此后热泪长流。

热泪长流的中间,他放弃了冷暴力升级,反倒很想和肖庆芸说说话,对他走后的事情做一番交待。比方旅馆经营问题,目前看来是安全第一效益第二;比方黑列巴巷的家,除开他的书房之外,其它房间可以招租,闲着也是闲着;比方肖庆芸和杜平凡的关系,他走后一定要改善;出了意外,找杜平凡比找他方便。

他还想说一说日后的打算:在北京期间,他联系关内的报社,选一家合适的跳槽,哈尔滨他再不回来了。相反的,如果他在北京被梁洪烈害死,一定要回来,他的骨灰一部分撒在哈尔滨,一部分撒进倭肯河;肖庆芸和萌萌都没去过北京,他打算秋天的时候,把她们接到北京住上一段日子。萌萌没去过北京可以理解,她小;而肖庆芸没去过北京则很令人伤怀,她忙,她不愿意在旅游方面破费,但她已经是百万富婆了呀!肖庆啊肖庆。如果贺小贺好模好样地回来了,那么就四个人一起去北京,手拉手!一妻一妾怎么啦?记者和读者怎么啦?什么理由也不能妨碍我们手拉手!四个人玩,玩完了故宫玩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