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我喜欢你
入了城,暗香依依与莫七彩约好在江州客栈会面,莫七彩便背着王剑飞先走了。她须将王剑飞暗中送到安全之地,才能放心来找暗香依依。
见莫七彩背着王剑飞离开,暗香依依一则希望她别回来了,毕竟九幽教与红枫山庄向来不和,她杀了莫十七,红枫山庄四处通缉她,彼此已成死敌,何况莫七彩的身份更是不宜出现在九幽教;二则顾不迷中毒终究是她所害,自己尚是戴罪之身,无暇他顾,又岂能护住莫七彩。所以在她走后,暗香依依没有说任何叮嘱与承诺的话,如果可以,只要一和九幽教分舵接上头,她就立刻离开客栈。
到江州的时间比预期的要早,天还没暗,暗香依依虽然来过江州却也不是很熟,别的地方也找不到,就这江州客栈因曾经住过,所以才将接头地点定在了这里。
自从莫七彩背走了王剑飞,未默就立刻变回了原本模样,别说身高个头不像常人,就是那一团稻草般的头发也频频引人侧目。再加上自己也是发乱、钗斜、脸画符,背上还有个白布裹嘴的负琴男子,一路上路人看过来的目光,简直就像儿童节动物园中的人与动物。
未默显然是第一次来江州,跑前跑后,总是跑错路。
幸好暗香依依还有些印象,再加上江州客栈容易找,他们很快找到了客栈。
入内,未默立刻跑到柜台前,一蹦一蹦地向掌柜要两间上房,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诅咒,每次和顾不迷投宿客栈都只剩一间房,而今多了未默,竟然诅咒仍然有效,还是一间房!
未默很是玲珑,见掌柜的爱理不理,先丢了定钱到桌案上,“给你,定钱。”
掌柜一看此人外貌像乞丐,可一出手就是金子,立刻拿出钥匙殷勤起来。未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听要和暗香依依住在一个房间里,生怕暗香依依反悔,抢过掌柜手中的钥匙,欢喜地先行跑上了楼。
暗香依依随后背着顾不迷走上了楼。
楼下此时正坐着几桌食客。见他几人进来,自然都看了过来。
几桌食客瞧着他们先后上了楼去,其中一蓝衣人对同桌食客道:“夏兄,你看负琴那人会不会是九幽教的顾不迷?”
姓夏的男子闻言摇了摇头道:“不可能吧,顾不迷是何许人物,怎会由一女子背着住进客栈?再说最近并未听说发生什么大事。顾不迷若身负重伤,武林应该早就传开了。”
蓝衣男子点了点头,道:“夏兄说得对,江州附近就有九幽教的分舵,上上下下近千人,原本就归顾不迷打理,他如果身负重伤,不去分舵来客栈做什么?方才我见那男子脸围白布,一时也看不清样貌,女子满脸泥巴,想来也不可能是九幽教那个母夜叉暗香依依,许是在下认错人了。唉,如今真是世风日下啊,想那慕容逸白衣折扇的打扮,时有人仿效,没想到如今连紫衣负琴也四处可见了。”
“可不是,人心不古啊!”姓夏的男子大摇其头地附和道。
他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而角落里尚有一人,自暗香依依三人进来时便一直暗中偷眼瞧着,见她与未默先后上了楼去,立刻起身出了客栈。
姓夏的男子眼尖,指着离去的男子道:“你看看,这不就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吗?”
同桌男子抬眼望去果见远去那人一身白衣,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脂粉香,皱着眉厌弃道:“此人定是百花门门人,一个男人一身脂粉味。”
姓夏的男子听到百花门便是一阵唾弃,“那群不男不女,提起来就倒人胃口,方才没注意,否则定要戏耍戏耍,让他知道我们飞马帮的厉害。”
“夏兄说得是,他们哪里比得过咱们飞马帮,个个都是真男人真汉子!”二人放声大笑,推杯换盏,又喝了起来。
江州客栈环境要比那些小镇上的客栈好上许多,上房毕竟是上房,就连被子也是干爽带着一丝香味。
暗香依依将顾不迷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琴也轻轻放于他身侧。听着屋中未默吩咐路过门口的小二,让他上些听都没听过的菜式,暗香依依不禁惊讶地看向未默。不只暗香依依奇怪,小二哥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从未听过这些菜名,再看未默灰头土脸似乞丐,想是还不知道未默方才在楼下出手阔绰,便有些不耐烦地说:“没有,没有,都没有。”
就在这时,未默自腰间小包掏出一片金叶子拍在桌上,再问:“有没有?”
小二顿时眼前一亮,拿起金叶子在嘴里咬了咬,确认真是金子,忙谄媚地道:“公子要的小人从没听过,小店店小,只有些粗茶淡饭。公子若不嫌弃,小的这就让厨子去做些本店最精致的菜肴来。”
未默摇了摇手道:“罢了罢了,乡野地方,也只能如此,去做吧。”
小二哥连连应是,刚想退出屋去,却又折返回来,小心问道:“公子,这金子数额巨大,小店一时恐难找零,你看可不可以明日再给你找剩下的余钱?”
未默“切”了一声,摆着手昂着头道:“不用找了,剩下的你留着,好好伺候我们就是,就当本大爷给你的赏钱。”
小二一听,顿时笑得脸似一朵花,连连道谢。出门的时候太过开心,他一脚绊在门槛上,险些跌倒,而后连连笑着将门关好。
暗香依依看着未默,只觉他这人看着行为古怪不近世故,实则却心思通透,深谙世俗。她忽然想,未默如果洗去一身泥土,穿上好看的衣服,不知是何模样?
见暗香依依盯着自己瞧,未默扭啊扭的,走到她近前,堪堪与坐在床上的她平视。自不背王剑飞后,他又恢复了小矮子模样,他似乎极喜欢这副模样。他拿起暗香依依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忽然嘟着嘴向暗香依依亲了过来。暗香依依一指弹在他额际,弹得他手捂额头叫了一声,而后又装傻充愣地呵呵笑了起来。
暗香依依转头看向顾不迷,幽幽问道:“你知道傅月住在江州哪里吗?”
未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依依,你真的不喜欢顾琴魔?”
这是他第三次质疑自己,暗香依依收回看向顾不迷的目光,摇了摇头。
未默又道:“你不喜欢他干吗对他那么好?一直背着他,还要和他同生共死?”
“他中毒,是我害的。”暗香依依黯然道。
未默挣扎了一会儿,似乎勉强接受了她的答案,幽幽叹道:“依依,你是个善良的女人。”
而后,他两手交叠,横著眼撇着嘴,盯着床上的顾不迷,十分不情愿地道,“我本不想说,可又怕说迟了你怪我,再不理我。”
暗香依依听出他话中有话,疑惑地看向了他。见他似在犹豫和挣扎着什么,暗香依依便道:“生死有命,我不会怪你,如果他终究救不回来,我还他—命便是。”
未默一惊,再不犹豫,忙道:“那个傅月就在百花谷!”
未默此言一出,暗香依依猛地站起身来。
她没想到傅月就在这江州客栈的后山。
未默并不知百花谷在哪儿,虽知道在江州地界,可想着既然是山谷,总也是群山环绕的地方,哪里想到竟然就在这客栈后山之中,否则断然不会这么快告诉暗香依依,失去了这与她同住一间房的机会。
事不宜迟,没有耐心再等九幽教弟子前来接头,暗香依依当机立断背着顾不迷入了百花谷。
因要连翻两座高山,暗香依依与未默联手,方才将昏迷的顾不迷背进了百花谷。
百花谷是个奇怪的地方,虽与江州城只有两山之隔,可其中常年百花盛开,四季温差亦相差不大。
距离上次来,相隔近一年,现下虽是冬季,竟也满谷野花盛放。
再来此地,暗香依依想起过往种种,竟有种罪犯再来案发现场的心虚。
暗香依依缺乏江湖经验,一心只想着救顾不迷,急切中竟忘了问未默怎会如此凑巧知道鬼医傅月的踪迹,还有,至少应该留个口讯给前来接头的九幽教弟子。可她一来太过心急救顾不迷,二来缺乏江湖经验,竟就这样匆忙进了谷。
当下暗香依依除了救顾不迷,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入了谷,她根本无心欣赏如画风景,便带着未默背着顾不迷急急忙忙地在谷内寻找起来,直至二人寻到谷中腹地,那处曾经洗过澡,还葬过莫七落无枫剑的幽泉。
相隔近一年,泉水旁竟有人盖了一间木屋,四周有篱笆围着,篱笆桩上爬满了牵牛花,风过,花瓣肆意摇摆,自由闲适。
木屋周遭,除了一些野花,竟还种了些谷中没有的花草。暗香依依识得其中一株为栀子花,暗香依依从不养花,对花知之甚少,知道这种花还要归功于一首歌《栀子花开》。上上辈子,她时常哼唱橘子花开呀开被听到的朋友好一番笑话,这才知道原来是栀子花而不是橘子花。她一时心血来潮上网搜了一下,看了一些栀子花图片,并发现栀子花从根到叶全身都可以入药这才凑巧识得。既然是药花,那说明种植之人必定识得医理,莫非,住在此地之人就是傅月?
未默一见有木屋,二话不说便想冲进去,却被暗香依依拖住。
毕竟有求于人,怎可这么唐突,暗香依依示意未默少安毋躁,当下淸了清嗓子,而后扬声道:“屋中可有人在?”
半晌无人应答。
暗香依依暗道:这是世外高人不愿意回应,还是真没人在?暗香依依求证于未默,却见未默抱着手撇着脚在那里不耐烦地上颠下颤,显然已经等得极不耐烦了。她知道指望不上他了,便想着以前看过的一些古装剧,再次礼数周全地扬声道:“在下九幽教左护法暗香依依前来拜见!”
还是无人回答。
难道真不在?暗香依依正在犹豫,便见未默如风般冲向了木屋。未默轻功了得,暗香依依亦阻拦不及,不过眨眼间,未默就站在了木屋门口。可他刚刚站稳,暗香依依就听得咯吱一声,未默忽然就不见了。
暗香依依看得清楚,未默是掉了下去,她急忙放下背着的顾不迷,冲上前去。只见门口地上有个暗门,也亏得是未默轻功高绝反应灵敏,竟没有掉下去,而是两根手指攀在边缘。虽只有两根手指借力,对他却已足够。他微一使力,跳了上来。他刚跳上来,暗门便迅速关上了。
这个机关做得实在精巧,未默拍着胸口看了半天,想来也是吓了一跳。
暗门虽关得快,暗香依依却看得清楚,底下细细密密的布满了钢针。当时事出突然,若换作自己,恐怕早已成了砧板上的碎肉了,何况她还背着顾不迷,百分之百反应不过来。此刻想来,她也是一身冷汗。
这时,屋中忽然有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些许狂妄嚣张。暗香依依由笑声辨识出,屋中是一男子,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儿熟。
屋中果然有人,会不会就是傅月?
暗香依依当即道:“九幽教左护法暗香依依前来拜访,不知屋中可是鬼医傅月前辈?”
未默这回变得小心起来,不敢再轻易上前,可当下听暗香依依称鬼医傅月为前辈,颇为不耻地撇了撇嘴,暗道:就那轻狂小子也配称前辈?!见暗香依依一副有求于人低声下气的模样,他心里很是不舒服,当下便道:“小子休要轻狂,再不出来,我拆了你这木屋。”
“唔......”屋中之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舒服的喟叹,而后懒洋洋地道,“我出不去,还是你们进来吧。”
屋中传来水声,暗香依依疑惑地看向未默,未默却不以为意,将暗香依依推到自己后面,一提气,便越过方才地下的机关,撞开了屋门。眼看已进屋去,岂料却在这时,一张巨网迎面而来,将他卷成了一团,挂在了门口。未默挣扎不迭,屋中珠帘后忽有一水珠弹出,点在了他穴道上,他当即昏了过去。
暗香依依立在屋外,透过被未默撞开的屋门,看到一层珠帘,而珠帘后,影影绰绰,她竟看到......竟看到,一个男子在沐浴!
此情此景,实在过于香艳旖旎,暗香依依即便来自未来,也忍不住脸红得背过身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颤音,“我朋友鲁莽,冲撞了前辈,望前辈见谅,将他放了。”
屋中没有回应,只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显然他自浴桶中走了出来。
暗香依依自从学武,耳目就非同常人,此刻更是神经紧绷,屋中那人一举一动都听得淸楚明白。屋中那人显然也不避讳,穿过衣后一步步向她走来,暗香依依不知为何当下竟然在想他定是赤着脚的。
他停在门口,道:“暗香依依?!”
“是。”暗香依依背对着他,心若擂鼓,竟不敢轻易转过身去,只试图平心静气地再次问道,“前辈可是鬼医傅月?”
他轻笑一声道:“找我的人,只有一个目的。”
言下之意,他竟然真的就是傅月。暗香依依心中大喜,急忙转过身来,待看淸眼前之人,顿时惊道:“怎么是你?!”
暗香依依眼前站着的,正是慕容逸。
而此慕容逸的容貌,却是暗香依依穿越到这个世界初见慕容逸时的那个容貌。
自上一世死后,她穿越附体到了暗香依依的躯体内,当时在她身边的只有汤斩。随后连番被人追杀,暗香依依慌不择路与汤斩走散,正遇一群人欲取她性命,便来了一个男子。那男子武功极高,眨眼间杀了所有人,男子自称慕容逸。当时她并不知道慕容逸会易容术,而现下,面前男子的容貌竟与初见慕容逸时的一模一样。
慕容逸?她惊讶、疑惑,脑海里正想着傅月,可当下瞧见的却是慕容逸,一时惊讶、犹疑参半,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男子亦在看清她花里胡哨的面颊时微露惊讶,见她形容如此狼狈,目光一沉微微偏了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故人相见的微笑。
这时,浸染了花香的微风不解意地撩起了男子垂落的长发,月牙白的衫子因束带松垮,与他微湿的长发一同,被风吹得轻滑到了一边,不期然地露出了肩胛锁骨。男子懈怠地扯了扯衣襟,淡然问道:“不认识我了吗?”
她自然已认出他是慕容逸,可她更关心他是不是傅月。
见她犹疑不定,他又道:“你这副模样,我倒也险些没认出来。”
自顾不迷中毒,多日奔波,她只知道要救顾不迷,一心想的也只是救顾不迷,连日来,吃东西都能忘了,何况这身皮囊。而今她发乱衣脏,原本那张让人一望失魂的脸也被未默三番两次的涂抹改造成了让人一望失笑的脸。
可慕容逸却没有笑。
她根本没照过镜子,哪里知道自己的狼狈,就算知道也顾不得那许多。暗香依依想都没想慕容逸为何如此说,突然伸手抓住了慕容逸的胳膊,好似怕他跑掉,又似有些害怕,竟带着颤音问道:“你是不是傅月?”
见她如此紧张,慕容逸望着她的目光略带探究,片刻,方道:“我不只是傅月。”
这么说他就是傅月!想到未默和莫七彩都十分肯定他能救顾不迷,她激动得根本忘了去质疑他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相信直觉,也许是根本不想去质疑。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她出口的话竟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救!救......顾不迷!他......他......”
慕容逸抬起手,轻抚起她的鬂角,不待她说全,便轻声道:“好。”
什么都好。
这个“好”字,似乎等得太不容易,竟让她红了眼眶,她似哭似笑,哽咽地追问道:“他中了蝴蝶,还自点了死穴,你能让他完全恢复吗?能吗?”
她期盼、渴望的眼神,令他无来由地心中一悸。
她的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每一个来求他的人都曾用这样的眼神望过他,甚至想尽办法讨他欢心,求他出手医治,可人命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更别提要救的人是敌非友。
可她甚至没有开口求他,只是用同样的眼神问了这样一句质疑他医术、本该惹他生气的话,可就是这样的眼神,就足以让他回答:“可以。”
多日的担忧,终因他这一句“可以”全然放下,暗香依依忽然再也忍不住,泪落颊边。
多日来支撑她的不过是一个信念,而今如愿以偿,顿觉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她已有两晚没有合眼,她背着顾不迷奔波了一日—夜,而今,终于找到能救他的人。眼前男子,虽不可信,可由始至终从未伤害过她,此时此刻,他的—句“可以”,胜过世间任何誓言承诺,让她愿意不顾一切倾力去信。她痛哭失声,任他将自己揽进怀里,拍着自己的背,似安抚,似依靠,似有情又似无情......
无所谓,都无所谓......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谷中风乍起,原本平静的湖面就这样被风吹乱。
屋中横梁上一人呼呼大睡,屋外野花丛中,一人昏迷不醒毫无知觉,而屋前,他抱着哭得越来越厉害的她,望着渐渐消失在山尖的夕阳,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温柔不只在眼角眉梢,还在眼中心底。
她所经历的一切,他都知晓。
她此番受的苦,皆是他一手造成。
可他不得不那么做。
顾不迷死与不死,他本不放在心上,救与不救也不过在他一念之间,可就在方才初见她时,心中怜意轻易被勾起,淡淡麻麻,酸涩往复,忽然觉得不想让她恨自己,忽然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好。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薄衫,微凉的感觉让他敏感起来,不期然地,想知道这泪水是为谁而流?
是为顾不迷终于救治有望?还是为他的出手相救感激涕零?抑或是因她自己这一路的辛酸和委屈?他轻声问道:“为什么哭?”
她一边抹泪,一边抽噎道:“不知道,就是想哭。”
这个答案全然在他的意料之外,可偏是这似是而非的答案唤醒了心底最深的那抹柔软,他心中涤荡起从未有过的温柔,却又不想被她瞧见、看破。
这样的心思,他不用细细分辨也知道是什么。
无来由的欢喜,无来由的失落,亦无来由地恼恨了自己。
他敛眉无声轻笑,似嘲讽似无奈,还有了然一切的决断,不过瞬间,便已做了决定。
他忽然在她耳后轻笑揶揄,“我只穿了一件薄衫。”
暗香依依猛地自他胸口抬起头来,欲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抱住,反将彼此贴得更紧了些。
肌肤相贴处,热力源源不断地传来,那么明显而陌生,暗香依依的目光不期然地瞄到了本不该看到的——他果然除了一件薄衫什么都没穿......
虽然来自未来,男子的身体不是没见过,可眼下这般亲密地相贴却还是头一次,让她十分不适应,“放开我!”三个字在他期待什么的目光下怎么也无法义正词严地说出口,只好卡在了喉咙里,之后强自吞咽了下去。这样紧紧相拥终究觉得不妥,她脑袋一时发热竟说了一句平生最为无厘头的话。
虽然暗香依依一生做过无数件莫名其妙的事,也说过无数句没头没脑的话,但这一句,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再想起,最引以为耻的话,她僵着身子,大声宣誓道:“我没反应!”
“嗯?”待慕容逸反应过来,从突然失笑,到放声大笑,越想越好笑,一发而不可收。
借机挣脱了他的束缚,看到他笑得快不行的样子,她脸红脖子粗,待反应过来自己说这句话的潜在含义,一时也恨不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气苦。
见她侧着身子,望着远处躺在地上的顾不迷,他停止了笑声。
察觉他不再笑了,她马上道:“先看看他吧。”
即将触碰到她的手,闻言,他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如果我不看呢?”他似笑非笑道。
“你不能食言!”她转头看向她,明显急怒交加。
“我为什么不能食言?”他笑着反问。
“你!......”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剩下求了......要是别人,下跪都可以,可慕容逸显然要的不是这些。他只是在戏耍自己,只是有时候假作真时真亦假,慕容逸的性子本就难以揣摩,既然看不透,她索性选择闷不吭声。她正欲转身去看顾不迷,手腕却被他扯住,“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救他。”
“什么事?”她问。
“嫁给我。”他答。
“啥?”暗香依依回眸的神色,看得慕容逸又一次失声大笑。
他曾说过喜欢她,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尤其他说喜欢时的语气和时机,都让她难以相信那是建立在爱情上的喜欢。她只当他是一时心血来潮又恰巧闲得无聊才说了那样的话戏弄自己,所以从未放在心上。可当下她没听错的话,这一句不只是喜欢,而是男女之间共结连理最直白的表示,也就是求婚!赤裸裸的求婚!这一刻,暗香依依除了惊讶,还是惊讶,只觉得他在这样的时刻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在趁火打劫,再见他笑成这个样子,顿觉他又是在戏耍自己。
她以为他又在戏弄自己,转头垂眸,默不作声。
见她没有立刻应下,他心底没来由地欢喜起来,可随后又有一丝失落。他上前一步,低头近看她。慕容逸察觉她梗着脖子耳后红透,心中顿时起了一丝变化,微微地悸动,些许的欢喜,还有一丝酸酸甜甜的麻。
他低头在她耳边,柔风细雨般轻声又道:“你若答应,我即刻救他。”
想到自己所练的落月迷香,以及当下想救顾不迷的心切,还有他似真还假的戏弄心思,暗香依依心念一转,回眸道:“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先救顾不迷,待救了他,届时娶不娶我你说了算。”且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可以等他先救了顾不迷再告诉他自己内功心法的秘密,届时他如果不怕一身功力被她吸光,就放马过来吧。
闻言,他却收了笑意,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又问:“如果今日救他的是别人,你也嫁吗?”
在他逼视的目光下,她偏转过头去,幽幽答道:“可惜没有别人,否则,我也不用嫁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伸指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避无可避地看向自己。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慕容逸望着她的眼,再一次问道:“如果是别人,你也毫不犹豫地嫁吗?”
见他如此执着,忽然有所触动,她抬手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指,毫不畏惧平静地道:“在知道是我害他中毒时,我愧疚、害怕、不安、委屈、难过、不知所措,甚至找来敌对帮派的莫七彩为他解毒!在知道他点了自己的死穴忍受钻心之痛快要死时,我决定以命抵命,他死我也死!我已连死都不怕了,你说,嫁给谁,嫁与不嫁还重要吗?”
他似笑非笑地放开了钳制,不再强求她面对自己,沉吟半晌方走到顾不迷身边,俯身探向顾不迷的脉搏,而后,手指在他身上极快地游走了一番,停在了他的左右睛明穴。沉吟片刻,慕容逸又检查了他的眼睑和口鼻,待看到他口中的寒玉时,不由得笑道:“未默倒是舍得。”
“你怎知那是未默之物?”暗香依依问道。
“普天之下有几个姓未又能师承鬼盗的?未家的传家宝凝魂玉可锁人魂魄七七四十九日不死,如此奇物,天下至宝,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少,不巧在下正是其中之一。只可惜,顾不迷用过之后此玉也就废了。”慕容逸道。
暗香依依已知此玉奇效,想到未默对自己的情谊,幽幽地看向了此刻尚挂在房梁上呼呼大睡的未默,怅然道:“把未默放下来吧。”
这时,慕容逸已将顾不迷自地上抓起,见她望着未默,忽然俯身对她道:“救人可以,未默不放!”他的笑容在她眼前放大,咫尺间彼此的气息也混淆不明起来,她又一次败下阵来偏过头去。
慕容逸一笑,自顾提着顾不迷的衣领,一路拖着往木屋走去。暗香依依只觉那姿势很有几分故意虐待顾不迷的样子,不由得蹙紧了眉。她想阻止,可想了想又作罢。小不忍则乱大谋,慕容逸的心思一向变幻莫测,此刻想着救顾不迷,说不定一个不高兴便不救了,如此她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向木屋。
怎知慕容逸并非要把顾不迷带进屋中医治,而是直接拖进了木屋旁的花丛中,随手一丢,便让顾不迷睡在了花堆里。他回头看向一头雾水的暗香依依,笑道:“先解毒,再解死穴。”
“这......”怎么看顾不迷怎么像被弃之荒野,完全不像解毒。
想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慕容逸道:“别小看了这花丛,他在此睡个三五天,毒自然可解。”
“这么简单?”暗香依依难以相信。
慕容逸眨了眨眼,笑言道:“不信的话就等着瞧吧。”
暗香依依辩无可辩,也只能等着瞧了。见顾不迷此刻脸朝下,她刚想过去挪动一下顾不迷让他躺得舒服些,就被慕容逸拦住。慕容逸道:“凡能解毒者必带毒,你不能进去。”
暗香依依想着自己早先看那花丛多种鲜花争相绽放,十分好看,还想亲近亲近。此刻闻言,她顿觉慕容逸所建木屋四周不是机关就是毒花,寻常人来此怕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此人难怪被人称作鬼医,不只鬼医还很诡异,暗香依依心中腹诽,却也不敢再踏人花丛一步。
可看着顾不迷当下的姿势总觉不舒服,她便试探地对慕容逸道:“能不能把他翻过来?”
慕容逸看了看顾不迷,反而转头问暗香依依道:“我看这样挺好的,干吗要翻过来?”
暗香依依心道你这明显就是故意的,却又不好明说,只好选择沉默。她想着如何趴着是小事,先解了他身上的毒再说吧。如此便再没计较。
慕容逸牵起了她的手走向木屋,她却一步三回头。慕容逸忽然停住脚步转头问道:“你脖子上装了机关吗?不停地扭来扭去。”
她低下了头,闷不吭声。
慕容逸轻声问道:“他有什么好?你对他如此上心?”
她一时没能忍住,又回了一次头。慕容逸眸中闪过一道暗光,便听她幽幽道:“他是少主,我是下属,他的命系着我的命,我怎能不上心?再说,他这次中毒始作俑者是我,我心中愧疚,只盼他早日康复才能安心。”
慕容逸眸中的暗光变成了复杂,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她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
夕阳退去,天一寸寸暗了下来,花丛的鲜艳也悄然被夜色掩盖。一阵风过,花香扑鼻,让人神思恍惚,昏昏欲睡。
想是太累了,或许是终于放松了神经,只觉熏人欲醉的芬芳之中,眼皮似被粘了胶水,闭上了一下,便再难睁开。
一双臂膀适时地靠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芳草香。
夜色渐次笼罩山谷,光明与幽暗不过是一瞬间,一如人的心思,一念之间便已物换星移,善与恶,生与死,爱与恨。
暗香浮动,她靠在他的肩头,沉睡着。
他扶起她的头,微微侧身,让她躺入怀里。
慕容逸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手指绕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面颊,她的耳朵,直到......她的红唇,一圈一圈,似水面波动的涟漪,似三月拂面的春风。
日落,月升。
木屋前,花香中。
不知说与谁人听,他轻声道:“原来这就是喜欢。”
醒来时,夜色正浓,她已不是睡前模样,而是躺在了他的胸口。她微微抬眸,看到一双清澈的眼,如子夜繁星,凝视着自己。如此好看的一双眼睛,令她微微失了神,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便见他轻启薄唇,柔声问道:“依依,你喜欢我吗?”
她看到了慕容逸的脸。想起身,却被他一指按在额头,躺了回去,又挣扎着起身,又被他单指一按,又倒了回去,再起身,再倒回去。这次学聪明不起了,她索性僵直地躺着,眼睛当刀子,瞪死他!
他却只是笑。
方才使力时她已察觉到了不对,全身内力难聚浑身无力好似病了。似知道她有所察觉,他索性坦言:“这木屋附近,我还种了些药草,有安神的作用,但对人体无害。不过,若初次吸入这味道,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暂时无法凝聚内力,变得与常人无异。”
你早不说!明知是他故意为之,可已然中招又无可奈何,暗香依依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见她如此,他轻笑起来,气息若有似无地吹在她面颊上,暖暖的却也痒痒的,他轻声道:“依依,你看,四周都是萤火虫,夜色下,飞来飞去,很美。”
暗香依依三辈子也没见过萤火虫,以前都是在电视剧、电影里面看到,总是很羡慕男女主角立在萤火中的唯美画面,闻言受不住诱惑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偷偷那么一看......
天哪,果见天地之间,到处都飞着闪烁如星辰的光亮,真的是萤火虫啊!
她想要伸手去碰,却发现手臂还被他禁锢着,抬眸瞪他,却见他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寂静中,竟能听到他的心跳,一声声近在耳侧,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气恼,为什么他总是喜欢这样戏弄自己?她哼了一声,饥讽道:“很好玩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他疑惑,他笑问:“什么?”
“我说你!”她真的有些生气了,“总说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戏弄我很好玩吗?放开我!”她一边挣扎一边恶狠狠地道,“再不放开,等我武功恢复,看我不打得你乌眼青,让你知道喜欢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便有效地制止了她的连番暴动,听她扬言要打得自己乌眼青,慕容逸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就在她气怒交加哇哇大叫挣扎时,一双温润的唇不期然地贴在了她的唇上,瞬间让她安静下来。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唔......唔......的声音转瞬被吞没,虽非深吻,但异性交叠的气息,敏感的相触都让她深觉惶恐,恍惚还产生了幻觉,竟然听到他说:“依依,我喜欢你。”
他浅尝辄止,稍瞬即离。
她牙关暗咬,怒目而视。
他笑若春风,舔唇回味。
她备受刺激,目眦欲裂,趁其不备,猛地抬头,额头撞额头。
砰的一声。
“哎呦......”
“你!......”
二人揉着额头,一个苦笑,一个疼得眼泪汪汪,她却仍不忘趁机脱困起身,跑到了远处。
见她跑向了顾不迷所在的花丛,停步凝望,原本的柔情蜜意顷刻不见。不过转眼间,他就变了神情,敛眸起身,进了木屋。
听到关门声,她这才深深地呼出口气,卸下了一身紧绷。暗香依依抬眼看向木屋,见木屋中已点起了烛火,他的身影倒映在窗口,一个人独坐着一动不动,好似在发呆。她不禁也发起了呆。他方才为何要这么对自已?是一时情动还是变本如厉地戏耍?他的那一句“喜欢你”,是真的说了,还是她的幻觉?忽然有些弄不明白,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喜欢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想到襄阳客栈中,苏璇莹靠在他肩头,望着他柔情蜜意的眼神。
喜欢?
就算是喜欢,也仅仅是喜欢。
她微微怔忪,不自觉地......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吻,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才会觉得甜蜜幸福吧?可方才除了惊恐就是怒气冲天,比之与莫七落第一次意外地唇碰唇来说,除了时间稍长了点儿,好似也没什么区别。再说了,被吻一下算什么?她又不是此间纯情的古代人,何必在意这一个似是而非的吻,如此一想,暗香依依心中的混乱渐渐平息下来。
微风送来花香,望着花丛中依旧昏迷不醒的顾不迷,愁绪再次袭上心头。其实早在来此间前,她已想好,就算鬼医傅月是变态大叔,她也会忍气吞声地求他救顾不迷。只是没想到慕容逸就是傅月,而傅月提出的要求竟是要自己,逗趣也好,戏耍也罢,无论怎样,她都要救顾不迷,甚至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她望着花丛中的顾不迷,附近有无数萤火虫盘绕,星星点点,偶尔映出他身侧花朵的千娇百媚,以及他紧闭的双眸。
是她害得他受了这么多的苦。
是她害得他在生死边缘徘徊。
只要能救回他,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让她做什么都好。
百花谷中事无人知,而百花谷外,却已因暗香依依乌龙留下的那两个字:“相亲”,而炸开了锅。
相亲?谁和谁相亲?怎么个相亲?是少主与左护法相亲,还是他们分别要相亲?究竟是少主要相亲,还是左沪法要相亲,他们又分别和谁相亲?就连江州舵主也因这两字而坐卧不安多时,实在放心不下,江州舵主便亲自去了江州客栈接头。可等他到了江州客栈,却半天不见人影,只好暗中打探,没想到店小二说一共来了三人,刚投宿客栈不久点了许多菜肴没吃就消失了。
消失了?去哪儿了?
小二摇头说不知,只道:“三人消失得十分突然,没有留下任何言语。”
又细细询问了三人入住客栈时的情景,听到负琴男子被女子背进客栈时,江州分舵舵主李维山目光一沉,顿时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因察觉事有蹊跷,他便急忙赶回了分舵,命人一方面盯紧客栈,再飞鸽传书回总舵,又寻来副舵主及下属堂主暗中聚集商议对策。
待消息传回总舵时,郑长老拿着纸条,闭了闭眼睛。难道自己老了,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眶,又一次打开纸条仔细看去,相亲,没错,是相亲!郑长老勃然大怒,江州分舵舵主李维山做事一向稳重,怎会犯下如此大错!忙命人飞鸽传书调查此事原委并给予了十分严历的叱责。可没想到,江州分舵不只飞鸽传书,还有快马随即赶到。信使除了江州舵主的亲笔书信外,还带来了暗香依依留下暗号的印记,那印记是江州分舵舵主谨慎之下用特殊纸张印下的证据,一并送来了总舵。待郑长老再三确认消息无误后,也只得承认,确有其事发生。
他拿着所有证据来到后山,此刻教主顾天穹正在闭关修炼,若非事关重大,郑长老亦不敢轻易打扰,只是此事颇有蹊跷,李维山信中提到少主可能负伤。因此他不敢有所耽搁,亲自禀明教主,让教主定夺。
天有不测风云,谷中气候更是变化莫测,原本夜色晴朗,可不知怎么就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大,屋檐上滴滴答答掉落的雨滴声密而急。
屋中,慕容逸立在开启的窗口,看向屋外的暗香依依。只见她起先绕着花丛不停地着急打转,而后干脆站在那里望着顺不迷,双拳紧握,淋着雨,一动不动,由始至终都没看木屋一眼。
她明明可以进屋避雨,可她没有,只是站在花丛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顾不迷,任由雨水一滴滴将她淋湿淋透。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拧着,慕容逸扬起了嘲讽的笑,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喜欢。”
不想看屋外的她,可还是不由自主看向了屋中角落的雨伞。
他推开门,撑起伞,来到她身边。
她全身上下都已淋透,雨水将一脸的泥泞冲刷而去,露出她执著不悔的神情。
他为她撑起了避雨的伞,轻声道:“他口中含着寒玉,才能续命到今日。寒玉本就集天地之精气而生,如今在他体内,这雨水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看向他,轻声问道:“真的吗?”
他点了点头,让她相信自己,又道:“他不会有事,但如果你再这么淋雨,就很可能会一病不起。”
她知道他说得对,顾不迷还没好,她怎么能倒下。
他去牵她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已转身走向木屋。一眼看到远处被遗忘在路边的紫漆木琴,一时记起,每次下雨之前,顾不迷都会迅速寻到避雨的地方,即便一时找不到,也会用自己的身体为紫漆木琴挡去风雨。她急忙奔了过去,仔细将琴抱入怀里,方才冒着大雨奔进屋去。
将琴放在桌案上,暗香依依学着他往昔的样子,手指轻轻抚摸起了琴弦。
慕容逸走进来时,正看到她在打哆嗦。她衣服被雨淋透,当下又没了内功护体,不换衣服,定会生病。慕容逸走到珠帘后,自里面拿出一件自己的衣物让她换上。
屏风后,传来她窸窣的换衣声。烛光摇曳,他毫不避讳地凝眸望着屏风,虽然看不见什么,目光却已迷离。
忽听房梁上传来轻微的哼声,他自手中弹出一物,轻声打在房梁上挂着的未默身上,随即无声。
她先自屏风后探出一个头来,与他目光相遇,顿时又缩了回去。
他轻声问:“怎么了?”
她挠了挠头发,屏风上映出她羞涩的影子,好半天方才迟疑地回答:“衣服有些大。”
他弯起了嘴角,轻声道:“自然是要大些。”
她有些扭捏地自屏风后走出来。她个子本不矮,可此刻穿着他的衣服仍十分宽大,拖着衣摆倒是小事,胸口松垮垮的,如果不用手揪住肩膀,便会露出大半。如果在现代这穿着倒也正常,可在这儿,无疑香艳了些。
她揪着领子,提着衣摆,快步走到座椅上端正坐好,问道:“你这儿有没有针线?借我用一下。”
慕容逸目光已自她身上移开,不知在想着什么竟有些出神,直到她又问了一遍,他方才淡淡回道:“没有。”
“哦。”她应了声。
二人一时无话。
见屋中果盘中放着蜜饯,暗香依依早已肚饿,瞄了好几眼,也不见慕容逸礼让她吃,踌躇了好一会儿刚要伸手去拿,就听慕容逸道:“方才为何不进来躲雨?”
她立马缩回了伸出去的手,正襟危坐道:“方才见你在屋里发呆,一时不敢打扰你。”
慕容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似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她便又道:“再有,你这里不是毒花就是机关,睡个觉都能睡到功力尽失,我怕万一不小心又碰到什么、闻到什么,死得很难看。”
见她一副在情在理的模样,他忽然笑了起来,道:“你怕死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道:“要看死得值不值,要是被你的机关害死,我觉得太冤枉。”
他大笑起来。
她偷眼看他。这次谷中相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冷漠,也不知是因为易了容的缘故还是其他,总觉得他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方才不进来躲雨并非这个缘由,只是她不想说。
他柔声道:“吃吧。”
她眼角顿时抽搐了一下,他果然看到她要吃蜜饯的样子了。
哦了一声,她便伸手拿起蜜饯吃了起来。
慕容逸看着她一颗一颗将一盘子的蜜饯吃了个干净,想来是极饿了,想到她方才的回答,再看她并无避讳地穿着自己的衣服,微微扬起了嘴角。
她吃完了蜜饯,眼见屋外天色渐白,便问:“未默什么时候会醒?”
他没有回答,只道:“你没洗澡就穿了我的衣服。”看着屏风上她挂晾着的衣物,继续道,“等你衣服干了,记得把我的衣服洗干净再还给我。”
“哦。”她嘴上答应心里却暗骂他小气。
他似知道她在想什么,眨了眨眼诱惑地道:“想不想洗—个美容养颜舒筋活血还可以让你通体舒畅的澡啊?”
啥?!她一听顿时眼冒亮光,可转念一想他就在旁边看着,连忙收起露出的牙齿扯开的嘴角,摇头道:“不想。”
他笑道:“你怕我偷看?”
她很想点头,却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坚定地摆手,挥去他眼前的旖念,道:“怎么可能,慕容兄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喷笑出来,摇头叹息道:“你假话说得越来越顺了。”
她想了想也觉得好笑,竟也笑了起来。
天,快亮了。
他柔声道:“顾不迷最早也要七日后醒来,我给你备水,你洗个澡,再爬上我的床,好好睡一觉,如何?”七日,虽漫长却有了盼头,暗香依依既欣喜又感动,开心之余一听他劝说自己爬上他的床,便要大声拒绝,却被他按住,阻止道,“你不洗澡,我不让你上我的床。”她脸大红,即将开口却又被他抢白,“放心,你的慕容兄不是那样的人。”
她斜睨他,摆明了:我信你才怪!
他好笑地看着她,回眸看向窗口,笑道:“天亮了。”
众位堂主分散在江州附近各镇,想要齐聚一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当各位堂主收到消息,快马加鞭到了分舵时,已是翌日天明。
众人聚齐,立刻进密室召开紧急会议。
听闻“相亲”二字,众位堂主瞠目结舌只觉不信,先不说少主为人清冷从不好女色,再想那左护法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岂会来此相亲?而且二人突然在江州客栈消失,虽无头绪,但事有蹊跷!
众人决定,迅速派出各地暗探,打探少主与左护法踪迹为先。至于相亲之事......也不能不有所备。毕竟,少主和左护法岂会随意捉弄下属拿自己终身大事开玩笑,其中或许另有深意。再说少主与左护法也的确到了婚配年龄,不管他们要怎么相亲,先备上几个美女几个青年才俊为先,用不着自然好,若用得着他们也算有所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遭到责罚。
可说得容易,这一时到哪里去找美女和靑年才俊,可为了以备万全,硬着头皮也得上啊,江州分航忙得人仰马翻。各堂主回去发动各坛主、各执事寻找美女,推荐手下出色的靑年才俊。一时江州城九幽教上下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找美女和推举青年才俊,但九幽教分舵人多嘴杂,消息不胫而走。
武林自有传递消息的途径,也不过一夜之间,武林几大帮派暗中都收到了这个劲爆而又荒唐的消息。
武林惯有风风雨雨,几大帮派也都互有消息传递的渠道,常常表面祥和,实则暗潮汹涌。此番九幽教少主与左护法欲在江州相亲之事,早已是纸包不住火盛传开来。整个江湖都炸开了锅。
这几日,襄阳王刚巧来到江州,美其名曰:“微服体察民情”。
这不,他刚带着数名仆从自江州最大的酒楼里出来,迎面就与一人相撞。襄阳王哎哟一声一个踉跄,被那人撞得倒在了后面奴才的怀里。幸好那奴才不是普通奴才,情急之下将襄阳王撑住,二人才没狼狈地倒在路边来个四仰八叉王八翻盖。襄阳王原本瞪起来的眼睛却待看清撞到自己的人是谁而顿时变成了心形眼。
撞到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急匆匆赶路的莫七彩。
襄阳王挥开跳到他面前意图为他讨回公道的奴才,风流倜傥地道:“大美人怎会在此?”
莫七彩一见到他,眉头立刻紧蹙,冷声道:“让开。”
奴才当即斥责道:“大胆!见了......哎呦!”奴才话未说完脑袋上便挨了襄阳王一拳头,再不敢说话,垂首立在一边。
襄阳王笑道:“本王这就让,这就让。”回头对身后的四个奴才道,“都给本王让开,不得挡了美人的路。”
莫七彩心中急切,也不与他纠缠当即离开。
襄阳王手下一个机灵点儿的奴才,看到襄阳王痴望的眼神,忙凑到近前道:“奴才这就跟去。”襄阳王一个眼神,那奴才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莫七彩到了江州客栈,自然扑了个空。她茫然地走出客找,靠在墙边,忽觉筋疲力尽。她一会儿想是暗香依依骗了她,一会儿又担心他们出了事,想去找他们,可举步却不知去往何处。
她的出现,以及她方才在客栈问及暗香依依等人踪迹,均落在有心人眼中。而她却因心中有事无心他顾而毫无所觉。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襄阳王仿佛巧遇般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几番大力咳嗽也未能引起她对自己的注意。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襄阳王心思一转,软语道:“姑娘有何难事,本王或可帮上一二。”
莫七彩闻言,终于看向了他。
有情无情第二十一章
天大亮后。
百花谷中,暗香依依死也不肯用慕容逸为她特意调制的洗澡水,慕容逸数落她不爱干净,她只能闷不吭声地默认下来。又因他借给自己的衣服领口过于宽大,虽已尽量系紧了腰带,可稍不经意锁骨就如他一般轻狂外露,原本也没什么,可一看到他注视过来的目光,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目光如水,既柔且轻,那“水”放肆地沿着她的脖颈流转到了锁骨并且一发而不可收。她一哆嗦,好似那“水”已然流到了胸口,忙抓紧衣领,在屋里找到一根细绳将胸口绑了。
慕容逸看着她胸口绑着的小揪揪,笑得极为轻佻放肆。
暗香依依也管不了那么多,又将拖在地的衣摆在腰间系好,方才拿出昨夜被淋湿的衣物,趁着日头,将衣物洗好、晾好。来时路上一直是未默拿着包袱,眼见未默怀里没有,不知丢到了何处,她四下里找了好半天才在来时的路上寻到了包袱。包袱里的衣服也因昨夜大雨被淋透,她只好拿出来重新洗晒过。如此弄好一切,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慕容逸时而斜倚在屋旁看她晾衣,时而坐在花丛中,一边吃着花瓣一边看她洗衣。见她不只洗了自己的衣物,还活了包袱里顾不迷的衣物,他便走进屋去wωw奇Qìsuu書com网,将自己的衣物一并拿了出来,丢给了她。暗香依依看着一旁堆积如小山的衣服,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任劳任怨地都洗了。
慕容逸十分欣赏她的工作态度,一边看着她忙,一边于百花中安然入睡。
暗香依依忙完了一切,正轻手轻脚地往顾不迷所在的方向走,便听慕容逸伸着懒腰大声哀怨,“好饿啊,好饿啊。”
不用说,这是要她做饭给他吃了,其实她也饿了,以前他俩凑在一起时,谁做饭就是个问题,现在有求于他,不用说,做饭的一定是自己。她脚步一转,向木屋走去,大声回应道:“我去做饭。”
做饭本难不倒暗香依依,不过生火却是件头疼的事,幸好这些时日与顾不迷奔在外时有捡柴生火,这方面多有进步,如今倒也能独立完成做饭一事。
屋后是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干净的程度一看便知主人极少使用,幸好还有些木炭剩余。
四下一看,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些干果蜜饯,看包装的纸袋就知全是从外面买来的。
暗香依依问他平日都吃些什么。
他倚在门边,慵懒地道:“到外面吃啊。”
暗香依依叹了口气,望着远山近水,有了主意。
厨房没有任何可做的食材,她干脆到了木屋外,此刻果如慕容逸所言,花香闻多了,就有了抗药性,功力也已恢复了几分,几个纵跃到了山间。
一路寻找,除了野菜还寻到了竹荪。慕容逸一直跟在她身边,见她拔了许多野菜双手已拿不住,便帮她拿在手中,见她自土里挖出白色网状的竹荪,颇为意外地道:“你竟识得此物可食?!”
她点了点头,道:“一会儿可以抓些鱼与竹荪炖了。”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慕容逸若有所思。
她来到泉水边,望着一汪泉水,忽然想起顾不迷用琴音将鱼击上岸的情景,原本要下水抓鱼的兴致顿时没了。
慕容逸将野菜放进厨房,回头见她立在水边发呆,便走过来与她并肩立在泉水边。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泉水,于其中还能看到天空白云,水中并肩立影,他心中不觉起了一丝柔情。
他悄然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她似被什么蜇了一下,瞬间缩回了手,抬头看着他干笑道:“吓了我一跳。”
见她双手交握目光闪烁,他笑着收回了目光,柔声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她望向泉水,道:“在想怎么抓鱼而不弄湿衣服。”
他目光流转,突然将她抱住,纵身一跃一同跳进了水里。
暗香依依本会游泳,只是当下身上衣服宽大碍事,遇了水更加沉重不堪,不小心呛了几口水,正挣扎沉浮,便被慕容逸抱了个满怀。
在水中狼狈呛了几声,待回过神来,她方才察觉自己与他紧紧相贴。想到昨夜,她微微移开了目光,他却偏偏低头靠近,她目光看向一边,不动亦不反抗。
他忽然笑了,轻声在她耳畔道:“如果不喜欢他,就喜欢我吧。”
她微微一怔,抬眸惊讶地看向了他。
他眼含柔情,笑若春光。
如果她还是初见他时的那个暗香依依,那么她会忍不住为他这句话怦然心动,可如今,他的柔情,她看过太多,早已分不清哪一刻是真哪一刻是假。
她轻轻笑了起来,似是而非地道:“抱歉,我下水是来抓鱼的,不是来抓男人的。”
他神色一变再变,竟笑了起来。,忽然举起一只手,道:“你看这是什么?”
他手中抓着一条鲤鱼,鲤鱼抓在他手中,指力已贯穿整个鱼身,而那鱼却还没有死透,仍拼命地在他手中挣扎。他明明在笑,可眼中已无笑意。
她却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回道:“当我不认识?这是条鲤鱼。”
他神色变了变,恢复了唇边笑意,忽然使力将她抱紧。衣衫本就薄又遇水贴身,他身上的热度透衣传来,暗香依依却也只有一瞬的惊怔,便被他抱着破水而出随即丢在岸边。
看着身下压倒的花花草草,她没有气怒,只是无厘头地想到了一句话:没事别乱丢东西,砸到花花草草的就不好了。
上了岸,早先晾晒的衣物已经干了,暗香依依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才开始准备饭菜。
一切弄好,二人吃饱,午时已过。
慕容逸吃了饭入屋作画。
她却来到花丛外,望着顾不迷发起了呆。
他依旧是昨日那个姿势,连手指亦未曾动过。这一日虽忙碌,却终究挨过了大半日,还有六天,还有不到六天……
暗香依依正望着他发呆,就听屋中慕容逸道:“依依,刚换下的衣服还没洗呢。”
她只得匆忙收起心思,去水边将慕容逸与自己换下的衣物一并洗了。
洗完了衣服,她又被慕容逸抓住当摆设作画。他才画了一小会儿,她就已支撑不住睡着了,也不知怎么,这一睡竟睡到了天黑。
醒来时,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一日终于过去。
暗香依依又被慕容逸指使着去做饭,待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她扬起讨好的笑脸问慕容逸:“未默怎么还在睡?”
慕容逸答:“矬子一般都嗜睡。”
暗香依依哦了一声,心中却道:肯定是他醒了你又点了他的睡穴。想到来江州的路上,未默也是一见王剑飞醒来就点他睡穴,莫非这就是因果报应?
看着网兜里挂了一天的未默,她又扬起大大的笑脸,说:“他在里面肯定不舒服,要不我把他放下来,让他好好平躺着睡吧。”
慕容逸一边伏案继续作画,一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伸指一弹网兜松开,未默随即自里面掉了下来。暗香依依眼疾手快地将他稳稳接住,心知慕容逸绝不会让未默留在屋中,可屋外随时可能变天下雨,又担心他受凉生病,正抱着他不知何去何从,就听慕容逸道:“放在屋檐下吧。”
想了想,她只好如此做。
暗香依依将未默放至屋檐下,又担心未默受凉,入屋拿出自己白日里洗干净晒好的衣衫,盖在他身上。其间,她暗中试了几下解穴,却都无用,忽听慕容逸道:“你再点下去,他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闻言立刻不敢再试,她遮掩着道:“我喂他吃些东西。”忙去厨房拿了自己特意为他留的鱼汤,端来一点点喂他吃下。
她一勺勺地喂他,细致用心的模样让慕容逸微微出了神,忽然道:“你很会照顾人嘛。”
暗香依依随口答道:“是啊,我外婆生病时,都是我照顾的。”
外婆?
慕容逸没有追问她何来外婆,只是审视着她,见她毫无所觉自己话中的漏洞,并未提醒,也未追问。他只是依旧浅笑着,看着她细致地照顾未默,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照顾自己的情景。
小时候他身体一直不好,时常生病卧床不能动弹,娘亲也是如此照顾他,让他靠在她的臂弯处,一点点喂他喝汤,温柔地为他细细擦去嘴角的汤汁……
他放下手中笔,走到门边,倚着门入神地看着暗香依依。
暗香依依知他看着自己,见他久久不语,不禁疑惑地抬起了头,便听他道:“我自幼体弱多病,少与同龄孩童亲近,更无法习武继承家业,自生下来就已被认定是个废人。可即便如此,娘亲与爹爹依旧没有放弃我。”
暗香依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别的孩童牙牙学语时,我已在喝药。别的孩童扎马步时,我连床都下不了。”他淡淡地笑着,继续道,“娘亲寸步不离地照顾我,爹爹也费尽心思为我遍访名医,只为延续我的生命。”
他不再说下去,她也没有问,只是手边盛着汤的勺子,久久僵滞,不小心溅洒在了未默的衣领也无所觉。
见她低着头,明明在看着未默,却未曾察觉勺子里的汤已洒。他轻轻一笑,忽而问道:“你信了?”
嗯?她抬头,见他好笑地看着自己,有一瞬狼狈,可更多的是对自己的鄙视。又被他戏弄了,又上了他的当了!暗香依依不禁又懊恼又气苦,再不理他,只专心喂未默喝起了汤。
他似乎心情极好,哈哈大笑着走进了屋去,继续画起了他的画。只在不经意间,望一眼门外的侧影。
夜风撩起她的长发,即使垂眸不语,却也无尽风情。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自己十一岁那年。
那年,他想尽各种办法,又哭又闹才得以随爹爹参加襄阳武林大会。
那日也是刚下过雨,林中泥泞,他与九岁的暗香依依狭路相逢,一听他是叶落宫少主,她二话不说挥拳向他打来。那时他身体渐好,武功也刚入门,自不及自幼苦练的暗香依依。一场初遇,他被暗香依依打得鼻青脸肿,一双绣鞋践踏在他胸口,不屑地说:“什么叶落宫的少主,狗屁不是!”他隐忍不发,埋在泥泞中的脸愤恨地看着她趾高气扬地远去。
其后多年苦练武功,武功见长,可这许多年来,家中连起变故,娘亲的逝去,爹爹的低迷与避世,只剩他一人在宫中。宫中人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更欺他年幼,早常欺上瞒下蒙蔽视听,奸诈者更是连番诱哄,欲使他只知贪图享乐不学无术。众生百态,人情冷暖,使他变了心性,惯于隐藏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可他从未忘记,那个自幼便践踏过他尊严的暗香依依。
他厌恶她,从骨子里厌恶她。
可她不是她,他早就有所察觉,一个人即使失忆也不可能心性转变如此之大。何况面前女子根本没有失忆。暗香依依自幼被九幽教教主顾天穹捡回来,孤苦无依,连姓也无,又哪里来的外婆?
她究竟是谁?
这一日,百花谷中过得平静,可百花谷外,却是热闹非凡。
顾不迷与暗香依依要在江州相亲一事,已经悄然传遍了整个武林。
如此香艳旖旎的消息,让各路英豪宁愿暂时放下各自的恩恩怨怨齐聚江州去瞧个热闹。如此也不过是三五日的事。江州来来往往奇装异服的人便比往日多了一倍。江州历年来都是武林盛会之地,当地居民对来来往往身着奇装异服的江湖人士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这还没到往年的日子,江州就来了这么多“游客”,一时间客栈爆满,酒馆座无虚席,称兄道弟者处处皆是,言语不合互殴者也随处可见。
人多是非就多,一时间江州府衙门口也比往日热闹了三四倍,打架的、讨公道的、索赔的,这案件一个接着一个。江州府衙如此热闹,江州知府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已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几乎倾巢而出,不为别的,只为帮襄阳王寻打三个人,一个矮子叫未默,一个女子叫暗香依依,一个紫衣负琴的男子叫顾不迷。
这一天,九幽教江州分舵的人也没闲着,他舵高层齐聚一堂,分析事态发展及其严重性,一方面派人去寻打少主和左护法下落,一方面准备好相亲事宜,包括寻找几个靓男倩女以备不时之需。而总舵,教主顾天穹也带领闫长老等一批人快马加鞭地赶来了江州。
自昨香暗香依依与顾不迷出现在客栈,恰遇百花谷的一个弟子在客栈中吃饭。飞马帮的两个草包没能认出暗香依依与顾不迷,可这百花谷的小弟子却将二人认了出来,他急忙离去传信给了门主花香玉,花香玉收到消息后又将这个消息传给了红枫山庄。
此时,武林盟主、红枫山庄庄主莫见笙已收到了门下弟子传来的两个消息,先是王剑飞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江州分庄,却不见莫七彩的踪迹;再来又有传言说顾不迷与暗香依依到了江州并打算在江州相亲,只是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相亲?莫见笙原本只觉得这个消息透着古怪,待收到花香玉的消息,方知顾不迷与暗香依依的确到了江州。
外面一片热闹,而谷中却依旧寂静祥和,外加一点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尴尬和暧昧。
夜色渐浓,被慕容逸牵着,暗香依依磨磨蹭蹭地进了木屋,关门的刹那还瞥了一眼顾不迷的方向。
紧紧牵着她的手到了床边,见她抗拒地尽量远离床榻,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你看,床这么大,中间还有矮桌隔着,睡两个人刚好。”
听出他言下之意,她才放松下来,二人隔着矮桌和衣而卧。
他吹熄了灯火,谁也没有说话,淡淡的花香中,她闭上了眼睛,运气吐纳,察觉内力已能凝聚五六分了,心中安稳了几分。
他悄然起身,来到她身边,俯卧在她身侧,静静地望着她。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她的面颊,轻轻的触碰让他微微失神,忽见她睫毛微动,眼中闪过笑意,故意凑近了些许,鼻息喷在她耳侧。良久一动不动,察觉她全身紧绷,却仍坚持着没睁开眼睛,他笑意渐深,不再故意捉弄,起身离开了木屋。
走到泉水边,他望着水中之月,静谧幽凉。
想到今日,他在水中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那一刻的情动如此真切,险些不受控制,一如昨夜那一吻。
她明显排斥着自己,始终对自己防备提防,甚至还不如对顾不迷的关切情真。
而他自己呢?又何尝不是?
似假还真,有情无情。
想到她的一嗔一笑,一颦一怒,慕容逸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的确有趣,与所见女子都不同。从不会让他厌、让他烦,反而每每想起都会微笑,好似,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在自己看来都妙趣横生,这是男女情爱中的喜欢,他真切地明白,他喜欢上了她。
也正因为喜欢她,才愿意与她朝夕相对,甚至还想……朝夕相伴,只是这喜欢究竟会有多久会有多深?
男女间的那些情情爱爱,在他看来——就如眼前之水中月。
从无天长地久。
人的心思变幻莫测,往往喜欢的事,转眼间也可能变成不喜欢,大抵是一时情动,久了,也兴许会悔不当初。
他正兀自沉思,忽听木屋中有响动,回到木屋前,竟看到暗香依依目无焦距地立在窗口。
他唤了声:“依依?”却忽听她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慕容逸一怔,又听她道:“为什么,你会那么绝情?”
他绝情?
“就算是我错了,可你连问都没问就走了,难道,你对我的情都是假的?”
“我……”慕容逸只觉暗香依依的质问十分不可思议。
又听她道:“还是,你已彻底将我忘了……”
慕容逸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海誓山盟,不记得我们的一纸契约。”她转身走向桌案,展开宣纸,一边流泪,一边提笔写了起来。慕容逸没有动,只是在暗处静静看着,听她边哭边道:“你另娶他人,我恨你,可越是恨你,就越是怨恨自己。刺入胸口的利箭,也不如听到你要另娶他人时痛!我悔!我恨!我怨!可我再也回不去了,从此与你天人永隔,可我忘不了,忘不了。”不知她都写了什么,只是一写完就伏案痛哭起来。
他从未见过她这么伤心。
她究竟在说什么?谁要另娶他人?她恨的又是谁?
慕容逸推门而入时,她已昏睡过去。
慕容逸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探她脉息。脉息平稳有力,除了因多日疲惫担忧所引起的血脉不畅,其他并无大碍,他正要放开,忽然一惊。
她为何突然内力全无?!再探,果然一丝内力也无。
他迅速翻看她眼睑,检查她周身血脉,忽然停在她下腹丹田之处,只觉一股雄厚内力在她下腹丹田汇聚。他试着用内力为她推拿舒缓,岂料竟然被她体内强大的内务震开,跌撞在对面墙上。
他忙运气,压住胸口起伏,待舒缓了被她震乱的气息,却见她毫无所觉地翻了个身竟已甜甜睡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内务竟然这般强大?!他从未见过这等奇怪病症,像是走火入魔,却又不同。再者,她竟能将全身内力蓄入下腹丹田不随血脉运行……这根本是常人无法……
他忽然想到了暗香依依所练的特殊内功心法:落月迷香!
两个月前,自襄阳王别院他暗中将她带走,一路急赶,有意引了顾不迷与莫七落分兵两路来追,被顾不迷追上时,他故意丢下暗香依依先行离去。
此事他亦是身不由己,此刻想来,或许自己当初就对暗香依依生了怜惜之情,这才费尽心思将她送回九幽教,又入祁阳暗中保护。
幸好当日将她交给了顾不迷,否则那日惨遭毒手的可能就是自己。那日他离开顾不迷与她之后,正在林中游荡,正遇汤斩与莫七落在林中对峙。
汤斩不是莫七落的对手,但至少可以阻挡他一阵子。
而莫七落身边站着陈峰和莫七彩,他当时并未对陈峰多做留意,只知道此人与莫七落和暗香依依同时出现于江湖,是个哑巴,武功不弱,只是一看到莫七彩,心中一动。顾不迷在此,莫七彩也在此,岂不有趣之极。
他正动着心思,却忽见陈峰手指微动,一指点在莫七彩身上,莫七彩顿时昏倒在地失去了意识,而远处正打得难分难解的莫七落与汤斩尚未察觉已生变。就在这时,他惊见陈峰以极为轻盈的身法,靠近了莫七落,瞬间将他点倒。汤斩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掌打在心口,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二人顷刻间失去意识,陈峰俯身,出手毫不犹豫。慕容逸只听咔嚓几声,便见陈峰竟将汤斩的手筋脚筋全部拧断了。
好快的身手,好残忍的手段,慕容逸心中暗惊,而后又见陈峰自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喂入莫七落口中,方才扛着莫七落离去。
慕容逸走到莫七彩近前,探了探她的脉息,见她只是被点了睡穴并无大碍,又走到汤斩身边,检查了一番,心中一凛。汤斩日后若不求他接骨续筋,恐将永远是个废人,可即使有他接骨续筋,想要恢复到从前,又谈何容易。
他看向莫七彩,原本想让她去见顾不迷,却在这一刻改变了主意。
他藏于暗处,一指弹去,解开了莫七彩的穴道。
莫七彩悠悠醒来,四下张望,却只见汤斩一人躺在地上。她走过去细瞧汤斩,发现他手腕以极不自然的方式拧转,再看他腿骨脚踝,显然都被人拧断。她吓得不轻,慌张跑远,可没过一会儿又折返了回来,望着汤斩发起了呆。
眼见她没有丢下汤斩,慕容逸这才离去。
他不用跟也知道顾不迷会带暗香依依去往何处,索性直接到了祁阳山脚守株待兔。没想到竟在那里碰到了未默。
未默的本事他见识过,心知他此来目的,想到与自己的不谋而合便想偷个懒。
引得未默上了祁阳山,与他约好,若带不回暗香依依也得帮他自祁阳山二层殿内偷个人出来。
有顾不迷在,未默自然带不回暗香依依,幸好未默这人十分讲信用,真的偷了个人下山。
那人是厨房的一个小厨子,专司为暗香依依送饭,这正合他心意。他易了容装,扮成小厨子的模样,轻易上了山去。
还是第一次进入九幽教内部,他除了注意暗香依依,闲来无事便四处暗巡。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看到暗香依依每日与顾不迷过招,一方面惊讶于暗香依依武功的恢复速度,另一方面也惊讶顾不迷对暗香依依态度的转变。
他毕竟也是习武之人,只因双重身份所限而少露锋芒。眼见二人武功日益精进,他心痒难耐之时,也趁机将二人武功路数摸了个清楚。
他知道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方面是不想那人轻易得逞,另一方面是想趁机探查清楚为什么那人一定要得到暗香依依,便暗中守在了祁阳山。
如此过了数日。
一日,忽然在祁阳山发现了陈峰的踪迹。
陈峰不会易容术,不能易容成其他人的模样,但仍改变了装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混入了祁阳山中。慕容逸本就擅长易容之术,小小改装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自然一眼将他认出。
陈峰混进祁阳山不过是个杂役,只能在五层殿外活动,上不了二层,但陈峰武功高强,夜深人静时,夜探祁阳山。也就是在那时,慕容逸发现了陈峰。
慕容逸尾随在他后面,见他在暗香依依所居二层殿外徘徊,心想顾不迷住在里面,陈峰若贸然进去,暗香依依那傻姑娘发现不了,却难逃顾不迷的耳目。正等着他进去被抓现行,却忽听里面暗香依依怒道:“到底要怎样你才不和我打了?”
顾不迷道:“直到你能接我五十招不败。”
“哼!你等着瞧!”暗香依依放下大话,摔门进屋。
顾不迷却坐在殿外,轻抚魔琴,幽幽琴音,俨然告知陈峰他在里面。
陈峰潜伏在远处不动,直等到顾不迷也进了屋,放才明白顾不迷原来住在里面,只得悄然离去。
看着陈峰远去,陈峰来历他并不清楚,只是与那人定然脱不了干系,慕容逸想到陈峰废了汤斩的狠毒手段,心中冷意渐生。
汤斩与他自幼相识,虽无情分,却也无仇怨。陈峰强行断了汤斩手筋脚筋,即便汤斩不死,也是废人了。此人心中歹毒,此番又明显为了暗香依依而来,不知这暗香依依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那人非得到不可的?
又过了数日,他提着食盒去为暗香依依送饭。连日来与守门大哥混得熟络,进去的时候顺带告诉他们今日厨房备了好肉好菜,让他们趁热去吃,守卫与他说了几句话,便轮着去厨房吃饭。
他提着食盒进了院子,远远看到祁阳山舵主周观自内出来,忙立在一边站好,周观显然被什么事困扰着,一时竟未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向里面瞧了一眼,起了心思。
悄然使轻功进了内院,慕容逸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暗香依依的寝房,只因怕顾不迷发觉,并未靠得太近,可也足够听清屋中对话。他一字一句毫不遗漏地听到了暗香依依与顾不迷的一番言语,由此得知了落月迷香的秘密。
练落月迷香者,与男子同房,男子最少可获一甲子功力,自此天下无人能敌。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活捉暗香依依。
百花谷中,夜色凝重,微风吹入木屋,带来一阵花香。
慕容逸收回思绪,看向床榻上的暗香依依。忽然又想起她方才的古怪举动和她丹田强大的内力。
落月迷香……
他看着睡梦中的她,微微失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一事,起身来到桌案前,拿起她写下的字。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从现在开始,蓝枫立誓只疼花舞一人,宠她爱她,不会骗她。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对她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不许欺负她骂她,要相信她,有人欺负她,会第一时间出来帮她。花舞开心的时候蓝枫陪着她开心,花舞不开心蓝枫哄她开心。永远觉得花舞最漂亮,做梦都会梦见她,在蓝枫的心里只有她。以此为据,一生一世,绝不反悔。
花舞是谁?蓝枫又是谁?
他转头看向榻上的暗香依依,她……又是谁?
百花谷,第二日。
一大早,暗香依依就醒了过来。见慕容逸还卧在矮桌的另一边熟睡,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屋,直奔顾不迷昏睡的花丛。
仔细看了半天,暗香依依发现他依旧未曾动过,心中难抑失落。
她小声地喊了一遍:“顾不迷?”知道他不会有反应,可还是忍不住又喊了一遍,“少主?”
她望着越过山尖的朝阳,喃喃自语道:“二十二个时辰,还有六十二个时辰。”
这时就听屋里有个懒洋洋的声音道:“饿了!饿了!”她一皱双眉,忙跑向了木屋。
与慕容逸吃了些东西,她收拾好碗碟,刚想跑出去,就听慕容逸道:“不想再吃鱼了,想吃鸡。”
“我去山里抓。”
“山里没有。”
“那怎么办?”
“出去买啊。”
“我不想出谷。”
慕容逸抬眸看她。
她低头不语,不出去是因为心里一来放不下顾不迷,二来谷外九幽教的人和莫七彩肯定都在四处找她。原本没办法才冒死联系的九幽教,教中弟子要是知道是她害得少主这样,说不定二话不说先将她咔嚓了。原本是不怕的,可现在顾不迷有救了,她不想出去送死。再有莫七彩被她故意放了鸽子,还指不定怎么恨她呢,出去又是麻烦事一件。眼不见为净,一切等顾不迷醒来再说。她早就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躲得一时是一时,又怎么愿意出去?
慕容逸也没强求,想了想,哀叹道:“唉,看来只有我自己去一趟了。”
慕容逸正欲起身,就听暗香依依道:“既然你要出去,就顺便买点儿其他食材回来吧。”
“你要什么?”慕容逸挑眉问道。
“盐、醋、糖、姜、蒜、葱……”她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着。
慕容逸听得头大,忙道:“你拿笔写下来,我一一买来就是。”
“嗯。”暗香依依急忙跑去写。
慕容逸又歪在了床上,望着她的侧影,笑意浅浅。
午后的阳光细碎地落在她的发梢、眉间,越发映得她那双勾魂的凤眼带了几分欲语还休的媚态,可惜一张咬着笔的嘴破坏了所有美感。
暗香依依这副皮囊本就长得好,腿长腰细,前凸后翘,天生尤物。尤其是那双眼睛,但凡男人瞧了无不被其所迷,只是原本的暗香依依与如今的暗香依依同样暴殄天物,可惜啊可惜。
“别叹气了,我写好了。”暗香依依将纸张递与慕容逸,见他眼露惆怅,以为让他等得不耐烦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的东西是有点儿多,不一定全要,你看着办吧。”
慕容逸展开纸张,看着上面杂七杂八写着二十多项要买的东西,眼珠一转,问道:“你很擅长烹饪?”
暗香依依道:“还好,只是会做几个家常菜。”
“那么你打算做什么鸡给我吃?首先声明,我不吃烤的。”烤的他已经吃烦了。
暗香依依想了想道:“如果你能把上面的食材买回来,我可以做很多种的,黄焖鸡、辣子鸡、干锅鸡、清汤鸡、药膳鸡……”
暗香依依还没说完,就见慕容逸瞬间自床上一跃而起,随后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无论谁来,都别出屋。”身影便消失在了山的那边。
暗香依依望着他瞬间远去的身影暗道:自己很啰嗦吗?可是自己的确会做啊。她很早以前就独立了,跟着外婆、外公学做饭,后来去南方读大学,也曾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直到后来自己一个人生活,做饭渐渐成了兴趣爱好。
想了想又觉不对,慕容逸离去时眉角眼梢是光芒,她忽然想明白了,他是迫不及待地想吃了。俗话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那个男人的胃,早先因不会用柴火,让他们都误以为自己不会做饭,原也不打算在此方面卖弄,毕竟谁不想过饭来张口水来伸手的日子。只是如今,还有漫长的五十九个时辰,只有讨得慕容逸欢心,她才能平安救得顾不迷回来。别说洗衣、做饭了,就算让她暖床……
这个……这个……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慕容逸前脚走,暗香依依后脚就跑出去看顾不迷。可刚到门口,她就看到了还在屋檐下横睡着的未默。未默再这样睡下去,肯定会对身体不好的。可她没本事为他解穴,又不敢违逆慕容逸的意思,想着应帮他推拿一下,活活血,可心里又掂念着顾不迷,暗香依依左右挣扎了一番,便向花丛跑去。
顾不迷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偶尔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起,也会微微紧张。这一望,不知不觉竟望到了慕容逸回来。
日已西斜,慕容逸背着一筐的食材悄然无声地来到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向顾不迷,忽然凑到她耳侧,轻声道:“他就那么好看吗?”
她吓了—跳,这才发现他回来了,脱口而出:“你回来得好快啊。”
慕容逸看了眼天边夕阳,望着她躲闪的目光,淡笑道:“快吗?”买这些食材并不容易,再加上来去所耗时间,他这一去已有大半日。
不知为何会有些害怕他此刻看着自己的目光,她扬起大大的笑脸,道:“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伸手接过他背着的箩筐,跑向了厨房。
跑到一半回头见他站在原地未动,暗香依依只好斜睨着顾不迷,心中暗惊,忙笑着高声问道:“你晚上吃什么?”
慕容逸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笑脸,道:“你先前说的,我都想吃。”
她笑道:“那好,我就一样一样给你做出来。今晚,我们就吃黄焖鸡,做黄焖鸡有个好处,熬出的汤可以煮菜,呢……”她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不如就煮一锅杂菜,再用一部分鸡肉焖土豆,将鸡的味道焖入土豆中,那味道香极了,剩余的黄焖鸡直接吃,你看如何?”
他终于浮现出深深的笑容,举步向她走来,望着她笑弯了的眉和眼,道:“你快点儿做。”
她笑道:“遵命。”拉着他的衣袖一起走向木屋,远离了顾不迷。
夜晚起了风,他伏案作画。
慕容逸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吃了鸡的缘故,心情似乎格外好,下笔如有神助,不一会儿就完成了大半的画作。
她探过头望了一眼,毛笔画她看不大懂,见是一女子睡在床上的样子,看着眼熟却并未过多留意,借此机会挪步门外,喂未默喝起了鸡汤。
未默依旧睡得昏天黑地。
暗香依依又帮他推拿了一番,有些担优地问慕容逸:“他这样睡下去,会不会睡出毛病来?”
慕容逸道:“别人或许会,他不会。”
“为什么?”
慕容逸笑道:“他天生骨骼清奇啊。”
“……”
暗香依依将未默扶起,倚在檐下并肩而坐,举目望着远山近水,夜色苍茫。花香袭来间,萤火虫星星点点映照着谷中五色杂陈的百花,梦境般美妙。
未默坐着坐着无声地侧倒了过来,额头恰倚在她的肩头,满是灰尘的杂乱头发让她敏感地咳了咳。
咳声引起了慕容逸,他出门看到她与未默的模样,未置一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笑问道:“这里美吗?”
暗香依依道:“美。”
慕容逸道:“可是这里也杀机四伏。”
暗香依依看了他一眼,暗道:能杀鸡的只有你吧。今天那只鸡就是他杀的。
她虽然会做鸡却从未杀过鸡,以前都是从超市直接买杀好的,今日面对如此大的公鸡,还不停地在手里扑腾,她怎么也下不了手。百般鼓足勇气方才让刀脱手而出,可终究太紧张没能砍到鸡,倒把鸡吓得四处乱跑,她也被吓得捂着眼睛跑了。
此情此景让慕容逸看得哭笑不得,耻笑道:“原来你连只鸡也不敢杀。”
她自然而然地顶了一句:“那你杀啊。”
他一扬眉,出手干净利索,奔跑中的鸡脑袋眨眼间就掉了。可脑袋虽然掉了,这鸡却还到处撒欢地跑。那场景,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她眼见无头鸡喷着血向她跑来,尖叫着躲到了慕容逸身后,直到慕容逸将鸡抓住扔进沸水中,才把她从身后拎出来去给鸡煺毛。
慕容逸当下并不知她脑袋里在想这些,只继续道:“别小看了谷中这些花还有那潭幽泉。”
“怎么说?”
“谷中的花,许多都是药花,长年累月生长于此,相生相克,毒性剧烈,一不小心,便会毙命于此。”慕容逸道。
“我一直奇怪,而今已然深冬,为何这些花还开得如此艳面,莫非应了那句话:越美的东西越有毒?”暗香依依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慕容逸。
慕容逸闻言笑道:“那潭深水,是这些花在冬日依旧盛开的关键所在。”
“哦?那潭水……”
“那潭水并非山水,而是地下泉水,常年温度不变。不只这里有,山的另一端还有一处,彼此相通。这百花谷正好在两个水泉之间,地下水温长年不变,故百花谷一年只有两个气候,夏季与春季,更相交替才使得百花常开不败。”慕容逸道。
“原来如此。”暗香依依这才明白此处为何如此不同,指着前方不远处顾不迷躺着的那块花丛、又问,“那些药花都是你种的吗?”
慕容逸道:“这些花都是谷中的花,我不过是于其中择选了几株药草秘密种于屋侧,不仅可以避免有人进来扰我清净,还可以安眠、解毒。否则,这谷中的花香闻多了对身体也是有害无益。”
“顾不迷所中的蝴蝶不是说无药可解吗?”暗香依依借机问道。
慕容逸敛眸轻笑,道:“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没什么毒是不能解的。”
“那他的毒解了之后,死穴又要如何解?”暗香依依又问。
慕容逸道:“要解死穴,光用药物无法做到,还要借助强大内力进行疏导,助他打通任督二脉,让逆转不顺的真气流通。届时,顾不迷不仅可以醒来,更因寒玉滋体,武功修为必有大进。”
暗香依依手指微微一动,继而紧紧綣缩成拳,按压住心底的欢喜,垂眸平静地问道:“真的吗?”
他出门走了过来,袖子一挥,本靠在暗香依依肩头的未默无声地倒在了一边。
他坐到了暗香依依的另一边,垂首柔声道:“顾不迷武功一直难破第六重,此番经历虽遇不少苦楚,可等他醒来,第六重指日可待。这份功劳,自然属于你,你不再亏欠他。”
他的声音很轻,近在耳侧,近得发痒。
风过,调皮地撩起他的长发,在她面颊上戏耍。暗香依依本想撩开那恼人的痒,可抬起的手,却无意中碰到了他的唇,正惊得缩手收回,却被他抓在了掌心。
良久,暗香依依道:“这都应该多谢你。”
慕容逸一笑,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于她耳边吹着气道:“我是为了你而救他,你要记得我的好。”
暗香依依已经全身紧绷,目光看向另一侧,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好似不满她的躲闪,他伸出手指轻抚她另一侧脸颊,微微使力令她偏转过头来,轻声细语道:“依依,你觉得这里白日和夜晚,哪个更美?”
“都……”她说不出第二个字,近在眼前的鼻息,已让她起身想逃,即便百般隐忍按捺,出口的一个字也已微微失声,更别提一双眼全然不敢瞧他。
他自然看出她的窘迫,越发轻怜蜜意道:“这里虽美,却没有叶落宫美。尤其秋日,叶落宫的落叶纷飞,美得惊人。你可愿与我同去?”
他将手伸到了她的眼前,只盼着她将手放入掌心。
她却垂眸难做声。
慕容逸是真是假她已难以分辨,如果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推开他,让自己呼吸畅快脑袋灵活些再去应付他。可如今她不敢,哪怕惹他一分一毫的不高兴,她也不敢,顾不迷的生死、她的生死都掌握在他一念之间。早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救不救顾不迷,他想要的是自己对他全心全意,甚至死心塌地。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从以前对自己的可有可无变成今日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但直觉告诉她,只要慕容逸心念稍转,顾不迷便危在旦夕。她不敢赌,只好将手放入他执著等待的掌心,指尖交叠,热度相偎。
“你知道吗?我多想那个时候没有将你弄丢,你一直是我一个人的慕容风依,将你护在我的羽翼下,不曾分离。依依,从今往后,你常伴我左右,我们再不分离,好吗?”他温言浅笑道。
他终于说出了口,这无疑是一个条件,以她换顾不迷的条件,她若应下,他救顾不迷,她若不应,顾不迷生死难料。
想到顾不迷的生死,想到自己练反了落月迷香,想到他的似真还假,她毅然道:“好!”
一吻落在颊边。
她坦然受之,竟无半分脸红。
他轻声道:“我以为你与我一样,不相信感情,不信任他人,可原来……你比我要果断许多。”
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她只是听话地依偎在他身旁,任他指尖缠绕自己的长发,任他揽着自己的肩头,任他予取予求。
见她如此乖顺,他却忽然放开了她,起身立在檐下,久久方道:“其实,我也会想,这一生能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爱之人,那人又喜欢自己,与之同看夏花冬雪,赏春风秋日,相守相望白首不离。”
她惊讶地抬眸看向慕容逸,却见他远眺山峦静夜,白衣翩然,长身玉立,即便是易容之貌,却也因当下之姿,出尘绝世。随后,听他黯然道:“其实我也怕,如果错过,终身梅恨。”
暗香依依不由得怔住,心底的某根弦被触动,想到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究竟是真是假,她为何总是分辨不清。原本是不相信,当做一场游戏与他一起玩闹地唱和下去,可若不是,若她错了,那么这游戏……就是对他的残忍。不曾开始不曾付出就不会有痛楚,她再清楚不过,亦不想重蹈覆辙,如果他是真的,那么……
正想着又听他说道:“有时候,看着你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对你好的人,不管那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觉得你又傻又笨,总不想承认你其实只是善良。”话音刚落,便见他微抬手,一旁的未默便滑出了数丈,落入草地中。
暗香依依刚惊得站起身来,便听他恹恹地道:“他无碍。”
他回眸看向暗香依依,只见暗香依依也看着他,紧蹙着眉。
他轻声笑问:“在想什么?”
暗香依依道:“慕容逸,你很喜怒无常。”
慕容逸微微抬起下领,似在等她继续说下去,暗香依依踌躇半晌,方才艰难地开口道:“你……你……”
“哦?”他示意她说下去。
“你真的喜欢我吗?”她闭上眼睛,大声问道。
他眼中闪过沉郁复杂,注视着她,无一丝喜悦。
良久,就在她偷偷半睁开眼看向他时,他忽然上前一步到了她近前。她吓得向后一缩,紧靠到了后方墙壁。
咫尺间,他的手指缠起了她的发,直到她耳际方才停下,看到她挺尸般紧闭着双眸不敢睁开,他笑着俯下身,嘴唇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面颊wωw奇Qìsuu書com网,在她耳侧堪堪停住,轻声道:“我喜欢你。”
就在暗香依依忘记呼吸之际,他又轻言细语地道:“你信吗?”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时瞪得大大地看着他。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转身进了屋去。
暗香依依已经不知该用何种心情面对他又一次的戏耍和玩弄。
只是暗暗对天发誓,她若再信他,就是猪!
可即便这样,她心里郁结依旧难纾,不禁暗道:玩是吧?就陪你玩!
连续两日,莫七彩与襄阳王一同坐在厅内等探子回报。
其间,襄阳王试过所有办法讨莫七彩欢心,可换来的只有冷言冷眼。襄阳王不仅没有气馁,反而讨好美人的战斗力越发高昂了起来,古人有云: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啊!(古人说过这话吗?)
大约正午时分,一人冲到厅中报:“王爷,江州已被小人等里外查了数遍也并无三人行踪,不过……”
“不过什么?”襄阳王老神在在地问道,他不急着找顾不迷,虽然很想见暗香依依,不过既然莫七彩在这里,与其着急那够不着的,不如打理好眼前的。
探子道:“小人探到可靠消息,武林各帮派蠢蠢欲动,私底下集结起来相继赶来了江州,说是得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江州有宝藏吗?”襄阳王急急问道。
探子脸一黑,忙道:“消息是说,九幽教少主顾不迷与左护法暗香依依此来江州主要目的是要在江州……相亲!”
“什么?!”不只莫七彩,就连襄阳王听到这个消息也大大地吃了一惊。
探子忙道:“小人也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不过今日江州的确来了许多武林中人。小人心想,这几日江州恐怕要有大事发生了。”
莫七彩当即否定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认定这消息定是假的,顾不迷当下中了毒命在旦夕怎么可能相亲,不禁冷哼:“荒唐。”
襄阳王可不这么认为,他一听暗香依依来江州是要相亲,心里顿时生出了几个小爪子,慢慢地在里面挠啊挠,痒得他受不了,忙走下去抓住探子的衣领道:“明日务必找出他们的踪迹,否则!你不用回来了!”探子闻言冷汗淋漓,连连称是。
莫七彩忽略这个荒唐透顶的武林传言,又问:“可有鬼医傅月的消息?”
探子道;“没有。”
他们究竟去哪儿了?怎么就忽然消失了?莫七彩怔忡地坐了回去。
襄阳王见她如此,挥了挥手让探子下去,拿起手边红枣糕,递到她面前,温言劝道:“莫姑娘,你一整天只喝了些茶水,再不吃东西,恐怕还没见到暗香依依你就饿晕了。”
“谁说我要见她!”莫七彩闻言怒斥襄阳王。
襄阳王不小心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刚想补救,就听莫七彩恨恨地道:“如果见到她,我定要杀了她。”
襄阳王心里咯噔一下,看着莫七彩再不敢多言。
这两日,莫七彩心中想了很多,心浮气躁之下,越发往坏处想。她想到暗香依依是下毒的元凶,本就心怀鬼胎,可恨自己还相信她,以为她是真心要救顾不迷,如今杳无踪迹无疑是逃之夭夭了。再加上这几日探子来报说,多路人马都在找他们,九幽教也在找,明显暗香依依并未像计划那般与九幽教接头,如此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此刻悔不当初相信了暗香依依,她更忧心顾不迷的生死,脾气越发暴躁了许多。
这两日因庄里的人在四处找她,她虽厌恶襄阳王,也只有暂时躲在此处隐忍襄阳王的好色嘴脸。
次日。
晌午时分,大冷的天,探子满头大汗地跑进厅来。
襄阳王问道:“可有什么消息了?”
探子道:“回王爷,还没有消息。”
“没有你回来干吗?”襄阳王重重地放下手中茶盏,不怒而威。
探子忙跪到地上,道:“小人虽然还未探出暗香依依等人的下落,但小人已有了些眉目。”
“还不快说!”
“前日暗香依依等人大约申时入住江州客栈,距他们消失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而由始至终,客栈掌柜都在前厅,并未看到二人离开。据小人推测,他们极有可能是从客找后门出去,所以无人察觉。而江州城此刻铺天盖地都是找他们的人,却无任何消息,因此小人大胆猜测,暗香依依等人并不在江州城内。”
“你说不在,她就不在了?那你说她去哪儿了?”
探子道:“小人想,江州客栈后门外是两座大山,风景虽好却无路可走,若非折返江州城,就有可能越山而去。武林高手翻过那两座山并非难事,而且过了那两座山,可就到了江州有名的百花谷了。”探子十分狡猾聪明,其实这种可能并非是他想到的,只是在打探消息的时候,偶然听到了那些武林中人的猜测。想着今日怎么也得交差,他便生搬硬套在自己身上,又故意没将话说死。如果暗香依依等人确实在百花谷,那么功劳自然是他的,如果不在,也暂时可保住自身前程再谋后路。
襄阳王自然听说过江州有个百花谷,可那百花谷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死亡谷。江州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那谷入不得,就算是当地猎户也从不入那谷。传说,里面有妖女吸人精血,有去无回。不止如此,入谷之路陡峭难行要连翻两座高山才能到,风景虽美却也一向人迹罕至,便道:“你怀疑他们入了百花谷?”
探子未回答,莫七彩起身问道:“九幽教那边可有消息?”
探子道:“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这探子好像最喜欢说“不过”……
探子道:“听说今日九幽教教主到了江州。”
莫七彩微微一怔,又问:“傅月可有消息?”
探子道:“还没有。”
襄阳王听探子说暗香依依很可能在百花谷,一来动了心思,二来也是为了莫七彩,这三来嘛,他还想进去会一会“妖女”,人间他已遍览群芳,不知妖界美人又是如何啊?他便提议道:“要不,我们去百花谷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去了那里?”
莫七彩正微微失神,闻言,抬起了头。
襄阳王以为她这是答应了,忙吩咐下去,“速速下去准备,本王要去百花谷。”
莫七彩却道:“不劳烦王爷,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言罢,也不理襄阳王的呼唤,她自顾飞出厅外越墙而去。
襄阳王追出厅去,眼见她娇俏的身影消失在墙头,不禁扼腕叹息道:“唉,江湖侠女为何都喜欢高来髙去?如此飒爽英姿,甚是让本王牵念啊。”
又想起早先探子曾说暗香依依要相亲二事,忙命人召回探子仔细地问了个清楚明白。相对不靠谱不懂情趣的莫七彩,他更想知道暗香依依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和什么人相亲,当然,关键是他有没有机会。
自上次云堡镇一别,暗香依依的倩影就时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虽然他身边从不缺美人,虽然暗香依依离开时让整个王府的人都昏迷不醒,后院的一池子鱼死了个干净,前院也被砸得七零八落,可一想到是她干的,襄阳王就一点儿也气不起来。
暗香依依,单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心驰神往。
她的温柔,她的娇媚,她的英姿,勾魂夺魄又风情万种,身边所有美人都无法与之相比。他时常在睡不着的时候想,如果这辈子能娶到她做自己的小妾,那该是多么销魂的事儿啊。
问过探子,并无太多头绪,他想了想又道:“速速下去准备,本王要去百花谷!”探子正要转身而去,又被他唤了回来,补了一句,“多带些壮汉。”关键时刻给妖女享用,自己也好逃跑。
莫七彩到了江州客栈,问清百花谷方向,到了后山,这才发现这山不是一般的陡峭,以她的轻功,是否能顺利翻过这座山还是未知。可她并未知难而退,而是不顾一切地攀爬了上去。可就在她初入江州客栈时,便已入了有心人的眼睛。
百花谷中,如常的一日,直盼到日落西斜,暗香依依坐在屋檐下远望着顾不迷所在方向发着呆。
天色一寸寸暗了下去,又熬过了一日……
她怔怔地想,耳中忽闻琴声……
顾不迷的紫漆木琴早先被她收人屋中,她知道他爱琴如命,自不敢动那琴半分,可此刻听到琴声,忙起身看向屋内。
慕容逸正坐在窗口,微风拂过,撩起他鬓边发丝,不穿白衣的他依旧不似凡间人。
木屋四角被点亮的灯笼,随风摇曳着映在他脸上,如梦似幻。
他随意拨弄着琴弦,每拨一个音便低吟一句。
夜近悄无声,细语请来听?
一音一弦乐,静待不分明。
佳人等谁现,心碎待离别。
去时鲜衣马,重逢无节期。
昼夜梦归来,相思满玄月。
是夜空断念,何人填空缺。
或许是心中太过惆怅,慕容逸的每一句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可转念一想,他这首诗表达的意思……是说当顾不迷醒来,她离去,他会日夜思念自己吗?如此一想,当真有种说不出的旖念萌生。可随后又被自己镇压了下去,她怎能还信他的鬼话!
她收回了看向慕容逸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昼夜梦归来,相思满玄月。
是夜空断念,何人填空缺?
她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虽然再没有任何利刃刺过的痕迹,可疼痛犹在。只要一想起前世的蓝枫,就会疼,为什么上天会让她再次穿越,她不懂,她宁可活在前世,就算要拦马抢新郎也在所不惜。只是无论如何疯狂地想,那已经不可能。
没人能明白,也没人能懂。
没想到总是戏弄自己的慕容逸却无意中说中了自己的心思。
见慕容逸已经歇下,与前几日一样和衣卧在矮桌的一边,而另一边明显是留给自己的。
她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运气一周天后,缓缓睡去。
忽然察觉对面的慕容逸动了动,听到他起身,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只是没有睁开眼睛,察觉他又卧在自己身后,手指若有似无地抚摸起了她的鬓角。她绷紧了身体,忽听他道:“依依,喜欢我吧。”
她一动不动,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心中暗想,再也不信你的鬼话!正在心里一道道筑起城墙,便听他缓缓地轻声在耳畔呢喃:“我发誓,从今往后只疼你一人,宠你爱你,不骗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不欺负你,不骂你,相信你,有人欺负你,我会第一时间出来帮你,你开心的时候我会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会哄你开心。永远觉得你最漂亮,做梦都会梦见你,在我的心里,只有你。一生一世,绝不反悔。”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怎么会?他怎么会说这样一番话?!
难道这就是上天让她来此的缘由吗?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遇到蓝枫的转世,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与他再续前缘?她转过身来,惊悸到控制不住地颤抖。
见他目光爱怜地看着自己,她嘴角挣扎着扯出一抹牵强的笑,用极轻的声音,颤抖地道:“这番话你说得可真长。”
他察觉到了她的轻颤,笑着回道:“很长吗?”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下一刻眼泪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哽咽着问道:“你为何会说这样一番话?”
他轻声道:“好似早先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了起来,便情不自禁地说了。”
她已痛哭失声。
他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紧紧将他抱住,哀求道:“再也不要离开我,就算我做错了事,也要听我解释,不要不理我,不要娶别人。这辈子,再也不要离开我。”
他将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的脸紧紧地贴着自己跳动的胸口,沉声道:“好。”
哭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察觉到不对,离开他的怀抱,垂首道:“我是不是……很古怪?”
他闻言笑了笑,道:“你指哪方面?”
嗯?她疑惑地看向他,她很多方面都很古怪吗?
见她迷茫地看着自己,他掀起一边嘴角,道:“如果你指的是……一男一女同睡一张床,你还能睡着,我的确觉得古怪。”
她忽闻此言,不好意思了一会儿,待反应过来他的揶揄,顿时瞪了他一眼,道:“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轻笑道:“只是想了一些本该想的。”牵起她的手轻轻将她揽人怀里。她没有抗拒,倚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感觉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听他道,“我方才答应了你,这辈子都不离开你,那你呢?”
她又想哭了,扬起嘴角,哑声道:“这一世,无论什么都无法将你我分开。”
他终于动容,前两日的试探,他都隐隐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排斥,即便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可她犹豫的目光与太快的回答,都说明她心有顾虑,并非真意。唯有今日,唯有此时,她是如此全心全意地依附着自己,原来在她心里的不是顾不迷,亦不是未默,而是那个蓝枫。蓝枫,究竟有没有这个人存在?如果有,为何他不过说了她梦时写的那一番话,她就认定自己是那人了?不过是一段相似的情话……
轻抚着她面颊的手指微顿,一时想得人了神,待她抬头凝望自己,他亦低下头来。
她略带担忧地问:“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她的目光让他心生怜惜,他早就知道她心思敏感细腻,没想到竟能将自己此刻微露的一丝挣扎也看得通透,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滋生,一时也分辨不淸那是什么。只是见她望着自己,慕容逸心中溢满从未有过的柔情,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印在她唇上。岂料,她竟热情回应,好似失而复得,好似不顾一切。那样的情不自禁,竟刹那激起了他从未有过的兴奋。
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感受到她玲珑的曲线贴合着自己,一时心弛神荡,吻着她的唇,抚摸着她的柔软。这一刻他真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欲望,他要她,从今往后,让她彻彻底底属于自已,再容不下别人。
作为一个医者,女人的身体他并不陌生,甚至因太过熟悉而没了神秘感。可此时此刻,他却听到了自己失控的心跳。她抬手,挡住他露骨地凝视自己的目光。他挪开她的手,再次吻住了她。手指移动解开她身上碍事的腰带,入手的温润几乎让他失控,正欲褪去外衣却在这时不小心碰到了床榻中间放置的矮桌,上面放置的茶碗发出清脆的碰响,声音并不怎么大,却突然惊醒了她。
她似忽然回过神来,开始抗拒挣扎,他只得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她有些惊慌地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和你……不能!”她推开他慌乱地坐了起来,狼狈地拉起半解的衣衫,由始至终不敢看他一眼。他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顾忌自己的内功。
他忽然笑了,衣衫不整地靠在一边,并不逼她。
她却一直咬着下唇什么都没说,在他注视的目光下,难过地红了眼睛,下了床榻推门而去。
看着她夺门而出的背影,想到她方才动情地对自已说:“无论什么都不能将你我分开。”他冷笑了起来。
也不过如此。
情爱之事,果然,没有天长地久。
暗香依依立在泉水边,夜风吹乱了她的发。
此刻她竟心生怨恨,为什么自己偏偏练反了落月迷香?
虽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会吸人功力,但可能性极大。如果她与慕容逸发生关系后真的吸走了慕容逸的功力,届时又该如何面对他?
方才将他推开,他必定以为自己是怕失去功力,并非是为他着想,可若与他解释说明一切,岂不让他陷人两难。
他若选择自己,她会愧疚。
他不选择自己,她更会伤心难过。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非她所愿。
她更不敢考验他对自己的感情。她其实看出他对自己的心思并不纯粹,可她不在乎,上一世是她的错才与他失之交臂,就算这一世是自己的单相思,她也认了,只希望能陪在他身边。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要求也不能实现?
这一刻,她只觉痛不欲生。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水边,直到天际方白。
他来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她转头看他.眼泪夺眶而出。
他爱怜地用手指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一边整理,一边道:“男女情爱之事我本就不上心,你若不愿,我不会再碰你。”
闻言,她哭得越发伤心。
她抓住他的手腕,心中百般挣扎,终于问出了口:“以后……以后,没有那个,也可以吗?”
他不怀好意地反问:“那个是哪个?”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暗香依依心中痛楚顿时少了许多,期期艾艾地道:“就是那个……呗。”
他笑了起来,将她揽入怀中,对着天边浮起的一线白,道:“我本就不上心的。”
她黯然道:“都是我不好。”
他笑道:“可不是。”
她忽然笑了,依偎进他怀里。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可以退让很多很多。
天,亮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中夹杂的强大内息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那人道:“暗香依依!”
顺着声音望去,她看到了顾天穹,不用细细分辨她就知道那人是九幽教教主、顾不迷的父亲顾天穹了。
武林大会上,头发一半黑一半白的九幽教教主顾天穹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到了九幽教,身边人无不闻教主之名而肃然起敬,这也让她对顾天穹敬畏交加。顾天穹与她虽不曾有过直接接触,但此人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也曾想过见到顶头上司会是何种情景,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的时刻。
她尚未有所反应,便听慕容逸道:“终于来了。”
暗香依依心中起了疑惑,难道他一直在等顾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