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回首
“看来元敬真的是忙于军务,眼皮底下绍兴的事反而不知道。”张居正晃荡着酒杯道,“绍兴梁知府进京你可知道?”
戚继光摇头。
“他可还带来了一个人——杨长贵,你可知道?”
戚继光不假思索道:“这个知道,杨参议的家人,我受杨参议之托,一直有照顾。他为何进京?还没到会试的时候啊!”
“哦?你还受杨长帆之托照顾他家人?”张居正眉色一紧,“这就更麻烦了。”
戚继光跟着紧张起来:“叔大明示。”
“也都是内阁透出来的消息,未必千真万确。”张居正压低声音道,“此番杭州遭劫,并非汪直之意,亦无毛海峰之功,坏就坏在贼首汪东城诡计多端,用兵狠毒。”
戚继光默然点头:“此贼着实不同于汪直徐海,胆大心细,一日之内取杭州,又退回东海,难觅其踪。设诡计遣众贼沿宁波、台州肆虐,诱使杭州空虚,主力伺机夺城,一蹴而就。若是与蒙古名将交锋,我军必会防这一手,怎料贼寇竟有如此用兵之人,防不胜防啊……”
“元敬对此贼评价如此之高?”
“杭州已失,此贼自是不可小觑。”
“元敬比之如何?”
“未交锋,不可比。此贼大局韬略胜在一个‘诡’字,自是谋才。只是两军正面交战,看的是统兵的帅才,不知此贼如何。”
“元敬不妨回忆过往,可记得有人如此用兵,以‘诡’制胜?”
“哦?”戚继光惊道,“叔大的意思是,我认得此贼?”
张居正默默点头。
戚继光再三思索,不住嘟囔:“东南交过手的贼寇,无非徐海、叶麻、王栋,此三人皆是倚仗倭寇蛮勇作战。非说的话,徐海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布局,只是其身在牢中啊……”
“不一定是交战对手,有没有合作过的将领,曾大大出乎元敬的预料,能博得元敬先前的评价。”
“合作过的……俞都督着实英勇,但不可能是他,卢镗、汤克宽用兵稳重……这些人都不可能啊!”
“死了的呢。”张居正再次提点,“用兵之诡,连元敬都不及的人。”
“叔大还是明示吧……”戚继光做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其实他早在绍兴,就已知道汪东城是谁了。
但他不能也不敢猜出来,万不能。
也许在耍心机方面,他算是个能手,但眼前这位,可是人神共仰的聪明人。
“元敬,我以你为挚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此看来,元敬待我不过尔尔,我何苦呢?”张居正面色一沉,就此起身作揖:“恕我先行一步reads;。”
戚继光大慌起身,拉住张居正:“叔大……此事……哎!”
戚继光终是捶了下大腿:“叔大说的是,既是叔大,我便如实相告了……那汪东城……”
他说着扫视四壁,沉声道:“自是杨长帆无疑……”
“哎……怕就怕你自作聪明!”张居正这才捶胸道,“得知此事,为何不上报朝廷?”
“只怕引火上身。如今的局面,谁敢与汪直残党扯上半点关系?”戚继光重回席位,干脆拿起酒壶,一饮而尽,“杨长帆念及旧情,不愿看拙荆殉节,这才放她回来……此事若是传出去,我怎么洗得清?”
“不传出去就包得住么?”张居正斥道,“如今杨家人已抢先检举,杨长帆家人掌在严党手中,不是要他们怎么供便怎么供?说你串通杨长帆,不过是半句话的事!”
戚继光不禁吓得浑身发颤:“我虽不与严党亲近,却也……从未得罪过严党。”
张居正不假思索问道:“不要隐瞒,元敬还有多少私财可贡?”
“合计白银……不足千两。”
“那是喂不饱他的……”张居正托腮摇头,“传闻胡宗宪此前进京,黄金千两也只搏得他一句告诫。”
戚继光苦不堪言:“东南是有油水不假,但倭寇凶残更不假,多的我一文也不能取了,兵士们也要活啊!”
“我懂,我懂。”张居正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与夫人务必咬死不知是杨长帆,夫人也必须是自己逃出来的,余下的事,我帮你办妥。这下子,要赔不少面子出去了。”
“叔大之恩,永生难忘!”
“元敬言重,危难之时,总要有一心为国的将领在,不能让他们都扳倒了。”
张居正所言不虚,党争,总要有一个尺度,尤其是在危难之时,真如秦桧那般斗到亡国就不合适了。
反过来看,东南局面重新乱起来,也许恰恰就是党争的后果。
事已至此,回首东南七年,可见一二。
七年前,倭乱渐盛,闽浙提督朱纨为官清正,主严政,无论倭寇还是汉人海贼,抓一个杀一个,对外对内皆是如此。朱纨初时便见官民与海贼勾结走私,因而在对外下重手的同时,对内厉行保甲连坐制度,一人与海贼贸易,全甲问罪。
严政之下,倭乱大有停歇之势,怎奈朱纨之严,实在惹到了闽浙官民的利益,他们是希望走私的,闽浙大户遂联络朝中之人,无论严党还是何党,通通出力,活活将朱纨劾死。
嘉靖三十一年,朱纨死,山东巡抚王忬临危受命前来浙江,一年之内屡破倭寇,首次岑港大捷正是他的杰作。也正是因为岑港覆灭,大家的财路没了,王忬同朱纨一样开始遭恨被劾,好在王忬运气好一些,人也灵活一些,恰逢大同告急,便调任它处,早早逃出了浙江这汤浑水。现在看来,他暂时是归宿最好的浙江大员。
王忬之后,嘉靖三十三年始,便是张经李天宠这对黄金搭档,搭档一年后双双人头落地。嘉靖三十四年末,换上了周琉曹邦辅这对苦命鸳鸯,鸳鸯双飞后,杨宜赴任舔赵文华半年,革职回乡。嘉靖三十五年,终于到了胡宗宪的天下,他也几乎成为倭乱以来,时任最久的东南总督。
奈何,赵文华遭捧杀倒台,天下的口水又倒向了胡宗宪。胡宗宪本欲招抚汪直重新振作,根治东南之乱,怎奈满朝上下,皇帝到小卒都不买他的账,汪直死,浙江失。
...
第192猛士的朋友
从嘉靖三十一年到嘉靖三十八年,七年之间,浙江共迎来了四任总督,三任巡抚,这些人皆是人中龙凤,几乎任何一个人都足以平东南大局。朱纨严治根绝是一条路,张经逐步歼灭也是一条路,胡宗宪招抚更是一条路,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权力,也许东南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党争如今依旧没有结果,东南却一天比一天要乱了。
而最后一任总督胡宗宪,近严党以保官位,主开海以保民生,抚汪直以保海防,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名声、尊严、气骨、智慧,几乎已经成功,却被王本固一个简单粗暴的行动彻底打烂reads;。
是天意,是人意,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前面几位,精的精,忠的忠,傲的傲,猛的猛,此时纵观朝堂,再无人敢挑战这块土地。
然而其实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在这里,朱纨抓一个杀一个的时候,他就是第一个冲上去抓的,王忬平岑港的时候,他就是第一个上岸砍的,张经诱敌王江泾的时候,他就是手刃倭寇最多的,曹邦辅浒墅关七战七捷的时候,他就是七进七出的,胡宗宪养精蓄锐的时候,他就是练兵最多的。
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他武艺高强尽忠职守,在这样的局面下,他甚至连贪污都没有过,最多只是多喝了几坛子酒。他的胜绩最多败绩最少,每场大胜他都是首功,他麾下军队名扬全浙,倭寇闻其名望风而逃。
然而这个人在同期将领中,眼下却是结局最惨的。
革职可以,剥夺世袭爵位也可以,但真正打入大牢的,仅俞大猷一人。
只因他太耿直了,没什么靠得住的朋友。
至于他有限的兵将朋友们,如今人人自危,谁能管他?
戚继光曾有言,如若俞大猷有难,全浙将领保他。
当时俞大猷笑侃,你就说说。
事到如今,原来他真的就是说说。
不过俞大猷已经习惯于此。一次次东征西战之下,革职后复职,升官后再革职,如此往复之下,终于进了大牢。他独坐牢中,没有怨气,也没有不服,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就这么心平气和坐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褶皱,拨开外衣摸一摸胸前的疤痕,这才发现,他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自己,已经55岁了啊……
大概是老天看不下去了,不想再让自己忙活了。
可其实,自己还没有累,自己还打得动,现在休息,有点早啊。可不想休息也得休息,他闭上了眼睛。
“咳……”
一声轻咳吵醒了俞大猷。
他迷迷睁眼,面前一男子,锦衣在身,名刀在手,虎牌在腰,满脸老辣。这样的人,便是二品大员见到了也要客气鞠个躬,问个好。
这位,显然比俞大猷混的要好,好太多了。
此人走到牢前,亲手打开锁,打开门。
“没事了。”
俞大猷自嘲笑道:“这都能没事?”
“我十年没求过皇上,为你,破戒了。”男子苦笑之后,拎着酒进了牢房,推给俞大猷,“特意找的,泉州的好酒。”
俞大猷也不多言,接过酒坛打开,闷头猛饮,饮过之后推给男子:“来!”
男子看着酒坛,无奈一笑:“我生病了,喝不得了。”
“你?你会生病?”俞大猷大笑道,“你根骨在我之上,武艺胜我一筹,师父都说你是千古奇才!你会生病?我不信!”
“不信,那就喝吧。”男子干笑一声,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随即又推过酒坛。
可酒坛还没推过去,他便干呕起来,顷刻之间,竟将酒水胃液通通吐了出来,吐过之后,他才面色煞白的笑道:“信了?”
“兄弟,别……咱们不喝了reads;。”俞大猷满脸愧疚,“原来强如你……也是会生病的。”
男子摆手一笑:“等病好了,你我再喝个痛快。依我看,这次师兄也不要再去浙江了,兵部我已经打点好,你去那里养一养就好了。”
俞大猷闻言摇头道:“不好,前线不能没我。”
“还是老样子。”男子擦着唇边笑道。
“兄弟,现在真的很难啊。你能保我出来,我谢谢你,但能不能……”俞大猷有些为难地说道,“浙江的弟兄们,都是拼死卖命的,兄弟能不能再帮帮忙……”
“没事的,都没事了。”男子点头道,“武官,我全都保下来了,连浙江的指挥使都保下来了。”
“我就说么!!!”俞大猷闻言大喜,“自从兄弟当上锦衣卫将军!锦衣卫就一件缺德事都没干过!大难之中,可是有大幸的!”
“别高抬我,只是力所能及,不久前才抓的张经。”
“这……”俞大猷挠头道,“这没办法……又不是你搞的事。”
“好了,看师兄还如此硬朗,我就放心了。”男子这便起身,“既然如此,你在北京留几日,等着官复原职就可以了。”
俞大猷跟着起身笑道:“真是神了,天大的事,在兄弟嘴里,都是手到擒来。”
“又高抬了。”男子自嘲道,“见了师兄,我只想喝酒,却一滴也喝不下。”
“等病好了再喝!”
“嗯。”
二人一路走出牢房,军士见此人,纷纷行礼,头不敢抬。
“还是兄弟你威风啊。”俞大猷长叹道,“锦衣卫将军!三公三孤!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傅、少保加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功勋,唯兄弟一人!”
“可是我病了,连酒也喝不下。”
“哎!挨一挨就好了的!”
“嗯。”
一阵沉默之中,二人来到院中,俞大猷不禁遮住眼睛,阳光太过刺眼。
男子随口道:“后面,东南,会比你想象的更乱一些,更难一些。”
“我知道。”
“师兄是个直性人,后面也要继续当个直性人。在下任总督面前,万不可耍任何聪明。”
“哦?已有人选了?”
“有了。”
“这么难的局面,这么快就定下了,一定是个大能之人!”俞大猷惊道,“莫非是兄弟你?”
“我病了。”
“哎呀,阿炳!说多少次了!养养就好了!”
陆炳微微转头,望向俞大猷,几十年的师兄,还是那个师兄,很久很久了,没有听到有人直呼自己的乳名,这很亲切。
他露出了一种不属于锦衣卫的纯然微笑:“嗯。”
...
第193天下三才
严府,严世藩先后见过了杨长贵父子以及戚继光夫妇,对汪东城也就是杨长帆总算有了一定的了解。此人借赵文华势力起家,本该好好的荣华富贵,却被派往日本认贼作父,也说不清是身怀反骨还是逼上梁山,更说不清与胡宗宪的恩怨,不过说来话去,胡宗宪通倭的故事终于圆满,是他派杨长帆去的日本,现在杨长帆又是贼首,这事洗不掉了。
这事跟严世藩其实扯不上太大关系,他不过是帮首辅严嵩擦屁股罢了,而擦屁股的程度也不用太深,将这件事跟皇上解释通也就够了。
至于责任处理方面,锦衣卫将军,嘉靖的把兄弟陆炳出手保了全浙武官,国子监高拱保了文官,眼下也无罪可治了。
戚夫人身上着实有疑点,但戚继光着实精明,早已来回走动打通人脉,外加其世代军侯,口碑颇佳,也没理由再深究。
就这样吧,脑子动到这里就好了,杀谁泄愤,派谁去东南,那就是皇上的事情了。至于东南的乱局,那是下任总督的事情了,严世藩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宫阙仙亭,严嵩等待着嘉靖最后的决断。
嘉靖其实也不用决断,有高人帮他决断。
随着时间的沉淀,他的怒火终究消下去了一些:“仙人所示,东倭不可征。”
严嵩只在旁边等着后面的话,同时心中松了口气,多谢仙人。
“然杭州之耻,不可不报。”
严嵩的心又提了起来。
“朕需要一位奇才,一年之内可擒逆贼杨长帆、胡宗宪,三年之内可荡平东海。”
严嵩更慌了,有这样的奇才么?
非说的话,曾经的胡宗宪已经是最接近的了。
“惟中可有举荐?”
严嵩愣了一下子:“恕臣老眼浑浊,看不到这样的奇才。”
嘉靖面无表情道:“无须看到,听到即可。朕听说,谓天下才,唯有三人。”
严嵩闻言大惊:“此乃东楼小儿酒后妄言,陛下切莫当真。”
“朕倒认为东楼所言甚实,原话该是……‘尝谓天下才,惟己与陆炳、杨博为三’。”
严嵩大惊劝道:“陆炳、杨博实乃天下才,东楼小儿酒后轻狂,怎能与这二人比肩?依臣所见,陆炳、杨博,其一即可安定东南!”
“陆炳病了。”嘉靖立时否定了第一人选,“他不能走,紫禁城没有他,朕睡不好。”
严嵩立刻答道:“杨博文武兼备,智勇双全,可堪重任!”
“杨博固然有此之才,朕亦早有召其回朝之心。然惟中多次进言,山西边防正是要紧的时候,鞑子可比倭寇胃口要大,这种时候,朕怎么敢动杨博?”
严嵩立时满心悔意,听儿子之言,他其实一直注意且戒备杨博。杨博颇为自傲,也不愿来淌北京的浑水,将注意力投向了战争边防,嘉靖多次有意召其回朝任兵部尚书,关键时刻都是严嵩出口阻止的。事实也是如此,杨博在边关的时候,通常比较稳定,他一回朝就会告急。
自己挖坑自己填。天下这三位奇才,一个是皇上的把兄弟,锦衣卫将军,必须常驻紫禁城,另一个要对付更可怕的敌人,搞来搞去,就剩我家东楼小儿了?
“东楼小儿不过是小心思,论领兵打仗,安邦治国,文韬武略,不过尔尔。”严嵩情急之下,心中过了一溜名单,本党之中,尽是告状的人才,在其它方面实在没有建树,这种时候不能再顾及党派之隙了,他娘的张经要是活着该多好,
严嵩的脑子也真没白动,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选:“唐顺之为官公正,用兵稳重,可堪重任!”
嘉靖脸一沉:“此人还活着?”
严嵩大慌,情急之下竟然犯了忌讳。
唐顺之有才不假,但这人脑子里少根弦,经常犯忌讳,其中最重的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嘉靖在位的情况下,唐顺之竟然求见太子论政!论政论出来什么不知道,总之他惹恼了眼前这位,不出意外地剥籍回家,再次出山还是不久之前赵文华胡宗宪给请出来的。
“好了,朕宽限一些。”嘉靖就此起身,“两年之内擒贼,四年之内平海。”
“皇上……”严嵩只差下跪。
“朕都信得过东楼,惟中更该信得过。”
“皇上……”严嵩咬着牙,他只想问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仙人的主意。
但他不敢。
回至府中,刚刚以为料理完这破事的严世藩,闻讯大惊疾呼。
“何人荐吾!其心可诛!”
严嵩叹了口气。
“可是仙人指路?”
“不知。”
“若是仙人指路,这仙人有问题!”严世藩又怒又慌。
“我看这样,近日令百官上书,留你在朝。”
“不宜,皇上一眼便知都是父亲的主意,此来只会激怒他。”严世藩左右踱步片刻,心生一计,“有了。”
次日,仙亭之中,摆满了成堆的劾书,无论文武老少都开骂,骂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严世藩。从前这种事是可不想像的,但严世藩为了不去东南也算下了血本,官职什么的,老子不要也罢。
至于劾严世藩的罪名也是避重就轻,以玩忽职守,不作为,没才能为主,核心目的就是要骂这个人是个废物,什么都干不好,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次嘉靖着实有些恼火。
“是去东南总督军务,又是出海拼命,何苦如此?”
严嵩跪地,这种情况下决定用出最后一招——死缠烂打。
“老臣膝下仅有此一子,求陛下开恩!”
“朕说了,不是去送死。”
“求陛下开恩。”
“就是死也不去了?”嘉靖眯眼道。
“……”
“那朕再退一步,擒贼之期三年,平海之期五年,加一项,两年之内重建杭州。”
“这……”
“休要再论,朕意已决。”
“……”
严嵩明白了,这是神仙的旨意。
通常到这份上,皇上早就换人选了,但这次出奇的坚定。
神仙有问题。
严世藩很聪明,但神仙从不跟你比聪明。神仙是信仰,在信仰面前,任何伎俩都是没用的。
...
第194东番
严世藩出京赴任东南,百官相送,然后就是奔走相告,喜大普奔!
不因别的,只因此人口碑太差,也太聪明。
做个完全贴切的比喻就是,失去了严世藩的严嵩,就像拔掉了牙齿的老虎,空有一身肉。
严嵩当权多年,在这一天,终于有了破绽。
暗中的猛虎,会藏好自己,会等待时机。
便是杨长帆也想不到,自己这么一通折腾,惹恼了嘉靖,竟然会成为了不得的契机。
至于严世藩,一路南下,连口酒都无意去沾,连个女人都没心情碰。
严嵩有一点是没说错的,论党争心术这些东西,严世藩几乎是当世第一人,但领兵打仗,安邦治国,他是真的没有想法。
一路冥思苦想之下,他决定取长补短。
换句话说,就是招贤纳士,人事权术上的事交给我,治安打仗之类的事情你们来。
于是果不其然,俞大猷再次官复原职,都督直浙,戚继光位列其下,荣升总兵,唐顺之被召回主事。
除去此类官员,严世藩不得不像胡宗宪一样召集幕僚,他自己没心情料理这么多事。
入浙后,先设总督府于绍兴,着力重建杭州的同时,严固海防,尤其守好几个要点。一时之间,浙江竟又回到了张经时代的作风,苏州、嘉兴、绍兴、宁波等地皆是重防,其余沿海县城卫所适当退避。
处理这些事都是硬功夫,往来的都是直性人,严世藩很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不会讨自己高兴,但时局又需要他们,这真是令人讨厌的地方,令人讨厌的时局。
好在,徐渭这样的人才会被埋没,另一类人才却永远不会。
嘴要甜,马屁要响,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脑子也不能慢,正事上可以不行,聊天打屁必须要猛。
罗龙文再次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才是屹立不倒的那个。
放眼全浙,他恐怕也是唯一一个能与严世藩臭味相投的人,其他也有臭的,但程度不够。
转眼已是年末,一切有条不紊,严世藩好像真的搞定了这块地方。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氛开始显现。
多数人,都没什么干劲,只求固守,不求进取。
倭寇不来,我们不出。
这不仅仅源于严世藩的无为,更要命的一件事终于浮出水面——
家眷。
人活着可以为国,也可以为家,这二者都没有错,并且选择后者的人明显会多一些。
但对于浙江很多高官猛将来说,家好像都没有了。
没心没肺,再娶再生的是少数,多数人还是会偶尔驻足东岸,遥望东瀛,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还活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其实他们的家人过得都很好,甚至比在浙江过的还好,几乎是国宾级待遇。杨长帆还定期让他们写家书回去,能不能送到不知道,但至少没人敢回信,只因回信的代价太大,这种时候没人敢担通倭卖国的罪名。
其实杨长帆早想将他们送回去了。
他多次透出消息交换俘虏,但从未得到任何正面回复。
原因无它,这是原则问题。
我是朝廷你是贼,没有谈的空间。
外加胡宗宪曾经谈过,下场很惨,更没有人愿意去谈。
于是这件事就默默拖了下来,浙官浙将会偶尔收到家属平安的消息,却只敢独自消化。
另一方面,严世藩抹黑汪东城的计划收效甚微。
因为杭州百姓一个没死,新船主的生意又重新做了起来,风声越紧,走私的利益越大,总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借着这些渠道,杨长帆也透出各种信息自白,更多的口号传来。
在眼下的文化程度来看,没什么比口号更简单粗暴的了。杨长帆这边每个月都会新想出一个朗朗上口简单易懂的口号传过去,力争与倭寇划清界限,与银两同进同退。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观察等待很久的杨长帆终于做出了进一步的举动。
一万精锐,一万匠人,出征苔湾。
九州,从不是东海的命脉,苔湾才是。
只是苔湾实在太过蛮夷了,蛮夷到此时连个正常的名字都没有,只称其为“东番”,意为东边番族所居的之地,岛小山多,另有高山族蛮子出没,福建人常来这里打渔,也偶有人来游学,但政治上完全是个空白。
按理说东海咽喉,不该这么空白,此前诸朝亦有设政先例,纳为福建管辖,为何到了明朝,到了正是大航海时代的时候,东番就废了呢?
只因“片板不得入海”,留这个岛还有何用?
于是,眼下的苔湾正是三不管区域。
有高山族唱歌,有逃亡的汉民种田,有大陆的渔民张网,亦有往来的弗朗机停船。
这才是铸就霸业的地方。
此前汪直始终不踏足于此原因无它,在这里建立根据地离福建太近太近了,很可能面临全面清剿,岑港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再者,雄踞九州还不够么?
这其实是不够的,只要根据地在九州,就会永远面临一个死结。
九州是日本,你在九州,所以你是汉奸是倭寇。
不仅是你,所有来投奔你的人也会成为汉奸,成为倭寇。
这是汪直一脉的死结,无数次被朝廷拿出来说事,且无论当世还是后世的史书之中,汪直也常被冠以倭寇之名,洗不清。当然,汪直已经尝试过洗清,只是失败了。
反观另一位同样海盗出身的人物,他根本就是生于九州,按照现代法律,他根本就是个日本人,不仅如此,他原名甚至叫福松,这本来跳进哪条河里都洗不白了。
然而他还是白了,除去智慧与英明之外,他最关键的时候屁股坐对了位置——去苔湾,而不是回九州。
这立刻就不一样了,从此再无人理会福松这个鬼东西,世人唯记郑成功国姓爷,为国攘夷,民族英雄。
至少九州那个福松,拼了命也当不成民族英雄的,只有苔湾的郑成功可以。
...
第195真正的无耻
按理说杨长帆已被冠以大汉奸大倭寇之名,本该缩首九州才是,不该有胆子南下,他的起点实在太黑了,很难洗白。
但其实郑成功比他难洗白得多。
也许生于九州,名为福松这件事还不够力道,因为这是出生地和名字而已,这不是他能选择的,最终还是他华夏之血喷薄燃烧扬我国威。
但其实他体内的华夏之血也不一定那么纯粹,因为他母亲姓田川,标准九州日本人,所以即便用再多的礼法、伦理来解释,他的血液也是没那么纯粹的。
不过中华历史的叙述中,大多是避开这点的,大体实事是准确即可,即便他体内有一些日本血,但随父归明,法理上是入了中国籍,这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中国人了。
可在这一点上,日本人就极其无耻了。
各族都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无可厚非,但不能聊得太过头。
有“日本的莎士比亚”之称的近松门左卫门先生,大概会在一个世纪后写上一出史诗级yy戏剧国姓爷合战,戏中郑成功在日本长大,娶日本女人为妻,中年时期才回到中国,从人设到性格思想,完全是一位根正苗红的日本武士,常备口头禅“我们日本人”。
而且成功的唯一原因就是其体内流淌的“大和血”与“一直秉承的武士精神”,在日本天神的助威下披荆斩棘,无往不利。
此剧不堪入目,极端yy,台词令人吐血,郑王爷在戏中说过如下的话
我到中国去,用日本兵法的奥秘,攻其不备,大明和鞑靼两国唾手可得。
喂纵然你们人多势众,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的生国是大日本。
本人以一介匹夫,却攻下数城,成了诸侯之王,这就是日本的神力
类似无耻的地方还有很多,导致此戏在日本人见人爱,连续三年上演不衰。近松门左卫门先生见如此叫座,马不停蹄又写下了国姓爷后来的战斗和中国船带来的当今国姓爷的消息两部续集,活生生的yy成了三部曲,其实这样很麻烦,不如直接命名为超级大和武士郑成功之天皇无敌更直白一些,一定能更加卖座。
虽是戏说,对于平民的影响力却远远大于正史,在这样的yy之中,“大和无敌”,“大清废物”的思想悄悄滋长,帝国主义军国主义民族主义三颗种子生根发芽,后面的事就不用说了。
由此可见,站在不同的立场,大家会用不同的手段包装同一个人,反观我朝,郑成功也必须是正确的,只因他收复了苔湾,苔湾必须自古以来是我朝的。
而据杨长帆此时所见,这里不需要收复,因为这里叫东番,夷人之地,一个大明的驻兵也没有,压根没有行政机关在这里,谈何收复。郑成功击败荷兰侵略者收复苔湾固然伟大,但往深了挖,荷兰人侵占时根本不认为这里是属于大明,因封海之策,甚至大明也不怎么确定这里是属于自己的,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郑成功代表中华“收复苔湾”成为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终于能把苔湾自古以来神圣不可侵犯说通。
如此大义之下,别管什么两岸三地,东倭中华,郑王爷再无黑点。
反观汪直的一生,他其实也在力求洗净自己的黑点,成为英雄,名垂青史,只是他在错误的时间相信了错误的人。事实已经证明,在这个时间是不能相信这个人的,要么等这个人死了,要么就要用其它方式来洗白。
一定要洗白,不洗白,永远只是海盗,再强的海盗,也有被剿灭的一天。
虽然没有侵占苔湾的荷兰人作为洗白的跳板,但汪老板朋友很多,其中最坚实的朋友莫过于葡萄牙人,没什么比互相需要共同发财更坚实的朋友关系了。
洗白大戏,就此上演。
苔湾东番,蛮夷之地,瞧不上没问题,但有一个地方很重要澎湖列岛。
澎湖列岛地处苔湾主岛以西,与福建隔海相望,所谓咽喉之地,莫过于此。无论对于苔湾海防还是福建海防,此地都是重中之重,因而自古以来,虽然台湾本岛究竟有没有中华将士驻守不好说,但澎湖列岛一向是被重视的,元明之际,朝廷始终在澎湖岛设有巡检司,此地神圣不可侵犯是真的。
再次拜海禁所赐,洪武十七年此司撤了,昭告天下来啊,侵犯我啊
那时的大明的确天下无敌,欧洲却乱成一团,英法还在乱打,圣女贞德围困奥尔良,君士坦丁堡遭受炮轰,葡萄牙船队刚刚挺过风雨到达北非,因此很长一段时间还没人收得见这个信息。
直至后来,往来蛮夷愈发猖獗,福建巡抚实在受不了了,朝廷复又在澎湖设司,荷兰人听到了迟到的呼喊前来侵占,郑王爷又夺了回来。
因此在实际意义上,眼下澎湖岛的意义是远大于苔湾本岛的,然而就是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此时竟是三不管区域,逃民、渔户、走私者与葡萄牙商人共同构建了一个澎湖,港口简陋破旧,只是一个路过休息的落脚点。
这样的环境,正适合演戏。
除夕过后,勤快的渔民出海澎湖打渔,却发现这里被弗朗机占了,不许打渔,本岛流亡过来的农户也皆被驱逐,弗朗机商人宣布这里是一块神圣不可侵犯的殖民地,并书信福建巡抚传达了这个事实。
福建巡抚阮鹗立即回话:放屁,给我滚。
澎湖咽喉的重要性人尽皆知,只是海禁在先,如果在此设司,官民便可往来,虽然福建到澎湖没有多远,却也出了海禁的范围了,因此澎湖设防与太祖海禁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矛盾,朝廷在此设司,相当于自己抽自己嘴巴。
阮鹗本人此前亦参与了大多数浙江抗倭战争,属主战派,相反谁都知道胡宗宪是主和派,水火不容之下,被推到福建来当巡抚。如今杨长帆搞了这么大事出来,满朝文武,再没人敢谈招抚一事,嘉靖更是立场鲜明,主战派得以抬头。未完待续。
...
第196难过的一年
抬头归抬头,万不得狂,每个人都是狂死的,官越大越不能狂,虽然澎湖重要,被弗朗机占了对国家来说会很麻烦,但擅自出兵破海禁,对于阮鹗本人更麻烦,朝内多少言官整日整夜虎视眈眈等着挑刺儿,这么大的刺儿万不能自己亮出来。
因此,阮鹗虽然回话很坚决,行动却很迟缓,他知道自己做什么决定都没有好下场,不管澎湖,今后出事会被问罪,管了澎湖,破海禁也会出事,搞不好还会被劾个私自出海,拥岛自重之类的鬼罪名。
这种情况下,只有汇报领导了。
一封信送往绍兴求问严总督,一封信直抵北京求问严首辅。
严总督先收到的信,看过之后又封了回去,福建不归他管,转给北京。
于是两封信都到了严首辅手上,这犯太岁的麻烦事,严首辅也不愿意管,交给兵部走流程,兵部更不敢管,反过来求内阁给个指导。小小澎湖,几十个葡萄牙商人的破事儿,这就折腾快一个月了。
眼见如此,这件破事只好层层升级,最终进了仙亭,天下是您老的,主意还是您老来拿吧。
嘉靖这次很干脆,回话:“驱逐。”
“驱逐了还会再回来。”严嵩试探道。
“比鞑子还难缠了”
“鞑子马多,弗朗机船多。”
“那该如何”
严嵩硬着头皮道:“驱夷设司,据守澎湖,方可绝后患,只是难免破了海禁”
“倭寇猖獗如此,怎能反破海禁”
严嵩流汗,那他娘的怎么搞你倒是给个说法啊。
嘉靖也心生怨念,养你就是要你搞这些麻烦事的,全让我搞要你何用。
此前,碰到这种程度的麻烦,严嵩去会会东楼小儿,即刻便可搞定,怎奈东楼在绍兴,来不及了。
难解难分之时,兵部尚书匆匆赶来,远远相望不敢靠近凉亭,待严嵩请示过后,尚书才得以禀报。
“陛下,首辅,弗朗机已被驱逐。”
严嵩一愣:“阮鹗出兵了”
“没有,据福建来报,是被贼首杨长帆驱逐的。”
“杨长帆他与弗朗机不是一伙的么”
“杨长帆口传,澎湖自古乃是中华领土,夷人不得擅踞。”
“就这样”
“还有”尚书接着说道,“杨长帆扬言誓为中华镇守澎湖国门。”
“”
严嵩逐渐意识到,一个比弗朗机更麻烦的麻烦出现了。
贼很多,海贼山贼马贼土贼,都是东躲之辈,他还从未听过有如此理直气壮之贼。
嘉靖面色一沉:“大明的国门,由得他来镇守”
严嵩与尚书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惟中,此可为灭贼之机”嘉靖恨恨道,“今杨贼已送到了福建眼皮底下,可调东南精锐围而歼之,已解杭州之恨”
严嵩闻言大惊。
如此一来,就是叫严世藩出军澎湖了
岑港两千人,前面俞大猷十万大军可是打了三个月才打下来的,这还是他们主动下山的情况下。
澎湖,那要怎么个打法
严嵩立刻冲尚书使眼色。
尚书咳了一声,显是早有准备:“臣以为不宜出兵。”
“有何不宜。”
“其一,俺答来犯潘家口长城,蓟辽总督王忬告急。臣以为北虏之患重于东倭之仇,拒报此番俺答亦是倾巢而出,意欲直抵京城。”
嘉靖闻言微微发颤,质问严嵩:“为何不报此事”
严嵩慌忙道:“俺答频犯边境,有总督王忬镇守,臣以为此时不该扰乱陛下清修。”
嘉靖咬牙道:“严防死守,不可给俺答半点空子可钻。”
严嵩、尚书点头称是。
此前庚戌之变,正是由于接连的失误,导致俺答直抵京师,兵临北京城下,逼大明通贡互市后才扬长而去,是为不亚于火烧杭州的奇耻大辱,眼下俺答大有二犯京师之意
来的也的确是时候,东倭正是猖獗之时,火烧杭州元气未合,精兵名将重资集于东南以平倭,致北方空虚,国库贫乏
北虏南倭,终于是同时来了,兵部尚书唯有焦头烂额。
他多想说,若是招抚汪直,南倭便成了笑谈,精兵名将调往蓟辽,俺答安能叫嚣
可显然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擦屁股。
“其二,杭州重建大耗资材,东南边防又下重兵,已致国库空虚,多处兵饷亏欠澎湖讨贼,必出重兵大舰,无论成败,皆致大损。”
尚书抬头看了看皇上,咬牙接着说道。
“其三,杨贼狡诈,谁知澎湖,不会是又一个诱饵”
前面两点都是废话,第三点是真的有杀伤力。
失杭州,不正是因为围岑港么
如今杨贼主力驻守澎湖,只怕围岑港的兵力尽出都不够,出此重兵胜败先不言,杨贼再来个声东击西谁兜得住
这才是东海之贼最可怕的地方。
蒙古骑兵再诈,也会留下踪迹,而东海贼寇,完全是神出鬼没。
尚书见嘉靖没有回话,又咽了口吐沫硬着头皮说道:“臣以为,现今应以保京师安全为重,待蓟辽虏退,再一鼓作气围剿澎湖。”
嘉靖手握茶杯闷然无语。
他也意识到,也许处死汪直这件事,有些草率了。
但就这么放过杨长帆让他嚣张澎湖,他也不愿点头。
正此时,一太监狼狈奔来。
“陛下”
“找死么”严嵩狞目骂道,“这是你来的地方么”
太监丝毫不顾严嵩,只跪在地上冲嘉靖道:“陆将军病危只求见陛下一面”
“啪嗒”。
嘉靖手中的杯子终于落到地下摔碎。
“他他怎么了”
“奴才不知详情只知陆将军在任上突然倒下,呕血不止。”
“太医太医呢”
“”太监低着头,默然不语。
嘉靖扶着石桌起身,冲尚书道:“依你。”
话罢紧随太监出了凉亭。
严嵩见状,也连忙跟上嘉靖的步伐,回头嘱咐:“别再出乱子,蓟辽为重。”
尚书唯唯点头。
原来千般理由都是假的,陆炳病了才是真的。
南倭北虏弗朗机,能人一个个离去,敌人却一个个雄起。
这一年,不好过。未完待续。
...
第197还是要斗
陆炳卧床,嘴上虽仍有血迹,表情却很平静,妻儿在旁抽泣,太医唯有叹息。
妻子在旁泣道:“夫君从未做过什么坏事,满朝皆醉你独清,为何……”
“母亲早就劝过……不要再为皇上试丹了,找哪个太监试不好?”儿子抹了把眼睛转望太医,“太医所言肝胆入毒已深,不可医也,可是此理?”
太医沉默不言。
陆炳颤颤抬手:“绎儿,记住,任何人都可以错,只有皇上不能错。”
儿子还要说话,陆炳抬手制止:“记住就好了。”
话罢,他也转望太医:“皇上来了,就说积劳成疾,不要提肝胆的事。”
太医叹然点头。
太监喊话,皇上驾到,子女家眷太医跪地磕头,嘉靖来不及让“免礼”便直扑床边,见陆炳嘴边血迹未干,唇色白紫,再望太医,知已回天乏术,只握着陆炳的手肘哭嚎:“何病能夺文明之命?!”
陆炳笑答:“怕是阎王爷收准我了。”
“道行,做法!”嘉靖回身呼来一随行道士,同时喝令太监上前摸出一玉壶,“此为百花仙酒,据传有起死回生之效,文明快快喝下。”
陆炳之子在旁暗暗咬牙,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父亲么?
陆炳轻轻一推:“皇上,臣喝不下了,喝一口酒,吐两口血,这酒还是留给皇上吧。”
此时道士蓝道行亦然上前,看过陆炳神色后低声道:“皇上,留不住的。”
“哎!”嘉靖扼腕失声道,“文明生来勇武,便是千军万马刀山火海也进退自如!怎会……”
他说着再次望向太医:“可有下毒的迹象?”
太医看了看陆炳,只沉声道:“依微臣所见,陆将军是积劳成疾所致。”
“还有那些人呢,让他们做啊!!”嘉靖看着陆炳,想骂又不忍骂。
陆炳又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了龙袍上。
“臣罪该万死……”陆炳咬牙试图起身请罪。
嘉靖连连将其扶住:“在朕眼里,文明只有功,没有罪。”
“臣有罪,有很多罪。”
“朕看得清楚,满朝文武,便是人人有罪,也轮不到你。”
“臣有无为之罪。”
“何谈如此?锦衣卫从未有过今日之盛!”
陆炳眼皮渐渐垂下,弥留之时又猛然睁开,突然抓住了嘉靖的双臂:“就一句话,臣最后再说一句话。”
嘉靖含泪点头。
“人,要少杀。杀,要杀对。”
“要杀对。”
陆炳话罢,手一软,气力瞬消,就此僵倒在床上,双目依然瞪着嘉靖,太医上前再探已无鼻息脉搏,沉重点头。
嘉靖看着死去的陆炳,双目呆滞。
我杀了很多人么?
我杀错了很多人么?
陆炳之死,满朝皆哀,其为人和善,傲而不骄,穿的是查人、杀人的衣服,做的却是救人、保人的事情,无论文武百姓,十有**都为其惋惜。
然陆炳自幼伴于嘉靖左右,先共苦再同甘,救驾于水火之中,三公三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此位高权重之臣,却从未警示嘉靖修道之执,严党之恶,反与严嵩结交明哲保身,此结深为仁人志士所诟病。
能不能劝回嘉靖,要不要扳倒严党,这是只有陆炳自己内心才清楚的事情。
他也许没能做成一个好人,但至少拒绝成为一个坏人,在这样的时局之中,已非易事。志士怨其无为不争,与严党沆瀣一气,只因他是唯一有可能扳倒严党的人物,怨气也只好撒给他。
其实企图扳倒严党的人从来不止一位,他们是前赴后继的,只可惜敌我差距悬殊,几十年来未曾有人成功过。这前赴后继的人物中,有一位撑得最久,藏得最深,算得最细,一不小心就坚持了十来年,有的时候他甚至自己都开始怀疑,到底是斗死严嵩更快,还是熬死他老人家更快。
人都在变老,这位企图扳倒严党的人物已经在朝中熬成了近六旬的老叟,严嵩他老人家八十高龄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
此人终于意识到,就算是熬,自己也不一定熬得过他老人家。
因此,还是要斗。
对于他来说,藏了这么久,终于藏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
要搞倒严嵩的三个先决条件已然成立。
第一,严世藩不在。
第二,陆炳不保。
第三,皇上不高兴。
其实先决条件还很多,只是其它条件可以人为创造,这三个条件只能等老天给,如今老天终于开眼了。
严世藩不在,严嵩终究是个庸人,应付不了太多诡计,更无法立即组织有效反击。
陆炳生前虽非严党的人,与严党却是互利共生的关系,此人在皇上面前太过重要,绕不开此人,扳不倒严党。
皇上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才会杀人,如今东海倭乱弗朗机叫嚣,北虏俺答**京师,把兄弟暴毙身亡,杭州没了蓟辽告急,这已经不是不高兴这么简单了。
再进一步,首辅的职责就是管理好国家,如今国家乱成这个样子,怪皇上喽?
岁月催人老,时势造英雄。虽然这位藏了十几年的理想主义者也接近告老还乡了,但他要先看着严党倒台再还乡。
……
澎湖主岛,杨长帆严阵以待,等到了二月也没等到福建水师。
细作透出风声,鞑子来了,朝廷无心搞澎湖了,看来是白等了。
虽然白等,但这绝对是令人最开心的白等,没什么比做好战争准备却不必战争更让人开心的事了,就好像苦苦复习考研,最终发现自己被保送了。
一个月来,匠人始终没有停工。其实所谓匠人,真正的精匠也不过数十,多数为泥工瓦匠木匠,做的工事也仅限防卫,筑墙架炮,加固百年前太祖时代的防御工事。闻朝廷没功夫搭理咱们,重心立刻转移到民生工程,修港盖仓,大有复现当年岑港之盛的趋势。
胡宗宪也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归宿,无论如何,“为中华镇守国门”这件事总能让他好受一些,
第198大生意
杨长帆不计前嫌,命胡宗宪主导澎湖政事,虽老首领们心怀不满,但如今杨长帆势大,外加这事业还真做得风声水起,大有洗白之势,便也不多计较。※%
毕竟,兵权是始终不让胡宗宪沾的。
一方面他搞不好哪天回归朝廷,另一方面杨长帆也确实认为他不是打仗的人才,在东海轮不到他。
不日之后,风声传到对岸,先是有大胆渔户前来捕鱼,见烧杭州的贼寇非但不拦不抢,还很配合地指点哪里鱼多,这便放下心来。
渔户渐多,游民也开始归来,他们先前在澎湖盖的简舍竟分毫未动,所谓的海贼已另建营房,还商谈让他们从福建运米粮过来贩卖,这可乐坏了朝不保夕的游民,在他们频繁往来之下澎湖的补给渐渐丰富,游民腰包也鼓了。
所谓游民,便是无家可归,无田可耕,背井离乡,没胆子当海盗,没路子走私的人民,这类人民要么四处流离饿死病死老死,要么被政府抓了充军,要么被土匪抓了为盗,未曾想到,澎湖之岛,仅仅往返福建数月,便可发家致富。一时之间,自福建来投的游民与商贾络绎不绝,小小的澎湖眼看就要挤爆了。
福建巡抚阮鹗本是个硬柿子,虽朝廷“待蓟辽虏退,再围剿澎湖”的决定下来了,但他还是认为要加强边防,尤其落实禁海,小小澎湖毕竟不是产粮之地,断了补给饿也饿死他们。
然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所谓杨长帆镇守国门,不仅守南门,还会守北门,自从舰队来到澎湖以来,福建沿岸再无倭寇肆虐,难道倭寇也惧其势大?
阮鹗是个硬柿子,即便如此他还是想狠抓,但趋势是无法阻挡的,他不可能在福建沿岸每隔一丈部署一个士兵禁止众人出海,也无法检查监控每一只渔船。
遥想洪武永乐之年,这种监控其实是做到过的,每只船都在朝廷的管控之下,每每出海进港都要检查货物,补给不能带多,违禁品不能存在,过时不归会被重罚。
但局势演变到今日,首先氛围上就不允许,其次如果现在这么搞,就相当于逼所有以海为生的人造反。更重要的是,此前东南若干主张如此严政禁海的大吏,都已被劾进了棺材。
人随着时代共同变化,阮鹗这样的硬柿子也不得不渐渐变软,因为太硬会死。
就此,烧了杭州的杨长帆一党在澎湖岛与隔海相望的福建开始了蜜月期。
此前于汪直而言,澎湖无非是个补给点,是个踏板。现下的杨长帆,决定将其打造成东海与南海的枢纽,今后的贸易,就在这里,南边的货我运来,北边的货我收走。
汪直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他的落脚点是舟山,最终以失败告终。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痛定思痛。
汪直太过相信与官府达成的暗中交易,以为岑港贸易于各方有益,朝廷不会出兵围剿,可偏偏俞大猷就是来了,为不与明廷正式交锋,汪直只好弃港而逃,置大业于九州。
纵观曾经最繁华贸易港口覆灭的教训,杨长帆确立了三点原则。
其一,根据地从九州转移到这里,此举与永乐迁都北京异曲同工,都亡则国亡,不留退路。
其二,永远保持足以威胁明廷的武力,永远不要相信所谓的和平与交易。
其三,经济民生上逐渐惠及福建,让福建尝到甜头,发展成互利共生的关系,便像未来的中美关系一样,谁也不能再搞谁,搞了大家都垮。
如此经营之下,至嘉靖三十九年四月,澎湖诸岛已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拜澎湖枢纽方便所赐,收入很快恢复到了汪直的鼎盛时期。
如今澎湖主岛的全新大港已是停满各方船舶,门庭若市,周围澎湖诸岛也各有其营生,杨长帆站在港口遥望盛景,恍惚也体会到了汪直在岑港时的感觉。
“船主,弗朗机的货入库了。”赵光头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杨长帆的畅想。
杨长帆却不愿停下,只挥臂道:“光头,你看澎湖之景,比之岑港如何?”
赵光头一愣,随着杨长帆扫视一番:“谁更热闹不好说,但这里比当年岑港有规矩。”
“怎么说?”
“还是船主管的好啊,纪法严明,因地制宜,及早规划,有库房有货港,有街市有营房。”赵光头笑着指向主岛深处,“可能船主还不知道,那里已经是窑子了。”
“窑子?”
赵光头挠头笑道:“咱们这儿爷们儿多,不少对岸的娘们儿都来咱们这儿做生意,一晚上十几……”
“打住。”杨长帆抬手道,“你也去过?”
“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光头正义凛然道。
“这事要小心,窑姐儿生意做的太密,太集中,容易染病。”杨长帆很认真地指点道,“让各位首领注意一些,现在正是要发力的时候,来几千个人得脏病就不好了。”
赵光头哈哈一笑:“老船主托业于你果然不虚,什么事都能想得这么周全。”
“哪里的话,我不过以船主虚名为号,方便与各方处事,这家业还是少主的。”杨长帆说着思量道,“差不多,也该接少主过来了吧……”
“这地方可装不下了!”赵光头连连道,“再者,九州那么舒服,少主怕是不愿意来。”
“装不下倒是真的。”杨长帆托腮道,“弟兄们的家眷也不好过来,怪不得窑姐儿生意好。”
话罢,他转身东望:“再积一批资材,准备去东番吧。”
“这么快?咱们算站稳澎湖了么?”
“就是要快,慢了就来不及了。”
二人正说着,胡宗宪引两弗朗机人前来港口。
其中一位短发高颈,身高直与杨长帆比肩,正是弗朗机商魁沙加路,混在澳门已近十年,拥有一口流利的粤语,他身后那位杨长帆虽然不认识,但从黑色的长袍和手中的小本本看来,该是传教士无疑。
有些存在,无可避免,无孔不入的出现了。
“船主!”沙加路老远热情招手,“大生意!”
第200思想的力量
“沿海游民,吾等海兵,多无读书出身,不拜孔,不信天,仅凭一身蛮勇闯荡。↖如今澎湖渐富,不再朝不保夕,精神认知上总要有一个归宿,海妃妈祖终究空乏,若船主不兴此事,怕是拦不住所谓的天主福音。”
“我们不能拜孔。”杨长帆当即摇头,“拜孔就否定了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就是造反的。”
“反孔也不是,中华自古遵孔孟之道,反孔无异于化界为敌,我自己就无法接受。”
“明白了,军力财力勉强足以支撑了,现在需要指导思想了啊。”
“不错,反观太祖举事,亦是借明教之风,自古以来草寇英雄,多半折消于此。”
“有什么具体建议。”
“我乃孔孟门生,不宜多言。”
“明白了。”
胡宗宪走后,赵光头凑上前来,神色略显警惕:“船主,莫让当官的搅浑了咱们的水。”
“光头总是很机警啊。”杨长帆抿嘴道,“可没办法,我们还是需要当官的,没他,澎湖发展没这么快。”
赵光头挠头道:“又是天主,又是领地,又是信仰,我反正是看不懂。总之无论弗朗机还是当官的,都擅长诈术,船主可要小心。”
……
澎湖岛东海崖处,建有一独具匠心的宅舍,正是徐文长自己安置的豪宅,如今的事业他居功至伟,这最美的地方也属于他。
宅舍外,茅亭中,印度少女将徐文长刚刚写出的画作铺平晾干。
杨长帆闯入亭中:“好你个文长,任我烦恼,独自悠闲。”
徐文长闻言大笑:“来此宝地,还有功夫尔虞我诈?”
“你就是尔虞我诈的命。”杨长帆就此坐在亭中,冲少女道,“妮哈,来壶清凉茶。”
少女领命而去,徐文长也坐回桌前:“此女子不苟言笑,举止怪异,你还是带回去吧。”
“怪异?”
“就是西域的那些礼法,莫名的装饰,莫名的跪拜。”
“哦?文长不喜?”
“教派百加修饰,浓妆艳抹,在我眼里实如妖魔鬼怪一般。”徐文长显然有些受不了妮哈浑身上下的宗教礼仪,叹了口气,“真正合适的教义,往往出奇的纯粹,简单。”
“比如……”杨长帆毫无意外想到了当年在唐顺之藏书中最常见的四个字,“知行合一?”
“呵呵,谈这四字的人多,懂这四字的人少。”徐文长笑道,“依你所想,此四字何解。”
“我不知道。”
“……总该有所思吧?”
“我说了怕你不懂。”
徐文长眼睛一瞪:“天下仅有两事,我绝不输你!”
“哪两个?”
“其一,书画。”
“这我服,我一辈子也胜不过你。”
“其二,心学。”
“心学到底是什么?”
“就是心学。”徐文长尽力比划道,“修身养性,待事待人,做事做人,每一刻所思所为,皆是心学。”
“其实就是世界观方法论对吧?”
“你在说什么?”
“我就说你不懂。”杨长帆摆手道,“说简单一些,就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果做事。”
“大体如此,但又不仅如此。”
“所以知行合一就是你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总结对吧?”
“你这么说让我很不自在……知行合一只是一句话,你到底是如何理解的。
杨长帆挠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理解,我也是读书读到的,这方面书读的不多,恰好读到这个,觉得比较信服,也许以后还会有更信服的解释出现。”
“那眼下的解释是?”
杨长帆嗽了嗽嗓子,他永远忘不了为马哲考试背过无数次的课文。
“理论与实践是不可分割的,实践决定理论,理论指导实践,实践是理论的最终目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错了。”杨长帆刚背一个开头就被徐文长早早打断。
“这你都能听懂?”杨长帆惊道。
“根上就错了。”徐文长轻点桌面,“‘知’比你想的更加宽泛广博得多。”
“比如?良知么?”
“更加广博,不要试图解释‘知’的意义,你还不懂‘知行合一’。”
“好吧。”杨长帆再次挠头,怪不得这心学只是知识分子小圈子自嗨,逼格如此之高,想影响大众简直太难了。他本欲拜王明阳先生遵心学,以补充这边指导思想的空白,现在看来“知行合一”过于玄学,很难产生普罗大众的影响,强行遵心学不仅很难成功,只怕还会被心学圈子排斥。
杨长帆再度陷入沉思,徐文长以为他在思考“知行合一”的深意,其实不是的,作为理科生只会找例子看数据,他需要更简单粗暴一些的指导思想,最好能简单成一句话。
好在案例还是不少的。
有宗教性的——
黄巾军:【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洪秀全:【同拜上帝,共建天国,尽灭清妖,永享太平。】
有时势性的——
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陈纲立纪,救济斯民。】
陈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伐无道,诛暴秦。】
也有强,无敌的——
李自成:【随闯王,不纳粮。】
【打倒xxx,解放全中国。】
此三者分别为“邪道”、“正道”、“王道”,落脚点对应“宗教影响力”、“统治者软肋”与“老百姓的渴望”。
杨长帆也需要这样的落脚点,
“弗朗机想要在这里建教堂啊。”杨长帆叹道。
“你应了?”
“自然没有,只是这件事让我为难起来,我等扬名东海,富可敌国,只是思想上太过匮乏,除你我宗宪,无外乎匹夫之勇。”
“你我是不能跟宗宪比的,他是正牌进士,你也是不能跟我比的,我好歹是秀才。”
“……”杨长帆面色惊讶。
徐文长略显尴尬:“这是玩笑,听不出来么?”
“你!竟然会开玩笑了!”杨长帆激动道,“病快好了啊!”
“……”徐文长无奈摆手道,“言归正传,拜孔不是说的,是要做的,你要在这澎湖小岛搞科举不成?”
第201打油诗
“文长说过头了,犯不上搞那么大,一些基础选拔倒是可以搞搞的。”杨长帆比划道,“比如管账的,管库的,跑商的,包括准备重建的军器坊,这都需要人,还是要选一选合适的人的。”
此时妮哈端着茶送来,徐文长接过茶杯笑道:“所以你看,咱们做的事根本不牵扯到什么思想,现在谈拜孔不拜孔,言之早矣。”
杨长帆也接过茶杯轻抿一口:“不然,读书拜孔孟,出海信妈祖,砍人敬关公,货郎奉财神,夷人尊天主,即便只是种田还求个老天爷风调雨顺不是?无论何时何地做何事,都有个‘道’。拿文长来说,你口中所遵循的‘知行合一’,同是此理。为今我等以澎湖为根据地,所需的即是此‘道’。”
徐文长放下茶杯寻思片刻:“读书拜孔孟是学圣贤,出海信妈祖是佑平安,砍人敬关公是表义气,货郎奉财神是求财路,如今我等一兴商财海陆,二举武事卫国,按你话说该是把财神妈祖关公摆一起供着了?”
“这样太乱,我们需要的‘道’必须简单纯粹一些,放之四海内皆准的‘道’。比如我们之前鼓吹的‘开东海,汉人来’就有些这样的意思,只是力度不够。‘知行合一’也算是道,只是太过玄妙,非常人所能及。”
“我明白了,你要一个简单纯粹的‘道’,上至大儒雅士,下至农夫小童,人人能懂,人人愿遵,对吧?”
“对对对。”
徐文长大笑道:“你看这个怎么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杨长帆尴尬道,“这不等于没说?”
“你要的道便是此理,人人懂人人遵,这就等于没说。”
“等等……”杨长帆眉色一扬,“可以稍微改一下。”
“嗯?”
“‘生死在天,富贵在争’如何?”
徐文长微微神动。
太祖治国以来,定祖训严律法,主张从严治国,将每个人永远限制在一块田地上,除科举外再无富贵之途,后律法渐渐松散,商贾渐生,然而对大多数人而言,要么科举要么种田的局面依然没有改变。
“生死在天,富贵在争”这种话,其实就是给了人们更多的奋斗空间与方向和主导自己命运的可能。
“我改一下下……”徐文长稍作思索便说道,“东海船主治东番,勤者富贵乏者安,精兵强炮护中华,夷人倭寇尽丧胆。”
杨长帆闻言大喜:“好一首打油诗!”
“万不要说是我作的……”徐文长低调摆手,“太过粗白,说出去丢人。”
“就是要这样粗白,再加上一句生而平等,富贵在争!”杨长帆就此起身,“你立即从孔孟老墨,明阳心学中引经据典,断章取义,找出合适的句子以辅此道。”
“断章取义,说的好啊……”
杨长帆这便召集治下匠人首领,将打油诗与口号传递下去,石碑篆字,横幅大写,务必要将这样的精神尽快渗透到彼岸。
不知不觉间,福建沿海人除了种田、科举、造反以外,又多了一条去路。
所谓“生而平等,富贵在争”实在是很模糊的一句话,又是很切实的一句话,切实之处在于后半句,富贵在争这是简单纯粹的真理,模糊在于前半句,人们生而显然不是平等的,皇帝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平等。
可平等均田一类的口号,又是朝廷一向的倡导,又不好直接将“生而平等”定性为造反口号,因此整句话变得模糊起来。
而事实并不模糊,第一批运气好胆子大混澎湖的人们的确是盆满钵满了。其实也不必太勤奋,只需往来澎湖福建运送物资粮食便可发家,这批一穷二白的流民,半年之内便攒足了盖房娶媳妇的资金,站在他们的起点上看,这已经称得上富贵了。
福建沿海大批的贫民、罪犯、劳役、家奴开始蠢蠢欲动。
真正推他们出海的除了贫穷其实还有更大的原因。
此前阻碍劳苦大众投靠船主的最大障碍,其实就是朝廷与名分,船主是贼朝廷是官,投船主等于投贼,投贼就会被剿灭会被问罪。
可从这半年来看,朝廷半点剿灭的意思也没有,已经默认了船主在澎湖的管理权,甚至连官府衙门也开始对私下跑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澎湖也愈加繁华。
五月,杨长帆再次大批招募匠人劳工,朝着东番,苔湾本岛进军。胡宗宪依明制设苔湾府,治下澎湖、嘉义两县,澎湖一卫,嘉义一所,几乎就是明廷在苔湾的翻版。
筑城开田难免侵占本地番人,杨长帆亦无它法,恩威并施,左手许诺送礼,右手大刀火炮,终是在没怎么流血的情况下划出了一块不小的区域,两万匠农开城垦地,三千精兵护卫防守,船厂、军器厂并行建设。老船主富可敌国没错,但他的钱很长时间都没地方花,现在终于被杨长帆开始狠造了。
南海一片胜景,北方可没这么走运。
遥想当年,太祖一马平川把蒙古人赶走,永乐更进一步迁都北京,屡进北漠将蒙古人驱逐,可后来的子孙们越来越不争气,到嘉靖这辈基本已经不是能不能争到气的问题了,他是根本不争。
反观俺答汗,不说文韬武略多么强大,好歹是个精明进取并且很持久的人,定期逼来滋扰,滋扰必有所得,而且每次滋扰的尺度都在与时俱进的变化,明军比较弱他就搞的深一些,最深可以到北京城下,明军较强他就耸一些,浅入转一圈就走。
此番**京师,可以说不深不浅,恰逢东南时局混乱,明军兵力稍显不支,他熟练地绕开杨博镇守之地,先后洗劫遵化、迁安、蓟州、玉田,待朝廷拼力调兵遣将围剿之时,俺答已吃饱喝足拿着东西扬长而去。
其实蓟州离北京已不过百余里,俺答若想的话完全可以再搞一次庚戌之变,只是如今不比当年,明军中尚有杨博、王忬等几位善战之将,并不具备几年前弱将散兵的局面。
第202棱角
鞑子绕蓟一周烧杀抢掠扬长而去,无疑让如今紧张的局面雪上加霜,嘉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眼前的损失与愤怒渐渐埋没了杨长帆的大逆不道。
与往常一样,这个愤怒是需要发泄口的。
这一次鞑子来犯的发泄口严嵩已经早早找到了。
蓟辽总督王忬纵鞑子犯京师,这个口子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果不其然,此劾一上,王忬不日便被革职入京问罪,鞑子犯京固然有他失职之责,旁人也不好去保。
严嵩后面做的事基本是本能了。所谓党争,就是无论对错,只看屁股,纵观十年,只有一个人的屁股与严党是完全相反的,死命去劾严党,那便是几年前沾了张经的光被一道杀头的杨继盛,可以说这个人是严党最绝对的一位死敌。
而杨继盛坐牢时,无人敢近,唯王忬父子,杨继盛死了也没人收尸,也仅有王世贞做了这件事,可以说这对父子很久以前就上了严党要搞的名单。
这样的人,跟鞑子犯京这样的罪沾边,不搞他就不是严嵩了。
于是在严嵩熟练的操纵下,劾书再如雨点一般飘洒下来,严党的笔杆子们将王忬骂了个透,天下多难,风不调雨不顺,母猪不产崽,通通只怪王忬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废物,顺便翻出旧账,倭寇越来越嚣张也正是王忬任浙江巡抚的时候开始的,此人到哪里害哪里,实是我朝如今困境的元凶。
严党的笔杆子可都是骂人方面的天才,弹劾多年,更是完全摸透了嘉靖的喜恶,配着这样的时局,还未给他们才华尽显的机会,嘉靖便已恼怒不堪,抓王忬下狱开审。
这一切其实都是惯例了,没什么新鲜的。按照惯例王忬这个级别大概要审两到三个月,然后凑一些别的该死的人,写个处斩名单上去,嘉靖签押完事。
王世贞十八岁中举,二十二岁中进士,如今虽只三十五岁却已是朝中大儒,文坛魁首,才华惊艳,天下皆知,而且他很讲义气,亲手为杨继盛收了尸,现在他为讲义气付出了代价。
大儒、才华、魁首、义气,都是扯淡,只有权力才是真的。
大难当前,再大的才子也是扛不住的,正如后世俗话所说,是社会磨平了我的棱角。
如果是自己的生死,王世贞大可傲然处之,死前高歌一首,留取丹心照汗青,但这次要死的是父亲,他不能替父亲留取丹心照汗青。
百善孝为先,王世贞难留半分文人风骨,立即向朝廷请辞,表明我们王家不混了,求网开一面。请辞过后,他取了铺盖席子,跪居严府大门口,以当世第一才子之身彻夜跪在这里,只求严首辅饶我父亲一命。
全北京都看着这一幕,唏嘘不已,呜呼哀哉。
你早知今日如此,当年为何强自出头?
社会磨平了他的棱角,只是磨的代价有些太大了。
王世贞为杨继盛收尸,如今可未必有人会为王世贞收尸。
社会就是这样,当年那个忠肝义胆,冲天嚎哭祭奠杨公的大才子,从此荡然无存。
王世贞连跪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严嵩。
严嵩自然从他刚来就知道了,但他不会轻易出现。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与我严嵩为敌……哦不,与我严嵩的敌人为友的代价。
党争最残酷的地方莫过于此,要么是我党,要么是敌派。我党对敌派从不手软,在这样一次次的斗争与事例中,树立起严肃的党风。
三天三夜,足够全北京看到王世贞的下场后,严嵩才终于出门,充满怜悯地看着王世贞。
“贤侄孝心,天地可鉴。”
“严首辅……”王世贞再无往日的潇洒与傲气,只红着眼睛抬头道,“只求……”
“我明白了。”严嵩恳切点头道,“我必拼尽全力保王民应。”
王世贞瞳色一亮,党争残酷人有情,严首辅毕竟八十岁了,也该积德了。
他就此千恩万谢,又磕了几个响头才抹着眼泪离去。
半个月后,王忬人头落地,王世贞收尸。这次可以光明正大的收尸了。
作为少数存活的浙江巡抚,王忬最终也没挺过去。
王世贞没能救父,却成功罢官。
刑场,王世贞与弟弟王世懋滴泪未流,神色冷漠,动作僵硬。
这一次,社会才算真正磨平了他们的棱角。
王世贞默默抬头,这次他不会说任何话,只会藏在心里。
时值当朝,我无能报仇。
放眼千古,我必让你遗臭万年。
王世懋在旁哀叹:“生无所求,朝无所已,我也随兄辞官回家吧。”
王世贞冷冷摇头:“你要留下。”
王世懋惨笑道:“当朝皆为严贼走狗,留有何用?”
“为父。”王世贞死死抓住弟弟,“平反。”
王世懋感觉到了哥哥手上的力道,那是真正被磨平的棱角,唯有冷辣。
……
紫禁城,仙坛前,静坐之中的嘉靖猛然惊醒。
道士蓝道行依旧正襟危坐:“皇上悟到了什么?”
“没有……突然想起了什么。”嘉靖擦了把额头,“陆炳临终曾有所嘱……朕突然好似又听到了他的话……”
蓝道行不作言语,朝中之事他向来不发言。
嘉靖心乱,就此起身,左右踱步。
时局越来越乱,贼人越来越凶,人也越杀越多。处死王忬的时候,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理所应当并且习惯于此。
嘉靖终于按耐不住,他还未得道升仙,总有想不清的问题,面对这些问题,只有仙人才能传来真正的答案。
烧香祭坛,仙人指路。
……
严嵩在肃清了最后的敌人后,纵观天下,仿佛已无敌手。
也正是在这时他才发现,最大的敌手就在身边,无时不刻存在着,摧残着自己。
那就是时间。
王忬死后半月,严夫人梦中归天,无疾无病,是为寿终正寝。
严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老了。
白发人送白发人,与夫人共度一生,七旬夫人寿终正寝,这该是不错的结局吧。
严夫人身死,自有严党仇人暗中称快,也盼着严嵩早日归天,可光盼是不够的,要有现实意义上的作为。
百善孝为先。依据礼法,严世藩要回京守丧,可严世藩贵为东南总督,这个丧好像也没那么好守。严嵩抑住伤痛,就此禀求皇上,允世藩卸任总督守丧。
老太太没白走,可以把儿子捞回来。
第203天有不测
服丧事重,总督事也重,平常的官员只需上级签押便可回家服丧,总督可是要皇帝点头的,尤其是如走马灯一般的东南总督。
严嵩早已备好了说辞,让严世藩回老家守孝半年,这段时间东南必然会有新的总督,严世藩才好回京。一旦严世藩回京,一切就又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来。
想的很好,但总会有意外,这次还是个大意外。
大明言官系统极其完备,洪武永乐时代曾是监管全国官吏的强大武器,人人战战兢兢,生怕被点。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党派的壮大,这个系统的监察功能逐渐削弱,行政功能不断增强,时至今日已经沦为党争的工具,这也就是为什么天下人人唾骂的严嵩父子稳稳当当,张经王忬等实实在在的大吏却被活活劾死的症结所在。
即便如此,这套系统的原则依然存在,严党之强,是强在威慑,在他们的群体威慑下,没人敢出手碰严党的人,可严党并没有强到能控制这套系统,监察命脉督察院始终由皇帝直接管理,无论是精明的胡宗宪还是耿直的王本固都是督察院出产的精锐,严党也许可以威慑督察院的大多数人,但其中如果有不要命的,或者脑子出问题的人,他们依照制度,一样可以绕过首辅直接把状告到皇帝耳边。
不要命的猛士不是没有,只是基本上都已经牺牲掉了,就连当年猛士杨继盛的朋友王世贞都滚出了朝廷,对敌派斩草除根的鲜明态度,无疑让严党的局势更加稳定。
然而再稳定,只要有人存在,就有变数。
杨继盛死劾严嵩七年零四个月之后,一位猛士再度出现。
督察院七品御史曾骂死了张经,搞死了汪直,如今再度绽放光芒。御史邹应龙矛头直逼严世藩,列数大罪十条,小罪无数,在劾书末尾不忘表明态度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
是的,不是严嵩,是严世藩,御史弹劾东南总督,好像已经形成习惯。
严嵩何等老辣,只看过御史身份姓名,再看弹劾矛头,便知此事的蹊跷。
邹应龙此劾,与杨继盛截然不同。
杨继盛是货真价实的拼命,他根本不是通政司督察院的人,兵部出身,一心精忠报国捍卫京师,却屡屡被严嵩误事,终致庚戌之乱,兵困将庸,杨继盛知道,只要严党在一切就不可能变好,恨严嵩入骨,不惜以命相搏,不管我是谁,你是谁,我就是要用命搞你,折磨杀头通通不在话下。
可这位邹应龙不同,督察院的官员多半都精明平稳,不问外事,只管监察。从根上,他就没有杨继盛那种与严党的私仇存在,犯不上拼命,这是于己。
于公,严世藩这些罪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以十年计的,而邹应龙混在督察院也有十年了,他若是深明大义与丑恶不共戴天,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再者严党的招牌是首辅严嵩,他为什么要找严世藩下手
综合种种,严嵩十分确定,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弹劾,就像赵文华弹劾张经,自己弹劾王忬一样,在弹劾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工作,弹劾只是一个工具,送上最后一击。
至于具体罪名,不说御史,街上随便一个孩童都能列出来许多。
窃父权贪污,据党营私。
贪工部经费。
贪杭州重建经费。
聚押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
严嵩不明白,在自己眼皮底下他是怎么做的工作。
这个工作最漂亮的地方,恰恰就是拿严世藩开刀,因为对严嵩本人下刀是没用的,二十多年来,严嵩与嘉靖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任何两个人相处二十年,要么成为朋友,要么成为仇人。
这个下午,严嵩按照二十年如一日的那个时间来到凉亭,他希望以朋友的身份来抚平这件事,而不是臣子。可他的朋友今天并不在,石桌上只铺了一张纸,严嵩颤颤走向石桌,纸上写了一句很粗浅的话,大概四岁孩子就会熟背的话。
子不教,父之过。
严嵩浑身一抽。
一个月前自己还在翻云覆雨,除掉了记恨已久的蓟辽总督。
怎么今天,突然就这样了
茫然回府,令旨已到,缉拿严世藩入狱候审,严嵩教育不当,年事已高,致仕还乡。
严嵩跪地领旨谢恩,久跪而不能起。
他曾经想过一切会结束的如何壮烈,却从没想过会这么突然。
他想过千万种应对,旷日持久的见招拆招,却没想过就这么一纸劾书就完事了。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一个更无奈的疑问,究竟是谁干的
一万个邹应龙也没有这个本事。
当朝上下,到底谁有这个本事
绍兴总督府,严世藩看到了两名锦衣卫,也看到了旨意,思索良久。
“念我与你们陆将军曾经是熟识,免了铐子笼子可以么我派车,咱们一道舒舒服服回京。”
而锦衣卫面面相觑,为首者木木点头。
严世藩真的想跑,他们也是拦不住的,缉拿严世藩这个差事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买卖。
“两位弟兄放心,我不会跑。”严世藩当即唤人,“酬谢两位兄弟。”
银两送上,二锦衣卫不好意思地收下。
“两位弟兄先行住下,咱们明早启程。”
“这”
“回京还有银两酬谢。”
“不敢再要了”为首锦衣卫尴尬道,“既如此,明日天亮启程。皇上要拿,咱们真不敢耽误。”
“多谢兄弟。”
锦衣卫暂时下榻休息,严世藩长叹一口气,这东南总督,果然不是人干的。
平心而论,严世藩治理东南一年,还真没什么大过错,因为他什么战略也没有,什么计划也没有,没机会犯错。俞大猷都督指挥抗倭,戚继光、唐顺之等人把关各个边防,徐海虽上蹿下跳,但终究只能到张经时代的程度,总督只要不乱搞,不会再有什么南京之围。未完待续。
...
第204掠夺
至于贪污杭州重建经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关键是贪污了也没耽误重建,这如果算罪的话,那满朝官员都该问斩了。
在如此情况下,突然传来这样的噩耗,严世藩知道只有一个可能。
“神仙又显灵了啊”
房中,严世藩拥着刚刚入府的歌姬,揉着眼前的酒杯:“人心可测,神意难料。”
对面,严世藩的知己罗龙文早已魂不守舍。
刚挂上这棵树,怎么又要倒了他挂的从来都是东南的第一把手,可这东南的第一把手怎么就不能稳稳当当多干几年
“含章莫慌,不过是虚职而已。”严世藩看着紧张兮兮的罗龙文笑道,“最多只是革职回家,皇上既然只认神仙不信人,我何必再为他排忧解难”
“东楼,锦衣卫都来了,你还如此谈笑风生,实在佩服。”
“怕什么,这些罪名不用提皇上也清楚,你不给我贪,我凭什么做事王忬张经胡宗宪哪个不贪”严世藩大笑道,“神仙显灵我认了,可神仙总不会贴在皇上耳边说要我死吧那神仙管不到那么多,我的名气也传不到天庭那么远。”
“是是是我就是很好奇,神仙是怎么显灵的。”
“这连我爹都搞不清楚。好像就是几个道士太监做法,皇上问话神仙答。”严世藩转而望向怀中的歌姬,“明儿就要走了,我舍得下东南,舍得下浙江,唯独舍不得你。”
歌姬卖笑道:“总督还要带我入京不成”
“诶就是这样”严世藩畅然大笑,“咱们入京,就是要一路潇洒,夜夜笙歌”
歌姬有些慌了:“那我也要被锦衣卫押着么”
“怕什么,皇上从来就是打个雷,雨怎么下,我说的算。”严世藩话罢望向罗龙文,“含章在浙江多候几日,待我在京城料理完事宜,再告知你去哪里找我。你我皆是知天命之年,今后也不要理会那些是是非非了,何不吟诗作赋,美酒佳人,潇洒一生”
“东楼说的是,先干为敬”
“干”
建设中的苔湾府嘉义县,特七提着一袋东西来到杨长帆面前,抓着袋底将一堆血淋淋的东西倒了下来,便是赵光头见了也直皱眉头,那可是一大堆舌头啊
“三十七个,你数数。”特七蹲在地上,还要拾起舌头数数。
“免了,去账房领赏吧”
特七嘿嘿一笑,掀起前胸甲胄,露出一条浅浅的血痕道:“不是我说,这帮蛮子可伤到我了。”
赵光头不屑道:“东番夷人还骁勇善战了”
“下次你来”特七瞪着眼睛道。
赵光头大笑道:“船主自有安排,我是统兵军帅,你来杀人越货。”
“嗨呦,咱谁不知谁做什么买卖”特七也大笑起来,回身指向东方的高山,“照我话说,蛮子不是搞事么一把火烧了山,咱们杀个干净就是”
“特七,你也是蛮子吧。”
“咱们不是蛮子,是船主麾下大军。”特七拍了拍腰间的虎牌,“有牌子的。”
“那就招揽他们,也成为咱们的军民。”杨长帆眯眼望向高山,“夷人善战,若往死里杀,逼急了打起游击,只会更麻烦。恩威并施,威慑就好。”
“搞这么麻烦不还是烧杀抢掠何不痛快点”
“今后要征之地还多,蛮夷民族各异,若是到一处杀一处,后面的人都会拼死抵抗。若是以和为贵,共同富裕,易被接纳。”
特七不屑道:“这里的蛮子,还会把话传给南洋的蛮子不成”
不远处,妮哈抱着几颗新鲜的果子走来:“椰子,椰子。”
三人接过,各自砍开痛饮起来。在这岛上,喝新鲜的椰子汁不失为一件快事。
特七喝过一气后问妮哈:“黑丫头,在你们老家,弗朗机怎么杀你们”
“特七”杨长帆呵斥道,“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妮哈叹了口气,来了中土这么久,她也没有先前那么恐惧了:“弗朗机比你们可怕,弗朗机不仅杀我们,还抓我们,卖到很多地方,或者为他们服务。”
赵光头抿嘴道:“真不知弗朗机国是怎样,都是奴隶么”
“弗朗机这才多少人”特七又追问道,“你看咱们这,弗朗机人屁都不敢放。你老家人少么”
妮哈摇头。
“那干嘛不打”
“打不过。”
“人多还打不过”
“没有铳。”
“这不是铳的问题吧”特七拍了拍腰间大刀。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女人,不知道强大的家族,逃走了,剩下我们。”
特七摇头道:“你们老家,都是怂包。如果是我们寨子,没有人会被抓走,只会战死。”
“我去,做饭了。”妮哈低着头行礼退去。
杨长帆不喜道:“这么可怜的一个姑娘,你怎么没完没了。”
特七畅快笑道:“船主啊,这是什么年头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我强抢你杀你,弱就被杀被抓。弗朗机是老虎狮子,妮哈老家人都是兔子绵羊,这就是规则。”
赵光头在旁点头:“如果有一天,有更强的敌人面对我们,同样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弗朗机弹丸之地,能强如我们所见,怕是没少糟蹋妮哈老家那样的地方。”
“所以啊。”特七再次指向身后高山,“船主还心慈手软个什么咱们不做,也会有人做,咱们下手晚了,就是别人的了,别人吃饱了,再来打咱们”
“我知道,只是不想赶尽杀绝。”杨长帆长叹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弹丸之地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先后恃强凌弱,亡命掠夺,在殖民与暴行之下,将全世界的财富纳入囊中。
所谓的资本主义帝国,就是建立在如此掠夺之上的。
在这样的时代,不跟上他们的步伐,只会成为他们掠夺的对象。现在弗朗机未对大明出手,只因他还吃的不够饱,后面吃饱的荷兰很快就会占领这个岛屿,而脑满肠肥的英国足以轻松炸开清朝的国门。
正说之时,徐文长匆匆赶来。
“变天了。”
特七抬头看了看:“没有啊”
“不是这里。”徐文长望向西岸,“那边。”未完待续。
...
第205知者自裁
信仰与哲学想来具有排它性,如果信了一个,就不好信另外一个了。信马克思唯物就无法解释基督天主,信共产就要处理资本矛盾,通常情况下,越是坚定的信徒,就越无法接受信仰以外的东西。
有趣的是,偶尔会有人接受多个信仰在心**存,吸纳各个方面的精髓,用宗教坚定自己的内心,用儒道为人处世,再用孙子兵法去战胜敌人。
上一位这样出众的人名为郑和,儒道让他在朝廷中立足,博得百官的支持与永乐大帝的信任;他以开放多元的宗教信仰走访南洋诸国,坐而论道,抱着坚定的信念坚持远航;他又用残酷的手段与诡诈的兵法消灭了觊觎大明舰队的敌人。
蓝道行端坐阁中,与宫廷道坛上的他并无二致。
他并没有郑和那样的名气,也永远不可能有,但他并不在意。
他笃信“知行合一”四个字,他更坚信“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脚踏实地地去践实自己的良知与认定的真理,不必犹豫,也不必慌张,不会因手段而自责,也不会因结果而畏首畏尾,平静,坚决。
蓝道行默默完成了全天下都该去做,却都不敢做的事。他从未像此刻一样通达,即便他十年如一日对修道以外的事置若罔闻,即便他胡编乱造了一个个神仙的回话欺骗皇帝,但他问心无愧,心念通达。
这次皇帝的问题比以往都要简单,都要纯粹,他已经茫然于国事,南倭北虏与党争,只向神仙问了一个很根本的问题——何以治国?
蓝道行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很久了,他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近忠远奸。
皇帝追问,孰忠孰奸?
神仙答:知者自裁。
是的,嘉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每个奸臣与贪官的背后,都必然存在一个完全了解他,且纵容他的皇帝。
严嵩想不到自己的倒台竟然只因如此简单的对话,不过严嵩终会想到,汪直却是到死都没搞清楚这一点。
蓝道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虽身为一名道士,却不影响他笃信心学,修身的归修身,养性的归养性。
静坐之间,一近六旬的儒态老者与一不修边幅身着白袍的中年男人进阁。
蓝道行缓缓睁眼,与二人对视点头。
思想的力量,将人们团结在一起,在这一刻,比利益更加坚固。
二人先后落座,斟茶,以茶代酒。
“何以治国!昏庸到什么程度的人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中年男人放下杯子骂道,“这该是他初登基时问的!”
“严嵩已倒,学生已无牵挂。”蓝道行转望老人,“只愿徐公励精图治,力挽狂澜,造福天下。”
近六旬老者跟着叹道:“严党误国多年,根治还需时日,怎奈阶不觉间已是花甲之年……”
“徐公可有合适的传人?”中年男人问道。
徐阶听着又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没别的,他主要就是在叹气:“有,只是他不愿入我王门。”
“无慧根之人呐。”男人也跟着叹道。
“不然,若论慧根,此人若认天下第二,无人敢认第一,我在朝多年,见过太多的聪明人,可只有他才配得上‘绝顶聪明’四个字。”
男人紧跟着说道:“既无人传道,徐公当政后,不如洗净严党,只求天下清明。”
徐阶再次叹气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徐公,总要做点什么。”
“严嵩虽倒,严党未清,皇上与严嵩相处多年,日后必会念旧,此战还远未到收官之时。”
“不然,我等应借势一路高歌猛进,斩草除根,严党便像一块瘤子,若是一刀未割干净,不日便又会卷土重来。”
“何心隐,我还未在内阁站稳,此言操之过急。”
“此事万不得缓。”
蓝道行并未关注二人的争执,而是重新静坐起来。这些党争的事情他是不懂的,也不关心,他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力所能及,思想所能悟的最高程度,达到了自身的最高境界。
这也是知行合一。
……
澎湖主岛货港,杨长帆手下首领胡长安与弗朗机商人卡莱陷入争执,眼看要动手,杨长帆与徐文长闻讯赶到。
这其实是澎湖每天都在发生的矛盾,只是这次牵扯到的利益比较大,胡长安实在不能忍了。
在汪直时代,弗朗机的船通常不会去泉州以北的地方,他们只需要在这里与汪直船队进行贸易即可,再北上费时费力,还有危险,只是那样的贸易很不方便,双方总是要在深夜小批量的进行,也没有足够的货房暂时存放。
如今澎湖建成,双方都方便了许多,弗朗机可以将货物提前存入澎湖货仓,交易时只需签押过手,杨长帆船队清点运走便是。虽然澎湖比泉州远了一些,但再没有互相约时等候的耽误与被明廷和散贼攻击的危险。
起初,这样的模式顺风顺水,大家都方便。不过弗朗机商人,毕竟是商人,商人很快可以发现这里面的问题。
他们发现运来的货物,很多时候杨长帆的船队根本不需要再运走,而是直接转卖分发给来往澎湖的民间船只,只有去九州的货才亲自运送。
此前,敢于在此走私的来往民间船只是不多的,只因福建同样海寇肆虐,也没人敢抢船主的生意。而现在杨长帆占了澎湖,福建沿海散寇要么被清剿,要么去别处,要么归顺,沿海秩序竟然好了很多。另一方面杨长帆主张散货分销,不亲自操办往来大陆货物,民间商贾甚至官员见有利可图,半年来往来愈发密切,也便铸就了澎湖繁盛的贸易之景。
只是弗朗机商人并不怎么高兴,拿香料来算,一个标准船队运来的货品他们可以从杨长帆这里换到价值一万两左右的货物返回欧洲,而杨长帆则就地散货,以两三倍的价格将自己远远送来的香料倒手转卖,同时以低廉的价格换回丝绸布匹再高价转卖弗朗机,坐在椅子上不动地方就把买卖做了。
第206贪婪本色
里外里,杨长帆吃掉了弗朗机与明朝之间贸易的大量利润。虽然从前汪直也是这样,但至少不是当着弗朗机面前做的,也是要冒险登陆、航海的。
因此,弗朗机眼见杨船主如此轻松赚钱,自己也按耐不住了。这次卡莱的船队入港后没有直接与船主的人交易,而是寻找往来大陆的民间船只,企图绕过杨船主直接交易。
若是小东西,散货,也就罢了,只是此批是一个船队的胡椒,足足数万斤,首领胡长安说什么也不会放过,里外里万两银子虽是公家的,可他和他手下弟兄几百两的分成可是自己的。
双方僵持不下,只好找杨长帆来。
这就是领袖的作用了,领袖不是自己爽的,是要解决问题的。从前汪直总能合适圆满的处理好这样的矛盾,四海皆服,终成霸业,现在杨长帆也要面临这些麻烦的问题。
眼下,既要让弗朗机心服口服,踏踏实实跟自己做生意,也不能失去自己和手下的利益,这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澎湖环境太好,弗朗机可以轻松和这边的其它船只达成约定。
借助翻译,杨长帆首先谈清楚了自己的立场。
“澎湖是我们建设的,我们保护的,货仓是我们的,港口也是我们的,你在我们的领地上,绕过我们与人交易,沙加路知道么?”
胡长安等人在旁暗暗称快,这个原则是一定要坚持的。
卡莱是一位稍微年轻一些的提督,他显然不怎么在乎老一辈的规矩:“我们可以在别处交易,只是这里更方便一些。”
“小家伙,我们与沙加路的人贸易已经几十年了,基本的规矩已经忘了么?”杨长帆微露狠色,“我们不下南洋,你们不入东海,你们的货都给我们,我们的货也都给你们。”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现在情况变了,有很多船,不止你们有船。”
“所以你也希望在南洋出现很多船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就叫沙加路来。这批货你如果不愿意给我们,我们可以帮你暂时保存。”杨长帆就此转头冲胡长安挥臂,“上船!卸货!”
“好嘞船主!”胡长安大笑一声,领着弟兄们便要跨上弗朗机船只。
“等等!”卡莱拦在胡长安身前怒道,“你们这是抢劫!”
“叫沙加路来,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卡莱回头一声呼喊,十几名肤色各异的水手纷纷拿起武器。
杨长帆一拍手:“怎么?”
“你不是汪直!汪直不会这么处理!”
“我当然不是,但你也不是沙加路。”杨长帆再次挥臂,“卸货!他们敢动手咱们就杀!”
更多的手下集中过来,万余海兵本就手痒牙痒,此番几百人围拢过来架势着实逼人。
卡莱怒目而视,却始终不敢下令反抗,这里终究是人家的地盘。
就这样,几船货愣被杨长帆扣下,换成了相应的布匹丝绸送上船去。卡莱恨恨离港,此番虽是大赚,但远不如他设想的那么多。
胡长安等人自然大喜,歌功颂德捧船主,只是徐文长、赵光头等人面色并不怎么好看。
这算是第一次与弗朗机撕破脸了。
澎湖是好,是方便,可弗朗机若是真绕过澎湖与人交易,也没法阻止。
澎湖议事厅,几位老首领先后说明了这样的担忧。
杨长帆答得痛快,他们若是绕过咱们,咱们便绕过他们。
南洋而已,不比澎湖到九州更远。
这下子首领们更加为难了。
咱们的船队一向是稳吃东海,富可敌国,最远的航程便是九州到泉州,不能再远了,其实这样也够了,所谓南洋,那不该是咱们去的地方啊。
通过外部矛盾,也逐渐暴露了内部矛盾。
现在的日子不用打打杀杀,平平安安赚大钱,大家都很满足,唯一期盼的就是能全家团圆,或是像汪直到死都在惦记的衣锦还乡,此外别无它想。跑了几十年东海,再跑跑可以,可面对未知的南洋,多数人并不愿涉足。
正所谓穷则思变,眼前的人们,不穷了。
此外,福建水师虽未虎视眈眈,但亦有随时来访的可能,这边海防也不敢怠慢,首领们纷纷表示要捍卫澎湖,去南洋不要找我。
毕竟是海盗出身,眼界和野心也只到这里了。这必然也不能怪他们,汪直到死不也以衣锦还乡为最高目标么?
议事过后,杨长帆独留胡宗宪徐文长以计长远。
自己是现代思维大野心的人,手下们是传统思维小富即安的人,徐文长胡宗宪则处于二者之间,才干手段更胜于自己,要他们便是解决这些问题的。
胡宗宪看过杨长帆之后叹道:“我以为,船主要踞东番,以图中原,看来我错了。”
“大体上没错,只是现在还远不是时候,中原毕竟广博,明廷势大,攻之难,守之也难,且无利可图,不如南洋,遍地黄金。”
“我等军民,澎湖东番九州三处,满打满算十万人,船主要靠这十万之众北靠福建,南下南洋么?”
“明廷一年之内不会有动静,足够南洋几次往返。如今兴建东番经费吃紧,亲下南洋自可补足。”
“南洋一向是弗朗机之地,船主不考虑其中的矛盾么?若是决裂或开战,怕是无利可图,反会军费吃紧。再者,炮铳贸易乃我等根基所在,多与弗朗机贸易所来,一方面自用,一方面贩与九州,若是断了弗朗机这条线,怕是会动摇。”
“苔湾府建成后,第一件事便是兴军器制造,我这方面的本事汝贞是知道的。”
“船主巧夺天工不假,只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沥海军器坊,有工部支持,不愁匠人铜铁,可这东番……”
“用的都是闽铁,一海之隔还不是手到擒来?”
“铁矿朝廷严格把控,怕也没这么容易。”
徐文长看着二人你言我语,暗暗发笑。
“你笑什么?”胡宗宪不解问道,“我哪里说错了?”
“你们说的都很对,只是在我看来,完全不必顾虑此事,该谈的该是另一件事。”
第207狮崽子
徐文长淡淡道:“二位有没有想过,南洋,凭什么是弗朗机的?”
“……”
“再想想,是我们更怕弗朗机自行散货,还是弗朗机更怕我们下南洋?”徐文长意味深长望向二人,“我等拥良舰200艘,精兵三万名,弗朗机商船虽多,战舰却不过几十艘,水手数千名。说到根节,弗朗机之所以与我们贸易,绝非汪直诚信,更不要提什么交情,只因我等势大,弗朗机畏惧罢了。嘉靖初年,弗朗机曾占据屯门岛以图东海,正是吃了大明水师的败仗才不敢北上,后拜汪直所赐才开了东海财路。”
“别忘了,我等多是海盗出身,弗朗机若跨过我们散货,劫还劫不死他们么?真要开战,吞还吞不掉他们么?”
徐文长见二人皆是思索神色,最终说道:“依我所见,弗朗机无非大胆投机,恃强凌弱,你越软他们越硬,与他们交易也无非是为得火器的权宜之计,待东番军器坊建成,大可下南洋,谋四海。”
胡宗宪依然无法苟同,就此质问:“西有明廷东有倭,我等被夹在中间,这种时候还要树敌扩张么?”
“恰恰相反,只有此时可以开疆扩土。”徐文长满怀自信说道,“东倭内乱,自身火器不足,银矿充沛,只捧着白银求着咱们给火器。中土虽与我等不善,却正是内阁更迭之时,严党绝非一日可倒,内斗必旷日持久,难道现在不扩张,等到首辅总督总兵团结一致再扩张么?”
胡宗宪难免陷入沉默:“我以为,船主是要图中原的,未曾想到是谋四海。”
“凭什么图中原?明廷再昏弱,亦拥百万大军,中土幅员辽阔,是我等十万众所能图的么?再者,攻城易,守城难,便是拿下苏州南京,我们守的起么?”
“自是要高举大旗,求百姓揭竿而反。”
“还远不是时候,汝贞。再者,长帆从未说过对帝位有任何兴趣吧?”
杨长帆在旁频频点头:“是的,没任何兴趣,我们现在很好。即便真的夺取中原,南倭北虏弗朗机,士绅占地农民起义反而成为了我们的麻烦,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些个麻烦,也不认为诸位有这个能力。”
胡宗宪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们,果然与我不一样。”
徐文长抿嘴道:“汝贞身在东番心系乡土,虽是贼名,却念功名。”
“文长眼光还是毒辣,祖宗祠堂,同族同姓皆在中土,即便不为大明效力,也该报效故土。”胡宗宪说着以难以理解的表情望向二人,“你们却不同,根本没什么留恋,没什么牵挂,就好像……没有根。”
徐文长大笑道:“长帆生来无根,我的根却是被他生生拔掉的。”
“我有根的,只是插入的方式不同。”
“……”
徐文长所料不错,不日之后沙加路便领着卡莱亲自来访谢罪,不仅是谢罪,这次还拿出了文书合同,誓与徽王府永结同好,今后在东海只与徽王府交易,相应的,徽王府在海外也只与弗朗机交易。
杨长帆与徐文长对视暗笑,表明了友善与对签约的热情,只可惜这样级别的邦交,必须徽王本人签字画押。徽王汪滶还在九州,要等东番建成才会过来。
沙加路自然老谋深算,嗅出了不妙的味道。自从杨长帆主事以来,安居东海的徽王府明显变得活跃起来,整个东海都在沉睡之中,他希望这些人永远沉睡下去,但杨长帆这边好像快要醒了。
东海与非洲、印度南洋不同。
首先,他们虽然船少,但是人多。
其次,他们虽不好战,但是善战。
再次,他们虽然落后,但是聪明。
杀不完打不过。
点把火就爆炸。
仿制炮铳极快。
这就是东海人的可怕之处。
庆幸的是,这些人都在睡着。
日本岛地处偏隅不谈,本国战火连天,我们不碰你,你也不要急着打完,好好往外送白银就好了。
日本的沉睡还可以理解,大明则是完全不理解了。
如此众多的人口,强大的水师,勤劳到令人发指的人民,东方古老且强大的国度,竟然自缚手脚,闭关锁国!
按理说即便是沉睡的狮子,最好也不要去摸他的屁股,就让他好好睡就是了。可奈何大明是如此之富饶,产出是如此之丰富,茶叶丝绸布匹陶瓷,在本地成本低廉,回欧洲需求旺盛,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是一本万利的贸易品。
更喜人的是,他们对南洋香料木材一类成本更低廉的东西有更旺盛的需求!然而他们已经自缚手脚!近在咫尺自己却不去拿!
弗朗机人走过了欧洲,非洲,印度洋,东南亚,太清楚后面的事要怎么搞了。
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沙加路的前辈曾尝试摸一摸狮子的屁股,在狮子眼皮底下的屯门岛划地盘踞,怎奈狮子微微眯眼一记重拳捶来。
就此,弗朗机只好退居澳门,赖住不走,屡献珍宝于当地官员,甚至是明朝皇帝,几经示好之下才勉强留下,但若要更进一步,则是难上加难。
尴尬之时,汪直起事,他虽身为海匪,走的却是商道,几年之内,成功经营了九州、浙江的商路,弗朗机也接受了这样的一位中间人,虽然东海利润会摊薄一些,但在欧亚商路的暴利之下这根本不算什么。最令人兴奋的是,汪直虽然起事,对于东海以外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兴趣,只求以光荣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家乡。
在看清形势后,沙加路制定了“东海养狮”策略,与东海交好,缓慢的麻痹他们,直到自己的力量成长到可以与这只狮子一较高下再谈武力。
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的话划一些地出来,让祖国的版图再扩大一些,有可能的话向教皇示好兴建几座教堂,增强祖国在欧洲的话语权。
这一切本来进展的很顺利。然而睡狮之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狮崽子,这个崽子与他的父辈不同,虽然还未有父辈雄健的体魄,却拥有一颗远胜父辈的野心,他根本就不贪恋这棵大树下的阴凉,总是远眺整个草原。
第208出东海
卡莱挑的事也正是时候,事实证明这个崽子完全没有父辈的儒雅,一言不和便动粗。+他并不在乎战争,甚至渴望战争,曾经甚至在父辈的脸上留下伤痕。
要限制住这个崽子。
武力上,沙加路清楚己方完全没有优势,虽然舰船技术与火器方面稍微强势一些,但东海人多势众资源丰富的前提摆在这里,他们只要出了东海,便会发现四海之内几无敌手。要在东海正式冲突,恐怕只有集结西班牙和祖国的精锐舰队才有一战之力。
签了这个合同,继续沉睡吧,我们在东海再也不摸你的屁股了,你好好睡。
很可惜,这个看似对徽王府充满诚意的合同并没有象想像的那样顺利签署。
杨长帆提出的理由似乎也无可厚非,名义上的徽王依然是汪直的儿子。
沙加路再次未能如愿,登船返航。
卡莱虽然道歉,心态却仍然不满:“叔叔,为什么要纵容这样野蛮的人,我们可以像印度和东南亚那样击垮他们。”
“你没有经历过之前的战争,那是我国舰队有史以来最大的败仗。”
“他们比西班牙还要厉害么?”
“没有的。”
“那为什么?”
“我们和西班牙,需要据守全世界的据点,而他们的据点,只有这一个。”沙加路悉心解释道,“我们会为了争夺这一个地方,而放弃全世界么?”
“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我们没有庞大的人口与精力,我们需要外交,我们同时也善于外交,只是……”沙加路眯眼望向港口目送自己的杨长帆,“那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其实杨长帆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麻烦,只是他再一次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相比于杨长帆真正祖国的外交水平,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在外交方面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十年新闻联播不是白看的,考研政治也不是白学的。
外交方面,杨长帆也只是信守三条原则,没有复杂的思维与手腕,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完全够用。
原则问题不退让。
拖拖拉拉是常态。
含含糊糊是措辞。
面对矛盾,先要“坚决反对”,之后“严正抗议”,再来“决不妥协”,可以考虑“严肃巡视”与“强势围观”,最终不了了之。
沙加路显然是没碰到过如此高深的外交手段,他一拳出去,只有被软绵绵地弹回来。
其实现在杨长帆的思维与沙加路一致——拖下去,不过他确定自己拖得会更短一些,一旦东番军器坊跟上来,弗朗机最后的利用价值也就荡然无存了。
更深一步的战略他也早已与徐文长商定。
这还要感谢几百年前的先行者,郑和提督代表大明七下南洋,与诸多毛国建交,一时之间万邦来朝。早在那时,整个东南亚几乎就是大明的属国了。
没什么比属国被侵犯,宗主国出兵救援更加正义的战争理由。
杨长帆目标明确,明廷却是愈加混乱。
俺答刚刚撤兵回老家,严嵩便倒台。
严嵩倒台不要紧,严世藩要入京问罪。
严世藩问罪也不要紧,东南总督又空出来了。
这种时候,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这是一个必死的差事,连严世藩这种要脑子有脑子,要势力有势力,要爹有爹,几乎无懈可击的人都倒了,谁还敢来?
就算原本有敢来的,现在也不敢来了。
谁不知现在正是党争最激烈的时候,严党势必还会反扑一把,你东南总督横竖就是个靶子。蓟辽总督王忬为人低调谦和,在朝中既有威信,又没有张经那么高傲,他还不是说死就死了?这样稳重的总督都逃不过党争,谁还敢上?
其实还是有的,徐文长的老师,心学泰斗唐顺之已在东南多年,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混乱的局面,主动请命暂管东南,甚至做出了“失一县,断一指”这样程度的军令状。本来朝廷已经准备点头,奈何天命已定,唐顺之在浙江连年征战前线,身体终究不如徐海,积劳成疾,在船上发病身亡。
可见严世藩总督虽然当的轻松,手下却是有真累的。
唐顺之是少数严党不敢碰不愿碰也没道理碰,不贪污不站队只一心做事的存在,他本人也不畏生死知行合一,几乎是此时唯一的人选,然造化弄人,终是输给了阎王爷。
如此整理下来,真的没有人了,是真的没有了。
此前东南倭乱严重,内斗更严重,为补空缺,朝廷屡派北方将领官员去东南,终至北方空虚,俺答险些再临京城,王忬被活活劾死雪上加霜,北方的人一个也不能动了。
于是,东南就此真的没有总督了,由各省巡抚处理军务。
南直隶、浙江立刻进入了哭爹喊娘的状态,福建广东则很轻松。
只因为在南浙的是徐海,在福广的是杨长帆。
杨长帆徐文长闻讯大喜,时机已到。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人才真空期,在无数的战乱、党争之后,便是泱泱中华,也没有人才补上来了。
党争之乱,边关告急,年迈首辅上任,皇帝心灰意冷,如此窘迫的局面下,就算是疯子也不会来搞东番澎湖。
虽仍有俞大猷戚继光等强将存在,但一方面他们要对付徐海等散寇,另一方面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碰杨长帆没有任何好处。退一步说,整个东南,也没有人有权力有胆识敢主张征东番了。
在这样的先决条件下,苔湾府、军器坊先后落成,与福建走私闽铁的渠道打通,大量移民涌入东番宝岛,徽王府与明廷在敌对过后,正式进入蜜月期。
此时不征,更待何时?
徐文长写,杨长帆表《征南洋》与九州徽王府。
杨长帆自弗朗机手中得一西域珍奇白鹿,秘送四五官眷归浙,夹献白鹿与绍兴府贡嘉靖,徐文长书《进白鹿表》大拍马屁示好。
距离杨长帆来到沥海六年,终于到了出东海的时候。
第209无耻的口号
出东海之前,自然要把内部事宜安排妥当。
现在的徽王府,早已不是一群商盗。苔湾府建成,游民落地分田,甚至本地夷人也开始往来府城,用打到的毛皮、野味交换粮食布匹,甚至是白银铜钱。
落地扎根,这里与九州不同,是真正自家的地盘,军士有了卫所营地,首领有了府邸。借助澎湖港的利润坐地分成,在家里就左手转右手变成了中介,这样赚钱过日子,犯不上出海拼命,自然舒服,因而多数人并不主张下南洋。日子已经不错,何苦还要跑那么老远呢?一旦惹恼了弗朗机断了商路,这中间商还怎么当?
为此,杨长帆划了两条路,想稳稳当当留在岛上护卫、管理港口府城的就留下,但抽成会降,想创再一番事业开辟南洋的,就随船队出海,赏赐会升,这当然不仅仅是收入的问题,在徽王府的地位也会随之有所变迁。
东番之地,无论卫所、府县还是官吏设置均沿明制,可谓东番******,如今的事业可万不得再以首领和绰号相称,那是自甘堕落。
此一脉从上至下,名义上的最高级别自然是九州徽王城,最高级的人物是徽王汪滶。
这就是最奇妙的地方,即便先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汪滶却依然自命徽王,只因“徽王”这两个字,几乎是杨长帆一党与明廷最后和平的希望。
我认徽王,就代表我不称帝,徽王之名不过是借大明分封王侯之意,也就是说我还自认为明朝的人,距离彻底造反名义上还有一线之隔。
既不称帝,又不摒弃徽王之名,黏黏糊糊纠缠在一起,这就是外交。
徽王城之下设参议阁,参议阁元首杨长帆并非被称首辅,而是船主。避开内阁与首辅两个称谓,只为减少与明廷的火药味,东海有两个皇帝嘉靖会生气,有两个内阁严嵩或者徐阶也会生气。他们斗他们的争执,杨长帆搞杨长帆的东海南洋,没必要拱火。
议事阁船主杨长帆之下,设海事、政事、工事、商事四司,封大都督、大政使、大工使、大商使掌事。由于政事人才稀缺,除杨长帆任大都督外,其余三使皆由胡宗宪代任,胡宗宪竟也在东番搞出了一套小幕僚群体,只是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比杭州的要差很多,朝廷明确态度前,有脑子有饭吃的读书人的确不会来东番。
为此,杨长帆不得不又打出了一个口号——
【秀才下海来东番,俸禄百两治苔湾】
但凡你有大明的秀才身份确认无误,来苔湾立刻提升为知县以上待遇。
在未经徐文长允许的情况下,杨长帆还放出了更加无耻的口号——
【知行合一扬正义,王学名声荡东海】
顺便放出小道消息——
船主杨长帆其实是信奉心学的,什么你不信?
你总该知道当年杨长帆荡平鬼倭的事情吧?他在南京等了鬼倭一个月你也知道吧?
那你知道那一个月他在做什么么?
呵呵,我知道。
他一个月扎在唐顺之的签押房里,终日闭门不出苦心参学。
没错,为平倭寇鞠躬尽瘁的大儒唐顺之,江南心学泰斗,正是他的引路恩师!
什么?杨长帆是反贼?唐顺之是功臣?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烧杭州的时候你可见过唐顺之的影子?他当时就在杭州湾,为什么不拦?其后几年,二人可曾交手?
总之,事情就被编纂成了这样,外加当年南京也确实很多人知道这件事,杨长帆真的和唐顺之宅在一起足足一个月。
于是正派徒弟徐文长隐姓埋名,杨长帆俨然成了唐顺之的独门心学弟子。
心学小圈子确实曲高和寡,确实自嗨,不可否认,品得起这曲子的皆非凡人,外加心学学派众多,中间者兼容并包,偏右者一心辅国,偏左者却是藐视权威不拜孔的,一切从“知”出发,打破被灌注的固有文化,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和正义。
这样的人若是能引来几个,于东番也是大妙。而且心学最美好的地方在于,它对统治者是无害的,其祖师爷正是一位千古名臣王守仁。即便他们拉帮结派,即便他们搞阴谋诡计,一切也是最终为正义服务,而非银两。
如此力度之下,没见几个书生来投,走私投机的家伙却是来了不少。
距离烧杭州已经很久很久了,朝廷非但没有出兵,反倒默认了徽王府在澎湖的地位,这让他们意识到,徽王府貌似已经是个非常安全的走私势力了。
多数情况下人穷志短,但也有人穷志不短的,这类人通常会成为罪犯和疯子。
但大航海时代,就是罪犯和疯子的舞台。
嘉靖四十年三月十五晨,八千征南大军集于嘉义港前。几番变迁换血之下,这八千人中当年随汪直征战者,已不过三千,多数老兵更愿意驻守卫所或港口,一些首领也主动去了商事、工事司,卸了兵权,免了征战。
可以说将要出征的这批人,是新鲜的血液,充满了野心,希望在南海搏出一片天的家伙们。
杨长帆站于三层高台,徐文长位列其左,赵光头站在其右。
他远眺着巨舰百艘,俯视着军士近万。
他们的眼中充满着野性与崇拜。
充满着对未来的期待与恐惧。
充满着对财富的渴望与对战争的不安。
这就是年轻人,这就是拓荒者,泱泱中华从不缺乏进取与冒险,只是历时过久皇族为求只身苟安,自缚枷锁,保住了朱家或者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却扼杀了其余全部的炎黄子孙。
杨长帆只想给自己,给自己的故土,给自己的同胞,给自己的国家,给自己的血统一次机会。
大航海时代。
我们虽然迟到。
却绝不缺席。
杨长帆望此景,雄此心,身体渐渐开始颤抖,这绝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这一路很曲折,很卑微,投严党助纣为虐,认贼作父背骂名,烧故土杭州只为扬名继位,纵倭寇洗劫只求生存成长,这一路可谓是臭名远扬。
第210命门
但这一刻,看到了即将出海的巨舰,看到了纵横四海的野心,他确认自己终究还是做到了。∈♀
也许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南洋,也许自己会败在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或者不列颠的手下。
也许自己会被明廷清剿,会被戚继光手刃,会被徐海背叛。
也许自己会在南洋得了坏血病,会在印度的林中染上顽疾,会在战争中死去,会随着年华消逝而老去。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东海之门已经打开,野心的种子已经埋下。
未来,终究是属于我们的,是属于中华的。
杨长帆傲然扫视军士将领,热血沸腾之下,用尽平生的力气高吼一个最粗暴纯粹的口号——
“荡平四海!扬我国威!”
身在前列的人们听得最清楚,当即振臂高呼。
“荡平四海!扬我国威!”
口号一层层向后传递,声震东番。
“荡平四海!扬我国威!”
全军高吼过后,杨长帆振臂下令:“列队登船!”
八千军士,按照此前分列,由各船长带队登船。
此番出海舰队共计舰船五十艘,主力由四十艘重炮舰组成,每舰长20丈,配千斤级重炮14门,主海战,其余十艘或配诸多货仓居室,或配排桨,主突袭货运。
旗舰命名为“郑和号”,名如其舰,效仿昔日郑和宝船,长三十七丈,高三层,配大小十二帆,内设十二舱区防沉,外包层层厚板,关键处包铁皮防火器。
之所以命名为郑和号,只因郑和七下南洋早已留下了名声,他要向当地人表达出昔日的友好,向敌人表达出自己的坚决。
庞大的郑和号启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杨长帆不必急着登船,只与胡宗宪等人做一些最后的交代。
赵光头徐文长随军南征,在武力和智力上能威慑胡宗宪的人都走了,一年多来胡宗宪也逐渐积累名望,聚贤才,且现在东番官吏将领也经历了一定程度的换血,已不是当年的徽王府。
胡宗宪儿子虽被斩于北京,但他的观念深入骨髓,对于所谓的诏安怕是比汪直还要强烈,当时的情况,杨长帆手下无一政才,为治东番不得不用此人,眼下也不得不防此人,一旦他卖了东番投朝廷,南洋与九州间的落脚点便就此失去,要夺回怕是要面对戚继光俞大猷等善战名将,否则要么盘踞南洋,要么回九州,这都是无法忍受的结果。
本来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来打消这个顾虑,只要带上胡宗宪的儿孙出征便是了,你要是有二心他们立刻喂鱼,但奈何与胡宗宪有约在先,不得限制他家眷。
这时候杨长帆才发现胡宗宪当时的约法三章有多么高明。
不与大明直面为敌,不禁其子孙家眷,为其洗白名声。
此三点,进可造反退可投诚。比脏,杨长帆还是输了。
不过没关系,更脏的人字文长。
昔日,胡宗宪曾假拟一张圣旨哄骗毛海峰,后汪直上岸后又曾给汪直看过。
这之后,假圣旨从未销毁,始终都在徐文长手上。
只要这个东西在,胡宗宪在中土就没有活头,此为命门。
其次,胡宗宪主政事,却一个兵权也没有,杨长帆走后,主兵权者是汪直同族,老海盗老首领,威望更甚。
再次,杨长帆留下了特八,率狼兵二十人保卫大政使胡宗宪极其家属的人身安全,绝不限制自由,我们只是你家的保镖。
多方制约,料是胡宗宪也没能耐没心思多想了。
澎湖嘉义更是配有精兵重炮,便是福建水师真来了,不折个半死也休想登岸。
“诸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万不可弃东番。毛海峰几千人盘踞岑港尚可守半年,我等兵精粮足,防事坚固,自可等我归来。”
驻澎湖卫副都督,汪直同族汪显当即拍板:“船主,苔湾府我不敢说,只要我在,澎湖绝不会失。”
杨长帆笑而行礼:“有叔父在,我放心。”
之后,转望胡宗宪:“政事务必按照我们的计划实施,对于中土来投者厚待,读书人要给差事做,种田的要分田耕,要博富贵的入伍,要立贤明的入府,不分乡,勿分族,便是倭人、金人,只要诚心来投,低头行礼,遵纪守法,就要给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谨记叮嘱。”胡宗宪行礼道,“也祝船主早日解属国之围,凯旋而归。”
正说着,副商使引着一行人走来,皆是商贾的打扮。
说来也巧,杨长帆还在沥海之时,莫名入了绍兴商会,这位副商使周文韬便是当时在场的一人,去年八月,投了笔大买卖被倭寇劫了,欠下巨债,举家逃亡,想来想去与船主杨长帆算是有交情,那边各种美好的口号又充满了煽动性,就此举家投来,杨长帆还真给了位子,半年来一步步封他当上了副使。
周文韬引来的一行人不是别的,正是一直以来合作的福建商贾,听闻船主征南夷,他们合计过后共同前来相求。
“这是何意?诸位要来助我大军?”杨长帆自然不相信这些商人会这么大方。
“船主,诸位老板听闻船主南征,特来请命。”周文韬引来一位年迈的商人,行礼开口道,“这些福建商贾,多年前也曾试过去南洋贩货,只是弗朗机盘踞南洋,遇见外来船只一律烧杀抢掠,按照马老板的说法,去者十船归者五,时间久了,咱们就越来越不敢去南洋了。”
杨长帆冲那位年迈的商人点头道:“不错,我徽王府对于九州航路亦如此。此路是我开,我守,收益理应归我所有。”
“是了,但马老板有新的提议。”周文韬向旁让了一步。
马老板上前首先行礼,之后才说道:“船主,如今咱们的银子,都拜船主建澎湖所赐,咱们福建都对船主感恩戴德,此绝非虚言。此番船主兵精粮足,船坚炮重,征南洋必马到成功。”
杨长帆微笑点头,他知道“但是”之前都是废话。
第211冲天马屁
“但是……”马老板果然但是了,十分大胆,“若船主征得南洋后,同弗朗机一样霸占航路,劫掠外来船只,那船主之于我等,又与弗朗机有何不同?”
“我何时说要霸占了?”杨长帆惊问。
“我以为,征得南洋后船主要效仿九州航路,一家独大。”
杨长帆大笑:“你胆子可够大的。”
“咱们做出海的买卖,胆小不得。”马老板也跟着笑道,“不瞒船主,老船主刚到九州的时候,我就下过南洋了,整船被弗朗机击俘,妻子儿女为弗朗机所杀,我一个人跳船游了三天三夜才得以活命。”
杨长帆一愣,尼玛为什么突然杀出来这么一个老怪物。
其余商贾纷纷点头:“的确如此,马老板所说不错。”
“之后我们再不敢妄下南洋。”
“弗朗机之残暴,不亚倭寇。”
“倭寇只是杀人,弗朗机还会抓人为奴,着实可怖。”
见众人的说法,这位马老板所说还真不像假的。
“马老板的心情我理解,诸位放心,徽王府从无独霸南洋航路的意思。”杨长帆抬臂承诺道,“此番下南洋杀杀弗朗机锐气,稳定航路后,诸位自可自由航行贩货。”
几位商人面面相觑,这自然是大大的好事,只是好的太过浮夸了,不太真实。
杨长帆接着说道:“只有一个条件,凡是贩回东海的货品,皆要来澎湖抽成,是十抽一还是十抽二,如何抽法,咱们后面再定。总之我敢保证,只要南征事成,诸位的利润比之现在,必涨两倍有余。”
听闻此言,诸位商人才敢大喜。
“如此甚好!”
“只要航路安全,甘心抽成!”
“航路乃船主所开,我等理应贡献。”
杨长帆也没这么伟大,紧跟着说道:“但是,我丑话说前面,我徽王府开此航路,劳力伤财,若成,今后谁企图绕过澎湖贩货,我徽王府绝不手软。”
“一定!”
“绕过徽王府,咱们不答应,若有人敢,我第一个检举!”
众商人拍手叫好,马老板终于也满意点头:“船主,多年经营之下,我备有三只私船,愿随船主征南洋,载货回澎湖后,我第一个报货抽成。”
“此行,难免交战,这可是马老板毕生的心血了。”
“不然,再没有比追随船主舰队更安全的航行了。”
“你这人,精明啊。”
“马老板自然精明,他可是回回。”
“怪不得。”杨长帆笑道,“马老板曾往来南洋,又是回回,若同行,刚好可以与南洋藩国交流。”
“我必尽全力助船主。”马老板再次行礼,“弗朗机之仇之于我,尤胜倭寇。弗朗机贼人以天主之名,行淫掠之事,只求船主替天行道,扬我国威!”
杨长帆点头,应允了马老板的跟随。
有商队同行,的确有良性收益,这位马老板也完全值得信任,国仇家恨外加信仰敌视,再好不过。
万事俱备。
扬帆!!
……
宫阙皇庭,花木中单独围了一块区域出来,中间一只通体雪白的黇鹿正低头吃草,嘉靖坐在篱外龙椅之上,神情悠然自得。
总算有些令他愉悦的事情了。
东番见白鹿,这是吉兆。
他听闻东海杨长帆竟敢献礼,本勃然大怒,但见了白鹿,看了那篇文采飞扬的《进白鹿表》,却立刻喜欢起来。
说来也荒唐,杨长帆烧了杭州本该是死仇,一个礼品一表马屁,竟然落得个龙颜大悦。
此马屁,也堪称极致,堪称无耻——
【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
【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
开篇表明,有白鹿现世,一定是皇帝太圣明了,感动了神仙派来的,其后大尺度歌功颂德之后,说出了更无耻的话——
【顾臣叨握兵符,南救藩属,驱倭攘夷,扬陛下之仁,正宗主之威。】
杨长帆不但称臣,还表明是为了皇上下南洋的,理由也很充分,我们曾经的属国被夷人搞了,臣去救他们。
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理由充分。
杨长帆虽是海盗的命,却操着尽忠的心啊。
不过杭州之劫,还摆在这里,嘉靖也不好太快表明态度。虽然通篇马屁飞扬,虽然嘉靖愉悦,却还不至于被拍晕。他很清楚,杨长帆志在四海,南下解救苍生是假,扩展势力为真。
这个人,对海外充满了野心。
妙的是,嘉靖搞清楚这一点之后很高兴。
他烦的是无穷无尽,像野草一样的贼寇,北边俺答例行一年来一次,东南倭寇像蚊子一样叮咬不断。
他怕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要命觊觎皇位的妄人,蒙古人盯着二百年了,各地起义的土皇帝也不可不防。
烦和怕,终究是有区别的,比如人们烦蚊子,却不怕蚊子,人们怕蛇。
对于汪直一党,嘉靖起初是烦,之后是怕,杭州之劫后是又烦又怕,相安无事两年后又不那么怕了,只是烦,现在白鹿献来,表文奏来,既不烦又不怕了。
不烦,是因为徽王府非但没有肆虐沿海,反而起到了维持南海平稳的作用。
不怕,是因为杨长帆一来称臣,二来下南洋,表明志在南洋,绝非中土。
管他东南西北洋,这些洋都不关嘉靖的事情。
再者,弗朗机也的确猖狂,早在洪武之时,满剌加国便已向大明称臣,友好入贡多年,自弗朗机入南洋,却直接大举侵略,至满刺加亡国,此后再无满刺加,唯有马六甲。在满刺加之后,南洋诸藩国也曾向大明求救,皆不了了之。
嘉靖自己的麻烦已经很多了,没心情去管那些事情。
正好,杨长帆去吧,管你胜败,狗咬狗。
至此,他对杨长帆已完全不烦也不怕了。
愉悦之时,一老臣快步走来。
“陛下……”
嘉靖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谁。严嵩走后,能扛得起首辅担子的,也仅有徐阶一人了,此人才能略胜于严嵩,只是太过刻板无趣,又独尊所谓的心学,对道法无敬畏之心,实在很难让人喜欢,然国家危难之时,也没心情考虑是否喜欢了。
只是他不该找到这里,坏了自己的雅兴。
第212愉悦
徐阶走至嘉靖身后行礼道:“蓟辽总督杨博急奏。n∈”
“俺答又来了么?”嘉靖露出了像是听到蚊子嗡嗡声的表情。
“有杨博在,北方无忧。”徐阶捧上奏疏,暗窥嘉靖神色道,“杨博闻徽贼一党征南洋,奏疏陛下立刻发兵东番,以绝徽贼之命脉。”
“呵呵。”嘉靖闻言嗤笑道,“东南的事,一个蓟辽总督也如此紧张么?”
他说着,回身接过奏疏,匆匆一阅后又还给徐阶。
“不愧是杨博,为今的确是取澎湖东番的大好时机。”
徐阶见嘉靖不说话,自己只好慢悠悠发问:“陛下的意思是?”
“你看。”嘉靖抬手,指向面前的白鹿。
徐阶呆呆看了一眼,呆呆答话:“此为吉兆,陛下圣明。”
“那也要看是谁献的,你献的么?”
徐阶继续呆滞。
“杨博献的么?”
“……”
“如此仙鹿,竟是杨长帆献的,此乃仙意。”嘉靖畅然笑道,“杨长帆已经俯首称臣,称东番为府,近南洋而远中土,此人虽为贼寇出身,罄竹难书,对朕,对大明,却算不上祸害。依朕所见,杨长帆为猫,弗朗机为鼠,猫不老实,也不过挠人一下,抓鼠的本事却是真的。”
“……”徐阶品味着嘉靖的语气与态度,再看了一眼白鹿。
行了,这奏疏可以撕了。
等等,撕之前,再确认一下,今后出事不好搞到自己头上。
“此前,福建巡抚阮鹗也曾上报过此事,未有杨博这般紧急,臣还来不及……”
“朕已看到了杨博阮鹗之忠,今后只要杨长帆不滋事,谁也不要再提此事了。”
“陛下,依阮鹗的意思,他有办法反间叛贼胡宗宪,一旦胡宗宪弃暗投明,东番兵不血刃可取。”
嘉靖眉头一皱:“别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是……”徐阶郑重低头,我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说我也要滚了。
“严世藩审得如何了?”嘉靖貌似随口问道。
“罪状,账目皆在核实。”
“快些定罪,革职遣乡,朕不想再见人死了。”
徐阶面色一抽。
皇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情绪化。
严世藩这个人,杀他一百次都是不为过的。
此人谋害以杨继盛为首的忠良无数,几乎将朝中忠良杀干净了。
此人贪污****更是无数,怕是比国库还要富裕。
更关键的是斩草要除根,只要严世藩不死,严党的旗帜就还在。
徐阶只恨得牙痒痒,搞了这么久,你只是今天心情好,便要赦了严世藩的死罪么??
不甘啊……不甘啊……
嘉靖见徐阶神色不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子升还有事要说?”
徐阶望向嘉靖,内阁混了几十年,他对这位的了解并不比严嵩要少,这位这么聊天的时候,一定是在装糊涂了。
他心里苦,他不能说。
“已查出严世藩贪污工部钱款二百两,可革职返乡。依臣所见,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了,不如即刻结案。”
“嗯,很好。”嘉靖微笑点头,终于回到了最初的愉悦,再次欣赏起围栏中的白鹿。
徐阶告退,一路牙齿咯咯作响。
他忍了几十年,在最后关头,千万要忍住。
严世藩,还没到死的时候啊。
如此甚好,甚好啊!
内贼严世藩贪百两,高高兴兴回老家。
外寇杨长帆贡白鹿,欢天喜地下南洋。
……
自家府中,严世藩拥着美人,与几位内阁官员谈笑风生。
说是押回京城,说是进牢候审,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大摇大摆入京回家,所谓的审讯官员就是天天白来府上喝茶喝酒的。
至于查罪状之类的事情,从上至下的监察官吏几乎都是严党的人,即便有人豁出命去认真查,也会轻易被严党属下抹掉。当然,查无罪名也不现实,二百两刚刚好,这个尺度正好革职回家。
谁都知道,别说知县,就算是县丞,怕是一年也能贪个二百两了,他严世藩,后面加三个零,甚至四个零都说得过去。
可不多不少,就是二百两,革职回家。
在场者皆是严党心腹,也不是白聊天的,傻子都能看出来,皇上的脾气已经过去了,消火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反击了。
还未来得及商议,突报内阁首辅徐阶携其子前来送行。
照理说,严党一倒,最大的受益者必然是搞严党的人,可徐阶实在不像。
诸位官员先行退避,让首辅看见自己在这里就不合适了。
严嵩父子恭迎徐阶父子,坐下喝茶。
徐阶见面便是一片赤诚之像,道尽自己如何拼尽全力保严总督,如何在皇上面前求情,今日终于做到这一步了。不仅如此,他还明确表示,劾严世藩的邹应龙早晚会被自己抓到尾巴,足以胡乱搞死,只是此人深得皇上信任,刚刚劾成,荣升通政司参议,不宜动,要等一等,不过放心,小弟是一定会帮严首辅、严总督报仇的。
依照严世藩的智慧,早在第一时间就该推断出这一切必然是徐阶所作所为。
可他还是无法相信。
因为这位扮奴才扮的实在太入骨了。
十几年来,他马首是瞻惟命是从,根本就是严党的人。
对什么杨继盛张经王忬也是毫不留情。
一个人怎么能忍这么久?
心学难道是忍术么?
双方聊够了虚伪的客套话后,徐阶扼腕痛惜国之栋梁被革职后,才终于聊出了真东西。
“宫里,我已经打听过了。”徐阶逐渐放低音量,望向严嵩父子,“应该是那个道士干的。”
严嵩严世藩大惊。
“皇上遇难事,仙人指路,咱们都清楚。”
“不错。”严世藩点头道,“但具体如何,无从得知。”
“小太监透出话来,通常是皇上写几个字,包起来,谁都不能看,烧给仙人,之后蓝道行做法,鬼上身,亲在沙坛中做出回话。”
“如何回话?汉字么??之乎者也?”严世藩睁大眼睛惊道。
“具体如何,只有皇上和蓝道行知道了。”徐阶继而低声道,“这次小太监透露过来,就在劾严总督之前,蓝道行曾偷偷开过纸封,偷偷看过皇上写的字。”
“有意思……”
“仙人指路之后不久,便是皇上震怒了,这严首辅清楚。”
严嵩皮笑肉不笑:“该我称你为徐首辅才对。”
徐阶大慌起身:“不敢!不敢!徐某何德何能!无非是谨遵严首辅的吩咐,才苟得首辅之位!自从当了首辅,徐某没一天睡得好觉,徐某不配!天下,唯严首辅一人!待皇上再是心情大好的时候,我必求皇上召回严首辅!”
徐阶说着,几乎要哭出来:“徐某之心,天地可鉴!”
严嵩父子打量着徐阶。
这也太拼了。
都当上首辅了还这样么。
也许真的不是他。
也许真的只是那个鸟道士抽风。
那么下面的事就很简单了,徐阶已经找出了出问题的地方,那个鸟道士必然操纵了神仙的回话,欺君大罪,搞他。
搞了他,入了狱,咱们慢慢审,一根毛一根毛的拔,一寸肉一寸肉的割,不信他不招出是谁在暗中操纵的。
如此看来,必然不是徐阶了。
谈透后,严嵩父子送徐阶父子离去,刚刚关上门,便听外面一阵骂声传来。
“你在说什么话!没有严首辅,就没有我徐阶的今天!我如今既是首辅,更要念及严首辅的恩情!”
严嵩父子相视一笑。
好像真的不是他。
第213吕宋国
时隔数百年,杨长帆再次来到了南海,还是那样的风和日丽,还是一只海鸥挺胸抬头站在船首。
借着三月的季风,船队航行一路舒适,按照既定目标,已经进入了菲律宾海域。当然,此时还没有菲律宾,此地名为吕宋国。
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大陆,此时吕宋国那边还是如此的平静安详,只不过这样的日子并不多了。
几百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
西班牙人会横跨太平洋出现在这里,消灭这个王国,殖民这块土地,以此为枢纽,建立史上最暴利的【马尼拉——墨西哥】航线,将亚洲与美洲链接,打通全球航线,新大陆与中国的货物,以及成吨的白银将在这里频繁易手,坐拥暴利的西班牙也将正式进入霸主时代,无敌舰队叱咤四海。
揭开宏观的事实,下面是层层骸骨。
为了维持菲律宾的统治地位,为了垄断黄金航线的全部利润,西班牙将在此展开一次次屠杀,在这些尸骨中,至少有三万人是黑头发黄皮肤的。
在大航海时代伟大壮举与人类进步的背后,是侵略,屠杀,吸血,殖民者变得更加强大,进行更大规模的掠夺,史无前例的机遇给与了贪婪广袤的土壤,贪婪与野性的疯狂成长则开创了下一个时代。
眼前的马尼拉不可能意识到这些,非说的话,他们唯一惊恐的来源,恐怕正是杨长帆的舰队。并不怎么大的港口此时已集结十余艘“战舰”,跃跃欲试,战舰除一艘长过十丈外,其余怕是比普通渔船大不了多少,若真出海,杨长帆舰队撞都可以将它们撞没了。
赵光头站在杨长帆身侧,眯眼老远见到阵仗:“怎么?要打?”
“别急,不会的。”徐文长站在另一侧,“先礼后兵的规矩,吕宋国也该懂。”
“光头,你脾气怎么还这样?”杨长帆在旁敲打道,“你是徽王府第一舰队提督,能不能不要这样。”
“提督不就是打仗的么?”
“那只是合格的提督。出色的提督会避免战争,同样能达到目的。”杨长帆不得不再次重申原则,“我等此征南洋,高举和平与解放之旗,救万国于水火之中,你上来先把吕宋烧了后面还怎么搞?”
“船主这口号,这心术,我实在搞不明白,就说打不打吧!”
“此行,我们的起点是马尼拉,终点是马六甲。我们不能一上来就打,要逐步一点一点打,最终在马六甲打个昏天黑地,明白了么?”
“那不是要打上十年?”
“就算是十年也要打,十年之内必须要打完。”
“那说到底,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啊!”赵光头如果有头发的话,一定已经很凌乱了。
“谈。”徐文长笑道,“谈不妥再打。”
“谈什么?拿什么谈?”
徐文长再次呵呵一笑:“我等携大明国书,嘉靖忧南海之危,防夷人之暴,特遣我等赴南洋,解救诸属国,坚固南海防务。”
“好……好……你们有本事,国书都有了。”
徐文长圣旨都写过了,国书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这也是没到信息化时代的最大好处,别人没法确定你文书的真假,唯一验证的方式就是派个使者去北京问,去仨月回仨月,搞不好回来的时候已经国之不存了。
自弗朗机入南洋后,宗主国大明并未对此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救援行动,外加海禁如此,所谓宗主与属国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早已断了交,因此杨长帆在此便是大明的嘴,大明的脸,郑和有多虎,他就有多虎。
“可有一点说不清啊。”赵光头很快发现了徐文长的漏洞,“此处,并未被弗朗机滋扰啊?”
赵光头所言非虚,由于马尼拉并无大量香料、胡椒出产,葡萄牙人对这里也便没有产生什么兴趣,外加吕宋国地处东南亚东北部,亦非去澳门、泉州、苔湾等地的必经之路,因而此地幸免于难。
在这种情况下,杨长帆强行来解救,未免有些强词夺理。
徐文长解释道:“南洋万国同属同宗,我等南下驱贼,势必需要靠港补给,不得不再次安设据点,通商路物资补给。”
“就这?他们会配合么?”
“我们有丰厚的礼品。”
“就够了?”
“不够的话。”徐文长点头道,“就要辛苦赵提督了。”
赵光头眯眼道:“拿吕宋小试牛刀倒也可以,只是……咱们抢过劫,杀过人……还从没灭过国……这马尼拉咱们上岸一杀一烧,抓了皇帝砍了,此后怕是再无吕宋了吧?”
谈笑间,舰队逐渐逼近港口,五十战舰威压不小,八千军士也跃跃欲试,搞不好出海十几天就要来一场大仗了。
吕宋港中,那些简陋的舰船最终也没敢迎击,只派一艘小船出港接近舰队,询问来意。杨长帆也下令抛锚停驶,六十艘战舰抛锚是一个漫长且壮观的过程,缓缓减速停泊,终于让对面松了口气。
使者三人就此登上旗舰郑和号。
其中两人难免奇装异服,身着裙裤,带着圆帽,另一人却是汉人服饰。
杨长帆也召来相对熟悉这里的马老板共同会面。
前来的汉人自父辈起便定居马尼拉,搞些买卖,精通两国语言,此番吕宋国面临灭国之危,他愣是被临时抓来当了翻译。
在他翻译下,杨长帆得知吕宋国国王苏莱曼非常震惊,只想搞清楚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徐文长递上国书,说明来意,并且送上了金银布帛礼品的十分之一,以及在苔湾备好的西域产的宗教毯子、服饰。
为表诚意,马老板穿戴上了早已预备好的宗教服饰,扣上帽子,随来使上船归港,顺便送去杨长帆对于吕宋国信仰的敬畏。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了。
等待之时,杨长帆也不遗余力地将情况向左右亲信说清楚,儒家治国聊不清楚这个时代,占山为王的作风也掌控不了这个时代,要站在更高的角度,去俯视这个时代。
第214以彼还彼
大航海时代是一场投机者的盛宴,也是故步自封老牌强国、古国的末日,土耳其彻底步下神坛,埃及印度先后陷落,传说中的几位西方列强先后崛起,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展开了殖民全球的旅程。≥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始终是个异类。
他并未像同样古老的印度那样被立刻殖民,他扛了很久很久,扛过了葡萄牙的滋扰,荷兰的侵略,至大航海时代的尾声,才终被英国轰开国门。
沉睡雄狮是好听的说法,东亚病夫则是难听的那个。
可以说,沉睡是一种态度,病夫则是这个态度产生的结果。
要醒来,要比谁都清醒,要健康,要比谁都强大,先于一切的就是纠正这个态度,让人们看清这个世界,讲明白真正的游戏规则。
首先要说清的一点是,弗朗机是强盗没错,但绝不是咱们大伙这样的强盗,更不是倭寇那样的强盗,而是全球化贸易化的强盗,他不洗劫你的家舍,而是吃干净你的未来。
只论南洋,葡萄牙最重的心血投在马六甲,便是曾经大明的属国满刺加,捏住欧亚航路的必经之地也没什么高深的想法,只为垄断整条航线。
天下舰船数以万计,谁不知东方满地皆黄金?谁不知搞几艘船就可以贩货?
可大多数人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因为马六甲在弗朗机手中,他们远比收过路费的新加坡要贪婪,除本国指定人外,其余舰船想都甭想,皆为走私。
所谓的指定人,包括但不限于皇亲国戚,宗教首脑,拿沙加路来说,他自己在欧洲也是有爵位的,跟某某都是沾亲的。
葡萄牙就是用这种方式,控制航线关键的枢纽港口,控制重要货品的原产地,总而垄断整条航线,整个大洋的利益。
顺便的,他们会传递天主的福音,打压甚至屠杀异教徒,这个比利亚半岛的小国,人口面积均不及浙江的地方,就此一跃成为世界的轴心。
要与属下说清楚的一点就是,我们的确是来抢弗朗机的,但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抢,我们来此是要取而代之,解放航路、港口与城市,让我们的船只可以自由安全的通行。我们有这样的武力,我们才是真正的无敌舰队,为什么不这么做?
建立真正的秩序,以武治海,从被我们保护的商队身上抽成,光明正大赚取利润。我们不再是贼寇,而是海军,我们不再是秩序的破坏者,而是秩序的制定和维护者,是和平的使者,我们的子孙可以坐地收钱,不必再打家劫舍,为什么不这么做?
杨长帆说了很久,有人懂了,有人不愿意懂,有人一个字都没听懂。
没关系,慢慢的,都会懂的,只要有收益,自然会有更多的支持者。
长篇大论之后,马老板终于返回,苏莱曼国王请杨长帆上岸,要亲自接见并商议事宜。按照马老板的观察,国王虽然很抵触它国船队在自家地盘上晃悠这件事,但相比于尊重他们信仰的郑和号,国王显然更抵触以天主名义搞侵略的弗朗机。
可不管怎么说,总不可能就这么让舰队靠岸,具体怎么搞还是要聊的。
杨长帆倒也不怕,就此携亲信登岸,国王不可能,也不敢有丝毫的敌意,只因徽王府第一舰队是可以让他们灭国的存在。更何况,你不认识我,总该知道郑和与大明吧。
……
京城严府,老严,严嵩,大严,严世藩已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回老家。这么走自然是不甘的,要交代好后面的事。
于是,他们叫来了小严,严世藩长子严鸿亟。严鸿亟年方二十五,无论相貌神色都更像严嵩一些,外加与父亲聚少离多,与祖父朝夕相处,因而虽身处大富大贵之家,性格上却也没那么张狂,就连老婆也只有一房。
嘉靖一言不和废了严嵩严世藩,却从未牵扯过严鸿亟。小严幸免于难,本该低调混事,但严嵩倒了,并不意味着严党没了,严党只要在,就要有个主心骨,就像徽王府在,就必须有个徽王,不管他在九州还是东番,只要姓汪就可以。
因此,党系重任,压到了吏部右侍郎严鸿亟的肩膀上。
祖孙三代聚于一堂,依旧严世藩主事,短短几天,他已将一切计划妥当。
党斗心术,他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但他现在认怂了。
“徐阶,不在我之下。”严世藩这次身边不再有歌姬与美酒,神色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严肃。他经过太多的大风大浪,每次都只略施小计便得风平浪静,管他什么尚书总督,我该享乐享乐,该喝酒喝酒,他一度认为,除了那位喜怒不定的神仙,他不畏惧任何人。
但这一次他真的被麻痹了,一个活得比自家的柴狗还要卑躬屈膝的人,酝酿了整件事情。
事出之后,严世藩八方运作,抽丝剥茧,一层一层把事情拨开。
要搞自己,是神仙的主意。
神仙是谁请来的呢?是蓝道行。
那么继续,蓝道行是谁请来的呢?
查问打听,翻看典籍,走访老臣过后,终于确定,是很久以前一个叫何心隐的人介绍进宫的。
何心隐是什么人呢?心学****泰斗,泰州学派传人,左到要烧孔庙的人物,人称何狂。这样的人自然不会科举的,相反,他甚至还死结党派,这当然是不允许的,理所应当入狱,而且这人入狱不止一次,只是每次都有人保他出来,不了了之,其在心学内部还有相当的地位。就是这样,他坚强活了下来,而且越活越好,越活越左,
这样左的人,恨不得把皇上都砍了,更何况一任首辅。
那么最后一次保他出来,给他饭吃让他在北京厮混的人又是谁呢?
徐阶。
另外一条线,亲操弹劾重任的邹应龙,心学江右学派。
徐阶,心学江右学派。
心学这个深坑,不能挖,一挖就没完了,深了去了,也是严世藩够手段,才能挖到这一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向小看所谓的心学与徐阶了。
“鸿亟。”严世藩凝视儿子,“这一次,我们要以彼还彼。”
“他们有神仙,我们也可以有。”
“他们的神仙说人话,我们的也要说。”
“与人斗,我们从未输过。”
“与神斗,也不过如此。”
“罗列罪名逮捕何心隐,聚群臣之力劾蓝道行。除此二人后,咱们的神仙进宫,如法炮制,指杀徐阶!”
严世藩狞笑道:“倒要看看,是咱们的神仙厉害,还是他的神仙厉害。”
第216神出鬼没
王栋一面请何心隐进内房,一面笑道:“严党倒了,反倒容不下心隐了?”
“江右之人,不足与谋啊。∮”何心隐叹道,“如今之境,心瘾决心随恩师,传道授业解惑,不知恩师能否容我。”
王栋落座大笑道:“人称何狂,能如此老实?”
何心隐也跟着落座:“狂不过外人眼中对于底子的心相,道不同,弟子所述的真知,在他们眼中却是狂妄,可笑可笑。”
“你所谓的‘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认为不认父,不辅君是可以的,并非大逆不道,这样的话,在世人眼里还不够狂妄么?”
“不然,此正是祖师教诲。”何心隐即便面对恩师,也丝毫不让,“孟子有言,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可若父、君为禽兽,认父辅君,岂不是禽兽中的禽兽?我从未说过无父无君是对的,只是想说明这样也许并非是错的,世人却诬我目无礼法。”
“那我呢?”王栋笑问道。
“恩师不仅为师,更是友,是为良师益友,志同道合。”
“若有一日道不合?”
“那弟子唯有自传自道。”
王栋无奈摇头:“在我眼中,你言语不虚,只是太过偏执,且无所掩饰,避过了今日,还有明日,你若执拗于此,终有一日会死于非命。”
“愿死得其所。”
“哎……”
“恩师是不愿收留我了?”何心隐知道,自己应该已经是个祸害了,也许京城很快就会开始通缉自己,即便没有,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说的某一句话,也许也会召来杀身之祸,连着学堂也要遭殃。
但若是妥协,他就不是何狂了。
“我给你指一个地方吧,据各方所述,那里也许刚好适合你。”
“天下有此地?”
“此地地处偏隅,顽固不开。”
“无碍,我王学者,从不分王侯将相。”
“此地贼寇遍布,目无国法。”
“这是好事,我正好想去没有国法的地方。”
“此地鱼龙混杂,深不可测。”
“恩师快说吧。”
“那句话你听过么——知行合一扬正义,王学名声荡东海。”
何心隐双目一瞪:“好烂的话,是在污我王学么?”
“非也,此人只是想让种地的老农都能听懂,依我所见,此人比之你还要目无礼法,此人举人家出身,官居三品参议,驱倭于南京城下,却反投贼东海,认贼作父,贼死继业,虎据东番,纳民从商,出征南洋,如果说你潜京城倒严党是处心积虑的话,那他认作作赋出南洋实不知用什么词评价了。”
“东番船主。”何心隐眯眼抚须,“不知恩师是否得知,他刚刚献白鹿与皇帝,嘉靖龙颜大悦,任其征南洋而不剿。”
“我只是一个学正,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王栋点头道,“我只是认为,他那里,是容的下你的,只是那样,你也会成为反贼一党。”
“这不重要。”何心隐终于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我去见见他就是了,是不是真心扬我王学,一探便知。”
……
四月下旬,以马老板为首,大明船队已经开始往来于马尼拉与东番之间,马尼拉虽不原产胡椒等物,但盛产各类水果水果,本地处南洋,也可收到木料、檀香、熏香等物,往来利润虽无胡椒香料那般暴利,却胜在厚实,外加往来一趟只需不到一个月,航路较短,快速安全,商人倒也乐意为之。
另一方面,杨长帆也从东番调来匠工展开对渔村的建设,苏莱曼虽出使表明地界,他却并不怎么守规矩,一扩再扩,砍树烧林先将基础的防卫建设起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毒瘤本色,既然扎根了,就要立刻扩张。
其实他手段算是温和的,西班牙人不来这套,直接屠城杀国王。
杨长帆不这么搞,除了顾及在南洋的名声外,主要还是这一套殖民手段与我中华礼仪之邦的气场不符,南洋一通大刀阔斧的祸害,恶劣的名声同样也会反馈到东海,杨长帆无法确定这会造成什么影响。
就是这样平稳建成的过程中,突然有一天,杨长帆紧急下令一半舰船出航北上,他的意思是夜观天象,这一天咱们的航线会出事。
三十艘大舰就此被调动,全军摸不着头脑,入海后更是频繁被指挥,每日的航线都有所偏差,如此航行约莫五日,还真的撞上了外来舰队!
大布帆船五艘,个头大约相当于郑和号的三分之一,帆式舰貌必然是弗朗机了。
郑和号摆出旗号——这里是我的,滚。
弗朗机舰队一时之间没打算滚,而是迂回航行,避开锋芒,也未打旗号。
杨长帆就此下令摆阵,准备炮击。
三十艘巨舰摆阵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海战没有陆战那么明朗,尤其是巨大的舰船,每一次转舵与迂回都非常麻烦,在没有现代机械化自动化系统的情况下,纯凭船长水平。
弗朗机见势立刻操舰迂回后撤,全速撤离。
待他们远到不见踪影,杨长帆才下令返航。
这次出兵毫无道理的开始,毫无道理的结束,但对于杨长帆来说是必须经历的一个道理,向你们表明这里是我们的领海,并且驱逐你们。
今后,会越来越频繁。
待到五月中,这样的事情又出现了两次,双方一炮未开,有惊无险。来往船只,无论大明还是马尼拉,见航线果然有重军保护,也逐渐开始加大投资,从试探性的贩货逐渐加码。
弗朗机终于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沉默,拍出商船队进发马尼拉。
但这个商船队并没有靠港的机会,在小马尼拉外以被徽王府舰队武力威慑,只好遣小艇登岗,求见杨长帆。
港口,杨长帆与沙加路再次假面,只是这次沙加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他怎么能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马尼拉城外已经起了这么一座城?
马尼拉对于本国的亚洲战略的确没那么重要,但如果杨长帆参与进来,那味道就立刻大变了。
第217谈判
越是观察小马尼拉刚刚兴起的防卫,沙加路的脸色就愈发阴沉。很显然,杨长帆是真的在苦心经营这里了,就像祖国经营马六甲一样。
杨长帆笑脸相迎:“沙加路对这里感兴趣么?”
沙加路尴尬握手,扫视周围:“我们并没有来马尼拉的计划,看来船主也没打算遵从协议。”
“哪里的话,里面请,慢慢谈。”杨长帆挥手请沙加路进城。
“不必了。”沙加路声音一冷,并不打算再继续好好先生的角色,东海之外,他其实从未扮演过好好先生,“我明白了,船主根本不尊重协议,那么我们也不会尊重了。”
杨长帆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中止我们的一切来往么?”
“这是船主你的意思。”
杨长帆眯眼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保护马尼拉与东番之间的航路罢了。你如果继续这样的态度,我不介意封锁东海与南洋之间的航路。”
沙加路听过翻译,难免恼怒,指着杨长帆道:“你的父亲都不曾这样与我对话!”
身旁赵光头见势拔刀。
杨长帆按住:“守规矩,不斩来使。”
“哼。”赵光头收刀威胁道,“嘴上小心点。”
杨长帆张开双臂和蔼说道:“沙加路,我们合作很久了,我们也相信你,如果你愿意谈的话,咱们进来慢慢谈,不愿意谈的话,今后你们的船一旦接触东海,我们就不仅仅是驱逐了。”
沙加路恨得牙痒。
开战也罢,议和也好,杨长帆偏偏不给人痛快。他与许多中国人打过交道,很会利用中国人这样的性格,这还是头一次,被这样的性格恶心到了。
东海对于本国来说绝对是重要的收益海域,但并非根基。本国可以出动舰队来镇压徽王府,但绝不会是最强大的舰队,外面还有太多重要的战场。
“我再相信你一次,最后一次。”沙加路沉着脸说道,“不要再试图挑衅我。”
“当然不会,请。”
一行人在简易的议事厅落座。南洋人并不知道,今后数年,南洋的命运就取决于这次谈判。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武力是外交的一种手段,武力为外交服务,外交需要借助武力,二者是目的与手段的关系。通常战争是无法达到外交目的的最终手段,偶尔在武力悬殊的情况下,武力才会是外交最高效直接的手段。
葡萄牙的武力外交横扫非亚,在东海终于被迫放弃这种手段,只因面对大明与徽王府的舰队,武力手段不再那么高效。
对徽王府同样如此,双方实力伯仲之间,武力反而成为了最低效的手段。
落座之后,沙加路率先开口:“请直接说明你的目的,我们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好。”杨长帆亲手送上本地水果茶后,轻描淡写说道,“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共谋南洋。”
沙加路听过翻译后本欲拍案离场,但想到东海,想到即将到来两败俱伤的局面,还是忍住怒火问道:“怎样共谋?”
“两国,互不侵犯,共享航路与港口。”
“……”
“放心,我们不会去印度洋,最远只到马六甲,印度、非洲、欧洲这条路线依然是你们独有的,我们只是希望争取南洋与东海之间的贸易权。”
“船主,现在的局面,是我国经营多年才取得的。”
“我清楚,所以我们绝非光吃不拉,我们在南洋不仅是得益者,还是捍卫者,你我两国同盟,同进同退,排挤任何企图侵占我们的利益的团体。”
沙加路闻言嘲讽笑道:“排挤那些划着桨,挥着鱼叉的海盗么?”
“无论你信不信,沙加路,比起西班牙,我更愿意与贵国同盟。”
沙加路闻言再次眉色一紧。
西班牙的事情,南洋东海的人应该闻所未闻才对。
杨长帆转望翻译:“帮我翻译一下,教皇子午线。”
翻译面露难色。
杨长帆进一步解释:“教皇划的,葡萄牙与西班牙势力的分界线。”
沙加路闻言后再次露出惊讶的沉默,杨长帆的认知太没有道理了,虎踞东海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了解欧洲的情况?
杨长帆身为专业人员,也确实对这段历史太过了解了。
比利亚半岛的两国先后成为了大航海时代的领军人,两国的关系相当于一对相爱相杀的兄弟,若即若离,一方面自己急着扩张,另一方面又不想看对方过的太好,实力上不相伯仲的情况下,中间人教皇就开始发挥作用了。在教皇调停之下,双方在世界地图上确立了教皇子午线一说,几经调整与谈判过后的今天,教皇子午线沿经度,自上而下,几乎以南美洲的巴西为界,将世界一分为二。
教皇子午线以西,西班牙独占美洲。
以东,亚非海域则成为了葡萄牙的地盘。
但地球是圆的,用一条线是无法一分而二的,于是在太平洋西岸,也就是现在这块南洋海域,葡萄牙与西班牙一东一西,绕了地球一圈后再次相撞,而相撞地点也正是西方人口中的菲律宾,东方人口中的吕宋国,核心地带,也就是现在谈判的地方,马尼拉。
沙加路不得不严肃作答:“船主既然知道教皇子午线,自然也该清楚教皇也早交代过这里,按照归属,马尼拉是属于我国的。”
“可依我看,贵国并没有足够的精力和人力来控制马尼拉了,马尼拉对于贵国来说也利益有限,贵国真的相信西班牙会放过这里么?”
“太平洋航路并不稳定,充满风险,船主。”沙加路不得不站在更高的角度进行谈话,如果杨长帆知道教皇子午线,那么一定也清楚新大陆的事情,虽然地球是圆的很早就被提出,但真正趟过一圈的是麦哲伦,他成功打开了南美洲到东南亚,墨西哥到菲律宾的这条航线。
对于西班牙,对于人类来说,麦哲伦是伟大的。
但在葡萄牙人眼里,这并不好,西班牙的势力范围由此突破了美洲,在菲律宾拥有了一块亚洲跳板。
第218洞察
“当然充满风险,但同样充满机遇对么?”杨长帆凭空比划道,“想象一下,大明的生丝送到墨西哥的工厂会是怎样的盛景,美洲的白银运来马尼拉港又是怎样的收益,当欧洲不再依赖贵国的亚非航线,最大的受益者和受害者都会是谁?”
沙加路的喘息愈加粗重。↗
多少年来,东方的船主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只要喂饱了就会乖乖的,而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握有巨大信息量,战略上总览全球的船主。
“现在西班牙人并没有来菲律宾的打算,再者我国也不会坐以待毙。”
相对于沙加路的紧张,杨长帆则充满自信,只因他对局势的掌控和理解,远超这位商人:“不要强撑了沙加路,你们只是苦苦维持罢了,贵国从没有殖民半个地球的实力,非洲的殖民地已经岌岌可危,国王沉迷于幻想,贵族终日享乐,我并不认为你有底气与我们交战,更何况西班牙。”
此时,沙加路的紧张终于到达了最高点。
就连旁侧的徐文长等人都暗暗称奇。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而是威压,抓住你的心理短板大举施压。
“我不明白船主的信息是从何而来……但我可以保证,塞巴斯蒂昂一世是一位贤明进取的君主。”沙加路额头上的汗珠滴下。
“这我并不在乎,只需要你尽快给我结果,我相信现在的情况,你也无法做主了。”杨长帆张开双手,“与我们共享南洋,我们负责对抗西班牙;或者与我们为敌,我们并不介意同时对付整个比利亚半岛。”
徐文长想纠正杨长帆的措辞,但见过他眼色后还是忍住。
“……”沙加路瞪着杨长帆片刻,突然转望徐文长,“您曾在欧洲或者美洲大陆游历过么?”
徐文长闻言大笑:“中华儿女,如鸥鸟豚鱼,遍布四海,鄙人不过一只井底之蛙。”
沙加路摇了摇头,终于起身,伸出右手:“我会将情况告知马六甲总督,其余的,交给国王和天主。”
“希望在两个月内可以进入协议签署阶段,在这段时间,一切贸易继续,但如果贵国舰队坚持进入我们的航线,我们也会进入南洋的航线。”
“请宽限一些,船主该知道,路途很远。”
“有一个返回欧洲的舰队就在马六甲,你现在回去,来得及。”
“……”
送走沙加路,众人对杨长帆唯有顶礼膜拜。
不仅是之前神出鬼没的拦截驱逐,还是三言两语戳中沙加路软肋的精准,杨长帆都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
赵光头老远看着沙加路的小船离去,揉头惊呼:“打了这么多年交到,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沙加路。”
徐文长拱手拜服:“船主此番恩威并施,我也未曾料到能让弗朗机低头至此。”
“少船主实不亚于老船主!”
“没想到夺这南洋,如此轻而易举!”
杨长帆挥臂说道:“诸位,不是我嘴巴厉害,实在是老船主厉害,如此强大的船队,四海无敌,只是此前我们甘愿屈于东海罢了。”
“没错!弗朗机岂是咱们的对手?”
“这吕宋国咱们都说平就平,何谈几个弗朗机?”
“诸位切莫太过自信,弗朗机人歹毒残暴,如今受压,必酿毒计。”马老板马老九在旁咬牙道,“依在下看,弗朗机出尔反尔之人,其言必不可信。”
“马老九说的是。”徐文长在旁点头,“不过船主出此计,也不过是拖延时间,待两个月后,小马尼拉已建成,我等再征南洋更为稳妥。要是弗朗机狗急跳墙,聚集舰队在此与我等鱼死网破,才是最怕的。”
马老九闻言谦道:“军师、船主妙计,在下不过匹夫之言。”
“好了,我等对于各方言论一向兼容并包,老九此行功不可没,所言非虚,既然对付弗朗机同仇敌忾,不如入伙,主管马尼拉商贸,诸位意下如何?”
“马老九自己人,自然可以。”
“正好咱们不愿跟那鸟蛋国王打交道。”
“老九实是个信得过的回回!”
马老九骑虎难下,只好说道:“别的都好说,只是我不愿与弗朗机合作。”
“合作是暂时的,开战是一定的,南洋之地,岂容夷人肆虐?”
马老九闻言咬牙道:“有船主这话,老九入伙。”
杨长帆就此抬手宣布,“一征南洋暂止与此,待弗朗机回话后再做计议。今日起,赵光头暂任第一舰队提督,马老九任马尼拉总督,在我返回之前,务必与吕宋国交好,保小马尼拉万无一失。”
众人领命,他们没想到南征如此简短,如此成功。
徐文长在旁解释道:“船主生怕东番有失,这才止戈于此。此外,我等战线不宜过长,稳扎稳打方为上策,南海的据点,就仰仗各位了。”
叫好声中,小马尼拉彻底站定。
杨长帆修书一封,告知吕宋国王徽王府已将弗朗机彻底打发,航路安全,今后徽王府舰队必将继续保卫航路,保卫马尼拉。
苏莱曼见到这样的情况再次喜忧参半,怎奈自己手下无论军士数量,舰船规模还是枪炮质量都远不及徽王府,只好送上笑脸。
杨长帆与徐文长、特七,就此率郑和号返航。并非他觉得在东番呆着更舒服,只是现在实在需要一波节奏,移民的节奏,只有向马尼拉充足的移民,才能真正站稳这个据点,他必须再次喊一些口号了。
乘风回东番,一路无惊无险。事实上也不会有什么惊险,杨长帆每日都会关注东海南洋的海图,无论大明水师还是日本海盗,若有大规模行动都会在第一时间看在眼里,包括弗朗机也一样,倘若弗朗机有聚集舰队决战的情况,他必会第一时间回马尼拉部署作战。
与葡萄牙之间,杨长帆确实不着急决战,因为不需要打,它很快就会萎的。再者,东南亚贸易的利益全在胡椒香料,能得到这些也就兵刃相见。放开眼光,血洗过南美,即将覆灭吕宋国的西班牙才是可怕的对手,与弗朗机靠炮铳犀利不同,占有美洲银矿的西班牙才是一本万利的吸血鬼,马尼拉与墨西哥之间的航路才是真正的暴利。
他要营造的,是一个铁板一块的马尼拉城,与此同时不断扩大中华版图,制造更多的铁板。
第219后院起火
麻烦的是,东番大本营自始至终都还没到铁板的程度。
征南洋的时间,别人也不是混吃等死的。
其中最令人生厌的无非倭寇。没有总督的直浙二省,在都督俞大猷的统领下,反倒比有总督的时候还要强大,指挥使戚继光率戚家军东征西战,威名渐显,浙江一带,倭寇闻风丧胆,徐海屡败,只好避其锋芒南下。
避开浙江,再往南,可就是福建了。
海盗,可是最会捡软柿子捏的。
刚好,福建受东番影响,走私商船渐多,此前罩着福建的徽王府又倾巢尽出征南洋,一时之间,浙江沿海稳定,福建开始遭殃,甚至徽王府的商舰也遭了一次劫掠。
徐海实在令人失望,完全没有起到牵扯明朝水师的作用,反而成为了练兵的靶子。另一方面,事实证明,没有总督的东南更加强大。
强大的浙江肃清倭寇之后,受灾的并不仅仅是福建,还有一个可怜的王国——琉球。
琉球王国,地处九州之南,苔湾之北,大明之东,夹在日本战国,大明帝国以及无法无天的徽王府和各类海盗中间,一直以来都很尴尬。
首先,他是大明的属国,大明对待属国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爱咋地咋地。
其次,他是被倭寇洗劫的第一对象,九州出海就是它,只是洗劫久了,实在懒得再动了,相比之下中国东南沿岸更富裕一些,这才暂时放下琉球。可如今俞大猷戚继光在无总督状态下充分发挥个人能力,倭寇只好避开,福建虽然美好,但有些远了,不如先来琉球喝口粥。
第三,由于东番的兴起,大明与南洋的货品得以更方便的流入琉球,再经琉球去日本,琉球王国也开始经营自己的舰队,也就是说,琉球开始有油水了。
杨长帆也没想到,琉球会成为这一系列变故的受害者。
琉球使节最先去九州,希望找徽王府买一些军火,怎奈对徽王府而言,九州的地位已经相当于南京,人员主要以养老为主。使节之后再转来东番,可是主事人不在,胡宗宪在外交问题上缄口不言,琉球使者只好苦等。
另一面,不好的消息传来,在浙江平安与福建倭患的共同促使下,朝廷调任俞大猷为福建总督,配合巡抚阮鹗剿匪。关于什么是“匪”,难免含糊,徐海是匪,散倭是匪,那么徽王府到底是不是匪呢?来往走私船队是不是匪呢?
这个尺度,几乎尽由阮鹗掌控。
由于倭寇南下搅局,福建沿海秩序又愈发严肃起来,本来高高兴兴往来澎湖与福建之间的商队,又变成了顶风作案。
葡萄牙家里有麻烦,杨长帆家里显然更麻烦。
任徐海为匪,他开始祸害自己。
若是平了徐海等匪,自己难免又成了最大的,唯一的匪。
杨长帆虽是不畏战争,也做好了征战准备,但他却从未如此渴望过和平。
想必在很久以前,汪直也曾陷入过这样的矛盾,效忠朝廷剿尽倭寇好像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是他忽略了皇帝个人的心情。倭寇是真刀真枪来拼命的敌人,皇帝却是轻轻抬手足以置你于死地的上位者,与其将自己的事业和性命交给皇帝,杨长帆宁可用战争解决问题。
议事厅内,杨长帆、徐文长、胡宗宪、汪显几人讨论半日,仍在争论。
胡宗宪依然坚持己见:“为今,正式与朝廷议和,定藩属,保东海是为上策。征南洋必先安东海,东海不平,何以征四海?”
“不然。”徐文长每次面对这个问题都与胡宗宪针锋相对,“东海若平,我等必死。明廷只需严肃海禁,断了粮食与流民入东番,集东南水师之力围剿,我们也许可以守半年,一年,甚至两年,但绝对无法长期守住东番。东番若失,满盘皆输,唯有退回九州,再次与倭寇沆瀣一气。于我王府而言,再无称霸之日;于汝贞而言,也再无洗脱之名。”
汪显毫不掩饰地表达立场:“军师说得对。老船主已经被狗皇帝害死了,不该再寄托任何希望。我等生死自是炎黄子孙,绝非大明走狗。”
“两位,今非昔比,严党已亡,仁臣当政,我等封王之事自有分说。”
“仁臣,你这样的仁臣么?”汪显眼睛一眯,“汝贞自诩精忠报国,尽瘁东南,可你宅子里藏的金银,你养的美女,可是比谁都要多的。单是在苔湾府,你真当我们不知道你养了五六个姬妾么。”
“明廷不蓄私财来往疏通,谈何为官?”胡宗宪也不脸红,无理力争,“至于东番姬妾宅邸,皆是船主赏赐,报酬所得,光明正大。”
“我就说一句,说多了船主难免怪我私斗。”汪显无意再争,只瞪着胡宗宪道,“老船主,是你害死的,你的命是少船主给的,你现在的荣华富贵,是咱们徽王府供的,你若身在东番心在京,有不轨之行……”
“好了,不要再说了。”杨长帆抬手挠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汝贞,不要再说这种话。”
汪显终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杨长帆接着说道:“至于与明廷的对策,我已三令五申,再说最后一次——【虚与委蛇,厚积薄发】,可逢迎谄媚,可求封王封侯,可以用一切方式欺骗与背叛,但绝对不要再犯义父那样的错误,只身登岸。要么永不登岸,要么率兵登岸。”
杨长帆见胡宗宪还要再说,未等他开口便打断道:“汝贞,我理解你,你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更是为了大家子子孙孙的未来。但这样的话今后不要再说,我们的未来,不在明廷。汪叔父说得明白,我们是中华儿女,绝非明廷走狗。”
听杨长帆说如此重话,胡宗宪终是闭口。
此时,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叫嚷声:“狂徒!再向里闯休怪我无礼?”
一张狂声音紧接着传来:“你们船主连大明水师,夷人舰炮都不怕,还要防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么?”
第220献计
抽刀的声音传来,侍卫怒道:“你敢再向前一步?”
书生大笑:“不上前就是了。@”
他于是站在原地大喊道:“泰州何心隐来也!船主见是不见?”
杨长帆听得没头没脑,扫视几人:“这什么鸟人?很有名?”
汪显摇头,他是不可能知道的。
胡宗宪与徐文长却是一番对视,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胡宗宪惊疑道:“何狂怎么会来这里。”
“见是不见呢……”徐阶喃喃自语。
“到底什么人?”
徐阶立刻答到:“亡师唐顺之曾有言,泰州何心隐,可成大事,亦可坏大事,可辅天下,亦可覆天下。”
“我不懂,这个人很强么?”
“我也不懂,我也没见过这个人。”
“那就见吧,一见便知。”杨长帆摆摆手,“既然连唐先生都评价过,看来不是凡人。”
“只怕是祸水。”徐文长提醒道,“何心隐弃名姓,讽科举,言论思想极其偏激……”
“文长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杨长帆大笑道,“当年在山阴,他人评价你何尝不是如此?要我看,这位就是一个甩脱了顾虑的你,不顾及功名,不去想他人的看法,自行自路,外人眼中虽怪异,自身倒是通畅。”
“……”
杨长帆就此起身,亲自开门高声道:“何先生,请!”
何心隐老远见到了杨长帆,杨长帆也见到了何心隐。
杨长帆眼中的何心隐,其实没那么狂,毕竟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人了,眼神锐利目中无人是有的,但身材和力量摆在这里,狂不起来。
何心隐眼中的杨长帆却是狂的令人发指,只见他身高体壮,正值壮年,雄姿英发,谈笑间开门迎客,言语豁达,傲而不骄,实是狂的可以。
可以说,现在的杨长帆,完全甩脱了大明官员将领身上的一切陈腐,钟情并且得志于自己的事业,雄心勃勃。
见此景,何心隐不禁惊呼:“昔日江东小霸王,不过如此!”
杨长帆大笑,在他眼里,所谓何心隐,其实也不过如此:“先生莫咒我英年早逝,请。”
何心隐拂袖前来,满脸亢奋之色,几乎一个字都不用聊,他就可以确定这一定是自己要找的人。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皇帝不信仙,只信自己。
何心隐进厅,眼见其余三人,立刻又失望了几分。
汪显一副海贼亡命之徒的样子,胡宗宪不过是明廷老狐狸,他见的太多了,至于徐文长,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患得患失,不够通达。
何心隐扫视三人,甚是不屑:“三位必是军师徐文长、政使胡宗宪,都督汪显。”
三人相当尴尬,汪显第一个起身:“你们议,我先走了。”
“我也回避。”胡宗宪跟着起身。
徐文长也无意参与,也起身道:“此人之言,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
“哈哈哈。”何心隐大笑道,“久闻船主有位安定天下的智囊,对何某的评价当真可以。”
“凡事步步为营,没那么多一蹴而就。”徐文长微微一笑,就此随二人离去。
杨长帆何心隐互请落座,女佣重新上茶。
杨长帆本没指望用那种标语式的话能钓来多少搞心学的人,只因心学小圈子向来曲高和寡,你进了这个圈子,多半在朝中也有不错的地位,没必要来这里。正所谓近墨者黑,入了东番,今后子子孙孙很可能都洗不白了。
在他眼里,只有在明廷活不下去,或者不在乎遗臭万年的家伙才有可能来。
现在看来,何心隐该是后者。杨长帆并不知道,他其实两者兼具了。
何心隐喝过茶后,第一句便问道:“船主自认王学门人?”
“是。”
“师从何人?”
“《传习录》、《大学问》。”
“是为无师自通?”
“无师是真,自通不好说。”杨长帆反问道,“先生既为泰州心学泰斗,何来我东番?此地民不识字,顽固不化,先生是来传道还是辅业?”
“不隐瞒,倒了严嵩父子,无所依偎,逃难至此。”
杨长帆神色一震:“喊着要倒严党者千万,最后做成的倒是先生了。”
“不止我一人,还有很多,但最终被记住的,只有一个人。”
“是先生么?”
“不是。”
“但严党要报复的却是先生。”
“我逃得快。有人来不及逃,或者干脆不逃。”
“依先生的性格,该以死相逼,为何会逃?”
“这明廷,不值当以死相逼,便是杨继盛杨公,血也早已干了。”何心隐突然话锋一转,反问道,“船主盘踞东番,是为归顺开个更高的价码,还是蓄势造反改朝换代。”
“不知道。”
“……”
“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船主年纪轻轻,富可敌国,名震东海,生于举人之家,官至三品参议,出海为寇,该是雄韬大略,胸有成竹才对。”
“先生亦是如此,最终还不是来逃难了?”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大笑。
“我看船主的境况也甚是窘迫,北有倭寇,西有水师,南有夷人,三面包夹,首尾不得相顾?”
“确是如此。”
“多虑了,此三者,明廷妇人之愚,倭寇乌合之众,唯弗朗机乃豺狼猛虎。船主此前誓不征服南洋不归,为何今日又踌躇不前了呢?”
“你不了解海事。”
“你不了解朝廷。”
“倭寇不足虑,然其势逼福建,一旦福建海禁严政,东番不可保。”
“驱逐倭寇,禁入福建便是。”
“浙江、南直大明水师势大,倭寇已无所劫。”
“嗯……”何心隐思索片刻答道,“我明白了,船主既痛恨倭寇,又要利用倭寇牵制大明水师。”
杨长帆默认。
“我有一计,船主不妨一试。”
杨长帆立刻恭恭敬敬道“若先生传妙计,我必有重谢。”
何心隐大笑摆手道:“为船主出计自甘自愿。只因我来了东番,见到了船主,此地虽民不识字,却无半点沆瀣迂腐,虽名为海寇,行政事却比朝廷都要清明,船主虽年纪轻轻,却有吞四海之雄心,容百家之胸怀,仅此而已。”
“先生过奖,无外乎祖师教诲,知行合一。”杨长帆听到这样的评价,不得不提高逼格。再说,他对知行合一也确实有了新的理解,并不是理论与实践的关系那么简单。
“哦?依船主所悟,何为知行合一?”
“见得越多,做得越多,也便悟得越多。祖师四字真言,实是要用一生去悟,现下我所悟,也不过浅见,先生见笑。”
杨长帆提了口气,倒是真的认真说出了自己的理解:“知,并非知识,亦非良知,而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既何为对错,何为正邪。于天下人而言,知之,并不难,谁不知严嵩奸臣当道?谁不知贪官狼狈为奸?然而落实到行,却多无动于衷,或干脆沆瀣一气。如先生一般,按照“知”去落实行,以行去实践知,是为知行合一。白话一些,以‘天下应该是什么样的’为准则做事,而非“天下反正已经这样了”,对一切无动于衷,苟图衣食,贪恋富贵。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何心隐闻言大喜击掌:“好个大道至简,虽是白话,却尽是此理,古今能将祖师四字真言诠释如此直白,老少皆知,唯船主一人矣。你我所悟虽不尽完全相同,却皆是真言真释,望今后船主真切传此道,东番亦可胜于明廷。”
“过奖,真的只是白话,四书五经我一本没读过。”
“这才是最妙的,未被孔孟蚀染,方可悟正道。”
杨长帆想说你错了,指导俺前行的是马哲毛思和邓论,只是后面三者的哲学中讨论的是世界,而心学讨论的是自己。
何心隐摩拳擦掌:“我所献之计,同样大道至简,不过四字:借刀杀人。”
第221冒险用人
漫谈之中,杨长帆难免对何心隐多了几分敬意,虽人称何狂,但这人本质上并不狂,他不过是跳出条条框框去看这个世界,然后不加掩饰地道出自己的看法罢了。抛去束缚的思想,难免会对人不敬,触碰阶级利益,作为心学学派中的极左分子,何狂难免成为了抨击对象。他追求的心学境界中,并不完全信奉自古以来的“忠孝礼义廉”,并且非常犀利地去评价愚忠固孝冗礼等等。
可以说,他发现了普世价值观中并不符合这个世界的地方,并且去试图纠正。
这与杨长帆所悟,“以世界该有的样子为准则行动”,而非无动于衷,刚好不谋而合。
而何狂之所以被称为狂,只因他说出了这些,宣扬了这些。
反过来看,何心隐提倡思想解放,坚定民粹主义,这让他也具备了一定的危险性,这样的人掌权,掀起过于超前与极端的政治浪潮,必然不是一件好事。每一种政治形态与思想哲学都只能在合适的土壤中生长,何心隐设想中的乌托邦也更像是与世隔绝的桃源部落,除了哲学研究外,不具备任何意义。
这个人可用,在于其思想基本与东番的需求一致,才华相当,人脉颇广;不可用,只怕其掌大权后剑走偏锋,搞思想政治革命。
奈何东番徽王府,再如何也是贼寇之地,名家才子岂会来投?文臣无非苏恢那样庸的庸才,徐文长这样邪的邪才,外加胡宗宪这样的叛才。
深谈过后,杨长帆不禁问道:“先生传道多年,可知王学为何曲高和寡?”
“科举典籍固化人心,凡人难悟我王学。”
“我看不然。”杨长帆举杯饮茶过后,诚然释道,“百姓饭都吃不饱,谈何王学?先有温饱后有欲,心学是自己内心的事情,让人从根本的自我豁达开朗境界。多数人还要为下一顿饭发愁,什么能解决饿肚子就做什么,什么能让我安居乐业就信什么。因而,唯有温饱不愁,一心向上的人才读得进心学。”
“有几分道理。”何心隐自然不会这么轻易信服,就此问道,“那皇帝为何不读心学?祖师乃大明第一能臣,仁臣,功臣,皇帝不该学他么?”
“呵呵,皇帝一心所向的上,咱们都配不上。”杨长帆大笑道,“祖师能教他长生不老么?”
“……”
“所以皇帝不信王阳明,信张三丰。”
“不说皇帝,依船主所言,我心学难道发扬无门了?”
“先生传道多年,该见过为了一块馒头可以下跪的穷人,也见过无恶不作的富人,我相信先生都曾试图传道给他们。”
“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先生认为,是先生传道不精,还是他们顽固不化。”
“自然是后者。”
“那就对了,道之所以能传,非道也,人也。让穷人温饱,自觉读书识字;惩治秉性不佳的富人,让他们去反思。道可传矣。”
何心隐微微皱眉,心下开始拧巴起来。
“先生要先立道,再治国,在我看来刚刚相反,该先治国,再立道。”
何心隐当即反驳道:“无道之国,谈何立道?”
“好了,咱们不争了。”杨长帆摆了摆手,他还有很多说辞,但也不想多说了,“先生才高八斗,在下恳请先生在东番主事。”
“还请船主告知,何事要用我。”何心隐自然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虽然他知道自己肯定留下,但总要有个体面的职位,如果仅仅是个小幕僚那就算了。论辈分,自己与唐顺之是同辈人,在东番,至少不能比徐文长低就对了。
“实不相瞒,我准备在东番搞科举。”
何心隐诧然道:“心学科举么?”
“这太高了,实际一些,我想搞‘理工’、‘商政’两门科举,选拔数理工匠、通商勤政之人,毕竟苦读书经文采飞扬之士,除先生外,几乎不会来我东番。”
何心隐闻言踌躇道:“船主信奉真才实学,有意选拔人才,这是好事。只是我既不懂匠术,又未曾跑过货,如何主持理工、商政二举?”
“先生虽不懂那些,却懂得如何育人。东番的人员质素先生也看在眼里,即便我求先生传道,怕是也没有几人听得懂,听得进,不如先就实学选拔人才。强国必先富民,此批理工商政人才必是我东番未来脊梁,他们若是先生的门下弟子,今后传道岂不美哉?”
何心隐眉色一扬,这话不虚啊。
此二举如果办得好,中举者必在东番出人头地,这些人敬自己为师,总比自己开一个学堂私下教授要好得多。
“至于官职名位,可在我徽王府四司之外设学司,先生任大学士,主科举,授学,在东番仅在我一人之下,与胡宗宪平职,年俸六百两,先生意下如何?”
“无须如此厚禄,有饭吃,有床睡即可。”
“先生若是不需要,送人也好,建学堂也罢,只管先收下。在我东番,倡导富贵在争,先生才高八斗,主持如此要事,若无此厚禄,谁还在东番做事?”
何心隐闻言,心下颇为受用,富贵在争,这倒也与他的思想符合。
“既船主如此诚心想邀,何某当仁不让!”
杨长帆起身用力握手:“我南征北战,只求为东番创出一片沃土,至于这片沃土的未来,可全在先生了。”
何心隐也难抑激动:“何某必尽全力。”
虽然授何心隐官职有一定风险,但科举的事情势在必行,也万不能再让胡宗宪主持了,必须让一个足够能干活,足够有才华,足够正义,足够与胡宗宪水火不容的家伙来搞。何心隐刚好投上门来,杨长帆选择乘天美意。
……
六月初七,琉球王国那霸首府,又是一场奇妙的谈判。
琉球王国与朝鲜有些相似,一直处于很艰难很尴尬的生存状态。距离两大强国过于接近,为了生存,尚氏王朝的选择也与朝鲜李氏王朝的选择相同,拜更为强大、更为和平的大明为宗主国,以抵抗攻击性过强的日本。
第222算账
几百年来,相安无事,只因日本相对较弱,大明很强。≧
但随着闭关政策的发酵,大明已经完全失去了东海的主导权,反观日本,其军事力量在战国纷乱之中飞速蹿升,浪人与九州蛮民纷纷下海为寇,琉球王国的生存状态也就愈发岌岌可危,尤其在中国东南,戚家军、俞家军势起之后,善于找软骨头捏的倭寇重又选择来琉球喝粥。
虽日本诸侯幕府或者天皇并未下令侵略琉球,但这一批接一批的海盗,也已经搞得小小的琉球王国快亡国了。
其实不用说中国和日本,单是徽王府也足以能杀进尚氏王府,只是眼下没有利益罢了,徽王府拥九州、东番两地,不需要那霸作为贸易枢纽。
尚氏王朝倒也努力,眼见东番有不错的商机,王府船队也跟着活跃,想借此从中得利,只是努力的不是时候,正好撞见了饿急的倭寇,王府因此向徽王府求助,希望购入一些火炮手铳自卫。
若是两个大国较劲,杨长帆还真的会玩儿命卖军火,你们打的越凶老子赚的越多么。不过尚氏王朝榨干了也就那么点油水,与其说兜售武器,不如说是施舍。
但若是不施舍,眼下的局面怕是倭寇会在琉球王国建立新的据点,虽然目前倭寇还在控制中,不过这帮货色绝非是能长久控制得住的,拦在东番与九州航线中间有这么一个据点,杨长帆也不痛快。
在这种形势下,何心隐献借刀杀人之计,杨长帆虽然不确定能否成功,但绝对可以一试。
就此,他一面联系徐海,一面以徽王府船主的身份召集散寇头目。毫无疑问,这些头目十有八九都是中国人,中日合作,一方指路一方拔刀已经成为了稳定的合作模式。
虽然杨长帆有威名在东海,但对于海寇也并非一呼百应,尤其是他现在与明廷关系暧昧,此前汪直又一心归顺,所以即便他尽力倡导,但包括徐海在内,谁也不愿,不敢来东番见面。
如此情景之下,杨长帆刚好约在中间地带那霸见面,由琉球王国国王尚元做掮谈和。
王府之中,东海龙蛇尽混迹于此。年轻的尚元王不禁有些后悔,说是议和,可这帮家伙若一个不满意拔了刀子,怕是尚氏王朝又要覆灭了。
海寇们自然也不讲规矩,有的带一个侍卫,有的带两个,徐海更是直接带着老婆,抓地方就坐,盘腿就聊,聊着聊着就要打。
“欢声笑语”中,杨长帆携特七、妮哈入场。
特七自然是威慑用的,妮哈纯粹是提高逼格用的,身边跟着这样一名西域南洋的仆从,让这些人看到自己与他们有本质的不同。
尚元王听过报来的名号,连连起身相迎,用福建话问好。
全场海寇渐渐收声,其中不少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少船主,毫无疑问首先被他过高的个头震慑到了。
虽在琉球,虽名为倭寇,在场者却几乎都是汉人。
杨长帆与尚元王行礼过后,扫视全场笑道:“我先问一下,是哪位抢的我家船队,敢不敢站出来?”
征南洋期间,徽王府曾有商船被劫,所谓狗急跳墙莫过于此。
杨长帆虽然年轻,但徽王府的实力摆在这里,一时之间无人敢应。
杨长帆突然一侧头,眯眼望向徐海身侧一人:“叶麻子,听说是你的人。”
麻子脸黝黑矮小男子强笑道:“这可不敢啊船主!你家的船咱们都避着走!”
“我手下可清清楚楚看见你了。”
“准是看错了!咱们出海的不都我这德性?”
杨长帆冷笑一声,毫不迟疑,自腰间抽出手铳,众目睽睽之下填弹上药。
尚元王大惊,要去阻拦,但特七挡在那里,任他如何用闽语相劝杨长帆也听不懂。
叶麻子也不是善辈,当即抽刀起身:“怎么个意思?船主真的当明廷的狗了??”
杨长帆并未作答,填弹完毕,只单手持枪,瞄着叶麻子,一步步逼上前去。
叶麻子提刀僵在当场,眼见杨长帆太过冷静,当下有些慌乱,冲四周道:“弟兄们!不管?”
海匪头目面面相觑,毕竟是同行,一时间先后起身。
此时,黑袍和尚终于发话:“都给我坐下!谁让他抢船主的货?!”
徐海喝令之后,还有一些头目不服。
“什么话!咱们出来跑,谁知道哪个船是谁家的?”
“叶麻子也没承认不是?”
此时,王翠翘起身呼喝道:“海上想来有海上的规矩,你们是信船主还是信叶麻?这么闹下去,谁也好不了。照着规矩来,这是船主与叶麻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未曾想到,王翠翘一言过后,头目们确实老老实实,尽皆坐下。
这下子,叶麻可着实进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
即便是在海匪汉奸之中,他也属奸诈贪婪,见利忘义之徒,眼下把船主惹急了,别人顶多帮他说一句话,徐海王翠翘都这个态度了,断然再没人会为他出头。
看着越来越近的枪口,叶麻干咽了口吐沫:“真不是我,船主误会了。”
杨长帆抬起左手摆了摆:“旁边的人让一让,这铳没准头。”
王翠翘要拉徐海让开,徐海岿然不动,她也只好留下,其余海匪倒是让出了老远。
叶麻颤颤提着刀:“怎么个意思?就是吃定老子了?有种提刀来砍!”
“麻子,认栽吧。”徐海在旁镇定道,“该认错认错,该赔赔,船主会原谅你的。”
叶麻子狠狠瞪了眼徐海,又转望杨长帆,终是扔下刀子:“我……我也不知是船主的货,都搞完了才知道……得罪了。”
“好,那我不冤你。”杨长帆笑着卸铳,错开一步,“给你个机会,砍得过他饶你一命。”
特七提刀上前,眯眼看着叶麻子:“这脑袋可值钱,我记得朝廷赏千两的。”
叶麻大慌,转而骂道:“要多少,我赔就是了!”
“晚了。”杨长帆哼了一声,“你当时既知是我家的货,当时就该送还。我早说过,你们想怎么抢就怎么抢,不要进我家的海碰我家的船就是了。提刀吧。”
叶麻恨得牙痒,看了眼特七,心中发虚,转而指向尚元王骂道:“你说过,这里绝对安全的!今后还想不想出海了?”
尚元王欲哭无泪,但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第223退场
“我不谈了!谁爱谈谁谈!”叶麻子就此怒吼一声,心中发虚,回身快步绕开杨长帆,猛走开溜。
杨长帆也不追,只轻轻拍了拍特七。
特七低调点头,回身快速走出。
杨长帆转而挥臂四望:“没事了,大家都坐吧。”
尚元王擦了把冷汗,请杨长帆做到了次席,与徐海分庭抗礼。
杨长帆刚落坐,外面便传来了一声惨叫。
不多时,特七大步归来至杨长帆席前,右手一拂,满是血凝的舌头就此甩在杨长帆桌上,:“船主,下酒菜。”
全场唏嘘,尚元王已经要尿了,这是我的王国,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有胆大的海寇当即有些看不下去了,都是出来杀人越货、通倭卖国的海匪,可找不出善男信女,许朝光更不例外,此人三十出头,与杨长帆相同,都是继承父业,而且也是义父的业,不同的是,他是亲手弑父杀母,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何况面对杨长帆。
许朝光就此面露狠色,起身怒道:“叫你声船主,是敬重当年的五峰船主,便是老船主在的时候,也从未做出这样的事。叶麻坏规矩,可以赔,可以教训,但就这么杀了,杨长帆,你当咱们出海的都是孬人么?”
他说着亮出兵刃,踹翻椅子:“叫你船主是敬你,可不是怕你!我也不谈了,有种咱们出去。”
随着许朝光摆明立场,海匪也渐渐分派,三五人依次起身,怒视杨长帆。
“我设此宴,可是为了让大家共同发财的。”杨长帆不紧不慢道,“谁若走了,今后便是徽王府的敌人。许朝光,我可知道你在南澳学我“抽分买水”的事,怎么,在这里翻脸,回头来澎湖么?”
许朝光嘴角一咧:“怎么,天下姓汪还是姓杨?你比姓朱的管得还宽?”
徐海眼见要失控,就此起身道:“好了,听过船主要说的事再走不迟。若船主不公,我带头反他。”
在老一代海匪中,徐海几乎是仅存的硕果,外加其与倭人关系紧密,大战都是他带的头,众海匪对视之下,还是暂咽下这口气,重新落座。
许朝光不然,只冷冷瞪向徐海:“你出狱后,不一样了。”
徐海反观许朝光,也不言语。
“没了野性,咱们就什么都没了。”许朝光四望道,“我只说一句话,杨长帆不过是在收买势力,以增加其归顺朝廷的价码,诸位切莫被他卖了。”
话罢,许朝光扬长而去。
特七在杨长帆身旁问道:“追么?”
杨长帆摇头。
静默之中,徐海开口。
“船主与叶麻有私仇,这我不管,许朝光不认船主,这我也不管。”徐海说着声色渐厉,“但若船主也要走老船主的路,这跟咱们可就是两家人了。”
虽然徐海是杨长帆所救,但这一别已是数年,眼见杨长帆与明廷的关系越来越不清不楚,二人之间产生裂隙也是必然的。换句话说,就算没有裂隙,也要演变出一个裂隙。
“我义父为明廷所杀,我又火烧扬州祭父,跟明廷,我还有个毛卵的路?”杨长帆抬手举杯,忽而话锋一转,“出海拼杀,不吵两句砍两刀还像话?刚刚的事过去了,我在此先敬诸位兄弟,我征南洋难顾东海,致明军水师势强,是我这个船主没关照好弟兄们。”
海匪再次面面相觑,没人举杯。
徐海轻哼一声,同王翠翘率先举杯。
余下头目这才纷纷举杯,尚元王也茫然举杯,干了这杯苦酒。
杨长帆放下杯子继续说道:“我去南洋,不为别的,这东南是越来越难活了,弟兄们要生路,我也要。”
他说着,一把抓过身旁的妮哈,颇为粗暴地按在怀中,吓得妮哈一声惊叫。
杨长帆面露邪笑:“这个怎么样,够味吧?”
众海匪见状大笑,见美貌西域少女被杨长帆这么欺负,气氛立刻回暖,臭味相投,各路轻贱之言,喷薄而出。
显摆过后,杨长帆又扔下妮哈,再次举杯:“南洋,远比东海要富裕得多,无数船只往来,每船必有胡椒千斤,白银千两,黄金遍地,美女如云。至于南洋人,弱得像鸡子一样,咱们任何一位首领都足以夷平南洋一国。除此之外,南洋还有无数西洋船只,往来运送西洋货品美女,有这样的地方,弟兄们何苦蜗居东海?”
搞了半天,终于说出主题了,原来是撺掇大家奔着南洋去抢。
“南洋的确是个好地方……”一老首领接茬问道,“只是弗朗机势强,船坚炮利,咱们可没什么炮能对着轰。”
“弗朗机军舰,我来对付,硬仗,我来打。”杨长帆淡笑道,“诸位只需要在南洋肆意劫掠中国以外的商船,抢劫弗朗机的据点就好了。诸位想怎么打怎么抢都行,想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打,想打哪里打哪里,我绝不强求,也绝不下令。”
众人面面相觑,这事听上去不错。
若下南洋,他们最怕的,就是被杨长帆当枪使,当炮灰用,他们太清楚这个套路了,只因在他们的队伍中,倭人正是这样的存在。
可杨长帆承诺你们随便来,我不管。
这就舒服多了。
挑软柿子捏,找肥羊宰,硬的交给徽王府,这买卖划算。
当然,他们不会这么轻易上钩。
老首领稍作思索后问道:“既然如此,那船主为何不独揽南洋之利?”
杨长帆笑答:“我的确要独揽南洋之利。”
见众人不解,杨长帆只好解释道:“自我承义父基业,统领船队以来,大家可曾见我抢过任何船队,劫过任何港口?”
众人纷纷摇头,这倒真没有,徽王府的经营与这里的大多数人不是一个路子。
杨长帆接着说道:“可我家船队有挨过一天饿么?日子还不是越过越好?”
一人讽笑道:“船主的日子是好过了,我们可就……”
杨长帆反问:“是我断了你们的财路?”
无人应答。
第224发证
杨长帆再次反问:“你们见我日子好,可以来投我,你们来么?说白了,诸位都是有血性的人,都不会干什么善事。△我虽处置了叶麻,但我也清楚,再不管你们,你们就要打我家船队的主意了,就要抢到徽王府抽成保护的船队头上了。”
他说着,又引出了一直以来很无辜很路人的尚元王:“琉球一向与我们为善,不抵触我们登港上岸,你们就这么反过来抢人家,让人家怎么活?”
尚元王又是欲哭无泪,咱们好歹是个国王。
杨长帆很快又抛下他:“再者说,东海这些年来,被劫得也千疮百孔了。我说明白,现在有油水,能抢得动的,无非福建、广东两地。”
“福建是我徽王府的,广东是刚刚走的许朝光的。许朝光我先不与他论,再来坏我事的,下场只会比叶麻更惨。你们不要生气,我也是首领,我要照顾东番澎湖的吃喝拉撒,我与闽人有协议,要保他们安全抽他们成。你们不妨想想现在这局势,是要生存还是要打?”
全场静默,顶撞那人又问道:“船主在此设宴,难不成也要保琉球了?”
“琉球我不保。直言不讳,此地与我徽王府无利。”
尚元王再次哭晕在墙角。
杨长帆跟着又说道:“但我劝一句,我劝你们也不要搞琉球,此地你们也吃不到多少油水。尚氏王朝百年根基,下重金找我买铳,我是会卖的,下重金求我庇护,我也是会来的,因为这就有利了。到时候鱼死网破,你们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场面静默下来,杨长帆言下之意,其实还是在保琉球了。
“最后我再说两句,我是在浙江当过官的,对官府朝廷比你们了解一些。”杨长帆就此计划起长远,“明廷看似好欺负,可你越欺负他,他越厉害,他人多,他地大,他钱多,你欺负着欺负着,就出来一个俞大猷,出来一个戚继光,打着打着那边就十万水师了。如今咱们抢东南也抢了十多年了,就算是种田,还要闲个一两年养地不是?就算是养鱼还要等着鱼苗繁殖不是?大家再这么抢,谁都没肉吃。对付明廷,最好的办法就是晾着他,晾他个一两年,他们窝里就开始斗了,戚继光俞大猷该完的都要完,没完的一看东南安稳,也会被调到北方抗虏。抗虏无非两种结果,一种是被治罪了,就完了,一种是离不开他了,他就再也不会来东南了。到时候,东南又会回到军纪涣散的局面,沿海村镇也富裕起来了,那时候再去抢不迟。”
杨长帆长篇大论,将如今的局面分析得头头是道,确实有几分唬人。不过如今生存越来越难,也不全是明军强盛,难免还有海匪不团结的因素在里面。徐海被俘,汪直身死后,除徽王府外,海匪几乎各自为战,再无几年前那种像样的战役,明军没有总督,各巡抚将领反而愈挫愈勇,私兵逐渐壮大,外加有当年杨长帆留下的燧发铳和抗倭战术,打起来也是越来越难。
正说着,酒菜上桌,边吃边谈,首领们开始三三两两分头议论,徐海却始终没表达自己的意思。
妮哈在旁伺候杨长帆吃酒,一杯接一杯,首领们各自前来敬酒,最后连尚元王都来敬了一盅,场面愈发热烈起来,已经开始有首领有所动摇,亮出了想去南洋试水的想法。
杨长帆酒过半酣,为表现出臭味相投的气质,借着醉意搂着妮哈装出一副奸邪之相,只贴在妮哈耳边悄声道:“刚刚没弄疼你吧?不好意思。”
妮哈尴尬摇头笑道:“主人养了我这么久,没关系的。只要不再随便把我送人就好了。”
“我以为,徐文长会好好待你,你也有个归宿。”
“他不喜欢我的……我的信仰,只有主人,可以接受一切,”妮哈诚然道,“我的家乡已经不存在了,除了跟着主人,已经没有归宿了。只求主人不要再将我赏给别人,尤其是……这里的人。”
妮哈惊恐扫视群贼,其中不少已经用贪婪的目光打量过她很多次。
特七忽然在旁道:“那你怕俺不?”
妮哈嗤笑摇头。
“凭什么!”特七瞪眼不满。
“你们兄弟几个,只对敌人残忍,从不会欺负女人。”
特七毫无底气的力争:“那……那是你没见到,想当年我们兄弟在浙江,也是搞过不少事的。”
杨长帆大笑道:“是,抢了我一头骡子,还请我一起吃肉了。”
“这也就是老大你!换别人咱们早砍了。”
闲聊之中,众人皆已半醉,一瘦小首领酒劲上头,突然举杯表态。
“既然船主做主,我林八第一个来,好不好的,不妨去南洋试试,不好就回来!”
见有人表态,局面也热闹起来。
“反正船主又不限制我们,来去自由。”
“就是,弗朗机要是真厉害,回来便是。”
此起彼伏应和声中,徐海抬臂喝令收声,看了眼王翠翘,王翠翘收到目光沉稳说道:“这买卖不是白做的,话还是要听船主说完。”
“徐夫人就是明白。”杨长帆大笑过后,抬手伸指,约法三章,“出入虽自由,限制却还是有的。其一,不劫我发证的华人商队与我徽王府舰队;其二,不劫我徽王府驻扎的港口城市;其三,犯此二律者,我不听任何解释,不要任何赔偿,直接出重兵剿灭。”
众人闻言,不得不陷入思考,不过他们脑子大多不够用,还是要请唯一有脑子的人来谈。
王翠翘稍作思索便说道:“船主的证只发华商么?”
杨长帆就此点头:“只发华商,有证者必是华商。至于无证华商,可以随意劫掠。”
“以何为证?如何辨真假?”
“我已制备特殊烟花炮,仅我徽王府可以制作。此炮正在那霸港口,大家可以看一看,凡有此证华商船,见到咱们鸣炮示意。”
王翠翘继而托腮问道:“若是其他人仿制该有何法?”
第226婚姻大事
“啊。”杨长帆愣了一下,“莫非……又……又添新丁了……”
“老五上个月刚生,在我娘那里。”
“都老五了啊……”
汪滶的婚事,以及他口中的“老五”问题,始终是徽王府避不开又搞不定的麻烦。
只因,徽王府的存在,就是律法之外的事情。
要说这个麻烦,先要说他爹汪直。
汪直重义重信,不仅仅是对外,对内更是如此。他在老家已有正妻胡氏,长子汪滶,因此即便成为东海之王,他仍未再娶妻纳妾,在外也只是收了毛海峰、杨长帆两位义子。因此,徽王府虽然不怎么规矩,但汪直对自身宗族礼法的要求还是讲究的,而且是真的以王侯的礼法在要求自己。
所以杨长帆也是按这样的礼法,拥汪滶继位,将船主与徽王的身份剥离开来,徽王享徽王的福,船主操船主的心。他这个船主虽然是汪直点的,但实际上在九州,汪滶也曾亲下文书封过他一次,这才彻底做到了名正言顺合理合法。
可终究有些事情很难合理合法,比如汪滶的婚事。
早在汪直身死之时,萨摩国守护岛津氏与平户豪族松浦氏就已递过信来,有意与新任徽王联姻。前者岛津氏家督岛津贵久是战国颇具竞争力的大名,与徽王府有银、炮交易,后者则是平户岛本地豪族,家督松浦隆信则是肥前国平户岛本地大名,虽没有岛津氏强大,与徽王府合作却更紧密一些。
照理说,与这双方任何一边联姻都是双赢的稳定局面,但杨长帆眼光必须要远一些,如果徽王族混入了日本血统,这顶倭寇的帽子可就死也洗不清了。
徽王的婚事,他本不便管,但汪滶之母,汪直遗孀胡老太太却也不敢做主,最终与杨长帆商议。杨长帆自然表明不要与倭人联姻,非要联姻的话,可以是侧室,但绝不能是正室。虽然偶有先纳侧室再娶正室的例子,但这事实在不好聊,无论岛津还是松浦,也都是个人物,总不能跟人家说,咱们看不上你当正妻,要不先嫁过来当个小妾吧?
那时,徽王的婚事曾提上过日程,但为了合理合法,不跌面子,总要有个门当户对。
汪直自封王侯,首选的媳妇,一定是其他王侯家的小姐,可大明的王侯再傻,也不会傻到跟徽王府联姻,日本、琉球的王侯又看不上,这首选几乎是没戏了。
次选则是名门望族的小姐,也就是大家闺秀,徽王府曾书信有暗中合作的东南豪族,表示我们徽王岁数到了,有合适的小姐咱们媒一下啊?
豪族选择了无视,合作赚钱可以,拉我下水还是算了。
再次,就只能从平民中选了。
奈何徽王府身处九州,铁定不能选九州倭人,只能选九州汉人,可汉人都被逼到九州来了,能有几个善类?至于良家女子,怕是玩儿命也找不到了。
徽王的婚事,就此被一拖再拖。
但生理上的事,是不能拖的。早在汪滶第一天上岸,杨长帆就送了他一名倭女子,作为一个在牢中憋闷了二十年的男青年,汪滶是不可能怂的。之后他坐徽王之位,不要操心,只用享福,九州也没那么多福可以享,食色性也,就这两方面。
值得一提的是,汪滶有一件事没有听杨长帆的,既没有做任何措施,最后一刻也不愿拔出来,憋屈了二十年,至少在这一刻,他要酣畅淋漓,毫无保留。
一年后,当一名倭女子抱着一个胖娃娃出现在汪滶面前的时候,汪滶终于怂了。
他不敢告知母亲,只叫来杨长帆商议。
杨长帆也怂了。
这是个私生子,而且是与倭人产生的私生子,按照明律,这属于通奸,浸不浸猪笼就不知道了。
最理智的解决方法是杀人灭口,砍了倭女子,溺死新生儿。
汪滶同意这个处理方法,但他不忍下手,恳求杨长帆下手。
杨长帆更不肯下手了。别说是人,就算是新生的猫猫狗狗他也不忍下手的,即便他杀敌再多,也干不出这类事。
于是他去找胡老太太商量。
胡老太太是主徽王府内事的,但她当时毫无后宫心机,眼皮底下出来一个孙子竟然还不知道,老太太闻言后二话不说接来了私生子与通奸女。名分的事你杨长帆去处理,孩子我老太太先带着。
就这样,毫无名分的母子就在徽王府住下了。
紧接着,老二和老二他娘也不期而遇。
杨长帆去东番的时候,老三刚刚睁开眼。
眼下,老五已经落地了。
再这么下去,汪滶就不需要娶妻了,五个私生子女和他们的娘足够上演一出宫斗大戏。
汪滶也知道,再这么下去,等孩子们懂事了,会乱套的。因此无论前线什么样子,他都执意召回了杨长帆,求他快些安排自己的婚姻大事。
杨长帆此时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对了!”杨长帆突然想起了一人,“我记得胡宗宪有一个孙女,年方十六,算是望族出身,不跌咱们王府的面子。”
汪滶愣了一下后叹道:“长帆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忠厚,太没有心机了!”
“啊……”
“胡宗宪是什么人,你能不知道?若是将来徽王继承人,是胡宗宪的外孙,你怎么办?咱们必归怎么办?”
“啊!”杨长帆想过之后,只感激流涕,他确实没多想,如此一听真是。
汪滶能替杨长帆考虑到这步,也算是东海好主公了。
门当户对的路堵住了,屈尊娶望族也堵住了,那就只有平民了。
杨长帆又是一拍脑袋:“对了,咱们九州汉人少,东番可是不少,良家也是有的。”
“那就这么……物色一个?”
“当然不能随便,要好好选……既然选……就不如召集来一些……”
杨长帆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选美。
亚洲小姐。
此关一开,思如泉涌,骚主意都蹦了出来。
“有了!徽王招亲!”杨长帆双掌一拍,就此信口开河,“我这边传出消息,徽王招亲,选美,选贤,无论出身贵贱!既然没法与王族联姻,没法与豪族联姻,那我们干脆与百姓联姻!”
戴安娜王妃的倩影在杨长帆脑海中闪过,平民王妃们在此时合二为一。
第225召见(章节顺序发错了没法改,抱歉)
杨长帆自信满满:“我不信他们有能耐仿制。△¢再者,此烟花炮一季一换,我自会通知。徽王府驻城同样如此,见此证,就不要再抢了。”
王翠翘这才点头:“抢别人的事基本明了了,再谈谈被抢的事。”
见众人迷茫,王翠翘这便解释道:“南洋,必然也有本地海盗。无论是弗朗机人还是南洋人,我等入南洋,必会与之产生冲突,甚至咱们之间也会有冲突。先要问问,船主是站在哪边的?”
杨长帆立刻答道:“在坐弟兄们,同样也会得一证。如果商队之证为‘通商证’的话,诸位的证则可称为‘私掠证’,我徽王府授权在南洋海域进行私掠活动,弟兄们也不再是海盗,而是私掠舰队,由我徽王府提供支援和保护。”
“私掠证只授给我们?”
“不敢说,但一定只授给华人。”
王翠翘托腮思考片刻后说道:“我认为可以试一试。既有船主对付弗朗机战舰,我等跟随入南洋,夷人之利,也该让给咱们了。”
王翠翘威望实在不假,徐海入狱之时,正是她维持运作调息关系,合作分成等一应事宜,首领们都只有找她才放心,如今王翠翘谈了这买卖,大家才算放心。
就此,大事已定,剩下的都是细节。
尚元王借机混到杨长帆身侧:“船主,通商证能否先给那霸一个?”
杨长帆很无奈的拒绝:“那只是南洋之证,东海不管用的。”
“既然船主如此威望,何不在东海也设证?”
“我单在福建东番设此证已是举步维艰,东海不可能。如此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也就不再认我了。”杨长帆随即凑到尚元王耳边道,“我已赶制重炮20门,精铳200柄,很快就会送来。”
尚元王闻言一喜,这顿饭总算没有白请。
“设好防务,只要不勤出海,该相安无事。我不能深保陛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多谢船主。”
“另外,贵国百年基业,这些海盗终究是颠覆不得的。”杨长帆最终不忘扎针,“要防的不是他们,而是九州萨摩国岛津氏,他们可是盯着这里很久了。”
尚元王背脊升上一缕寒意:“日本幕府出兵的话,想必大明也会相救吧。”
“呵呵。”
“……”
大明是一定不会相救的,大清也不会,谁都不会,因为这里未来的名字叫冲绳。在不远的将来,德川幕府就会来占领那霸,顺手劫走某位尚姓国王,从此同化琉球,更名冲绳。即便是二战后的富国与独立浪潮之中,琉球也休想起死回生,只因美国特意将这个地方留给日本,同时留给自己做一块军事基地。
在大明及大清属国中落得如此下场的,琉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绝对是最彻底的一个。
人道法理的圣母只是相对的,利益贪婪的****才是永恒的,美俄的双手并不比德意日干净多少。
……
九州平户,杨长帆随货船队低调归来。
这一走就是小两年,若不是徽王召见,怕是要再久些了。杨长帆知道汪滶多半没什么正经事,但身为人臣,君主开口,还是要回来的。
登岸后,杨长帆不急着去处理政事,也不急着回家抱孩子,而是叫船员推上一车南洋货,让妮哈带上两位南洋美女,直奔徽王府。
徽王府中汪滶闻讯,不及整理仪容,就兴冲冲招呼上诸位官吏出府相迎。
如今,那些曾经的首领与海员,也通通有了官职名分,这个是丞,那个是使,着装也随明制统一,还真有些官员的样子,只是主子并没什么主子的样子,哪有主子这么出府迎臣的?
但诸多官吏都理解汪滶,很理解。
若是换个人,杨长帆独揽大权,主公怕是早就急了,可汪滶杨长帆之间,却是半点裂隙也不曾有过。
只因汪滶能安心的在九州吃喝玩乐,全是拜杨长帆所赐。
想当年,为诱老船主上岸,放汪滶回九州,海盗首领们没什么政治头脑,并不怎么殷勤,唯有杨长帆,毕恭毕敬,请吃请喝送姬妾。
再之后,汪直身死,群龙无首,除几位老江湖外,其余首领们并无什么大节大义,领袖一去,这便开始吵着分赃散货,也正是杨长帆,恩威并施,以杭州之利为诱,稳住局面,而后一举夺杭州祭老船主,立威的同时一步步稳定局势,终是维持住了徽王府。
时至今日,杨长帆取东番征南洋,威风渐超老船主,四方周旋,还肯拜汪滶这个王,汪滶就已经很满意了。因为他十分清楚,如果自己来主事,徽王府这三个字必然早已成为历史,经历了半生的牢狱之苦,汪滶更知平安之福。杨长帆的船主并非是他封的,他徽王之位却算得上是杨长帆赐的。
老远见杨长帆一行走来,汪滶第一个兴奋呼道:“长帆让我等得好久!”
杨长帆诚惶诚恐赶来,与徽王鞠躬行礼:“琉球议事,耽误了行程,主公恕罪。”
“哪里的话,就是回家,早回晚回都是回。”
杨长帆与众人打过招呼后,引出两车南洋特产与吕宋美女,汪滶着实眼睛一亮。若是几年前,他当即就会亲自收了,但现在还有很麻烦的事情,他这便赏货物与众人,令仆人安置吕宋美女,自己则只拉着杨长帆进厅,单独议事。
杨长帆出外多年,无论东番南洋,都是暴晒的买卖,如今身材紧了一些,肤色更是黑了一些,神情也多了些领袖不得不有的冷峻。汪滶却相反,徽王府养尊处优的日子让他添了不少膘,无论体态还是神色,都多了些中年人平和的味道。
二人相见,汪滶半句政事都不问,只聊杨长帆出东番南洋的见闻,杨长帆也投其所好,聊些土著、吕宋国的事情,汪滶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觉间,聊了半个时辰,杨长帆嗓子都干了,汪滶这才说出召杨长帆回来的目的。
“长帆,你看,我也是这个岁数了。”汪滶的笑容可谓是憨态可掬,“婚事,是不是要抓紧了。”
第227礼物
汪滶听着听着,也产生了兴趣:“这难不成是宫廷选佳丽?”
“比宫廷选佳丽要美!”杨长帆比划道,“主公想想,皇帝的婚事,从来是很讲究的,必须是某个爵位以上出身的小姐才能入围,后面还要打关系什么的,最后皇帝能看见的女子,怕是不敢恭维了。咱们不同,与民联姻!天下百姓皆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选出来的必是秀外慧中!倾国倾城!”
汪滶越听越激动,这挺有意思啊。可激动过后,他还是有疑虑的:“如此行事,是否有些玩笑草率?”
“不然,我徽王府打的正是‘富贵在争’,鼓励百姓以勤劳翻身,以奋斗成事,庶民女子跃上枝头,不正是最有说服力的例子么?!”
“不愧是长帆啊……”汪滶重又美滋滋了起来,即便他当上徽王也未曾想过,自己有万里挑一的资格,但这里面还是有疑虑的,“只怕娘和众臣……”
“无碍,我亲自去说,只要主公点头,此事可成。”杨长帆说着浪荡一笑,“主公想想,万里挑一的贤惠佳人,自是我徽王宫女主人。那后面可还有千里挑一的呢,我们下面的臣子,不刚好沾光?届时招亲会就是个媒人场。”
“有理啊!”汪滶闻言大喜。的确,徽王府的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就是良家女子的资源比较少,搞得遍地老光棍,若是选美招亲大会之事能做起来,大家都会有不错的归宿。
……
别了汪滶,杨长帆归家心切,王城第二大豪宅门前,全家人连同十几名仆人早已列队相迎,杨长帆老远瞅见妻妾子女,按耐不住大笑起来。
杨必归第一个跑了出来,大喊着“爹”扑入杨长帆怀中,杨长帆举起杨必归大笑道:“才五岁就这么高了!就是姓杨的!”
杨必归兴奋问道:“听大家说,爹占了两个比平户岛还要大的地方?”
“哈哈哈!平户岛太小了!”杨长帆说着回头冲妮哈递了个眼色。
妮哈上前,双手送上一份西洋图册:“小主,这是船主珍藏的礼物。”
杨必归兴奋接来,立即打开,纸张有些破旧,上面又都是拉丁字母一类的东西,唯有海图与手绘图有些意思。
“这都是什么?”杨必归好奇地看着。
“也许是你将来要征战的远方。”杨长帆放下杨必归,揉了揉他的脑袋。
此时其他家人也都上前来。翘儿如今已经是五岁儿子的娘,贵为船主夫人,脸上不免多了几分沉稳,见了杨长帆只叹道:“以前你出去,总怕你出事,现在真是怕不过来了,只好盼你回来。”
“不必怕,生死自有天命,我死了还有必归。今晚再努力下,老三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杨必远。”
翘儿这么一听,脸又红了起来。
“哼!”正此时,小女孩的一声轻哼打破尴尬。
杨长帆循声望去,小女儿杨乐正躲在她母亲身后坏笑看着自己。
起初,为瞒身份,定名为沈乐。杨长帆当船主后,沈悯芮执意把姓氏改回去,好在杨乐年纪还小,改个名顺顺利利就过来了。
“对,你爹不好,就得这么吊着他。”沈悯芮护着女儿笑道。
杨长帆一乐,冲特七伸手,特七也乐呵着从囊中取出一柄类似于琵琶的东西,材质颜色更深一些,个头更小一点。
杨乐眼睛立刻一亮,也不藏了,蹦跳着跑过来张开双臂要。
特七笑呵呵弯腰将琴递给杨乐,然后又取出一根胳膊长短的琴弓。
杨乐接过琴,摸了摸弦,见是软的,这便自己找到了调弦的弦轴,有模有样调整起来,简单调整后轻轻一拨,还真出了个音。
杨长帆揉着女儿脑袋笑道:“别人家的孩子三四岁会背诗,咱们乐乐三四岁会弹琴!”
沈悯芮也颇为好奇地凑过来:“这个琴弓是用来拉的么?”
“对,琴弓拉在几根弦上。”杨长帆比划道,“要用琵琶的指法,二胡的拉法,有三根弦,这样音域宽一些,回去我给你摆个姿势。”
“这叫什么?”
“我记得,他们管这叫梵婀玲,夷人发音大概是violin。”杨长帆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小提琴雏形,十分珍贵,他是从印度洋过来的阿拉伯人手中搞到的。
沈悯芮笑道:“好啊,你就想着孩子,也不给大人带礼物。”
“有!都有,后面有一车!”
杨长帆话音未落,一秃顶青年撸着袖管冲出了仆人队伍:“好嘞少爷!我这就去!”
“凤海???”杨长帆大惊,随即大喜,一把抓住凤海,“你也来落海为寇了?”
凤海见杨长帆还认他,心下也甚是感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另有几人也踏出仆人队伍,杨长帆一扫,都很眼熟,原来都是当年沥海同乡。
凤海介绍道:“咱们几个,都是来投船主的。”
“一路辛苦了。但凡来投,我一定收,便是胡家那哥仨来了我都收。”杨长帆随即问道,“沥海有什么变故么?”
翘儿在旁道:“进屋说吧。”
一堆人拥着杨长帆进了杨府。
在徽王等人的关照下,杨府毫无疑问已是本岛第二豪宅。虽然平日只有妻妾子女四人在家,但仆从从上到下足足小二十人,还算兴旺。杨府,也算得上是徽王府的一代旺族了。
厅中落座,儿子闺女都去鼓捣刚得到的宝贝,以凤海为首,七八位沥海来投的同乡在杨长帆夫妻三人面前站成一排行礼。
翘儿在旁道:“你不在,我就拿主意,先在家里住下,等你回来安排。”
“这我就要说你了,今后有人来投,统一暂交王府,万不可留住家中。”杨长帆面色严肃起来。
“这……”凤海一听话音不对,表情那是相当的委屈,“少爷……”
“你先闭嘴。”沈悯芮在旁训道,“长帆是怕朝廷有人想害他,派遣同乡伏在府中。你们中若有心怀不轨的,晚上动把刀子,谁防得住?”
凤海闻言咬牙道:“若是凤海有异心,当场撞死!”
“诸位同乡不要介意,很多事,不得不防。”杨长帆挥臂道,“坐吧,又不是审人。”
...
第228归宿
众人诚惶诚恐落座,这才聊起这几年的乡事。
首当其冲的事,自然是沥海杨府的远去。
早在杨长帆亮明身份之前,杨长贵便已书信一封大义灭亲,检举其兄杨长帆出海为寇。之后杨家人被接到了绍兴,被接到了南京,又被接到了北京。杨寿全宅心仁厚,只留了两个年纪太大没处去的下人,包括凤海在内的下人通通给了十两银子,撕了契,还了自由身。
之后,杭州重建,需要大量的人财物。杭州周边已经惨的不成样子,只好从绍兴挖,沥海山阴会稽尽皆遭殃,尤其沥海,此前杨长帆招了不少闲人匠人帮工,现在买卖都没了,立刻被扣上了贼寇帮凶的帽子,通通被抓去杭州充劳力,眼前几个人,正是不堪受苦,貌似从杭州逃出来的。
不得不说,杨长帆烧杭州虽一滴血未见,但其后为弥补损失的善后之中,受苦遭罪的依然是百姓。
朝廷本就财政紧张,严世藩当权下,必然欺上瞒下,一面跟朝廷哭穷要工部的钱,一面跟当地纳捐,谁也逃不了,名门望族出钱,没钱的出人。
“是我害苦你们了……”杨长帆默默叹道,“这样,今后你们若愿意在我府中做事,我可以按月发例钱,来去自由。若想做别的,我也会安排,如今东海南洋正是开垦打拼的时候,起事的都是草根英雄。”
凤海刚要说话,杨长帆便挥臂道:“你今后就跟着我了,不必提了。”
凤海终是揉着光头一笑。
杨长帆紧接着问起最关心的事:“有没有老爷夫人和二少爷的消息?”
凤海摇头:“他们后来都进京了,据说二少爷进了首辅府中,其它就不知道了。”
“哪个首辅?”杨长帆惊道,“严嵩还是徐阶?”
“肯定是严嵩了。”
“……”杨长帆托腮道,“那……现在日子可不好过啊。”
家人留在大明,始终是杨长帆的一块心病。他非常清楚,明廷不会轻易地处置他们,因为搞了他们,只会激自己闹出比杭州还要大的动静来,相反,好好养着,自己才会老实。
养着,本也是预料之中,可被抓在严嵩父子手中,情况就有些复杂了。
……
北京,严府。虽然严嵩严世藩已回老家,虽然府中冷清了许多许多,斗争却从未停止过,只是斗争的实际核心已不再是原来的严氏父子。
深夜,严鸿亟收到手信,沉叹了一口气,进房交予他最信任的幕僚。
这位幕僚,正是东海船主杨长帆的亲弟弟,杨长贵。
事关重大,严世藩早早埋下根子,亲自软禁杨家人,就软禁在自己家中。
意思很明了,老子要去当东南总督了,姓杨的你要闹,掂量一下,你家人并不仅仅在朝廷手里,还在我手里。你想让他们死很简单,但我不会让一切这么简单,有种状态叫生不如死。
好在,杨长帆与其义父相同,竭力避免与明廷再有任何争端,之后甚至献白鹿并书《进白鹿表》,龙颜大悦,杨家人的日子也就更舒服了一些。
杨长贵到底读过书,又聪明伶俐,在严府的日子并不多么遭罪,反而很招人喜欢。京城人才是非多,严府更是一切是非的中心,毫无疑问,一个人在这里的成长速度,是远超沥海那种小地方的。
在成长的过程中,他结识了严鸿亟,严鸿亟年长他五岁,有专门的翰林大儒来府中给他上课指点,杨长贵经常混到近处听一耳朵,时间久了也与严鸿亟熟络起来。虽身份悬殊,严鸿亟却没什么高傲的作风,只因他出身好过头了,除了太子就是他,高傲这种事,实是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感。
两年前,严鸿亟亲求严嵩,允杨长贵科举,严嵩见杨长贵确也是个人才,就此允诺。杨长贵也不负众望,考得举人。这次他也学乖了,知道自己年龄摆在这里,后面的会试直接弃考,提前回严府。
如此乖巧,叫人不喜欢也不行了。
时至今日,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严党魁首严嵩官职被免,中枢严世藩戴罪回乡,北京的这个摊子,就这么突然落到了严鸿亟肩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不可能运作这么复杂的党争。
虽然老子和老子的老子给他留下了明朝最为强大的幕僚团,但他并不喜欢这些人,相比之下,唯与年龄相仿的杨长贵投缘。私下里,杨长贵成了他的第一幕僚。
杨长贵亦知自己的处境,自己是随时有可能死的人,自己的命掌在哥哥手里,皇帝手里,朝廷手里,严府手里。他要生存,要让家人生存,才高八斗是不够的,必须八面玲珑。
因此,他于严鸿亟,也是真心诚意鞠躬尽瘁,若是将来有一日自己家人要遭殃,好歹有个有身份的人能拉上一把。
看过严鸿亟递来的密信,杨长贵也是轻声一叹:“蓝道行,非凡人也。”
严嵩父子走后,严党并未与徐阶正面冲突,而是将全部的战斗力投入到了蓝道行身上。这条线本身就是徐阶透露出来的,徐阶也不可能去保。一时之间,无论朝廷言官还是宫里的太监,都对蓝道行骂个不停。
嘉靖与蓝道行私交甚密,本不会轻易搞掉他,奈何这次劾的太准太狠,直接骂蓝道行欺君,他根本没有与神仙对话的本事,扶乩之术皆是欺骗,一直以来所谓的神仙之言,都是他蓝道行之言。
这一点,触碰到了最敏感的地方。嘉靖本不怀疑他,但被说多了也受不住,便刻意准备了张白纸试他,也换了扶乩的太监,从始至终睁大眼睛监视蓝道行有无偷看书信。一试之下,路出马脚,蓝道行就此入狱。
入狱,就相当于捏在严党手里了。
堪比杨继盛的酷刑施加在了蓝道行身上,然而蓝道行却表现出了比杨继盛更为强大的意志力。如果说杨继盛的意志力源于恨,蓝道行却是一副云淡风轻,仿佛感受不到皮肉之苦,最终绝食断水,坐地归天。自被抓到身死,尝尽人间之苦,却半个字也没说。
“蓝道行身死,何心隐逃亡,这条线断了。”杨长贵叹道,“扶乩欺君之事,牵不出徐阶了,只好另寻他路。”
...
第229发光发热
严鸿亟疲惫道:“他们已招拢几位颇有名声的江湖道士,只待推荐入宫。”
“徐阶主事,恐怕没那么顺利。蓝道行的事刚刚暴露,炼丹还好,扶乩的话,怕是一时之间很难再来。”
“那该如何是好?”
“徐阶起先对皇上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狐尾尽藏,为今其心渐显,皇上要再修仙坛,请道士,皆被徐阶劝止,皇上必是怀恨在心,只是赶走严首辅的是他,请来徐阶的也是他,依您父亲所言,皇上极好面子,永远不会承认判断有误,因此不好发作。”
严鸿亟叹道:“是了,宫中太监也总说,皇上时常唉声叹气,想念我爷爷,而后欲言又止。”
“愚弟斗胆狂言,严首辅的确年事过高,即便皇上回心转意,怕是也当不成首辅了。”
“那我爹呢?”
“严总督亲自所诉,皇上一直不怎么喜欢他,皇上尤其讨厌看上去很聪明的人。夏言耿直,严老爷宽厚,徐阶看似儒弱,皇上从不会选看上去太聪明的人。”
严鸿亟冷笑道:“需知,真正的聪明人,从不会让人看出来太过聪明。”
“总之,现在再谈这些已经晚了,事出突然,严首辅、严总督怕是回不来了。今后的路,唯有严兄自己去闯。”
“呼”严鸿亟长吁一声,“此路举步维艰,愚兄实无把握。”
“那就一步一步来。”杨长贵挥臂道,“虽严兄资历尚浅,但严府的根基还在,借此根基,去支持反徐阶之人,以东山再起,方为上策。”
“如今当朝上下,何人能与徐阶分庭抗礼?”
“唯太子太保,高拱。”
严鸿亟闻言眉头一皱:“太子那脉之人,一直与我家不对付。”
“等就是了。高拱徐阶之间,早晚会有冲突,严兄为今暗中向高拱示好,待其与徐阶二人互相拼杀之时,出动言官劾书,先劾徐阶,再斗高拱,方可成事。”
“听君一言,豁然开朗!”
“严兄待愚弟恩重如山,愚弟自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位青年双手相握,惺惺相惜,一个不得不背负家族复兴的重任,一个则不得不背负兄长叛国的罪孽,只是在这样的朝廷之中,他们显得太过弱太过稚嫩了。
但是,弱小和稚嫩从不是阻止一个人发光发热的理由。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男人,在浙江默默经历了一切,从徐海率倭寇劫会稽,到杨家军来救,从胡宗宪起事到杨长帆变节,从严世藩无为到东番大盛。
如今,在百姓口中,烧杭州的贼寇成了征南洋的英雄。
如今,总督一个接着一个,百姓却发现没有总督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如今,即便是浙人,也动了投东番之心,放着苏杭不去,偏偏去那个小岛。
这个人没有做太多的事情,只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写了下来。他知道这样的文字,天下很多人都能写出来,这样的思考,天下无数人都做过。
但是只有他,真的写成了一封谏书,这封谏书历经千难万险,竟然真的到了这个国家最高领导者的桌子上。
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
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
夫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
民敬东海贼为英豪,视东番寨为宝地,谓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一封治安疏,将所有人想说不敢说的话囊括其中,虽然修辞文藻不甚华丽,与进白鹿表相去千里,但言辞犀利,脉络清晰,每一句都直刺人内心最软弱的地方,每一句都够这位进谏者全家死上十次。
这也几乎是骂人不带脏字的最高境界,讽刺家、批判家们也许可以用更精美的词句,更俏皮的话语来表达,但他们永远没这个勇气。
全文,将嘉靖与历代明君相比,只为突出其毫无功绩,反而劣迹斑斑。
之后,为了证明劣迹斑斑,多方引证。
陛下修仙,不顾百姓陛下炼丹,不管社稷陛下跟方士为伍,不理会妻子儿女。
贪污成风,军队涣散。
这样的情况就是从陛下登基开始的,并且一天比一天要更严重。
百姓对于陛下的年号,十分有理解嘉靖,家家皆净。
除掉严嵩父子,人人称快,但事情其实没有任何改善,陛下还是在修殿炼丹,群臣还是抢着送仙桃仙药,不仅是群臣,连东海杨贼都进白鹿了。大家将自己的真心藏起,逢迎谄媚,这是多么大的欺君之罪?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人都是陛下的家人,陛下怎么能对家人这样呢?礼记上说:“君主多疑于上,百姓就无所适从臣子不忠于下,君主就劳苦不堪了。”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
舜、禹、汤、文、武都是圣人,也没有谁能长生不死。他们之后,也没有见到所谓僧道术士之人从汉、唐、宋活到今天。传给您长生法术的陶仲文,助您扶乩的蓝道行,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么?传所谓长生道的人自己都已经死了,陛下为什么还要求长生?
陛下您莫非认为只要抓住刑和赏的权柄,就不怕无人办事,天下就可以治好?这其实正是如今祸乱的根源。
时至今日,朝廷的浪费与臃肿已是罄竹难书,您能不能节省一点?
最后,这位神人还教育了皇帝应该如何修道
天地万物为一体,自有它的道理。百姓安居乐业,形成一片祥和气氛,而陛下自然能够感到真正的快乐和价值。道与天通,命运可以由我们自己掌握,陛下自然能够享受真寿。这是真正的道理,转身就能做到,立刻就能见效。要是依旧去服食什么长生不死之药,巴望着能成仙升天,不是道理所在。未完待续。
...
第230治安疏
全文,从各个方面,全方位论证了嘉靖的一无是处。↖
政治管理,人才选用,铺张浪费,这些都已经是小事了,虽然这小事也够这位死上几百次,但跟文中的两件大事想比,简直不值一提。
第一件大事,从没什么狗屁长生道,你丫不要再沉迷其中了,去做正事,国泰民安,你丫才能多活两年懂么?
第二件大事,你丫不要自作聪明,以为自己通过掌握那几个人就掌握了天下,全天下人都在骗你,你能不能争点气啊?
全方位无死角的批判,不带一个脏字,嘉靖的出生简直就是一个错误。
然而,这位写的这封《治安疏》不是给天下人看的,只是给嘉靖一个人看的,他真的绝无半点哗众取宠,独辟蹊径******的想法,只为点醒嘉靖。
天下人都骗你,只有我,说了实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天下唯一一个忠臣,唯一一个遵循孔孟君臣之道的忠臣,唯一一个为了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
嘉靖一行一行看过这位忠臣的上书,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从出生喝第一口奶到现在,甚至到未来,不可能更加震怒了。
所有的短处被揭开,这甚至比亡国还让人羞耻,上书之人,简直比俺答倭寇还要可恨。
嘉靖颤颤抬手,将上书奋力一甩,砸在徐阶胸前,伏案起身,指着徐阶,上气不接下气,颤了良久才憋出一段话来:“其心当诛!速拿速杀!”
越忠的臣,死得就越惨,在某种世界观之中,这甚至是一种光荣的殉道,这与武士道精神难免有些不谋而合,可以说是一文一武两方面极致思想的体现。
徐阶不敢抬头,心中却是暗笑。
这些问题真的存在,而自己走到今天的意义,就是要去改正这些问题。
但如果自己说了这些话,自己也就没机会改正问题了。
自己仅仅是劝晚些修造宫殿,就已经气得皇上几天冷眼相对,实在不敢再进一步。
这种时候,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需要一个骂人不带脏字的人,需要一个跟我半文钱关系也没有的人来用命威慑一下,这样皇帝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偏执。
正是此时,浙江司一位小官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
本着言论自由,言谏透明的原则,徐阶对此书毫无表示,这样的千古骂文,竟一路绿灯送到了嘉靖手上。
徐阶躬身道:“此人诬陛下,着实可恨,此书多方不实,实乃此人妄想妄言。臣见此书,已下令前去逮捕。”
“海瑞!海瑞!早就听过这么名字!海青天还管到朕头上了么?”嘉靖指着徐阶吩咐道,“速拿速杀!”
“海瑞妄言诬陛下,其心可诛,但依臣所见,反是万万不可诛的。”徐阶看了下嘉靖愈发紫红的脸色,连忙解释道,“陛下,既然连陛下都听过海瑞的大名,可见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百姓奉其为海青天,若陛下处死了海青天,最终遭骂的是陛下啊!海瑞之毒,全在于此,污言秽语激怒陛下,逼陛下处死他,他一旦身死,陛下百口莫辩,此前海瑞已将此文副本散播出去,一旦他身死,激怒陛下的这篇妄文,也必将被流传。此人以命犯君,若没了命,毒心方才得逞。因而,陛下万不可杀他。”
这是嘉靖听到过最不可忍受的理由了。
但是很莫名其妙,他竟然忍了。
他脸上的紫红逐渐消退,颤颤坐回石凳:“先……抓来。”
“臣领旨……”
徐阶退下,太监送来凉茶。
历史上大多数太监,都是坏太监,因为只有坏太监才会出名,坏太监出名的时候也就是宦官当道的时候,这种时候必然都是坏太监,也说不清是太监变坏了,还是坏人都来当太监了。
然而在宦官倒霉的时候,坏人自然不会抢着来当太监的。
嘉靖是十分讨厌太监的。太监大多日子不好过,也没有什么机会做坏事,在这样的循环之下,至少在此时,好太监是多一些的。当年在皇上问城西豪宅的时候,也正是一位为报答张经的好太监,一句话埋葬了赵文华。
此时这位太监名为黄锦,掌东厂者,行事小心,丝毫不敢造次,在陆炳生前常年的威压,与嘉靖对太监的敌视之中,坚强且和平的生存下来。
“皇上,请先消消火,再大的事,也不能扰了清修。”黄锦送上凉茶后,开始为嘉靖揉肩顺气,“那海瑞算个什么啊?他就是想气您的,您跟他叫什么劲啊?”
嘉靖默默闭目,气息还真是顺过一些。
黄锦见状接着说道:“再说,那海瑞就是个疯子。徐首辅说的对,您可千万别上当。”
“哼。”嘉靖轻哼一声,“你也知道他?”
“可不是么!我都听说了,他早就买好棺材坐在上面等着杀头了!他就是想死,他就是想害陛下于不义!”
“哦?”嘉靖眉色一抖,“棺材都置办好了?”
“可不是!您要是杀了他可就上当了!臣看您刚刚说先抓了,您一定也想明白了。”
“那依你所见?”
“不敢,还是陛下来定,奴才只是将知道的事情告诉您,怎么定夺,您自有打算。”
“哎……”嘉靖闻言轻声一叹,指着地上的谏书道,“帮我拿来。”
黄锦走了几步拿起这封千古奇书,纠结道:“直接烧了吧?”
嘉靖抬手:“拿来。”
黄锦小心翼翼送上。
嘉靖再次打开谏书,心平气和,又看了一遍。
看过之后,蓦然长叹,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此人可方比干,朕非纣尔。”
此人之忠,与比干相当,可我绝没有商纣那么残暴。
也许是修道让人心性平静,也许是想起了陆炳临终之言,也许他真的是一位明君。
在最后一刻,理智战胜了愤怒。
嘉靖深知,这样的海瑞,绝对是一位忠臣,天下第一忠臣。
处死这样一位忠臣,自己恐怕就是昏君了。
朕是不会上当的。
第231学习
九州平户岛,杨长帆与一儿一女靠在沙滩上,讲述着海外的故事,从东番到马尼拉,从弗朗机到吕宋。
这些故事很有趣,但两个小孩子未必听得懂。
“爹,讲讲爷爷奶奶吧。”杨必归突然望向西南方向,“娘说爷爷奶奶不愿随爹出海,是真的么?”
“是了。”杨长帆笑道,“咱们的祖国,大多数人都不愿出海。”
“为什么呢?”
杨长帆想了片刻才说道:“就好像猴子只愿呆在林子里。”
“这个我知道!”杨乐手里摆弄着梵婀玲道,“猴子出了林子,就没有树好躲了,碰到狮子老虎就要被吃掉了。”
杨必归皱眉问道:“可爹出海,也没有被吃掉啊?”
杨长帆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解释道:“如果猴子在林子里,那么猴子永远是猴子,只有出了林子,见识到山川湖泊,学会了种田捕猎,使自己变得强大了,才能战胜狮子老虎。”
杨必归若有所思,杨乐则是满脸疑惑,杨长帆终究与他们聚少离多,没太多时间传授基本的自然科学概念,对于这席有些进化论概念的言论,实在难以理解。
“不说这个了。”杨长帆摆了摆手,“爹在的时候,你们陪爹多玩玩是可以的,爹马上又要走了,你们可要勤读书。”
“那我就要问问爹了。”杨必归不屑道,“苏先生教的那些东西,爹可懂?”
“略懂。”
“苏先让要我背《论语》,说全天下读书的,都要把这个背得滚瓜烂熟。既然这样,爹给我背一段。”
“学而时习之……”杨长帆刚背了几个字就已经哑口了。
“爹都不会!我不背!”
“你小子!”杨长帆又气又恼,抬手威慑。
杨必归却是丝毫不让:“爹讲理讲不过就动手!我告诉娘去!”
“哥!”杨乐紧张地抓住杨必归的胳膊,“快跟爹认错……”
“我没错。”杨必归依然坚挺。
杨长帆气得挠头,真想一巴掌抡过去。
可他还是没有,因为他小时候好像也有过杨必归这样的情绪和言论,当时就被一巴掌抡回来了。不仅是那辈子的爹,这辈子的爹杨寿全不是也同样如此么?用尽浑身解数威胁杨长帆不要与军户结交,要先读书再做事。
这些,都是父辈一生的经验,他们没有足够的精力、耐力、智慧与时间让孩子充分理解,不得不选取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此时,杨长帆才真正理解了这两位父亲,理解了他们为什么要抽这一嘴巴。
成年人有很多事要去做,很多东西要去想,没有精力,也没有耐性去一点一点教小孩子,只会抛来一个结果,你去信奉,去遵守便是了。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棍棒之下出孝子,用高效简洁的暴力手段去教育。
可杨长帆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自己南征北战,一年之中甚至连一个月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这已经是失职了,如果连这么一点点耐性都没有,只知道用暴力去教育,他自己都会鄙视自己。
某种意义上说,坚决高效的棍棒教育也不是完全错误的,但毫无疑问,这会伤害到孩子,绝非是面上的伤痕或者一时的疼痛,而是更深邃的东西——
自主,自信。
在这样的教育下,孩子不敢顶撞,怕会挨打。
不敢有反抗,颠覆的思维,怕会挨骂。
不敢质疑权威,不敢客观自主,怕会……
久而久之,这样形成的性格与科举考试范围的书经融为一体,铸就了如今大明的这一代儒生。
猴子永远不要出林子,很危险,会挨打。
那怎么办?
在林子里抢吧,抢果子,抢树。
注意!只能跟自己地位相当的猴子抢!千万不要动那些猴王猴头,会挨打!
顺着猴王规定的那颗往上爬,也许有一天,你也能成为猴头!
努力成为猴头,抢到更多的东西,生更多的猴子,将这套生存的哲学传承下去!
汪直,本已是一只出了林子的猴子,而且是一只足够强大的猴子,只可惜,脑海中的某些印记已经根深蒂固,外面的世界再美好,也不如回到林子里,霸上一片树,让其它猴子顶礼膜拜更美。
但汪直也是伟大的,他回林子的条件就是,开放林子的出口,让想出去的猴子,可以自由出去。
怎奈,这一个个机缘,一个个有主见的猴子,都被埋没在了猴林之中,直到洪水猛兽冲到林子的那一天。
杨长帆最后还是放下了手,轻轻一叹。
这下杨必归反倒慌了,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这巴掌没扇下来,反而皮痒痒。
杨长帆选择和谈:“必归,你是讨厌读书,还是讨厌读无用的书?”
“当然是讨厌读无用的书!”
“那你怎么知道《论语》就是无用的呢?”
“因为爹没有读啊!”
杨长帆啼笑皆非,孩子的话看似毫无逻辑,又好像是遵循了最强大的逻辑。
杨必归眨着眼睛问道:“爹如果读过《论语》,会比现在更厉害么?”
杨长帆诚然道:“爹也不知道。”
“还有爹不知道的事?”
杨长帆指向沙滩上的小提琴:“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比如爹就不知道该怎么演奏梵婀玲。”
“我知道!”杨乐一笑,拿起小提琴和琴弓,用不伦不类的姿势像模像样横拉了两下,音色堪比二胡,杨乐自己也知道难听,只好放下来吐了吐舌头,“我再练练……”
杨长帆长舒一口气,左右拥着儿女柔声道:“咱们不妨改变一下说法,今后不叫读书,叫学习。”
“什么意思?”杨必归抬头问道。
“学习,可以有各种方式,杨乐可以学习拉梵婀玲,爹可以学习驾船,大娘刚刚学会了切生鱼片,二娘一直在学习倭语,这些都是学习。不一定非要读书,去看、去听、去做、去想也是学习。”
杨必归诚色点头:“那我跟乐乐踢毽子算是学习么?”
“当然也算,算是学习踢毽子。”
第232二下南洋
“哇!”杨乐叹道,“那这一辈子有好多东西要去学习!”
“是啊,根本学不过来的。”杨长帆点头同意道,“所以我们需要把有限的时间,放在去学习更重要的东西上。比如踢毽子,不学的话也无关紧要,而识字却是必须学的,如果不识字,无法给爹写信,也看不懂爹的来信。”
一儿一女纷纷点头。
“所以刚刚必归的想法是,苏先生叫他背《论语》,是没那么重要的学习,这点你们认可爹么?”
杨必归深深点头:“这个道理我服!就是这样的,什么事只要爹一说,立刻明了!”
杨乐追问道:“那什么是重要的学习,什么又是不重要的学习呢?”
“问得好。”杨长帆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这个问题是没有固定答案的。对农民来说,学习种田最重要,对货郎来说,学习算账最重要,对爹来说,学习打仗,学习治国最重要。”
“那我呢!”杨乐指着自己焦急问道。
“你先把字识透了最重要。”
杨乐吐了吐舌头:“好啦,听爹的,娘也这么说。”
“我呢?”杨必归问道,“字我已经识的很多了,该不会还是要去学习论语吧?”
杨长帆笑道:“爹下面的话有点绕,不是爹成心为难你,实在是不好表达。”
杨必归点头:“绕不过我的!”
“必归,对于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将来学习重要的东西,打下基础。比如说,学习很多东西都要通过书,如果不识字,也就看不懂书,因此要先识字对吧?”
“对。”杨必归点头。
“而越重要的,越是别人学不到的东西,往往越复杂,需要越坚实的基础。比如爹要学打海战,首先要学驾船、操帆,还要学制炮,造火药,要学看海图,学指挥,学激励军士,学很多很多的东西。”
杨必归听得头晕:“所以……这里面没有《论语》就对了?”
“也许有《论语》,但爹没有意识到,也许论语中的‘三人行必有我师’教会了我谦逊,教会我不耻下问,让我可以更快的去学习一切需要的东西,这都是潜移默化的,我也说不清楚。”
杨必归陷入了更繁琐的思考,这样的话对于他的脑袋来说实在太复杂了。
杨长帆接着说道:“所以必归,为了将来能像爹一样厉害,你要为学很多东西先打好基础,不仅是《论语》,还有算数,还有画图,等等等等……”
杨必归挠头道:“就算是这样……那把《论语》通篇背下来……也未免……”
“好的,这个诉求我接受。我会交代苏先生,你不需要死记硬背,只要通篇读懂,可以讲出里面的道理就好。”
“哈哈哈!!!”杨必归大喜,“谢谢爹!”
“别急,爹还有别的要求。”杨长帆嘱咐道,“这次临走前,爹亲手写下几本书,你和妹妹都要读。这几本会是杂书,告知你们四书五经以外的东西,自然、地理、工学等等等等。爹不会写的太深入,只是让你们知道基础的道理就好,你们也不必都背下来,理解即可。”
子女信誓旦旦点头,他们相信杨长帆写下来的东西绝对会比苏先生教的要有趣很多。
教育的难题,总算初度难关。
与两个孩子的谈话,对杨长帆自己的所思所想竟也有些启发。就像他自己说的,识字是一切的基础,现下一切学科工事,都是师徒口授身传,按照后来的总结,这个时代属于有技术没科学,而要有科学,就要有科学理论,有成本成书的理论。
那么将这些理论总结下来,写成书有多难么?
其实并不难,难的是能看懂的人太少了,识字是一切的基础。
自己在东番,开设科举,其实有些操之过急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设公学,教识字才对。
杨长帆愈发意识到,要做的事太多了,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做完的。
那么,就投入一些时间精力,放在传承上吧。
当晚,杨长帆选择了自己熟悉的书写方式,提起西洋羽毛笔,轻轻沾墨,略微停顿片刻后写下了书题——《科学基础》。
……
嘉靖四十年七月,杨长帆二下南洋。这一次随之而来的,还有如毒瘤蝗虫一样的十几股海寇,众寇于马尼拉领证而去,依杨长帆给出的海图,各自杀向心仪的岛屿。
小马尼拉,杨长帆也终于等到了沙加路的回信。
信中提出,若杨长帆接受洗礼,皈依天主,并在马尼拉、东番等地兴建教堂,接纳传教士,葡萄牙有把握制定一份特殊的协议,在教皇的监督下,承认徽王府在吕宋岛的统治地位,无论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都不会侵犯。
信中只讲了这些,对于杨长帆此前提出的诸多要求只字未提。
同时,杨长帆发现印度洋的葡萄牙舰队已经驶入马六甲,大型战舰共计50余艘,中小型战舰上百,如果再算上那些有武装的商船,葡萄牙在东南亚已经集结了两百余艘可以作战的舰船。
对方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另一方面,葡萄牙切断了与东番的贸易,转而与踞广东南澳小岛的许朝光展开合作。
由此可见,许朝光在琉球的狂妄并非空穴来风,南澳与澳门更为接近,许朝光与葡萄牙没有交情是不可能的。
好家伙,杨长帆自己也没想到,在东海竟然出现了一位竞争对手。
许朝光的事先往后放,南洋大战一触即发。
马尼拉总督府中,赵光头铺开大型海图,徐文长、马老九等人在旁,分别开始阐述现状。
首先是马老九,他与南洋华人、本地回回走得很近,通过各方消息,大概摸透了南洋的局面。
整个南洋,马老九一横一竖,直接划分为四大部分。
其一,南洋东北部分——吕宋岛。
对于杨长帆来说也就是菲律宾全境,以马尼拉吕宋国为首,还有一些土藩,这个区域由于利润有限,暂时未被弗朗机侵略,葡萄牙在谈判中也对这个区域比较宽松,如果杨长帆皈依天主,可以承认他的统治。
第233战略
其二,东南部分,摩鹿加群岛,又名香料群岛,是南洋最重要的一块金矿。
相比于现代,便是印度尼西亚的中东部群岛,亚齐人的地界,已经被葡萄牙干的一塌糊涂的地方,可谓是南洋的血肉所在。
其三,西北半岛,暹罗国,安南国。
这部分实际上就是印度支那半岛,泰国、越南、柬埔寨一类的地方,葡萄牙也几乎没有涉足,除了利润有限物产凄惨外,这个半岛自己打得也很凶,而且政治和军事相对成熟。杨长帆理解中,这个半岛相对于东南亚的其它地方,信仰更为多元,佛教为主流,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半岛并非天主教徒的头号敌人,那么十字军式的煽动和屠杀也就行不通了。
最后自然是命门所在的西南部分。
马六甲半岛以及南方的瓜哇岛。
毫无疑问,这是围绕着马六甲的海峡争夺。
马六甲,把控狭窄马六甲海峡的关键所在,扼住了这里,就几乎扼住了现今东方与西方贸易的唯一通道,葡萄牙入侵东南亚的第一个据点,也是最关键的据点。
实际上,葡萄牙人对马六甲的掌控并没有那么牢固,他们从未真正击败过居住在这个半岛上的马来人,一个苏丹的失败也无法击垮半岛人民的意志。马来人曾多次组织起数千人规模的夺马六甲战役,只可惜每一次都败在了最后,未能击垮葡萄牙人的城堡。
除此之外,对于海峡南岸瓜哇岛,葡萄牙则几乎从未掌控过,居住在这里的亚齐人,即是后世所说的印尼人同样永无休止地向马六甲发起进攻。葡萄牙人举着宗教的圣战大旗行侵略之事固然有强大高效的地方,但极端的信仰冲突同样激发了亚齐人与马来人的斗志,从欧洲蔓延到东南亚的宗教屠杀已经持续了百年,还将持续更久。
照理来看,葡萄牙的人毕竟少些,亚齐人与马来人若同仇敌忾,坚定阵线,迟早有重夺马六甲的一天。然而已经到了如此的危急关头,双方内部却陷入了窝里斗的纷争。亚齐人打马六甲从不是为了解放马来人的城市,而是为了占领这里。马来人自然也不会让亚齐人就这么占领这里,因此双方的作战从未协同,总是希望对方去当那个炮灰。这使葡萄牙人数次在失去马六甲的关头力挽狂澜,因为亚齐人和马来人谁也不愿意见到对方掌控这里,他们内部又干起来了,所以占便宜的是葡萄牙人。
南洋介绍完罢,开战在即,马老九自觉退下,等待船主的决定。
杨长帆看着海图默然不语,不是深沉的思考,只因为他自己也很虚。
虽身为船主,称霸东海,但其实货真价实的海战,他一场也没打过,相对而言,徐海那批贼人打得还多一些。徽王府这边,虽然船坚炮利,但多数时候只是威慑用的,真正打过海战硬仗的仅有汪显、赵光头二人。
汪显驻守澎湖,防福建水师,防胡宗宪,这个人是不能离开的,眼下也只有赵光头算个战将。如此庞大的舰队,仅有一名帅才,难免令杨长帆心下不安。
可没办法,战争是残酷的,帅才都是在一次次血腥的拼杀中成长起来的,戚继光成名之前,也没少吃过败仗。
赵光头见杨长帆半天沉默不语,率先说道:“依我看,集而歼之,直取马六甲寻弗朗机主力舰队决战,赢一役便是赢下了南洋。”
“那然后呢?”徐文长问道。
赵光头毫不犹豫答道:“占马六甲,以图四海!”
“照马老九的说法,马六甲可不是那么好占的,除去弗朗机的反扑,还会和马来人、亚齐人纠扯不清。”
“那弗朗机几百上千人都占了马六甲几十年!我等上万雄狮还占不下来?”
“南洋岛屿诸多,别说上万,就算我们有十万人都不好调拨。”徐文长提了口气,“再者,依船主所言,弗朗机必调动西洋舰队前来决战,即便是我军全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赵光头越听越气,指着徐文长骂道:“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还来南洋作甚?!趁早回九州!”
徐文长深知赵光头的脾气,只一笑,根本不与他争:“光头,你听我先做一下战争的假想——倘若一上来就决战击败弗朗机,我等也必损失惨重。海战胜了,为夺马六甲仍需登陆,登陆夺马六甲府也必是一场苦战,苦战再胜,我等雄狮还留几何?按照马总督的信息,马来人和亚齐人均对马六甲虎视眈眈,咱们守得住么?再让一步,咱们守住了,那又如何?南洋的其它地方依然在弗朗机手中,我们还要一个个去苦战,我们还剩多少兵?怕是刚回头到摩鹿加,马六甲便又失守了。我等兵力有限,东海还有明廷、许朝光等人牵制,战线万不可拉得过长。”
赵光头这便要反驳,徐文长直接抬手制止:“你先听我说完。刚刚是战胜的结果,其实短期内并没有什么利益,下面你再听听战败的结果。倘若马六甲决战我军战败,往好了想,船主提督都活着回来了,然后呢?弗朗机反扑、许朝光捣鬼,连着马尼拉国王怕是都要有想法,我等势颓明廷怕是也要出兵,四方落井下石,东番必定是没了,回了九州,与弗朗机的合作也被许朝光抢走,我徽王府一切的基业都随之烟消云散。”
“因而,将我徽王府的一切,都赌在一场没什么利益且并无把握的决战上,赵提督还确定要打么?”
赵光头闻言,所有话都憋了回去。
徽王府的强大,毫无疑问是源于这支舰队,这个舰队一旦覆灭,四方虎狼都将露出獠牙,如果说一战博天下的话,尚可一拼,只是这一战的利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马老九在旁暗暗称快,商户出身的他,最清楚摩鹿加的精妙:“依军师所见,是该夺摩鹿加了?”
第234桨帆船
“只可夺摩鹿加,只需得摩鹿加。±”徐文长点头道,“马六甲虽重要,却并非胜在物产丰富,只因其扼住了通往西洋的咽喉,我们现在又不去西洋,此地对我们来说不是必争之地。相对而言,我们只需夺摩鹿加,占据香料群岛,我府舰队打开航线,贩货回马尼拉、东番,收益巨大,且切断了弗朗机的利润来源,让他们无货可贩,不仅与弗朗机是当头一击,东海的许朝光也必然断了财路,可谓一石双鸟。此外,摩鹿加民风朴实,久受弗朗机奴役屠杀,我等也刚好高举解救之旗行事。踞摩鹿加,进可图马六甲,退可守马尼拉,此为上策。”
赵光头争辩道:“弗朗机会让咱们轻易占稳摩鹿加?”
“守,总比攻要轻松吧?”徐文长转望杨长帆,正式进言,“船主,为今弗朗机船队仍在集结之中,以为是否开战尚无定数,我等不如趁此时速速拿下摩鹿加,一蹴而就,打个措手不及。待弗朗机反扑之时,我等以逸待劳,方可一战。”
“不愧是文长,把我心里想说的都说了……”杨长帆深沉装逼,一副你知我心的表情。
其实仅仅是船坚炮利,杨长帆也是不敢下南洋的。南洋岛屿众多,地势复杂,种族混杂,相比于弗朗机,徽王府对这里的了解太少了,无论怎么打,战线都会拉得很长,从马尼拉下摩鹿加说得轻松,其实距离已经相当于杭州到九州了,外加摩鹿加岛屿众多,又要守这里又要顾马尼拉,东海大后方还有不稳定的福建和许朝光,如此复杂多变的情况,没有十个赵光头汪显,没有十万水师,杨长帆是万不敢冒进的。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黑科技。
整个南洋东海的舰队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如此的情报优势,让他可以一万人当十万人用。外加十几股东海海寇混入南洋,让局面更加复杂,这些海寇除了劫掠,更大的作用是佯攻,扰乱敌人的视线,到处都是东海的船,各种消息错综复杂,别说葡萄牙人,换了杨长帆自己都不好分辨。
“三位,随我去见苏莱曼。”杨长帆心意已决,下面就是要坐实这件事了,“请吕宋写国书,派几十人联合征战,以证我方正义之名。老九找几个老回回一道出征,以证我军善意。”
……
七月十七,徽王府第一舰队驶入马鲁古海域,终于遭遇到了葡萄牙舰队。
杨长帆早已得知,对方舰队共计六艘战舰,中等大小,相当于郑和号的四分之一。
这个舰队也真是倒霉,皇家海军提督卡内利亚斯远远看着徽王府密密麻麻的舰队,自己的头皮也开始发麻。
他的舰队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与徽王府战斗,而是与马鲁古群岛突然出现的东方海盗战斗。一个月来,马六甲频频收到商船被劫的消息,自己只是来保护航线的,如果知道侵略航线的是这样的东西,他一定不会来了。
正常来说,舰队都该分开行动,除非两大帝国灭国级的决战,才会聚拢所有舰船组成一支超级舰队。可是徽王府貌似并不讲这个道理,要么不出兵,一出就是灭国的兵。
幸亏海战有一个好处,打不过可以跑,除非我的帆比你小。
卡内利亚斯面临的选择不是跑或者不跑,而是跑到哪里。
是回马六甲,还是去马鲁古群岛的本国最大驻地安汶。
毫无疑问,这个庞大的舰队与自己一样,都没预料到会在这里不期而遇,这样的灭国级舰队显然不是来对付自己的,只有可能是来打安汶的。
是进安汶死守,还是回马六甲报信?
卡内利亚斯短暂纠结了一下,而后命令舰队全速向西。
敌人的舰队太庞大了,他从第一天下海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舰队,也许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聚集在一起可以达到这种规模吧。虽然本国计划中,同样可以聚集60艘以上的舰队对抗徽王府,但舰船规模完全无法与对方比拟。
也许祖国最强大的舰队聚合在一起,是可以比眼前这支舰队更为强大的,但巴西、非洲、印度,哪里不需要强大的武装来维持?不可能为了这一场战争而放弃半个地球的海权。
卡内利亚斯怀着各种忧思站在船尾,他知道,自己全速向西行驶,对方是不会追的,没有意义。
但很奇怪,对方好像在追。
果然如沙加路所说,这支舰队不过是外强中干,几乎没有打过真正的战役,与皇家海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倘若这支舰队数量在十艘以下的话,卡内利亚斯有胆一战,真是浪费资源和人力的东方人。
正当他握拳暗骂的时候,却感觉徽王府舰队依然在逼近。
这就有些不对了,大家都是帆,你的帆船技术怎么可能强于我们?
随着最近的十艘战舰愈发逼近,卡内利亚斯终于看清了。
三桅巨帆,船体扁平,在船体的两侧,无数支桨像昆虫的腿一样拼命拍打,犹如一只海上的巨型蜈蚣,在迅速地接近它的猎物。
卡内利亚斯揉了揉眼睛,感觉很不可思议:“这是……威尼斯桨帆船???怎么会在这里??”
副手不及惊讶,在旁吼道:“提督!准备开炮么??”
“风向!风向!!”卡内利亚斯慌忙望向船顶的风标,天公不作美,只有微弱的西南风,如果风力大一些,自己还有机会逃脱,现在看来不可能了。他转而又望向那十艘桨帆船,不禁微微颤抖,“全舰向西偏北35°转向,直排列队!准备开炮!”
“提督……”副手望向不断逼近的桨帆船,“我们与徽王府还没有正式开战,是否考虑亮出和平的旗帜,率先发炮的话,恐怕……”
卡内利亚斯指向那一排桨帆船:“回答我,难道这样还不算是战争么?”
“……”
桨帆船首,赵光头提刀高呼:“再猛!再猛!给我猛!船主说了!拿下此船!战利品通通归咱弟兄们!”
数十名水手齐声高呼,高喊号子冲向猎物。
后方,郑和号也在全速前进。
杨长帆微微皱眉:“光头啊,说好的只拖住不要拼命……你不要在这么无关紧要的地方用命出风头……”
第235乱局
杨长帆身旁站着一位肤色黝黑个子极矮的老者,身高还未及杨长帆胸口,任海战当前,依然径自叼着烟斗。此人名为赵丰年,九州老船匠,后被杨长帆选入东番造船坊监事,眼前这批桨帆船正是出自他手。
眼见敌方变阵,赵丰年的眉色终于紧张起来,他从口中取出烟斗:“船主,这十艘海马船可是一门炮也没有的,弗朗机若展开阵势炮击,只怕赵提督要吃亏。”
海马船是杨长帆给取的名,这类桨帆船绝非他原创,其实明朝水师也有配备,名为蜈蚣船,不过这也不是明朝工匠的原创,最先将其传进来的恰恰是葡萄牙人,只是他们的蜈蚣船规模不大,通常不足十丈。
另外,此类桨帆船运用最多的其实也并非明廷,还是海寇,因而九州同样盛行桨帆船的工艺,在此基础上,杨长帆综合加莱赛船的设计理念,去掉了所有炮位,只专精桨帆,终于赵丰年赶造出了此批“海马船”。
此类海马船长15丈,设20排巨浆,三杆大帆,划桨水手两侧备有手铳架、刀架,方便近敌后提刀去杀,船侧配有随时可抬搭接舷的厚板,实是打家劫舍的不二之选。
照理说徽王府舰队是不需要打家劫舍的,拥十艘海马船一炮未配,正面战争中实在难有发挥的余地。
但在杨长帆的战略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正面战争。
不论是比船还是比炮,徽王府相对于葡萄牙都没有绝对优势,真正的优势必定是全球卫星监控一样的情报网。如果依赵光头所说,直面大决战,这样的情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游击战,拣软柿子捏才是杨长帆的真正战略。
避开主力的锋芒,不断地蚕食对方的舰队,消耗到对方无法形成主力的地步,这样就永远不需要决战了。
在这个战略中,始终有一个麻烦的问题,打不过是可以跑的。海上不存在什么山川险要之说,在各舰船无法建立高效通讯的情况下,包围几乎靠的是缘分,远比陆战要麻烦得多,因此为了有效地掐住软柿子,这十艘海马船应运而生。在杨长帆的设想中,海马船的作用应该如同“牧羊犬”一般,在羊群周围不断奔跑威慑,圈定羊群的整体,控制羊群的走向,对于海马船来说,主要任务就是拖住敌人,不要被消耗,等待主力舰队包围。
杨长帆看着海马船的走向同样面露焦躁:“若赵光头不听从号令,执意登船白刃,无论输赢,我立即撤了他提督之职。”
海马船数量稀少,水手诸多,如果只因赵光头一意孤行造成损失,此人不用也罢。
前面,葡萄牙舰队横成一字型,炮口打开,随时准备齐射。
赵光头见状,立即挥旗下令分散,十艘战舰分为两组左右绕行,当真如快马一般形成包围之势。
杨长帆这才微微舒心,就此号令主力舰队全速接近,在安全距离外包围。
见到徽王府舰队的阵势,卡内利亚斯最后一丝战胜或者逃脱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这是早已计划好的包围歼灭战,即便对方主力舰船不贴近,这十艘桨帆船也足以接舷,而桨帆船迂回的唯一目的,显然是为了降低损失,当阵型形成压倒性优势后再发动总攻。
一方面,本方舰队已经横行列阵,失去了逃脱的优势,另一方面,桨帆船依然在射程之外,眼看就要围堵后路。
“开始自由作战,分散!分散!”卡内利亚斯紧急下令,“能逃多少逃多少!像对付亚齐人那样!!”
六艘战舰就此放弃了统一阵型,总体朝着西方四散而逃。
这就是复杂的情况了,即便是配备了无线电的现代海战,也无法做出完美的指挥与应对,而对于杨长帆来说,他唯有祈祷各位舰长英明果断了。
随着葡萄牙战舰放弃阵型,徽王府舰队也在追击中变得混乱,前方十艇海马船难免更乱。杨长帆下令不得接舷,务必等主力赶到,可若不接舷,就无法咬住对方舰船,只能尾随任其逃跑。此外,追是比跑要难的,跑的话可以往任何方向跑,追的话却必须要算好方向,不断调整,对于整船的掌舵、操帆人员都有极高的要求。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徽王府舰队应对不足,就连杨长帆指挥旗舰都乏善可陈,习惯了现代化机械化的他,很难靠嘴喊对每个位置发布准确的指令,每个位置也很难正确实现他的指令。
面对混乱的局面,杨长帆只暗自叹道,还好只是小舰队,若是面对敌方主力,这样的经验和打法怎能决战??葡萄牙人从地中海打到东南亚,而己方几乎一场像样的仗也没打过,不夸张的说,对方一艘战舰,可以顶己方三艘战舰。
卡内利亚斯见徽王府舰队陷入混乱,不禁大喜:“果然!只是舰船大一些罢了!不过是和亚齐人一样的废物!”
话罢,他下令亮出令旗:“准备反击!拖炮歼灭!”
葡萄牙士气大盛,拖炮歼灭是他们最为熟悉的战术。
这个战术很自由也很简单,就是边跑边打。在与亚齐人多年的战斗中,他们经常要以几艘盖伦战舰面对亚齐人百艘的舰队,亚齐的舰船虽然虽然没有配置炮舱,但毕竟数量规模摆在那里,呆在原处一味炮轰总会接舷,很自然地,葡萄牙海军展开了拖炮战术,开几炮就转移换地方,拉开距离后横向摆渡再次开炮。
最辉煌的一次战役中,由七艘盖伦与卡拉维尔帆船,共计250名海军组成的舰队,全歼了亚齐人70艘舰船,近5000人,而己方只付出了8人的代价。
眼见徽王府舰队经验不堪,卡内利亚斯重燃斗志。
葡萄牙舰队再次展开横向摆渡,侧向海马船,好像是在挑衅。
赵光头站在船首,陷入了剧烈的纠结。
“妈的”赵光头咬牙怒骂,“上了船主要怪罪,可都这样了,没有不上的道理!”未完待续。
...
第236提升
赵光头身后负责喊号子的水手见他忍不住要动手,立刻上前劝道:“提督!万不可上!船主有言,海马船外强中干,船体只求速度,挨一炮就会沉!”
“这个我自然知道”赵光头回身望向混乱中的主力舰队忿忿道,“可你看他们乱的,要靠他们不如咱们来拼!”
水手再次劝道:“不如这样,咱们放弃几只敌舰,十艘海马船只追两艘。眼下弗朗机放慢速度横船求战,刚好是包围的时候,主力舰队见我等包围事成,也会有明确的方向目标。”
赵光头闻言有理,再次四望,只骂道:“都这么远了!如何号令!”
“亮求救花炮,旁船看到自然会懂。”
“仗还没打呢!岂能求救!”
“唯有此法了提督!”
二人正争辩中,只见远处另一艘海马船上方,爆出了红色烟炮,他们没来得及求救,其它艘已经亮出了信号。
赵光头神色一震:“好!我们放弃这艘,去围那里!”
随着一发信号弹亮起,周围的海马船尽皆向此靠拢。
远端,又有一艘海马船跟着求救,周围四艘舰同样自觉靠拢。
弃六保二,十艘快马船终于自觉分为两队对敌。
后方郑和号,杨长帆神色大震:“好!我军阵中也藏着帅才!”
十艘海马船再度找回了秩序,五五分列朝两艘盖伦船包围过去,且始终保持在射程之外,此两艘战舰的拖炮战术无法施行,反而自缚手脚,逃脱不得。
率先发求救花炮的海马船着实精明,敢于发炮只因舰长确定他咬住的这一艘是旗舰。
卡内利亚斯面如土色,东方人的智慧终于弥补了他们经验上的不足,将他们比作亚齐蠢货,是自己判断错了。
错了就要付出代价,随着海马船找到秩序,主力舰队也明确了目标。依距离,分别向两艘战舰围来。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操作和战术都化为空谈。
卡内利亚斯唯有远望那四艘脱离封锁的战舰,只希望他们立即撤离,不要尝试来救自己。
可他再次失算了,葡萄牙皇家舰队在十余年内未尝败绩,在东南亚更是常常以一敌十,其余四艘舰长仍然认为有一战之力,调转船头前来救援。
卡内利亚斯火速下令:“白旗!亮白旗!!!!”
没有其它办法了,这是唯一能让他们逃走的方式。
旗舰率先白旗飘扬,收炮示降,另一艘被围战舰紧随其后。
海马船分别接近,果无开炮,遂贴近接舷。
救援舰队见事已至此,只好再度紧急调头。
然而舰船的转向与调头绝非汽车那么简单,需要调舵调帆,划过一个漫长的弧线,此前他们调头已然经历了这个过程,现下还要再重来一次,可是徽王府主力的追击却从未停歇。
依旧是最先发信号的那只海马船再发一炮,然后全速划桨朝准备逃遁的战舰冲去。
次发炮的海马船紧随其后,发信号烟炮,锁定另一个目标。
其余海马船会意,放下投降的舰船,再次围剿。
杨长帆大喜过望,这样的战术自己从未吩咐过,自己也从未想到过,纯粹是舰长自发所为,我泱泱中华从不乏英才!
卡内利亚斯眼见要接舷,海马船却弃了自己而追击别的战舰,扩大战果。
这是多么的狠毒,多么的贪婪,多么的精明。
副官在旁问道:“提督我们要不要再次准备反击”
卡内利亚斯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郑和号,苦叹一声:“无论反击还是投降,我们都会载入海军的耻辱名册。”
“”
但很快,卡内利亚斯感受到了更大的耻辱。
郑和号几乎与自己的舰船擦肩而过,舰首的指挥者甚至老远冲自己行了一个礼,而后义无反顾冲向了更远处被包围的猎物。
不仅被迫投降,还被华丽的无视了。
嘉靖四十年七月十七,东南亚班达海,徽王府中华舰队击败葡萄牙皇家海军印度舰队,俘虏舰船五艘,海军210名,包括海军提督卡内利亚斯在内的四名高级将领。
整场战役历时不到两个时辰,全战除去信号烟花炮外,一炮未发,一人未伤,此役为葡萄牙海军在面对非欧洲敌人的最大失败。
徽王府舰队俘虏舰船后,将葡萄牙海军分别关押入十艘货舰,徽王府两千五百重兵潜入五艘盖伦船,船首分别留几名弗朗机人以迷惑港口。
次日晨,五艘盖伦船当先入安汶港,港内葡萄牙人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接受停泊,两千五百徽王府重兵随即自盖伦船上杀下占港,火速取安汶总督府城堡,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安汶一战仅历时半个时辰,徽王府损兵12人,伤77人,杀弗朗机9人,擒358人,占总督府,立王旗。
其后,徽王府主力舰队随即入港,占安汶城。十几徽王府人违纪奸掠,船主杨长帆当场处斩,再无敢扬言劫城者。徽王府随军阿訇、吕宋人随后奔波城中,安抚安汶人情绪,失城之恐很快平复。
船主杨长帆随即下令解放当地奴隶、劳工,开仓分粮与安汶人,开库分银与全军,一时之间军民大喜,齐呼徽王府英明。
本地弗朗机平民恐被当地人报复,多数自投杨长帆恳求入狱。船主杨长帆任其居在总督府或出海归它城,半数弗朗机人言谢后驾船离去,半数留在总督府。
至七月十九,安汶已被徽王府完全控制,局势彻底稳定。徽王府马不停蹄,驱弗朗机盖伦船袭向摩鹿加其余诸岛,其余岛屿皆无防范工事,数日内被徽王府所夺,诸多香料开始北运。
安汶总督府,几位表现突出的将领被召来于此,杨长帆委以重任。
徽王府舰队一分为三,分出海马舰队、海狮舰队。
海马舰队由十艘海马船组成,最先发信号炮的舰长胡光担任提督。胡光,广东人,海匪出身,年三十四,此人本是海寇许栋爱将,后许朝光弑父夺权,胡光遂投徽王府,任舰长两年有余。
海狮舰队由十艘主力炮舰组成,次发炮的舰长唐三海担任提督。唐三海,年二十一,福建渔户出身,三十八年投徽王府,为人亲和,虽年轻却足以服众,任舰长不到半年,此番围歼反应及时,指挥得当。
此外,赵光头舰船号子手同样提出分别围歼之策,提为副官。未完待续。
...
第237航海传统
杨长帆向两位新任提督亲授赶制而出的肩章,黄底多层硬布制成,镶银星两枚,放在大明的土地上,这样的配色自然是大不敬,但在杨长帆眼中,这样的配色刚好与现代中华海军吻合,这让他方便记忆与规划军职。
颇具现代感的海军肩章佩在二人肩上,实是有些滑稽,只因二人穿的都是铁质甲胄,配上这肩章看起来有些莫名,但不重要,只要习惯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胡光、唐三海行礼受赏。杨长帆亲自督战,行赏封官又是极快,这让参与这一役的人们深感这一战终究没有白拼。
“谢船主!”
“谢船主!”
“哈哈!一不留神就要赶上我了啊!”赵光头拍了拍二人的肩章,又转望自己肩头的金星大笑道。
杨长帆喝止道:“切莫碰人肩章,就像不要碰官吏的乌纱帽一样,这是咱们海军的光荣与身份。”
“是了是了。”赵光头连连收手,冲二人道,“船主赏罚分明,英雄不问出身。”
“谢船主!谢提督!”胡光再次言谢,转望赵光头叹道,“末将效力于许栋手下时,与光头也打过,也骂过,此时光头能容我,当真海量。”
徐文长在旁评价道:“光头此役不如你们,甚至不如他船上的号子手,但他能傲而不骄,不冒进不争功不妒忌,是为我军之楷模,今后你二人务必效仿,发扬我军的传统,船上若有能人勇将,不要吝惜提拔。”
“是!”二人行礼遵命。
“坐吧。”杨长帆先行落座,请几人依次坐下,喝过茶水后才叹道,“此役,你二人固然勇猛多谋,然而我军不善大规模海战的传统也尽显无疑。”
“船主,这我就不爱听了。”赵光头第一个反驳道,“咱们出海几十年……”
杨长帆摇头喝止:“我们只是在东海窝里横罢了,真打起来,助我们取胜的也是胡光海盗的本事。弗朗机则不然,地处西洋,临海弹丸之地,航海、海战传统已有千百年,经验丰富,人皆会操船发炮,此役若非我们有海马船出其不意,怕是难以取胜。”
航海传统,这是太重要的事了。
清政府曾斥重资打造北洋水师,装备教学均取经于大英帝国,且每年投入数百万两白银维持,北洋水师也被公认为排行东亚第一舰队。这样的舰队,无论身家、装备还是人才,都碾压日本全国的舰队数倍、数十倍才对。
但就是这样一个水师,甲午海战在面对日本联合舰队时全军覆灭,从此中华海事一蹶不振,东亚病夫正式挂名。
清政府贪腐无能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细数中华海事,上一次谈得上的功绩还是郑成功踞苔湾的时代,在明军大胜荷兰的光辉下,兵力舰船十倍于荷兰,郑成功生于九州的事迹也就通通被一笔带过了。
航海的传统与底蕴,绝非一朝一夕铸成,无论是欧洲地中海的混战,还是日本的倭寇行径,都通彻千年,融入了每一个人的骨髓。
相反,中华则是闭关种田,即便地大物博,可以靠金银堆积起庞大的舰队,在真正的硬仗中,却未必能发挥出足够的威力。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不是杨长帆,而是他的老师以及老师的老师,这让他入学的第一天就以振兴中华海事为己任,现代化的海战已经与过去有了根本性的不同,这一次绝不能落下,他虽然不是海军,却也几乎是有编制的海事科研人员,还未毕业即可随军下南洋考察,国家的培养力度不可谓不大。
杨长帆现在只是效仿前人,努力培养后生与传统罢了。
“船主说的是。”唐三海跟着杨长帆的话头说道,“在敌舰分散逃窜之时,我军无论是阵还是心,都已经乱作一团。若非胡提督临危不乱,策略得当,怕是已经让弗朗机逃跑掉了。”
“没你们说的那么邪。”胡光尴尬摆手,“不过是海盗的经验罢了,若是货船队四散逃亡,不要想着都吃了,能吃几个是几个。”
“是了。”杨长帆振奋点头道,“就是需要胡光这样的经验,我们全军都需要,只有多打多练才能有这样的经验。”
唐三海接着说道:“船主说的是。只是我……还未开过一炮,让我领炮舰,怕是……”
杨长帆四望道:“在场者,几乎没人开过炮吧?”
赵光头见没人答话,只叹道:“在东海,别人看到咱们家的船队就跑了,几乎没有开炮的机会。”
“那就对了,炮战,没人懂的。”杨长帆也不是谦虚,他自己也不懂,毕竟上的不是军校,他就此冲唐三海道,“既然没人懂,就只能让悟得快、学得快的人上。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赢了是你奋勇作战之功,输了是我用人不当之过。”
“三海尽力而为。”
杨长帆转望徐文长:“我该说的都说了,军师还有何吩咐?”
“诸位提督傲而不骄,足矣。”徐文长道,“此战绝非证明我们强于弗朗机,恰恰相反,证明弗朗机海战强于我徽王府。今后战事戒骄戒躁,稳扎稳打,逐步摸索炮战打法,集而著书成术,以育后人,是为正理。”
胡光唐三海纷纷点头,这便告退,外面等候已久的两位葡萄牙人这才进来,徽王府翻译官紧随其后。
海军提督卡内利亚斯和安汶总督帕略塔身上虽然没有铁链绳子,但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是俘虏了,只是杨长帆对于俘虏的处理比他们文明一些,这才能保持起码的体面。
二人进了总督府会议室,这里曾是他们商议如何对付本地人的地方,现在成为了中国人商量如何对付自己的地方。
二人只看着杨长帆,微微点头,也不知该不该行礼,行什么礼。看到杨长帆的手势后,就此落座。
杨长帆吩咐上茶后这便问道:“你们有吃有喝,只等本国使者便是了,为何求见。”
...
第238均分
听过翻译后,二人对视一番,由帕略塔说道:“我们请求船主保护本地的葡萄牙人以及教堂和神职人员,两天来,已经有七名葡萄牙人和一位牧师被杀了。”
杨长帆闻言,面色平静:“你们屠杀本地人和的时候,他们去找谁保护呢?”
翻译过后,帕略塔咬牙道:“沙加路曾说过,船主是一位懂得外交的领导者。”
杨长帆点头:“当然,因此我并没有虐待任何一名贵国俘虏,但保护贵国的居民和教堂并不符合我的利益,我是本地的解放者而非你们的帮凶,如果贵国可以开出足够的筹码,我乐意为之。”
卡内利亚斯抢言道:“恕我直言,船主的舰队绝非我国东印度联合舰队的对手,船主是守不住这里的。在这种情况下,船主应该为自己留下后路。”
赵光头闻言怒道:“小棕毛输了还叫嚣!若不是船主有意相护,老子早扒了你的皮!”
卡内利亚斯同样不输:“杀了我,只会坚定我国海军求胜的决心!”
“好了好了。”杨长帆无奈摆手道,“今天再出一只船,送你们的神职人员和居民离开安汶,再不走的我真的不管了。”
帕略塔追加要求:“希望船主能封锁教堂,以免被本地人烧毁。”
“还是那句话,你们烧清真寺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么?”
“”
两位葡萄牙人再次对视后,卡内利亚斯争取道:“既然如此,请船主应允本地行政官员也离开安汶,我和帕略塔,以及海军作为战俘就足够了。他们只是拿工资的本国人,并非军事人员。”
杨长帆笑道:“我明白了,我会考虑发他们工资,让他们暂时在各自的岗位上安心工作。”
话罢,他追问道:“二位是不是拿工资过活的呢?这样,我也发给你们工资,请你们帮我做事好不好。”
卡内利亚斯面如土色。
帕略塔却很激动:“可以的,我会尽全力维持秩序。”
“我也是可以的,但你不能当总督,只能是副总督,只有行政权。”
帕略塔紧跟着点头:“我会维持好这里各方的利益,请船主放心。”
“那就这样,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哄走二人,杨长帆忍不住跟赵光头笑道:“这算是弗奸吧?”
“哈哈哈哈!我倒是更瞧得起那个硬气的舰长!”
“不然。”徐文长帮帕略塔说了句话,“本地大多弗朗机人,的确是拿工资做事的行政人员,帮我们做事有利于控制局势,我认为没到叛国的程度。”
就此,以安汶为中心的香料群岛纳入杨长帆的掌控。至于散落的葡萄牙商船,完全用不上杨长帆去处理,海盗们最善于捏这样的软柿子,一些徽王府舰队无暇顾及的地方,也同样遭受了海盗的洗劫。海盗的出现固然有独占航线的作用,但同时也败坏了徽王府在本地的名声,虽然徽王府声明与他们没有关系,但没人相信。
商路开通,物资运来,港口与海峡,杨长帆开始紧急操练海战,不吝炮弹,舰队冲着假想敌狂轰乱炸,乱炸的过程中,火炮炸膛3门,哑弹数十,伤者数十,这让杨长帆不寒而栗,如果就这么展开决战,真的完全不是对手。
与此同时,马六甲的葡萄牙舰队开始出航驶向安汶,失去了卡内利亚斯的联合舰队规模略逊于徽王府,人数大约只是徽王府的三分之一,但杨长帆丝毫不敢小觑,更加加紧操练,并调动、聘请本地人上船弥补水手以及桨手数量,让徽王府军士更多的投入战力之中。
八月初七,联合舰队距离安汶还有三天的航程,沙加路再次先行登岸。
沙加路十分后悔,他后悔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他登岸谈判的地点从九州变到了澎湖,从澎湖变到了马尼拉,现在又从马尼拉变到了安汶,是不是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换杨长帆来里斯本登岸了?
想面带微笑,但在总督府中见到杨长帆和卡内利亚斯、帕略塔两位同胞时,沙加路怎么都笑不出来。
“船主。”
“坐。”杨长帆望向几位葡萄牙人,“你们先自由交流一下,了解一下本地现状。”
几人也不拘谨,就此用最土的葡语开始交谈,连翻译都听不太懂。
片刻后,沙加路冲杨长帆点头道:“船主十分英明,为和平保留了最后的希望。”
杨长帆深知,既然沙加路先来了,对方还是不愿真打,不如听听他们开出的价码:“说吧,怎么个和平法。”
“船主不喜欢说无用的话,我在此直接开出我们的底线了均分摩鹿加。”
杨长帆眉色一扬:“怎么分?”
沙加路拿出一份海图,画出摩鹿加群岛区域,于中间一笔划过:“以中心奥比岛为界,北边是你们的,南边是我们的。”
“不,安汶我要定了。”
沙加路眉色一紧:“船主,我国多年苦心经营才有了今日安汶的繁华,我国人在本地早已落地生根。再者,对于船主来说,南洋的利益无非是香料,我们共享这些香料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进行侵略与战争?”
“侵略与战争?从你嘴里说出来,哈哈哈!”杨长帆大笑道,“我早就提议过,共享南洋,可你们给了我什么回答?皈依天主?安营吕宋?”
“今非昔比。”
“是的,今天是我用武力争取到的,然而我认为,我的武力不该只取得这么少。”杨长帆抓来海图与炭笔,略微思索过后同样划了一条线,“你们与西班牙遵循教皇子午线,咱们不如也来一条东方子午线。”
杨长帆这条线十分无脑,几乎是在东南亚中部竖着来了一刀,以马尼拉的经度为准,以西归葡萄牙,以东归徽王府,这也几乎是现在的势力划分。
杨长帆放下炭笔道:“我并不贪心,我只要我想得到的地方。”
沙加路见状干笑道:“船主依然准备独占香料么?”未完待续。
...
第239抉择
“我乐意分享,毕竟你们也曾分享给我们几十年的香料。”杨长帆摊臂道,“就像你们将香料运到澎湖,由我们代理东海一样,我们也会运到马六甲或者什么地方,由你们代理西洋,价格与你们一样,不占便宜。”
“请善待俘虏。”沙加路就此起身,冲卡内利亚斯说了一句葡语,卡内利亚斯沉重点头。
这句翻译听懂了,冲杨长帆悄声道:“沙加路让他准备好为祖国牺牲。”
好吧,谈崩了。杨长帆真的认为自己的要求不过分,仅仅是得到自己占领的地方罢了。
沙加路就此点头要走。
“听我一句劝,就一句。”杨长帆起身道,“你回舰队后,等三天,等三天再让他们进攻就好了。”
沙加路沉声道:“祖国的人们生活在这样的地狱之中,我们一刻也不会等。”
“首先,我认为我对待俘虏非常仁慈。”杨长帆不紧不慢道,“其次,无论怎么想,马六甲的贵国人都更多一些吧?”
沙加路是听得懂汉语的,结合杨长帆的表情,大惊失色:“这不可能!你们的舰队都在这里!”
“沙加路你该知道,在东海,我们也许是最强悍的舰队,但绝不是最凶悍的。”
“……”
“听我的,晚三天进攻,等待马六甲的消息,三天而已,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不可能,再见。”
沙加路虽然神色坚定,但心下已着实慌乱不堪。
杭州、苏州、南京、绍兴、宁波。
这些地方都是有数万,甚至十万明军驻守的地方。
但海盗依然敢来。
眼下的马六甲,弗朗机东印度精兵尽出,余下的弗朗机人怕是千人都不足。
杨长帆早早透出消息,让徐海率众海匪,走南海,苏禄海绕行,避开弗朗机舰队直取马六甲。马六甲毫无疑问是南洋最为富饶的地方,外加弗朗机重兵尽出,对他们有足够的吸引力。
从黑科技给出的信息来看,徐海已聚集六股海盗,中小船只三十余艘,近两千海匪驶入马来海域,三天之内必入马尼拉。
另外,杨长帆也早早派人透出消息,葡中舰队大决战在即,马六甲空虚,借此煽动爪哇亚齐人,以及马来半岛的马来人夹击马六甲。
虽然每一方都不靠谱,但也许各方都一哄而上就有那么点靠谱了。
东方战术基础,围魏救赵,葡萄牙东印度全部战力就是这些,还将战线拉得如此之长,如果信息再通畅一些,杨长帆恨不得传信给印度人。
他现在烦的,只是信息太慢,葡萄牙舰队并不知道马六甲的险境,一味上前傻打的话,这招就白用了。因此他毫无道理地劝说沙加路晚点发兵,要给出时间。
……
苏拉威西岛,肯达里港外,由64艘战舰组成的东印度联合舰队正在等在最后的指令。
在不与西班牙或者土耳其产生国家级冲突的情况下,葡萄牙还从未出动过如此规模的舰队。
崭新的旗舰曼努埃尔号才刚刚到达印度洋下水服役,这艘长56米的盖伦帆船堪称世界之最,当然,这是在不考虑郑和号的情况下。
曼努埃尔号的作战室中,葡萄牙印度总督,印度联合舰队总司令,四十七岁的德布拉甘萨正端详着壁上的一副油画肖像,画中的人物与自己年龄相仿,同样拥有浓密的棕色胡须与蓝色的瞳孔,不同的是,那个人圆帽上的蓝宝石与胸前巨大奢靡的金饰象征着他的荣耀,他正是葡萄牙最伟大的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他开辟了这个属于葡萄牙的时代。
在舰舱内挂油画难免有些浪费,但在曼努埃尔号上绝非如此,这艘战舰继承了曼努埃尔这个伟大的姓氏,横渡大洋,远赴印度,他必将承载着开疆拓土,捍卫荣誉的使命。
德布拉甘萨已经不记得自己统领过多少场海战,通常情况下,敌人如果有50艘战舰,那么他只需要调遣5艘葡萄牙战舰就可以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取得胜利。
在本国与西班牙或者土耳其产生国家级冲突以外的情况,海军还从未集结过如此程度的舰队。
回首过往光荣的传说,上一次大规模的海战是五十多年前发生在印度洋的第乌海战,是天主世界与慕斯林世界在印度洋的终极决战,在恶毒的威尼斯商人的资助下,慕斯林世界集结了一支由200艘战船组成的万人联合舰队。
而当时的总督阿尔梅达只有两千名士兵和18艘战舰。
但阿尔梅达没有任何退缩,他知道胜利必将属于葡萄牙,属于伟大的曼努埃尔国王。
在那些落后的企图撞击接舷的时候,葡萄牙海军已经将他们击沉在一百码之外。
一天之内,联合舰队船毁人亡,而葡萄牙海军只付出了十几道伤口,18艘战舰完好无损。
自此,在印度洋,在东南亚,葡萄牙海军形成了以一敌十的传统,从没有人怀疑过葡萄牙战舰不能以一敌十。
但此时的德布拉甘萨知道,自己有些动摇了。
东方舰队不是那些小渔船可以比拟的。
那艘传说中的郑和号,规模竟然是曼努埃尔号的两倍,并且配备他们自己改良过射程更远的火炮,还有那些威尼斯桨帆船,不禁让人回想起最为凶悍的地中海海盗。
更可怕的是,卡内利亚斯已经失败了。德布拉甘萨允许失败,但他难以想象葡萄牙人是在一炮未发,全速逃跑的情况下失败的。
史无前例地,皇家海军将领,帝国的海军,成为了敌人的俘虏。
沙加路说过很多次,东方人是可怕的敌人,不要再犯下惹怒他们的错误。
沙加路,我听从了你的告诫,我们在澳门丝毫不敢趾高气扬。但这一次,是这个敌人惹怒了我们。
忧思之间,舱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面前的是沙加路,他的面色如同他的脚步一样沉重。他摘下帽子,躬身行礼:“总督大人,对方并不打算离开安汶。”
周围沉默的将领们整齐望向了总督,等待他的最后指示。
...
第240空城
德布拉甘萨沉吸一口气问道:“卡内利亚斯、神父和我国公民还好么?”
“杨长帆对待战俘十分友善,他甚至允许很多人继续在他们的岗位上工作,并发放工资。本文由。。首发”
德布拉甘萨闻言微微皱眉:“这才是最可怕的。”
沙加路木木点头:“是的,看样子他希望永远得到这里。不过总督请放心,卡内利亚斯已经有牺牲的觉悟了,愿主保佑他。”
舱中众人同时胸前划十字礼,默念经文,祈祷卡内利亚斯能逢凶化吉。
祈祷过后,德布拉甘萨很快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那么,对方是放弃谈判了。”
“杨长帆提出了侮辱性的条款,在我看来是的。”
“让我听听有多么侮辱。”
“他希望以马尼拉经度为界,让我们承认他在东南亚的地位。”
在场将领不约而同展开了嘲笑与谩骂。
“西班牙人都不敢提出这种条件!”
“沙加路,你确定他不是慕斯林么?”
“不要再尝试外交了,消灭他。”
“这背后一定有威尼斯人的支持!”
待谩骂过后,沙加路才终于说道:“另外,杨长帆尝试威胁我,在最后表达出了对马六甲安全的担忧。”
“他还敢分船去马六甲么?”
“这不可能。”
“既然他亲口说出,那么就一定是虚张声势。”
“是的。”沙加路点头道,“在我看来,这是在争取时间,也许他还在等待马尼拉的补给或者舰队。”
德布拉甘萨回首望向墙上的肖像,曼努埃尔一世依然那样看着自己。
“打垮他们,夺回安汶。”
……
一天后,杨长帆站在安汶港口的炮台前。他早已洞悉了对方决战的决心,但杨长帆自己却没那么大信心,与老辣的葡萄牙联合舰队不同,无论是自己还是这支舰队,都还太年轻了,经不起这样的生死决战。他十分清楚,徽王府一切的威名都源于这支看似强大的舰队,对葡萄牙来说,失去了东南亚还有印度,失去了印度还有非洲,失去了非洲还有巴西,但杨长帆不同,失去了这支舰队,他曾努力得到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远方海天一线处,已经依稀看到了盖伦船的影子,与预计到达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
此时,他身后传来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长帆,上高台吧。”
杨长帆缓缓转身,如今的这个徐文长已经扫尽了颓气,用计定略之中多了几分豁达与张狂,少了阴郁与狡诈。
在徐文长身后,是匆匆用原木架起的高台。
二人携手上台,在简陋的圆桌前盘腿相对而坐,圆桌上摆着一副围棋,妮哈送上茶水后,按照吩咐跪在棋盘前摆好姿势。
杨长帆拿起一颗棋子叹道:“这样太浮夸了吧……”
“越浮夸他们越没有底的。”徐文长笑呵呵按下一颗黑子,“该你了。”
“我不会。”杨长帆摇头道,“有象棋么?”
“不会我教你。”
“太麻烦了,咱们还是下五子棋吧。”杨长帆也笑呵呵落子,“我堵!”
徐文长笑着落子:“五子棋是小孩子玩儿的,不要自贬身份。”
“好了好了,依你,就乱下吧。”杨长帆再堵棋路,同时聊出了自己的担忧。他其实根本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望远镜一类的仪器,也许根本就看不到这一出空城计,“如果对方看不到我们,直接开炮,我们是不是就死了。再说这个环境,随便叫两个人来下棋不就好了。”
“不会的。”徐文长指向下方沿港炮口,“他们若敢进百丈之内,那我们就已经赢了。”
“可百丈之外看得到我们么?你听说过望远镜么?”
“下棋便是,要死一起死。”徐文长一子落下,五子连线,“认真点。”
“……”
无论是杨长帆还是徐文长,根本就没打算在海上决战。
何苦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如今安汶已经在我方掌控之中,要夺回,就请登陆吧。
等待你们的不仅仅是数千持铳精兵,还有本地全副武装的佣兵以及恨透了你们的路人。要夺回这里,你们要亲自杀进你们筑建的堡垒。
而我,就在这里下棋喝茶,等你们来。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说过空城计这个东西。
对于德布拉甘萨来说,没有什么比痛下决心,却一记重拳打空的滋味更难受了,史无前例的联合舰队一路向东猛进,却未曾看到任何敌人的影子,如今已经到了安汶的面前。
他恍惚可以看到港口的炮台,以及那个该死的木架子。
在海军中有句老话——港口是舰队的坟墓。
但这仅限于欧洲,在落后的东印度,本方舰队完全可以在将港口轰烂的情况下直接登陆。
但如果港口拥有不亚于舰队的火力,一切就无异于飞蛾扑火了。
“司令,舰队需要您的指示。”副官提醒道,“很快就会进入火炮射程。”
“沙加路。”德布拉甘萨望向身后不远处观战的沙加路,“你来过这里,他们的火炮配置大概有多少。”
“最多三十门,而且是旧式火炮,我们二十年前用的那种。”沙加路又提醒道,“我之前已经告诉过您了,总督大人。”
“我只是,再确认一下。”
“那么司令……”副官望向德布拉甘萨,“我们要准备炮击港口么?”
“再等等,再近一些,叫一个视力好的人来,我要看清楚那个木架子上是什么,稍微收一些帆,减慢速度。”
整个舰队在德布拉甘萨的指挥下,进入了慢速航行状态,所有舰船都做好了发炮的准备。
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德布拉甘萨终于看清了高台上的情况,有两个人坐在一起,好像在下象棋。
此时,他们好像也看到了自己,忽然起身朝这边挥手。
“那应该是杨长帆,只有他才会显得这么高。”沙加路用右手挡在眼眶上,眯着眼睛远眺。
“又有什么诡计么。”德布拉甘萨从没有小视过这个没见过面的敌人。
沙加路尴尬道:“这要您来判断了,总督,我只是一个商人。”
...
第241示弱
杨长帆与徐文长站起来,冲着德布拉甘萨的舰队挥了几下手,再次坐下来下棋。
杨长帆冷冷道:“文长。”
“嗯?”
“我很害怕。”
“……”
杨长帆咽了口吐沫:“其实咱们并不能肯定他们的射程对吧?”
“嗯。”
“所以他们的射程如果超过200丈的话,这个距离炮击,咱们有可能会死掉的对吧。”
“对的。”
“……”
“但怎么可能有200丈?弗朗机的炮并不比咱们的高明。”此时徐文长必须要安抚一下:
杨长帆还在纠结:“只要工艺足够,一炮是可以从南京打到苏州的。”
“那他们早就可以开炮了。”徐文长再次落子,“我又赢了。”
“好吧。”杨长帆不再关注棋盘,转望稳固推进的舰队,“文长,你我制炮,贩炮也很久了,炮这个东西是分有效射程和最大射程的,在咱们的理解中,有效射程恐怕难超百丈,因为超过这个距离就没有准头了,但最大射程一定不止这么远。咱们试炮的时候,把好角度,一炮打千丈远也有过,只是完全无法控制落点罢了。对方若不顾一切胡乱轰来,碰巧轰到咱们就不好了。”
“明白,船主其实是很怕死的。”
“当然。”
“那就让他们来,咱们原本也不是空城计。”徐文长微笑起身,“好了,咱们去避一避吧。”
“嗯。”杨长帆转望妮哈,“女士优先。”
就此,三人貌似从容地逃下了高台。
演高台对弈一出戏,无论弗朗机如何选择,这边都有后招。
曼努埃尔号舰首,眼见杨长帆避难,副官当即请命:“司令!请下令炮轰港口!”
德布拉甘萨并未立刻做绝,而是转问身后的沙加路:“你是唯一与杨长帆打过交道的人,你认为他们有什么计划么?”
“我猜不出什么计划。我只知道,他至少不会坐以待毙,如果确定要逃的话,不会等到这个时间。”沙加路尽力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此外,总督大人,他们的舰队去哪里了?”
的确,此战最大的疑点还未有人提出。
安汶港内,一艘船也没有,连渔船也没有。
正常的轰港作战中,首先要打击的就是敌人的机动力量,将躲在港中的舰队先行击沉,再考虑攻击炮台防事。但眼前,徽王府舰队显然没有给自己围攻的机会,早已离去。
举目四望,也没有半点舰船的影子。
这又是海战与陆战巨大的不同,陆战可以有数不清的埋伏与夹击,但大海是平坦的,无处可藏,因此,徽王府舰队一定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德布拉甘萨忽然心头一紧。
难道他们真的去马六甲了么?
“沙加路,你之前来的时候,他们的主力舰队在这里么?”
“在的总督,我数过,整整六十艘,一艘不少。”
“嗯……”德布拉甘萨终下决心,“让第一组战舰试探性接近发炮,全军警戒待命。”
他心中已有判断,如果徽王府舰队弃安汶夺马六甲的话,现在最多已出发了三天,追也是追不上的,不如先取下安汶再回救。
杨长帆下了高台,也并未来到港前堡垒,反是与徐文长进城,站在了总督府的顶楼上,远远眺望葡萄牙人的作战方式。葡萄牙舰队主力此时进入了慢速迂回状态,派出五艘战舰组孤军深入,在港外约300码的地方一字排开,冲着港口一轮齐射。
这必定是在有效射程以外的,炮弹散乱落下毫无准头,大多数落在海中,防御堡垒毫发无损。
杨长帆徐文长早已将一切战术安排妥当,此时纯粹观战学习。
“他们的炮也许真的不如咱们。”杨长帆眯眼道,“这么看来,曾经贩给咱们的红夷大炮,他们甚至自己都用不起。”
“杀鸡焉用牛刀,在他们眼里,用红夷大炮恐怕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三轮这样的炮击后,安文港几乎没有什么损失,五艘战舰就此更加接近一些,进入200码范围内,还未及排开阵列,港口这边已经率先开炮,三十门火炮齐轰,落点已经离葡萄牙舰队很近了,但还是遗憾落入海中。
看清这样的形势后,前沿五艘战舰没有再贸然接近,后方主力大舰队终于全舰出动,逼近安文港。看来他们认定了沙加路的所见,三十门他们留下的防御火炮就是此刻全部的火力防御。
而葡萄牙这支全副武装的舰队至少配备了上千门火炮,抛去船首炮、单侧炮外,可瞄准同一目标齐射的火炮也超过600门,即便攻港劣势巨大,但在这样的火力对比面前,这个劣势可以忽略。
“你看。”杨长帆远远指向对方的舰队,“半圆形展开阵列十分到位,他们的操船术、指挥水平、距离判断,都在我们之上。”
“果真如你所说,是千百年来养成的传统啊。”徐文长叹道,“我方军士,大多连我们的火炮能打多远都不清楚,倘若真在海上排开,怕是只能被压着打了。”
“后面要多打练练兵,但敌人又不能太强,找亚齐人或者马来人打一打?”
“不宜结仇。”
“那该如何,总不能找福建水师打吧?”
“练兵的人选,我已经有了,只看他配不配和。”徐文长突然起身指向港外,“要开始了,看看他们的齐射。”
杨长帆也跟着起身。
在对方排阵的过程中,港口已经尝试过两轮发射,收效甚微,在这个极限距离无法保证准头。相对于广阔的大海,这些战舰的目标难免也太小了。
对于葡萄牙战舰来说,港口的堡垒却是固定目标,虽然同样是极限距离,但他们有数百门大炮,总有能形成有效打击的。
六十多艘战舰,数百门火炮尽皆在几息之间发射,场面极其壮观。
顷刻之间,港口堡垒遭受到毁灭性打击,滚滚的浓烟腾空而起。
在这之后,震耳欲聋前后不一的响声才姗姗来迟。
...
第242Hui
港口堡垒内的发炮者几乎通通由本地武装佣兵组成,仅被一轮炮击就有所伤亡,见此阵势,立刻弃炮而逃,溃不成军。
片刻之后,又是一轮齐射,安稳港口武装仅在两轮炮击之下便沦为破壁残骸,便是葡萄牙人自己兴建的堡垒,也敌不过自己的火力。
东印度联合舰队军心大振!
只有这支舰队,才配得上无敌二字!
未等旗舰下令,已有战舰转舵朝向安文港,准备登陆,因为港口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炮轰的东西了,连守兵也都逃了。
“他们真的跑了,司令。”曼努埃尔号的副官同样情绪激昂,“下令登陆吧。”
“难免有些太顺利了……”德布拉甘萨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冷静,“沙加路,杨长帆不该是这么脆弱的敌人,对吧?”
“我只是一个商人……”
副官在旁劝道:“司令,也许杨长帆很强大,但毫无疑问,我们的舰队更加强大。也许我们只需要五艘战舰就可以夺回安汶,但司令太过重视对手,集结出动了东印度所有的战舰!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我们对付所有的敌人一样!也许只是沙加路将杨长帆描述的太言过其实了而已!”
“嗯……”德布拉甘萨环顾四海,依然没有找到半只战舰的影子,他已经想不到任何计策的可能,此时唯一值得担忧的,恐怕就是驶向马六甲的徽王府舰队了。当然,也许那个舰队根本没有胆量驶向马六甲,只是逃回马尼拉罢了。
“登陆,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旗舰总攻旗号亮出,几十艘战舰同时转舵,驶向他们熟悉的安汶港,夺回自己的领地,洗刷曾经的耻辱。
安汶港地处半圆形湾内侧,此前炮轰之时,葡萄牙舰队同样在湾内半圆形展开,而为了登陆,他们重又向港口聚拢,集中在一起。
足够近的时候,安文城内,一枚徽王府标志性的烟炮升天,无风无雾,红色的烟火便是在几十里外也足够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德布拉甘萨眯眼看着天上的红烟。
“弃城逃跑的信号吧。”副官不屑道。
他话音未落,曼努艾尔号突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晃动,那种连非洲暴风雨都不曾带来过的剧烈晃动。
德布拉甘萨一手抓住栏杆蹲下才没有被甩出去,沙加路则完全栽倒在甲板上。
德布拉甘萨迅速起身惊讶四望,七八艘战舰已经冒出浓烟,依然有炮弹陆续落在战舰上或者海里,晃动扔在加剧。
“怎么回事!!!!”德布拉甘萨愤怒地吼道。
沙加路趴在甲板上,奋力往有掩体的己方爬去。
副官则抓着栏杆挺住晃动奔到德布拉甘萨身前:“司令!没有办法了!强行登陆吧!”
惊讶之间,又是一轮天降炮弹。
痛苦的呼喊,惊恐的嚎叫回荡在安汶湾内,受创严重的战舰上,已经开始有人弃船跳海,几十艘战舰再无半点规律与秩序,其中很多战舰开始全力调头,在躲闪不知道哪里来的炮弹的同时,还要互相躲闪,湾内的舰队像是被捣的蚂蚁窝。
这一次,德布拉甘萨看清了,炮弹是从安汶湾沿岸所有的地方发来的,除去港口的所有地方!
从林中,从树林里,从沙滩上!
火力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密集!
甚至比炮轰港口的火力还要密集!
“五百门……不……至少有七百门……”德布拉甘萨颤抖地望向沙加路吼道,“为什么?”
沙加路早已躲到甲板的角落跪地抱头,生怕被什么东西误伤。
“司令!司令!”副官焦急的喊道,“快下令。”
面前一声沉重的闷响传来,两艘葡萄牙战舰仓惶转舵逃离,竟然在慌乱中撞到了一起。
“还有下令的必要么?”德布拉甘萨颤声道。
副官闻言立刻吼道:“撤退!!!撤退!!!!”
总督府顶楼,杨长帆与徐文长也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幕。
“你看,他们并非在任何方面都有经验。”徐文长微笑道,“至少,他们不会打败仗。”
“打败仗还要经验么?”
“当然,比如我们浙兵,就非常会打败仗。”徐文长大笑道,“见势不对,逃跑的时候错落有致,长幼有别,同乡互相搀扶,每个人都能跑掉,也不会有人受伤,而且跑的很快很快,便是戚家军、俞家军、北方镇守边关最精锐的骑军,论起打败仗,也不如我浙兵。”
“哈哈哈,这么说浙兵也有可取之处了?”
“这个自然,打败仗也是要有水平的,弗朗机恰恰就是从来没吃过败仗,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如何逃跑。哦,对他们而言,应该是如何撤退”
湾内又是一轮齐射,葡萄牙战舰已沉没十余艘,其余尽皆受创,旗舰的帆也被被轰出一个黑色的破孔,杨长帆清楚地见到,旗舰也开始转舵逃跑,完全放弃了登陆。
只可惜,他手上已没有一艘可以追击的船了。
“如军师所言,败弗朗机者,弗朗机也。”杨长帆叹道,“弱小不是生存的敌人,傲慢才是,他们太相信自己了,如果在登陆的时候同样先派出小股战舰试探,或者干脆选择别的地方登陆,就会让我们很难应付了。”
几轮齐射后,四周火炮需要冷却防炸膛,葡萄牙舰队也逃出了多数火炮的射程,湾内剩下的,仅仅是七八艘正在沉没的战舰,以及拼命往外游的海军。
安汶城内,响起了狂野的欢呼,不仅仅是埋伏在这里准备伏击的徽王府将士,还有无数本地居民,被弗朗机奴役屠杀多年的他们,终于第一次见到弗朗机吃到了败仗,是真正的大败仗,欢声雷动。
本地人并不知道该喊什么,他们只知道旗号h上的那个汉子的发音。
“hui!!!”
“hui!!!”
于是军士们也跟着这个呼喊,“徽”军之威,从此响彻南洋。
...
第243溃败
逃出安汶湾的德布拉甘萨满面灰黑,军服也不知被炸裂的什么东西烧出了几道口子,他茫然地站在舰尾,遥望着这座城市,以及那个依然健在的高台。
他明白了,他突然全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一艘战舰,为什么几乎没有士兵。
这是个大手笔,大手笔。
再四望己方舰队,24艘战舰命丧湾内。
那句话终于应验了,港口是舰队的坟墓,只是通常来说,他们都是战舰的坟墓,这一次终于轮到葡萄牙了。
逃出的三十多艘战舰内,有八艘受创过于严重,沉没不可避免,不得不弃船。
余下战舰受创有轻有重,正在紧急修补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曼努埃尔号只是帆和桅杆被击中了,船体是安全的,至少曼努埃尔留住了仅有的体面。
东印度联合舰队,几乎是葡萄牙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舰队,在安汶吃到了彻底的惨败,舰船沉没大半,却未见一敌。
这绝非是战斗力或者装备上的失败,而是指挥的失败,策略的失败。
沙加路捂着受伤的右臂蹒跚走到德布拉甘萨身旁:“总督是我是我没有搞清楚”
德布拉干萨茫然摇头:“不,你尽力了沙加路,是我的责任。”
“总督”沙加路看着那些无法避免,正在沉没的战舰,眼眶泛红,即便是最惨烈的噩梦中,他也没有见到这样的情景,“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的战舰不在,只有一个原因。”德布拉甘萨脸上泛出了自嘲的微笑,“我早该想到的,因为那些战舰,根本已经毫无战力。”
“我不明白”
“所有的炮,已经卸下,藏在港湾四周,港口的堡垒只是一个幌子。”
沙加路眼睛缓缓瞪大,越来越大:“怎么为什么要这样”
“杨长帆不仅强大,而且没有一点傲慢,一点点也不曾有过,即使俘虏了我们的舰队,即使攻陷了摩鹿加,他依然清楚,海战不是我们的对手,他期盼陆战。”
“可如果我们不在港口登陆避开那些炮口”
“结果是一样的,我相信他们所有的士兵也像那些火炮一样,藏在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德布拉甘萨回身仰天长叹,“我会为这次失败负责。”
虽然太晚,但德布拉甘萨在一切结束后,终究看破了杨长帆的一切部署。
但其实,还是没有看破一切。
仅剩二十余艘战舰的联合舰队无法直反马六甲,不得不先返回肯达里港先行修补以及治疗伤员。
但刚刚逃出安汶炮火几个小时后,肯达里行政长官的快船驶来。肯达里总督登船后,表情比这边还要茫然。
肯达里一直以来就不是葡萄牙重要的据点,只不过有几十个人维护罢了。在主力舰队走后,徽王府舰队忽然从天而降,肯达里无法进行任何反抗,行政长官只好弃港而逃。他坚信,联合舰队一定在安汶取得了胜利,因此并未回马六甲,而是朝安汶逃窜。
未曾想到,与惨败的舰队就此会和。
这一次,德布拉甘萨彻底的崩溃了。
的确,徽王府的主力舰队应当没有多少炮也没有多少人了,但对付肯达里这种小港依然绰绰有余。如果敢拼的话,即便是眼前溃败的舰队,也许依然可以夺回肯达里。
但那又怎样呢?肯达里无关紧要。
至少,见到徽王府主力舰队了,这就证明马六甲应当是安全的。
弃掉了无法修缮航行困难的舰船,伤员与生者挤在一起,全速折返马六甲。
香料群岛,最后那么一点点根据地,也纳入了徽王府的版图。
安汶港,战后重建工作马不停蹄展开。这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开心的战后重建,而且重建工作是由原总督帕略塔主持的,他不得不开始指挥修缮葡萄牙人修建后又被葡萄牙人打烂的堡垒。
至于包括卡内利亚斯在内的几百名葡军俘虏,依然安然无恙的关押在城内。他们听到了隆隆的炮响,先为即将获救而欣喜,后又陷入被处决的绝望,然而大海上最后只留下了葡萄牙战舰的残骸,自己这些人原来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葡萄牙输了,但他们活了下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此前,徽王府出海练炮,其实就是让每位士兵都发上两炮,组成两人一组的炮兵队。而后将战舰上九成的火炮拆卸转移埋伏在岸上,并且留下八成兵力守卫安汶,余下两成兵力驾船出海,在北侧苏拉群岛绕道突袭肯达里。杨长帆给的命令很明确,肯达里没有防卫就取,有防卫就跑,跑回马尼拉,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直接跑回东番澎湖。只要这支舰队不灭,徽王府的威慑力就永远存在。
这一战过后,徽王府无疑站稳了摩鹿加海域。也就是说,杨长帆用武力完成了东南亚的势力划分。
下面的事情就很明确了,守住这里,得到利益。
随着各路海盗团伙的涌入,东南亚海域没有一定武装的商船确实无处容身,唯有挂靠在徽王府下的船队一路畅通,广东、福建的商人开始在徽王府的保护下一路南下,从本地人手中买走了原属于葡萄牙的货物,他们可以选择在马尼拉批发给转卖的华商,亦可直接回澎湖过关分成。当然,胆子大的话可以直接运回老家,只要能承受得起败露的可怕后果。
虽总有不法之徒,但谁都清楚,现在南洋的局面是徽王府拼出来的,徽王府完全可以像弗朗机一样自己垄断航线,但他们选择了给商人们一个机会。
另一方面,徽王府采取互督政策,鼓励互相检举,若有逃过徽王府走私者,检举者有赏,别人都抽成唯有你走私,其实离死也不远了。
半个月后,战败的葡萄牙舰队驶入了马六甲港,如果这里还能称之为港的话
按照生还者所述,这里来过三批人。未完待续。
...
第244黄金时代
第一批是黑头发的海盗,贪婪而且残暴,他们对总督城堡没有什么兴趣,只对城内的财物有兴趣,他们不讲战术也不讲道理,绕过堡垒的防御,冲入城中,洗劫所有视线所及的东西,遇有反抗者直接杀掉。由于人数太多,葡萄牙几百名守军根本不敢踏出城堡一步。
这一大批海盗洗劫了两天两夜后才满载而去,留下了一片火海和不知多少尸体。
来不及收尸,亚齐人来了。葡萄牙没有足够的战舰出海应急,只得继续据守城堡,而亚齐人也是冲着城堡来的,攻了两天两夜,眼见要攻克的时候,马来人来了。
于是亚齐人和马来人打了起来,不过并不是拼命打,而是乱打一气,最后双方都累了,就都走了。
城,应该算是守住了,只是除了城堡以外,已经很难找到一块完整的墙皮。
据统计,此劫死亡人数数以万计,其中包括数百名葡萄牙公民,以及十几位神职人员。遭受三重洗劫后,马六甲的情况甚至还不如葡萄牙人刚到时的样子,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一朝回到上个世纪。
作为印度总督,德布拉甘萨并不确定杨长帆跟这件事是否有直接关系。但他很确定,自己是彻底的失职了。
返回途中,又有上百名葡萄牙海军由于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而丧命。
现在集合全部人力军力,还剩余26艘战舰以及一千八百名活着的士兵,再加上破壁残垣的马六甲城。
除了颓丧、失落、消沉之外,德布拉甘萨染上了一种头疼,只要向东看就会头疼。这里的民族太过顽劣,马来人和亚齐人是如此的弱小与愚蠢,却永远不知疲惫,他们死在葡萄牙枪炮下的尸体已经足够填成几座岛屿,却还是一波接一波的发起进攻,好像这已经形成了习惯。
他们该像印度人学学,习惯于自己的弱小,屈从于强大的主人,如今印度洋几乎难以组成一支看得过去的军舰队,印度人却还是如此的老实,莫卧儿王国依旧钟情于与北方王国的陆地战争。
德布拉甘萨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雪前耻成为了一件渺茫的事情。
他需要处理伤口,葡萄牙需要时间来治愈。
德布拉甘萨不愿再向西看,不愿停留在这个海域。
在马六甲城堡中,他只停留了两天,发表了一份总督公文,向东南亚的全体葡萄牙公民致歉,并保证会夺回属于葡萄牙的东西,但他需要时间。
之后,他率领一半的舰船离开了马六甲,驶回印度洋,驶向印度西岸的果阿。
临行前,他将一切谈判的权力交给了马六甲总督以及沙加路,前者负责政治军事谈判,后者负责商业贸易。
在德布拉甘萨的授权中,最低的底线低得离谱,只要留下马六甲,留下一个东南亚的根据地就足够了。
几番协调之下,双方的谈判终于定在中间地区望加锡展开,徽王府的谈判全权委任与了徐文长和马老九。杨长帆则亲督摩鹿加地区秩序重建,不停游走于几个完全不团结的王国之间,恩威并施确保徽王府在各地的要塞以及权力,华人也就此取代葡萄牙人,成为了香料群岛秩序的管理者。杨长帆的政策比葡萄牙人要宽松得多,最明显的体现在信仰上,既尊重本地,也并不排斥穿着黑袍子的牧师,这让本地人终于可以自由的礼拜而不会遭受毒打,定居已久的葡萄牙人也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响应总督的号召,选择继续居住在这块熟悉的土地上。
徽王府的确也垄断了香料贸易,但他们并不垄断香料的生产,一切由本地人自由进行,他们只要交易给华商就可以了,葡萄牙人的加工坊依然归葡萄牙人所有,当然,华人同样也可以参与组织香料生产,无疑也会得到更大的支持。
即便本地人很大程度上支持了徽王府的解放,但杨长帆依然不敢轻易撤兵,本地的政局十分混乱且不文明,在没有葡萄牙人之前也是各岛各王国内战不断,杨长帆要借着武力、大明国号以及郑和的名声镇住这里后再离开。
另一边,长达两个月的谈判后,双方代表终于签署《望加锡条约》。
徽王府释放全部葡萄牙俘虏,葡萄牙正式撤出马尼拉、望加锡以东地区,以马尼拉、望加锡为界,两年之内互不侵犯。
每个季度徽王府将保证足够数量的香料送往望加锡与葡萄牙进行交易,葡萄牙也保证送来足够的欧洲货物进行交换。
其实划界的事情双方心照不宣,第一天就确定了,耽误时间的就是贸易细则部分,马老九与沙加路争辩计算了很久。
得到这份合约后,摩鹿加群岛的管理也趋于稳定。唐三海升任为南洋总督坐镇安汶,留下20艘战舰,一千五百精兵保护航线与港口,杨长帆二征南洋正式落幕,徽王府第一舰队凯旋而归。
再回东番,已是更盛的盛景。几个月来,更大量的民间、富商甚至有官吏背景的船只出海贩货,第一站是找徽王府领证,最后一站是来东番抽成,无论任何货品,无论采购价如何,按大明市价十抽二,只缴白银。
另一方面,杨长帆征南洋胜弗朗机不仅威名大振,连徽王府自制的火炮也开始畅销,外加弗朗机断货,日本大名也开始直接从徽王府采购军火。在胡宗宪的统领下,军器坊的规模几经扩大,现在麻烦的不是人手不够,场地不够,而是原材料铁和铜不够。
为解决这样的困境,徽王府采取新政,抽成制与缴铁制共存,可以用闽铁代抽成,更为划算,此类金属虽然是朝廷管制资源,但往来做买卖的谁在官府没有背景?即便福建巡抚阮鹗是块硬骨头,也压不住朝局的氛围。一时之间,大量闽铁涌入,工部的铁都断供了,东番依然源源不断。
征南洋的利益终于开始显现,几乎只需做镇东番,白银便可一车一车入库,再用白银换取各类所需资材。东番日见繁盛,舰队扩充规模,杨长帆坐稳东番,高俸之下,四方来投之士也渐多,甚至一些日子不顺的县丞、举人、卫所小吏,百户也争相来投,人财物名具备,徽王府在杨长帆的掌舵下,南洋东海尽是黄金航线,正式进入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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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选贤
嘉靖四十年末,杨长帆二征南洋归来之后,东南无战事,无论官府百姓还是徽王府,都非常珍惜、享受这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安稳时期。在东番与安汶,东西方第一次开始进行“平等贸易”,弗朗机无法再用近在咫尺的香料换取高价的货品,他们不得不用印度甚至欧洲的货品来进行交换,在交换之中,他们还不得不接受徽王府的抽成,雁过拔毛。
相反,福建广东和浙江的海商,头一次进入了安全有序的海洋,尽管从地球仪上来看这条自福建、苔湾开始,途径马尼拉,直抵安汶的航线还是如此的短,但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已经是一次质的飞跃。
一时之间,海商鹊起,有大户豪族,官吏亲眷,亦有食不果腹,出海搏个前程的亡命之徒,徽王府就此成为了海洋上的代言人,东番也成为了实质意义上的海关。
大量的货品与白银铜钱的交换之下,徽王府富可敌国成为了事实。
在巨大的利好之下,东番兴科举,建学堂,创造了一个名为“科学院”的新名词。虽科学院内高职名为“翰林”,但绝非独尊儒术,天下匠人或奇技淫巧之辈皆聚于此,再此研究任何一个门类的技艺理论,皆可得到徽王府巨大的财力、人力支持,待遇不亚于朝廷大员。
匠人的地位,也在东番得到了彻底的提高,学者这个词汇继而被创造出来,用以提高匠人在社会中的认同感以及荣誉感。
同期,何心隐主持东番科举,不谈之乎者也,唯才是举,选“理工秀才”百余人,“商政秀才”数十位,分别补充工坊、衙门,学造船制炮江湖奇术,辅商政海关银管财监。
东番无道,亦可称为百道争鸣。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东番盛世达到了第一个顶点,东南百姓称之“百鸟朝凤”。
如果说徽王府一系列的行动,在旗号说辞方法上都还保持着对儒家礼数起码尊重的话,那么自“徽王招亲”伊始,便正式与传统礼法走上了两条路。
徽王者,王室大爵。
婚姻事,三媒六聘。
生辰八字,门当户对,统统没有。
良家女子,深藏闺中,全都不要。
唯美唯贤,不论出身,进王府,封正室。
固然,有些人家还是要脸的,不会让闺女参与这类大大伤风败俗的破事,但广大百姓求生求福,广大妇女的解放之心从未熄灭。一时之间,偷逃出家的丫头,父母领着来的闺女,落入风尘却还保得贞身的女子纷纷来投,其中,尤以军户、渔户、乐户以及奴身者为盛,无论是女子本身还是其父母,都不愿宿命永远被锁死在最底层,若能嫁入东番,即便当不了徽王夫人船主老婆,嫁给一个普通的官吏学者,亦然称得上是翻身。
此举,已经完全超越了徽王征婚的意义,而是给整个徽王府的男人找老婆,东南大联姻。
由于来投的参选者众多,东番客栈严重不足,杨长帆就此第一个打开府门,挂大字“迎亲良宅”,收取低微的房钱饭钱收容选贤女子入住。在他的号召下,徽王府及当地百姓纷纷打开宅门收容,统称“为徽王迎亲”。
选贤之日本定为二月初九,然而从正月到二月初八,东番已经成了几十件好事,东番小伙等不及献殷勤,参与选贤的姑娘也耐不住寂寞,竟是先于徽王成了几十对婚事。
照理说挖徽王的墙角是不敬的,但奈何杨长帆喜欢,每一对新人他都亲自主婚,整个正月二月他基本就是在跑场子,新人们有船主主婚祝福,更是不亦乐乎。
终于等到二月初九,汪滶身着王族礼服,与母亲胡氏,船主杨长帆并排坐在东番府门前广场,身后是三十徽王府侍卫,身侧则是科举选拔而来的新晋文书,他们第一个重要工作就是记录描述选贤女子。
四周徽王府将军、各司使、翰林、夷人头目等上百人围坐一圈,每人身后站一军士,围成一圈人墙,空出中心作为选贤场地。再外侧,则是几乎全部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东番民众。说来有趣,不少东番土族甚至也上了贡品,求个位置,运气好的话兴许可以讨个白嫩媳妇回去。
巳时,杨长帆亲放礼炮,天空红烟爆起,选贤正式开始。
此番选贤,已经过初选,确保相貌过关,识字认数,良家出身。选拔过后,凑足美人一百单八人,角逐徽王夫人之位。
一百单八美人已先入东番府衙,每组六人,分为十八组,每组出场一次。
第一组六人就此排成一排,身着闺房中最漂亮的服装走出府衙,站在后面的百姓虽看不太清,但看这身姿,这步态,已是耐不住喝彩叫好,一片热闹。
杨长帆笑呵呵侧头道:“老太太,这够选吧?”
“够,够。”胡老太笑得合不拢嘴,嘱咐身旁儿子道,“人家姑娘,可都是大老远来的,娶回家,一定要对人家好,不要再搞那些朝三暮四的勾当了。”
“娘……”汪滶很无辜,“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些事了。”
正说着,媒婆领着六名美人走到杨长帆三人面前,恭敬行礼。
几名姑娘哪里见过这阵势,表情又是羞涩,颜态又要放开,着实瘙痒弄人。
姑娘们逐一自我介绍,亮出音色,而后看才艺,看书法。杨长帆帮汪滶参谋,其余两侧文书各自以文记录描述评点美人,给出评分。至于周围一圈嘉宾观众,各自也有各自的算盘,这实在也是一场博弈,他们也许为自己,或者为儿子选媳,但又不能抢了汪滶看中的,因此不得不撒开大网,合适的统统记下,选贤之后再做交涉,搞不好还要和几家争一争。
汪滶久居九州,远谈不上阅美无数,虽然已经有了几个子女,但见如此选拔出来的良家贤惠美人,依然春心萌动,第一组就记下了两个看上去不错的女子。
第246私心
杨长帆也唯有火速笔记,尽量记下女子的体貌特点,最后好做比较。△
整场选拔一直持续到午时,场内的聊算计,场外的看热闹,即便艳阳压头,盛景依然不减。十八组都亮相后,休息一个时辰,杨长帆等人入府商议,下午再做复选。然而人群却也没怎么散去,都三三两两议论着等着看好戏,不少本是贩货的商人也不禁驻足于此,见证一回汪夫人的诞生。
回衙商议,也分成两层,核心层自然是杨长帆汪滶与胡老太,外层是二十位文书,综合各自观点评分,选出六位最佳人选。
可不知不觉,又分出了第三层,作为嘉宾的东番人物也各有各的意见,凑在一起争论。
总结过后,汪滶胡老太这边已眼花缭乱,选来选去难于取舍,左右为难终是推出了8个人选。文书则依据评分,选取了分高者六名,其余人物就太乱了,有的没的提了许多。
不过这一次,群众的意见和领导的眼光基本吻合,汪滶心仪的8人中,有5人都在文书给出的名单内,分数与印象的重合度很高,两层意见最终形成了一份九个人的名单,要从中剔除三人,剩余六人做最终角逐。
以姓名为头,下面写着才艺与文书描述的九张卡片放在桌上,杨长帆胡老太汪滶围在桌前,都是一副头晕目眩的状态。
汪滶左拿右放,完全已经记不清每个人的相貌,唯独只有一人记得很清晰。
那是一名相貌堪比沈悯芮的扬州女子,扬州正规场子出身,体态言辞礼节才艺皆属完美,毫无疑问,是扬州场子老板带来的,他之前已经问过规矩,这种情况如果选上,徽王府买单,即便这位是两千金姬,对于徽王府来说也只是一根毛而已。
杨长帆也同样头很晕,但时间有限,他要掌握好节奏。
“老太太,海勃(汪滶新取的字),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咱们用特殊的方法来梳理一下。”杨长帆一面将九张卡片进行分组叠开,一面说道,“这九人里,三个是老板带来的,一个是背着家里跑出来的,一个是乐户,一个是奴婢出身,还有一个是军户,剩下两个是农户。”
“都是良家的姑娘么……”胡老太太严重露出一丝怀疑,从出身来看都够惨的。
“媒婆都验过,绝对是清白之身,家里人就顾不着了。”杨长帆点头道,“我就是从门户理解上说一下。老板带来的瘦马,印象中绝对是无可挑剔的,我自己家里悯芮也是这个出身,人是很有趣的,惠是有的,但贤很有限,因为她们琴棋书画绝对是人中翘楚,吃饭扫地是永远是也不会做的。在一起很有情调,但别指望她能干活。”
“此类女子,徒有其表。”胡老太摇头道,“为姬妾是可以的,正室还是不该。”
汪滶沉默不语,他第一印象最好的正是瘦马出身。
杨长帆是非常懂汪滶的,就此说道:“不过言归正传,我若为娶亲,让我在翘儿与悯芮之中选,八成会选悯芮。”
汪滶眉色一扬,刚要搭话,却又见杨长帆说道:“但若让我现在来选,我依旧会选翘儿。”
“……”
杨长帆接着说道:“并不是悯芮不好,悯芮很好,而且在多数方面都比翘儿要好,多才多艺,甚至在……房事上……就是这个意思,但是翘儿有悯芮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汪滶问道。
“勤奋,向上。”杨长帆从没打算卖关子,“悯芮更多的则是与世无争云淡风轻,像是一叶扁舟,随波逐流。如果说悯芮为我消遣取乐的话,翘儿就是会为我着想,为我分忧。其实多年来,我与翘儿的矛盾和争吵更多一些,与悯芮几乎没有吵过架,但若论正面实在的意义,一定是翘儿多一些。”
“听见了么,长帆作为过来人的话。”胡老太立刻提点儿子道,“娘跟你好好说,貌美的女子有很多,将来可纳姬妾,正室还是要选贤。”
“嗯。”汪滶表面正色点头,但还是心有不甘。
“我看这样。”杨长帆拿起一张卡片,“就男人的印象来说,我觉得这个最好,不知道海勃怎么看?”
汪滶咽了口吐沫点点头。
“那这样,这个,我事后向老板买过来,先放在老太太身边一个月。老太太要是点头,纳为妃子如何?”
“甚好!!!!”汪滶简直要爱上杨长帆了。
胡老太也诚心点头,如此处理没有矛盾,完美。
“其余的,瘦马以外,咱们选出一位正室夫人。”杨长帆随即推开了三张瘦马的卡片,“先说这个逃出来的,心比较野,胆比较大,人贤不贤惠我不知道,但我个人比较害怕这样的人成为未来徽王的母亲。”
其实杨长帆这个想法是自私的,话这么说是不老实的,换个说法就是这位姑娘具有妇女解放反抗精神,虽然这精神值得尊重,但他希望将来的王后尽量老实,不要兴风作浪。
胡老太紧跟着点头:“不错,连家都不要,谈何王府。”
汪滶迷茫道:“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那好,这个人暂且排除。余下几人虽有农、军、乐、奴之分,在我看来却相差无几,真的就是选贤了。”
“奴出身可以,乐户还是不好。”胡老太摇头道。
“听母亲的。”
“你就确认这几人了。”杨长帆找起六张牌子递给胡老太,“老太太再看一下。”
母子二人确认过后,名单终于搞定。
杨长帆留母子二人关门聊媳妇,自己先行出房来到院中静候,哪里知道自己刚出来便被众人围上。
“船主,选出来了么?”
“七十四号有没有选上?没有我现在赶快过去谈。”
“十二号,十二号怎么样,入得了王爷的眼么?”
杨长帆被如此簇拥,实在不知道怎么谈,混乱之中,他看见了一个羞涩的光头竟然也在注视着自己。
第248完美回答
第三位乐户女子,表示坚决从夫从母,任人蹂躏。
四一位扬州女子与首位扬州人答话基本相同,引经据典。
五一位军户,以严持家,以烈辅王,这个基本已经把人吓跑了。
最后一位农户,满脸懵懂,直言才德有限,读书很少,不如前面五位,但她愿意进府后好好学,做一个好妻子。
一圈下来,除去军户那位烈女外,其余都说得过去,眼神上来看,汪滶依然专精于一号两千金姬,对其余女子无甚想法,老太太则看似相中了两位农户。
轮到汪滶发问,未曾想到他的发问还很有建设性你认为东番将来应该如何发展。
对于这个问题,两位扬州女子、乐户以及一位农户都立刻表示不懂。
稍微有一些脑子,有一些常识的都知道,女人不宜干政,管好家事就行了,这个问题是一个很明显的坑。
但军户和最后面的那位农户还是跳进坑里了。
军户很有想法,练兵保家卫国,兵强则国强,这个人已经够出局一百次了。
第六位农户回答很朴实,她是从说书人嘴里知道东番的,尤其喜欢那句“富贵在争”,她自己也是来争的,只要东番能让贫苦百姓争出个未来,就是好东番。
都是跳坑,差距很大,第六位农户的回答让杨长帆汪滶都不禁侧目,胡老太倒是无所谓,相比于争,她还是更喜欢生。
轮到杨长帆发问了。
他的问题,自然是决计不会从帮汪滶选老婆的角度出发的,而是以为自己选老板娘的角度出发的,但听上去,又要让人以为是从汪滶角度出发的。
要足够尖酸刻薄。
杨长帆很清楚,这种场面,每个人都会隐藏真实的想法,包装出一个更适合当徽王夫人的形象,因此他的问题,像前两位那样浮于表面给人发挥空间是没有用的,要一针见血,摸到她们的屁股。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一直以来都很隐晦敏感的问题。
杨长帆扫视面前六人,淡然开口:“若朝廷招抚,该归顺封王还是据海为疆?”
此话一出,不仅是姑娘们,左右文书与周围大将官吏也都慌了个神,这个问题是没人敢聊的,杨长帆甚至也没有问过任何人,这几年与朝廷关系的回暖,让所有人都摸不清杨长帆的想法,甚至包括赵光头。
首位扬州姑娘见机躬身答道:“此等大事,该是徽王、船主商议,妾不想,也不懂,只从夫命。”
杨长帆摇头道:“从夫命是一定的,但不能不想,我就是要听听你们的想法,不需要告诉我为什么,只要回答我一个字,是否归顺,是或者否。”
女子慌张摇头,不敢回答。
“长帆”汪滶也有些为难,刚要发话,便被胡老太按住。
胡老太眼色使来,让他问。
杨长帆扬头问道:“有没有敢答的。”
军户女子立即发言:“理应归顺。”
“好!”杨长帆点了点头,“还有谁敢答?”
几位女子面面相觑,六号愣愣道:“不去。”
“好!”杨长帆再次点头,“可还有?”
其余几人,依旧不敢答。
“那我问完了。”杨长帆叹然道,“我向来不说虚话,我徽王府女主人,才华,仁德,自然都是考量,只是才华可以学,仁德贤惠可以装,因而我考的不是这些,是担待。在此六位,很快会有一位成为我的主母,主母才能不够,我可以请人,仁德不足,我可以劝说,唯担待,非我所能助。来日母仪东南,持一府之事务,若连表达自己真心的胆识都没有,谈何担待?归不归顺,想不想家,答是也好,否也好,都可以,这是徽王、是明廷决定的,而非你们或者我,无论如何回答,都不影响考量,但是不回答,无担待的勇气,我就无话可说了。”
话罢,杨长帆起身回礼:“我只是尽臣子的职责,替主公考量分忧,若有得罪,莫怪。”
汪滶立刻表态:“长帆一片赤诚之心,岂会怪你!谁敢怪你?”
“主公”杨长帆侧身行礼。
“我再多问一句。”汪滶转而望向六号农家女,“为何你不愿归顺?”
“妾不才,不敢以溪涧之含犯江河之量”
“大胆说来。”汪滶挥臂道,“无论缘由。”
农家女这才颤声说道:“说书的讲,老徽王就是因为上岸才过世的。妾只想与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想为母亲尽孝,不愿归顺,只源于此,别无他想。”
胡老太见小媳妇已经快哭出来,拍案起身:“真我儿媳也!”
是否归顺的答案,胡老太比谁都清楚。
她是亲眼看着丈夫来,看着丈夫入狱,看着丈夫被杀头。
她是亲手为丈夫收的尸,亲眼看杨长帆烧的杭州。
归顺?想让汪家两代人都身首异处么?
她的立场比谁都要鲜明,这位农家女清楚地交代了立场,这就几乎是满分,此外农家女满脑子想的都是相夫教子尽孝,完全从这个角度考虑不敢归顺,这更是满分之中的满分。
农家女这个解释,别说胡老太,杨长帆都服。若是真心实意,此女当真是位贤妻良母,只要进府稍作修学,便是一代贤妃。
反观,若是心机婊,那只能说套路太深演得太真,那杨长帆也服,至少你演倒我了。
群臣见胡老太表态,立刻望向杨长帆,徽王选媳妇关杨长帆什么事,只见杨长帆又望向汪滶。
汪滶当即说道:“母亲、长帆说的是,论才艺陶苏有所不及,但可以学,可论贤惠担待,唯陶苏也!”
闻此言,群臣起身,军士欢呼,百姓鼓掌!
“恭贺徽王!”
“大喜徽王!”
农家女陶苏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至此还不敢相信真的是自己。
杨长帆作为主持司仪,当即起身宣布:“喜事不隔夜!当场摆宴!无论贵贱,来了便是我徽王府的宾客!谁也不许走!酒肉不够去买!桌椅不够回家拿!徽王娶亲!徽王妃入府!大宴三日!!”
更加澎湃的欢呼声响起!
几位媒婆和等待已久办红事的人当即上前牵走了还恍恍惚惚的陶苏,群臣围住徽王胡老太恭贺,夸赞陶苏贤惠聪颖。
汪滶不断还礼,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陶苏容貌才艺在这六人中虽仅是中等,但决选表现实在令人满意,既温柔依人,又有担待,这担待还出奇地讨喜,千挑万选之下,这样的媳妇汪滶也是深觉捡了块大宝,千金姬年年有,这样的媳妇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胡老太在恭贺声中,已经感怀落泪,拖了这么久,独苗终是到了成家的一天,自己终是看到了这一天,愿亡夫在天有灵,自己咬牙这么久,终于完成了托付,可以去陪他了。未完待续。
...
第249礼法
决选结束,百姓官兵欢天喜地各自回家取来桌椅板凳,自行聚桌。苔湾的酒肉不够,杨长帆当即托熟悉的商队紧急去运,与福建往来航程不过两个时辰,来得及。
汪滶的喜事成了,那余下的一百单七美女可不能放走。
在东番,礼法已成一纸空谈,照理说徽王选贤剩下的该没人愿意要才对,可杨长帆在放消息时就说得清楚,东番有船有房有地,年轻有为的王老五数不胜数,便是当不了徽王妃,也可嫁入豪门、富门。
杨长帆一声令下,打开府衙大门,抢先付钱拽走汪滶相中的那位,领走赵光头歃血为盟的那位后,便放徽王府众人入场。
一群军官、政官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围拢而上,自报身家求姑娘垂青。情况立刻反转,由徽王选贤变成姑娘选富选勇,几乎每位姑娘身边都围上了几人,最扎眼的几位身旁甚至有十余人,二十余人。
到底是东番府衙,胡宗宪和徐文长议过公事后出房,见院中如此景象,不禁连连摇头:“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呵呵,这便是我东番。”徐文长感叹道,“人人眼中都充满了朝气,富贵可争,贫命可搏,庶民可做王妃,我倒觉得很好。”
“如此水性草率,与夷人有何不同?”
“汝贞你可不知道,二下南洋,我们险些输给了夷人。”
“夷人就是夷人,鞑子也不是没占过京师,可他们依然是鞑子。”
“我并非不同意汝贞的看法,只是如今,我们也没得选。”徐文长摊臂道,“科举在前,天下精英皆位于朝中,我东番没得选,只有拉拢百姓,走民粹之路。挖能工巧匠,招奇人异士,钻奇技淫巧,办这样的盛世,都是唯一的选择,不然我东番谈何而立?”
正说着,一粗袍男子大笑凑到:“哈哈哈哈!!!盛世啊!盛世啊!”
胡宗宪望向此人,轻哼一声:“何大学士也好此风雅?”
“凡是新的,在下都好!”何心隐笑得更加厉害,“你说此为水性草率,有伤风雅,你倒是告诉我哪个人伤风败俗了?有你去的那些青楼更俗了?有你新纳的姬妾更水性了?”
何狂说话,从来是不用考虑立场与修辞的,即便是面对杨长帆他也不会考虑,何况胡宗宪。
胡宗宪的确是个能人,无论浙江东番,在他治下都井井有条,但七情六欲他也是绝不少的,当年朝中不少人就是劾他贪腐好色,如今东番盛世,迅猛发展,唯才是举,又没了那些言官,胡宗宪也是牺牲名声来到东番,搞起这些来自然更加不用遮掩。
只是碍着他身份在此,大家只是暗下聊聊罢了。
唯有何心隐,每次见面没两句就扯到这上面。
“你咬惯了人,我不与你多说。”胡宗宪面色一沉,拂袖便走。
“老而弥坚啊汝贞!这点我服!”何心隐远远作揖恭送过后,转头望向徐文长,“我看他们都在讨老婆,文长不去看看?”
徐文长浅笑道:“说笑了,我孩子都那么大了。”
“那有何不可?丧偶多年,也该续上一房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徐文长反笑道。
“我才不结婚娶妻,缚手缚脚。”何心隐大笑道,“一夜之情,尤胜百年同渡!我喜欢青楼听曲饮酒!我敢明说!汝贞喜欢宿娼,他就不敢说!这就是我们的不同!这就是礼法的虚伪!”
徐文长也跟着笑道:“好么!你能活到今天当真是奇迹!真不知你在京城是怎么活的!”
正说着,一锦衣商户领着二位仆人,一位女子四望走来。
“敢问哪位是徐先生?”
“哪个徐先生?”何心隐问道。
商人一愣:“咱们苔湾府,还有第二位叫得上名的徐先生?”
“哈哈哈!”何心隐当即清楚是徐文长,“那准是他了!”
商人望了徐文长一眼,见这其貌不扬的样子,深感失望,遂回头引出女子,此女子正是进入决选的第二位扬州女子。
女子倒没什么失望的神色,只躬身笑道:“先生还记得我么。”
徐文长摸不着头脑。
“妾姓章,山阴人。”
“章……”徐文长打量一圈,随即一惊,“可是当年偷入我学堂的女童??!”
女子掩面笑道:“先生好记性,无愧越中十子。”
“越中十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不错,先生逢考必败,心灰意冷,设学堂为生,偏偏不收女子,我也只好偷去。”
“是不敢收,若收女子,其它男孩子家的人该不让他们来了。”徐文长这才行礼说道,“他们该认为我学堂是伤风败俗之地了。”
“那他们是说对了,妾最终还真去了伤风败俗之地。”
“怎么说呢溪蒨!”锦衣商人当即板起脸来,“咱们是正经买卖,教出好姑娘,嫁给好人家!”
“对,老板说的都对。”
何心隐在旁啼笑皆非:“如今扬州老板都这么好说话了?”
锦衣商人挠头道:“先生太过高抬了,只是这溪蒨……我也拿她没办法。”
“对对对。”徐文长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她偷来学堂,我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在院子里摆上桌椅,窗户上开个洞,任她偷学。”
几人相继大笑,这位姑娘虽然命不怎么好,但着实招人喜欢。
商人终究是要说事的,他当即帮章溪蒨开口道:“徐先生,刚刚不少五大三粗的人围过来,想买了溪蒨。”
“哦……”
“照理说,我是买卖人,该价高者得。”商人说着回身望向女子,“只是……这溪蒨,我实在舍不得。本想带她来苔湾,为她搏个富贵,也为我搏个财,结果终究差了一步。可若是卖给那些人,我又怕委屈了溪蒨。”
“我……”徐文长面露尴尬,看了看正冲自己偷笑的姑娘,十分纠结,“我都这个岁数了……”
“哈哈哈哈!”何心隐见这神色就懂了,当即在旁拍板,“说吧,多少银子!文长没钱,我代他开口,找船主替他付!”
商人一愣,随即回身道:“还不快谢先生!”
第250遍地开花
章溪蒨也面露喜色,立刻向何心隐行礼示好,随后走到徐文长身前:“先生该不会又要将我拒之门外吧?”
徐文长脸色煞红,倒不是他不喜欢这姑娘,只是一切太过突然,再者,他足足长了这位姑娘二十多岁,也怕耽误人家,当即只磕磕巴巴道:“只是……我年老色衰……”
“哈哈哈哈!这什么词都用出来了!傻了傻了!”何心隐这一天是笑得没边了,这便拉着商人往外走,“他们的事他们谈吧,我带你领赏去!”
“谢先生。±”商人感谢过后,还有些不舍,“溪蒨,今后咱们那里就是你娘家,若是……算了……”
章溪蒨却也不怎么羞涩,只问道:“先生的大才,妾从小就知道,如今先生计平南洋,是妾配不上了么?”
“怎么会……只是我孩子都已经……”
“那先生还是不要我了?”
“这个……要,也不要……”
“先生又开始自言自语犯病了,哈哈。”
“……”
杨长帆这边听何心隐讲过事情原委后大喜,他知道,没有什么比美满的婚姻和家庭更能治愈精神分裂了,就此大赏商人白银两千两,并让他无论如何留下参加喜宴,今后多与苔湾往来。
苔湾的光棍们也是饥渴太久了,照理说徽王今日成亲,大家都该避让,但徽王府要的就是与民同乐,有福同享,再次撕破了礼法,一道成亲,一道喜宴,全苔湾,全东番都可在此办宴,杨长帆也做好准备,一口气当个一百来次证婚。
三天三夜的喜宴狂欢展开,苔湾美酒肥肉告急,无论百姓异族还是往来商人,坐在广场上便是客人。天公作美,三日都风和日丽,不仅徽王府内部问题解决了,与苔湾府相对密切的族长也纳了两位儿媳。
徽王选贤,百鸟朝凤,王民同乐,就此成为佳谈。
借此之际,徽王及官将家眷,也正式搬来苔湾,徽王暂入豪宅,待苔湾王宫建成再正式迁入。时局大盛,包括杨长帆在内的官将家属也终于阖家团圆。
在杨长帆的希臆中,这里是没有那么多豪族的,更多的是家庭,由一个个家庭组成,为每个家庭的未来而奋斗,为所有家庭的未来而奋斗。
要让每个人,每个家庭认定,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梦在这里,我的未来就在这里。
……
在杨长帆领导下上对了船的,什么好事都接连出现。相反,上错了船的,什么麻烦都会来。
东海无贼寇,俺答吃饱走,嘉靖四十一年本该是和平无争的一年。
然严党之毒,非一朝一夕,这批人毒了几十年了,造成的影响绝非贪污公款那么简单。
外部平静了,内部的顽疾终于挨到了爆发的时候。
想来也是,大明的贫苦民女都出海嫁贼了,内部会是什么样子?
梦想会产生,会破灭,会苟延残喘,偶尔又会突然爆发。
如约定好的一般,东南西北,肝脾胃肾同时抱恙。
正月开始,三月未到,在这段时间内,如约定好的一般,江西、福建流民同时起事,广东山民起事,川、贵苗民起事,南北直隶外,几乎有一半的版图上都出现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其实自大明建国以来,起义这种事就从没有停止过,几乎每年都会有万人级别的小规模起义,每三五年来一次十万规模的大型起义,无论内阁兵部早已习以为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这一次情况不太妙,近几年南倭北虏持续强势,重建杭州、重建皇宫等事开销巨大,外加朝廷内斗仍未落幕,无论帝王还是将相都没有多少精力再放在对付起义军上了。
这一系列麻烦给了杨长帆征南洋的时间,同时也给了五湖四海群众积蓄力量的机缘,再跳出来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杨长帆算是最成功的一路起义军,起到了很好的榜样作用。
除杨长帆外,最正规的起义军队伍在广东,广东是自三十九年就开始乱的,伊始的起义军发展为几股势力,终于在四十一年二月又拧成一股,最新传来北京的消息,这股人已经建国了,国号很响亮——飞龙国。
严嵩走的非常是时候,留下其余人来收拾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散兵游勇,起义建国,一时之间,大江南北五颜六色,花开遍地。
朝廷急调蓟辽总督杨博回京,任兵部尚书,如此混乱的局面,需要一位足够资格,足够智慧,足够经验,可以镇住所有人的尚书。
在严党以及嘉靖本人的辣手摧花之下,老一辈可以领兵打仗的人物已经所剩无几,为今一只手就足够数的过来。
当先者自然是这位杨博,他之所以还活着,一方面是大家都服他,就像服张经一样,但张经死了,他没死,其实也没太多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张经不慎沾上了东南这个火坑,而杨博一直稳稳的坐镇北方。
严党一直以来对北方就是没什么想法的,虽然北方被俺答吊打,南方被倭寇吊打,看起来情况差不多,但是南方油水多,北方都是苦差事。因而除因为儿子给杨继盛收尸的王忬倒霉外,北方将领日子虽然苦,脑袋却还能保住。
第二位人物便是俞大猷俞总兵,这人经历了无数次严党的清剿,一个个直属上司惨死断头台前,他却坚强的活了下来,而且愈挫愈勇,愈战愈勇,同戚继光联手,几乎彻底将东南倭寇肃清。如此可见,一心打仗,保家卫国,不对政治斗争进行任何思考,安心的当一只老黄牛,还是有概率活下来的。
第三位,福建巡抚阮鹗,同样在东南抗倭战争之中崭露头角,他因与胡宗宪政见不合调至福建,但他绝对没有俞大猷那么耿直,毕竟在那个年代敢与胡宗宪唱反调的人,几乎都死干净了,他却活得很好。
看遍南北,资格够的老帅,仅此三人,兵部尚书毕竟是文职,俞大猷来肯定不合适,阮鹗脾气古怪,难以服众,看来看去几乎就剩下杨博了。
第251是征是招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嘉靖比较喜欢杨博。
能让嘉靖喜欢的必定是聪明人,但又不能锋芒毕露。嘉靖其实早想调杨博回京,但由于三个人的原因,始终未能如愿。
第一个人是杨博自己,他不想回来,严党太他娘的烦了。
第二个人是严嵩,儿子告诉他这个人很强大,强大的人还是在外面对付俺答吧。
第三个人是俺答,每年的存货吃光了,都要再南下来抢一抢,如果杨博不在的话,可以很开心的把事情搞大一些。
为今,严党倒,俺答饱,杨博也是时候回来了。
杨博回京,以徐阶为首,百官大宴接风,场面盛大。
一个人能不靠拉帮结派混到这个地步,足以看到这个人的实力。
但杨博赴宴只是客套片刻,喝了三杯酒便匆匆离席,连徐阶的面子都只给了那么一点点。徐阶却并不怪他,对于给严嵩擦了十几年鞋的徐阶来说,面子简直就是最的东西,当看到杨博匆匆离去的时候,徐阶反倒更加放心了。
谁都知道皇帝好养生,从来都是早睡早起,再急的事情,只要太阳落山了,就明天再谈。但杨博不管这个,即便天已黑透,仍然强行求见,太监不敢扰皇上,杨博就指着太监的鼻子骂,明天就要以耽误军情的罪名搞死你。
在杨博撒泼式的要求下,御书房的灯,终于又亮了一次。
后宫众侍奔走相告,几十年来,皇帝终于加夜班了,上一个这么勤快的皇帝恐怕要追到百年以前了。
行君臣礼后,嘉靖赐座,赏茶。虽多年未见,杨博已五十有三,却依旧身姿挺拔,目色锐利,丝毫不露老态,嘉靖由衷欢喜。
“惟约回京,朕得安睡!”嘉靖此言非虚,隔绝凡尘是清修的必要条件,但贵为天子却生来要为天下苍生与自己的龙椅而烦恼。
杨博想也不想,沉稳直谏道:“陛下,现在谈安睡,还为时尚早。”
“天下精兵强将尽听惟约调遣,鞑虏退,东海平,天下岂有不定之理?”
杨博心中长叹,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惋惜,只心平气和道:“陛下,鞑虏今年退了,明年还会来。东海看似平了,其实是在准备兴更大的浪。我大明难得修生养息,却要面对四方起义,十省欠粮,待鞑虏再来,东海浪起,便是有十个老臣,也平不下了。”
嘉靖闻言,面色渐渐发沉。
他早已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的内阁。放眼天下,敢当面一言直刺难事的臣子,怕是仅有杨博一人,其实还有一个,但早已被遗忘在牢中,发声不得。
“陛下,容老臣直言,我朝被鞑虏南倭滋扰多年,国力难比洪武、永乐之年,若欲复兴我大明天威,理应内治外交,修生养息,而非以暴制暴。”
“惟约,这是内阁管的事,而非兵部管的事。”嘉靖面色再次发沉,这样的自作聪明,若非是杨博,他早已结束谈话了。
“老臣妄言,陛下恕罪。”杨博行礼过后,气势依然不减,“只是老臣久处北疆,眼见外事搁置已久,万不可再做拖延,若向内阁上书,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陛下才能见到,因而今日入京,连夜觐见,只求陛下定夺,臣有缓急二策,皆足以平定天下,只求从其一。”
嘉靖揉额饮茶,默默点头。
“急策,速战速决。为今浙江平定倭寇,兵强船坚,俞将军能征善战,老而弥坚,不妨借此气势,一鼓作气收复东番,于东番开海通商,坐收暴利,贼无所依,必亡。”
嘉靖面色更加阴沉。
杨博补充道:“东番为外藩,且非太祖所定不争之地,于此开海,无违祖训。”
“缓策呢?”嘉靖冷冷问道。
“缓策以贼制贼。如今东海徽王府名为徽王汪滶统辖,实则杨沥海统事,此人生于沥海举人之家,官至浙江司三品参议,因为叛贼胡宗宪排挤,无奈投贼,若朝廷招抚封王,任其治东番,交贡金,主海事,令其剿灭许朝光,讨伐飞龙国,则东海十年无忧,日进斗金。我大明自可扫除内患,一心防虏。”
“杨贼虽一时老实,朕却还记得杭州之耻。”
杨博当即说道:“杭州之事自可改写。杨贼虽实际主事,却始终当不上徽王,若朝廷以封杨长帆王,而非汪滶王为诱,必可笼络其心,届时将杭州之事推到汪家身上,由杨沥海代朝廷处决烧杭州者汪家人,为民除恨,为国雪耻,杨长帆必也乐意行事。”
“那胡汝贞呢?”
“老臣从未与此人结交,是杀是剐,是死是活,陛下定夺。只要封杨长帆为王,无论汪滶还是胡汝贞都不再重要。”
“嗯……”嘉靖托腮道,“缓策太缓,急策太急。再者,你二策皆针对东海。东番而已,惟约为何如此重视?”
“陛下不知,如今东南流民纷纷投东番之地,苔湾府已拥数十万之众,设学堂,办科举,万不得养虎为患。要么打,要么收,无中策可言。”
嘉靖思索片刻,依然拿不定主意。招抚杨长帆不是不行,只是面子上太说不过去,万一杨长帆不从,那就更丢面子了。
“若从急计,征东番,多久可取之?”
“少则一月,多则一年。”
“先征飞龙国还是先征东番?”
“飞龙国乌合之众,不征自乱。东番日趋昌盛,一日不可再拖。为今,集浙江、福建二十万大军,由俞将军总兵讨贼,方可速取。失了东番,杨贼也不过一介海寇而已,只是……”
“只是什么?”
杨博叹道:“虽可灭杨贼,却难免两败俱伤,苦了百姓。”
“有这样急么?先灭飞龙国不可以么?”
杨博默默摇头:“若灭飞龙国,其余部必投杨贼,若灭杨贼,其余部却不会投飞龙国。且杨贼踞东番养精蓄锐,日产炮铳不计其数,收流民成百上千,一日也不能再拖了。”
他说着,起身行礼:“是征,是招,只求陛下明示。”
...
第252兵贼两家
“……”嘉靖感觉脑仁开始疼了,“明日召首辅同来定夺。”
杨博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陛下……老臣并不反对与徐首辅商议。只是,此事事关江山社稷,扶乩之事,不可尽信。”
嘉靖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你说的太多了。
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么?
“明日再议。”嘉靖凛然起身,基本的再见也没有说,就此拂袖进了卧房。
太监紧接着上前,冲站在原地的杨博道:“杨尚书,陛下入寝了。”
杨博小声问道:“现在宫里有几个道士?”
太监咽了口吐沫:“蓝神仙走了以后,宋时占主法事。”
杨博淡然道:“看来我要拿好东西,准备走了。”
太监四望:“杨尚书没带东西来啊?”
“不是离开这里,是离开京城。”
“……”
次日,果不其然,风向突变,杨博回去继续当他的蓟辽总督,75岁高龄,本已被削职的前任尚书许论被迫官复原职,处理一团糟的内乱。
老的不能退休,少的资历不够,为数不多的中坚力量在斗争中所剩无几,仅存的硕果皇帝还看不上,中华从不乏英才,但这么个消耗法,再多的人也扛不住了。无论领兵还是治国,人才都要经过长年的培养,投入巨大的资源,总要吃够败仗才会打胜仗,犯过错误才知道什么是对的,吃败仗、犯错误的机会本身就很稀少,在成长的过程中,人才们要经历严党的诱惑,徐党的斗,心学的洗礼,敌人的炮火,皇帝的眼光,同辈的嫉恨,以及道士的扶乩,要站队要喝酒,要贿赂要马屁,要养得起兵要拼得起命……
难以想象,要怎样的运气和智慧,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坚强地成长起来。
只有局中人,才知道这究竟有多难。
浙江宁波,一对年龄相差25岁的将领,临别痛饮。
虽然俞大猷的年纪够当戚继光的父亲了,但二人合作多年,依然兄弟相称。
俞大猷抱缸痛饮过后,将酒缸重重砸在地上:“老弟,此一别,不知再见是何年何月了。”
“哪里的话,哥哥讨贼必是速战速决,不日便可再相见。”
“那你说,咱们会在哪里再见?”俞大猷大笑道,“浙江,福建,还是蓟辽,东番?”
“……”
“那边,又来信了啊。”俞大猷转而又哭叹道,“我儿女,去东番了,过得很好。”
“嘘……”戚继光警惕地做出了收声的手势,“此事心里知道就好,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
“这个杨长帆,这个杨长帆!”俞大猷一拳砸在桌上,是又恨又气,“他好好的,造什么反!回来不好么!”
戚继光跟着一声长叹。
的确,杨长帆始终是他眼中的奇才,如严世藩眼中的天下三位奇才一样,他心中也同样有三位奇才,只可惜其中一个造反了。
俞大猷跟着说道:“我现在,打谁都可以,谁都可以打,唯独这个徽王府,我不要打,我只求朝廷招抚,可免一战。”
戚继光再次警惕道:“哥哥,不谈政事。”
俞大猷瞪眼骂道:“你老婆是逃回来了!我儿子还在那里!”
“……”
“再者!”俞大猷又说道,“杨长帆主事以来,东南愈发平定,我等剿贼的确顺利,但大股的海寇都是被杨长帆引到南洋了也是事实。杨长帆不仅半点没有滋扰边疆祸害百姓,反倒通商开海,富了福建。我跟你讲实话,若没有这苔湾府澎湖岛,福建也能出几万义军你信不信?你说这怎么打么!”
“说说就好,说说就好……”戚继光尴尬道。
俞大猷坚决摇头:“我不管,反正如果朝廷下令打东番,我是不去的。”
“依我看,杨长帆即便战败,也不会对咱们家眷下手。”
“你老婆是逃回来了!我儿子!”
“……”
“罢了,喝酒!”俞大猷再次抬缸与戚继光碰了一下,喝过后顺手将酒缸砸烂在地上,“老弟,今后你若与杨长帆兵刃相见,是打是不打,怎么打?”
“该怎么打怎么打。”戚继光点头道,“贼终究是贼,兵终究是兵。”
“还是弟弟你心性好啊!”俞大猷长叹道,“此去福建,若是撞见他们的船,哥哥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
苔湾府,大兴土木,歌舞升平,几乎与新杭州同时兴建,然而此时其繁华程度早已将新杭州远远甩下,不及苏州,可比绍兴。
苔湾府没别的特点,就一个字,富。
大量的真金白银,成船的财富在这里进进出出,在杨长帆眼里,也许威尼斯也就不过如此。徽王府对付土著的策略是恩威并施,联合善意的土著对付有攻击性的土著,逐步征得了更多土地的主导权。
对农户徽王府也实在大方得过分,凡来投者,分良田三十亩,一文钱税不收,只收工商税,免农税。在此政下,来投农户愈来愈多,田不够分,只好再行扩张,于嘉义县南新设苔南县,大兴土木,开垦土地。
有件事总是没错的,大明毕竟底子很厚,上下五千年最直观的积累就摆在面前——人口。大明有庞大的人口去牺牲,去剥削,去浪费,然而徽王府再怎么富可敌国,治下人口满打满算依然不及四十万,这对于开疆拓土未免太寒酸了。
好在,与葡萄牙相比,南洋根据地并不会消耗徽王府太多的军力,老祖宗以礼服邦终于带来了好处,郑和的名声与杨长帆亲善的宗教策略让马尼拉、安汶两大根据地十分平稳,且华人与本地人联姻已经逐渐密集起来。不得不说,南洋男子多瘦矮黑小刁蛮,女子却白嫩丰挺勤劳,华人男子与南洋女子越来越多的结合,也让当地少数的民族主义者闹不起来。
南洋平定,东海无战事,相对于炮轰马六甲与葡萄牙鱼死网破,进军北美的处女之地显然更加有收益也更简单。
此境之下,眼前的问题就很简单了,人口,人口,还是人口。
...
第253小麻烦
葡萄牙西班牙以及未来的大不列颠关于人口的麻烦同样严重,他们的解决方法很粗暴——抓黑奴。
并无半点歧视,只是黑人强健的身体素质,简直就是天生奴隶的料子,除去力气大体力足耐热耐寒且不怎么爱动脑子外,黑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容易死”,他们千百年来经受了非洲大陆各种疾病、灾害、野生动物的考验,只有最强大的黑人才能活到葡萄牙的火炮来临之时。
对于移民开垦而言,苔湾岛实在是一块太温和的土地了,美洲大陆才是对人类真正的考验,除了要对付土著的进攻外,还要扛住数不尽的没有见过的病毒和细菌,一个最简单的数据可以阐明这有多难,最早的一批英国进驻北美的移民,十年后只剩下30人,这里面没有几个是被印第安人干掉的,瘟疫、天花、黄热病才是更可怕的敌人。
地比人多的时候,人力稀少,因此奴隶制应运而出,要抢夺有限的人力资源。
人比地多的时候,地很金贵,因此封建制应运而出,要抢夺有限的土地资源。
因而,一旦发现了广域无疆的美洲,人与地的矛盾重新回到了古典时代地比人多的情况,奴隶制再度兴起,无论是葡萄牙西班牙还是英国以及美利坚都顺应了这个潮流,黑人兄弟们也就开始遭殃,直至第十六任美国总统林肯才还给了黑人兄弟们自由,那已经是快三百年后的事情了。
于是这样一个人道伦理与现实利益的矛盾摆在杨长帆面前——
要不要抓奴隶。
不谈遥远的美洲,即便是眼前苔湾岛,若能有足够的农奴也可以极大加快开发速度。
抓本岛土著为一法,告知南洋众盗高价收奴亦为一法,杨长帆只需一声令下,肃清苔湾岛族群,洗劫南洋,便可为苔湾岛带来数以万计的廉价劳力,瞬间提速扩张,代价则是土著与南洋人的愤怒,以及永载史册的罪恶。
毫无疑问,这样的贸易侵略与人口贩卖正是资本主义的第一桶金,正如老马所说,每一个毛孔都是罪恶的,高举自由平等大旗的美利坚,其财富积累正是源于一座座由黑奴撑起的庄园与牧场。
杨长帆站在抉择的中间点,他才意识到权力的可怕,一边是眼前的利益,一边是人道与良知,未来的东海南洋,只在自己的左摇或右摆间。
人口劳力之事还未定下,全盛的东海终于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南澳岛许朝光,入福建海域劫船七只,这七只船都是拥有徽王府贸易证,抽过成的,受徽王府保护。杨长帆不止一次放话出去,东海、南洋贼寇若敢劫这样的商船,必将面对徽王府大军的清剿。
此前琉球王府议事厅内,叶麻犯界,为杨长帆所杀一事后,众寇在徐海王翠翘率下,本已避讳徽王府庇下船只,却不想盘踞南澳的许朝光终于坐不住了。
他犯界倒也有犯界的道理。
这一切都要从杨长帆征南洋开始说起。徽王府与葡萄牙翻脸,葡萄牙人很快找到了东海第二号人物,希望他成为新的贸易代理人,许朝光自然乐意合作,就此在南澳岛效仿徽王府,建市场,行坐地抽成的买卖,本也风风火火。
可他没想到,还有二征南洋。
杨长帆二征南洋,葡萄牙大败而归,掌控海域被压缩到马六甲以及瓜哇海,军舰兵士折损严重,与徽王府签约划地为界,主力舰队撤回印度洋。
这样的结果,其实本来也不会影响许朝光,从马六甲到广东与从苔湾到马尼拉、安汶是两条航线,本应互不影响。
但是,如果有海盗就不一定了。
大批的东海海盗转战南洋,洗劫徽王府以外一切弱武装的船队,即便是弗朗机船队也不例外,这就形成了大片蝗虫一样的贸易防堵线。
粤商船队与葡萄牙船队都遭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在这种情况下,徽王府庇下船队几乎可以畅通无阻,而所谓许朝光庇下的船队几乎寸步难移,南澳许朝光无法再庇护任何人,谁还会来他这里抽水认栽?
一时之间,粤商或自行置办炮铳,征兵士做成武装船队,或转投徽王府一边,以苔湾为中心贩货,再转回广东。
就这样,许朝光的买卖做不下去了。
另一方面,南澳岛西南不远的红海湾汕尾,飞龙国建国,拥十万之众,多善水事,许朝光独霸广东的局面也难以维持。
此境之下,狗急跳墙,竟动了徽王府庇下船队的刀子。
苔湾府议事厅中,意见不用讨论就已经统一。
“本来还想再等一等,莫想到他们自己撞上来了。”徐文长当即进言,“请船主出舰三十艘,军士五千名,一鼓作气平定南澳,切莫持久攻坚小打小闹。”
听过此言,只见一浓须壮年愤而起身:“末将胡光愿往!!”
徐文长见势笑道:“胡提督才刚刚任职,与弗朗机那一仗打的是漂亮,但那毕竟还是海寇劫船的买卖。依我看这样大型夺岛战事,还是要汪都督,赵提督这样沉稳的将领出战。”
汪显、赵光头也同时起身请命平南澳。
胡光见状甚是激动:“许朝光狼子野心,猪狗不如,弑父杀母,杀我主公,杀我义兄许栋,此仇不报,我胡光誓不为人!”
在场将领中,汪显资格最老,名望最高,他看了看微笑的徐文长,又看了看激动的胡光,当即说道:“南倭许朝光与我徽王府结仇多年,老将在此立状,此去若不平南澳诛许朝光,老将愿卸下都督之职,解甲归田,能者居之。”
未等杨长帆徐文长答话,胡光满面通红,当即拍腿呵道:“若不杀许朝光!我胡光当场自裁,把我人头送与船主当夜壶!”
赵光头挠了挠光头:“你们来吧,我刚娶了媳妇,就不跟你们拼了。”
“这……”徐文长望向杨长帆,“请船主定夺。”
第254他不敢
“汪叔父杀敌心切,我这我理解。≥只是澎湖唯叔父坐镇,我东番才得安稳。”
汪显一副可惜的神色。
“另外,赵光头你跑不了的,你一定要去。娶了媳妇就不干事了,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赵光头满面通红:“等肚子大了,给俺留个后再干事么……”
全场哄堂大笑。
“至于胡光,你确实不好当此役总提督,我封你先锋登岸除贼。”
“谢船主!”胡光当即领命,“赵提督统领舰队,我服。”
“不不不,我亲征。”杨长帆诚然笑道,“好久不活动,身上都有赘肉了。”
“船主。”汪显见状劝道,“一个南澳许朝光而已。”
“你们脑子里想的,是杀了许朝光一把火烧了南澳对吧?”
众人点头。
“我想试试收南澳。”杨长帆四望道,“许朝光弑父杀母,麾下人心必然散乱,如今旧主义兄弟胡光出马,本船主亲征,实为招抚劝降。南澳众人情知不敌,其内必乱,愿降的收,不降的杀,仅此而已。”
厅内沉默片刻,徐文长率先说道:“我军可派探子离间招抚,若能内乱之中诛杀许朝光,兵不血刃,大事可成。”
“若是许朝光也降了呢?”胡光当即问道。
杨长帆点头道:“不受降。只不受他的降,这样够了么?”
胡光握拳点头,心下只盼着许朝光的人头不要落入别人手中。
三日后,杨长帆亲率徽王府舰队出航西征,剿海匪许朝光。
南澳与苔湾之间,最多两三天的航程,风顺不过一天。
至于许朝光的实力,无非就是聚集两千本地悍匪,拥船七八艘,至于炮铳,怕是还没有沥海所多,他能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广东驻兵、海防太弱,外加内陆起义不断,官府根本没能力应付,若是俞大猷戚继光得其一,南澳早已是舟山的下场。
谁都认为,徽王府舰队一日之内便可大胜。
舰队眼见南澳小岛越来越近,正准备排列阵型先来几轮炮轰之时,忽一小舟自岛内前来,原来是徽王府此前安插的探子,情急之下架舟前来。
放梯上人,探子登船,气喘吁吁道:“船主,许朝光已降了官府,此地设为南澳所,已是朝廷卫所。”
众人闻言大惊。
杨长帆轻哼一声:“不听,不管,不知道。”
探子焦急道:“只是……那澄海县衙也被许朝光拉来督促防务,此时该是在岸上看着咱们家的舰队。”
杨长帆眉色微皱,这就有些麻烦了。
好个许朝光,脏的可以。
舰队暂行抛锚候命,杨长帆需要仔细地了解来龙去脉。
自许朝光与葡萄牙的合作被迫断了之后,寨子没了营生,不得不操起老买卖,重又开始洗劫周围村镇和来往船只,官府受不住,遂谈招抚。许朝光属小盗小贼,潮州府便有招降的权力,许朝光也当真毫无原则,就此大开价码,潮州官民饱受其害,又因四处起义众多,无力应对,只得含恨屈从。
就此,许朝光成为了合法海盗,在海上依然行劫掠之事,提着刀子进官府也无人敢拦,实为恶霸横行,兴许是膨胀过头了,眼前的船不够他抢的,这才北上动了福建海域的刀子。
得知杨长帆前来征讨,这许朝光却也不怕,硬是架着刀子拉来了澄海知县,刀枪无眼,杨长帆若要强攻,搞不好就伤了这知县的性命。
徽王府自火烧杭州之后,始终不与明廷交战,且上贡白鹿,打着朝廷的名号征南洋,嘉靖帝浙闽兵也始终与徽王府保持距离,谁都知道双方已经形成默契,你不招我,我也不惹你。
你杨长帆若吃定了这南澳,就来吃吧,有种就连这澄海县衙也一口气吃了,看我们潮州府广东司告不告急!
舱内二将,各持己见。
胡光依然请命要杀,赵光头觉得要智取。
一向动不动就喊杀的赵光头,婚后竟然成为了一位沉稳的谋士,这不知是不是一次灾难。
杨长帆左右为难。
值得庆幸的是,他左右为难的时候总有人帮他拿主意,这也就是军师存在的意义。
徐文长听过来龙去脉之后捧腹大笑:“如此许朝光!潮州官府盼着他死还来不及呢,会保他?如此儒弱的官府,巴不得我们早来早去除掉这个祸害,还敢上书讨伐我等?妄人之计!这许朝光已经计穷了。”
好像的确如此,官府已经如此向一个小小的许朝光低头了,更何况偌大的徽王府?
把许朝光剿灭,潮州府必然是感激涕零的。
至于牺牲一个知县,好像并不那么重要。
南澳港口,许朝光几乎是用刀架着知县才能让他坐在这里。
面前桌上摆满酒菜,许朝光笑呵呵看戏。
“你看吧,一日之内他们便会退,这都是知县你的功劳啊!”
知县胯下颤颤:“不敢当……”
许朝光大笑道:“怕什么,要死咱们一起死!”
“……”
此时,望风的手下忽然转头道:“千户!他们好像又扬帆起锚了。”
“哦?这就要撤了么?”许朝光起身笑道。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此确定,徽王府没有撤走,而是在前来。
与此同时,徽王府借一渔船送来文书,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只有一个字。
降。
死。
许朝光大怒:“我不信他敢!”
南澳实在没有什么反击力量,也不准备出海,也没有什么炮铳,面对徽王府,打仗基本靠吼。
许朝光命属下沿港列队,立起粗制滥造的大明军旗,摆明誓死不降的立场。
眼见徽王府舰队弧形围港而来,排开阵势,亮出炮口,别人不说,知县是真的怕了。
“千户,容我……”
许朝光怒目而视:“大敌当前,知县要跑么?”
知县虽是个孬人,但眼见这么下去,自己就要被轰成渣了,他是个疯子,自己不能跟着疯:“难道千户就要这么让数千军士白白送命么?”
“他不敢!”
正说着,一轮齐射。
响声震耳欲聋,无数炮弹落在海面上,无数水柱升起,场面甚是壮观。
但在南澳守军眼里,却只有恐惧与颤抖。
许朝光面不改色,眼见无一炮弹命中港口,就此狂笑道:“你看!他不敢!只敢虚张声势!”
第255弃岛
许朝光正狂妄之间,徽王府舰队拨出一艘大船独自出列转舵前来。
许朝光依然挟知县吃菜喝酒,眼见大船越来越近,已靠在港前。
许朝光这便下令,下船一个杀一个,他挟着知县,命军士在前围拢过去,却见大船迟迟没有放下栈板,唯一浓须壮汉站在舰首,见许朝光前来,怒而挥刀斥之:“逆贼!可认得我?!”
许朝光同样怒目而视:“我是逆贼!你也是逆贼!”
“弑父杀母!有何颜面立足于此!!”
“我亲生父亲正是为许栋所杀!许栋欺我二十年!我为父报仇有何不对?!”
“行劫掠多年,你少杀人别人的父母了?!义兄正是见你可怜收你为子,你却恩将仇报!”胡光说着,四望军士,“大家可还记得我胡光!”
众军士当然记得,只是不敢答应。
许朝光大喝道:“废话少说!杨长帆在哪里?有胆下船一战!”
“船主有言!我胡光的兄弟,只要投降,今后便是徽王府的弟兄!南澳依然是弟兄们的地盘!船主亲督开港通商!有吃有喝!何苦屈身与贼下!”
众军士面面相觑,微有动容。
“莫信他胡言!杨长帆卑劣行径人尽皆知!”
话音刚落,一极高的男人自胡光之后走出。
“哦?”杨长帆低头俯视笑道,“好久不见了。”
如今的杨长帆已是饱经沧桑与战事的洗礼,征战四方游刃有余,谈笑之间透露出的气场绝非许朝光之流可比。
船下众人一睹徽王府船主真容,皆是心潮澎湃。
许朝光当即声嘶力竭呵道:“给我射死他!”
他却想不到,无一军士动手,只仰望杨长帆。
大军就此陷入沉寂,就连知县也目瞪口呆抬头看着。
杨长帆傲视众人,振振开口:“我征南洋,擒弗朗机司令尚且厚待,何况我们东海的兄弟?我情知劫我府船队,实乃许朝光一人的妄行,这才没有贸然轰港。”
“狗屁!!”许朝光当即将知县拉扯向前,“你不过是怕惹到朝廷罢了!”
“哈哈哈哈!!!”杨长帆朝天大笑,“我杭州都烧得!!还怕平个南澳杀个知县??你许朝光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此等狂妄,天下当然杨长帆一人而已。
“射他!射他!”许朝光扔下知县,情急怒道。
“是兄弟就不要动!!!”胡光一声大喝,命军士放下栈板,独自一人提刀上板,一步步走上港栈。
众寇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举刀,只默默让开一条通路。
许朝光怒极提刀要挟身边首领:“杀了他!你们都想死么???杀他!”
首领左右看过之后,就此抽刀而出:“要杀我的不是船主,不是胡光,是你啊!!”
众军士深以为然,不少人就此扔下刀剑。
胡光一步步走到许朝光身前:“狗贼,有胆一战?”
许朝光癫狂四望,一把抓起知县,刀架在知县脖子上:“你敢!!!”
话音未落,其身后一首领双手持刀横斩,手起刀落:“我敢!!!!”
随着他话音落下,献血喷溅,许朝光人头落地。
知县被喷得满脸鲜血,慌乱之下,竟是奔向胡光,潜意识中认为后者那边才是安全的。
胡光却是推开知县,三两步上前,一刀劈在许朝光残躯之上解恨,随即弃刀仰天长啸:“栋哥!逆子已死!!”
另一边,手刃许朝光的首领同时弃刀高喊:“弟兄们,许朝光逼着咱们跟船主作对,就是逼着咱们去死!我杀他,无非是想保命活下去!想让兄弟们活下去!他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想活命的弟兄!随我弃刀迎船主!”
啪嗒啪嗒,更多的大刀被掷在地上,众寇随首领向船上行礼,恭迎船主。
杨长帆面上抬手回礼,一副伟岸神色,嘴上却回头嘟囔:“你安排的太好了,又没了练兵的机会。”
徐文长尴尬道:“这人不是我安排的……也没有策反。”
“……”
徽王府主力港中待命,仅杨长帆等百人登岸受降。
先是安抚惊魂未定的知县,表示一切都是因为许朝光不义,徽王府掌南澳,必与民齐心,贩商利而非劫民财。知县也恨不得三叩九拜,谢船主除了许贼,船主是来除贼的,绝非是来与朝廷做对的。
潮州终是迎来安稳,杨长帆亲遣心腹送知县回澄海,这才算了结此事。
外事了结,该谈内事了。
南澳虽与苔湾相同,都是做抽水的买卖,但无论港口规模还是防务、府邸,都与苔湾相差太多,一副破渔村的样子,两千贼寇聚于岛上,实是惨不忍睹。
计划之中,是夺此岛设市,效仿澎湖,但眼见此岛条件如此之差,距离广东本土如此之近,与当年舟山岑港极其相似,若非广东兵力儒弱,许朝光绝难守住此岛。
此地作为一个海盗聚集地是可以的,但若在此设市,易攻难守,还要拨来苔湾的官吏来管理,大兴土木,反倒成了麻烦。
与徐文长相议,二人皆以为应放弃此地。
最终传首领莫应夫,允其继许朝光之位可继续统领此地,只要不再与徽王府作对就好了,至于投降一事,想跟着徽王府的就上船,不想上船的徽王府也不强求。
一番抉择之下,本地贼寇倒是七七八八都上了徽王府的大船,一来再混在南澳实在没什么油水了,谁都知道徽王府富得流油,苔湾岛美女众多,二来混徽王府,在一定程度上也相当于从良了。
船队渐渐东去,新任首领莫应夫目送良久,今后剩下的这五六百人,就要跟着他吃饭了。
……
杨长帆诛许朝光,虽未全面剿灭,但南澳势力已大不如前,仅能暗中抽些本地货船的小水,外加名义上已招抚,潮州府封莫应夫为新任千户,也算了却了一个祸害。
潮州官府百姓知大恶徒许朝光已死,无不感天谢地奔走相告,徽王府竟成为了百姓官府的救星,替官府做事剿匪,广东司只恨杨长帆为什么不再往西去,与飞龙国决一死战。
...
第256封王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在杨长帆的视野里巴不得起义造反的越多越好,徽王府虽然强大,但始终坚持“一个大明”的原则,相比于俺答和起义军来讲,始终不是皇帝本人最大的敌人,一旦俺答回老家,起义的星星之火都被扑灭了,杨长帆才会成为头号大敌。
只要飞龙国不吃饱了撑的劫徽王府的船,双方必然是合作的关系。
果不其然,杨长帆回苔湾府还没来得及庆贺凯旋,便见到了飞龙国的使者。
既然对方投来善意,杨长帆自然也隆重接待飞龙国一行,设宴款待。
要说飞龙国也当真重视徽王府,此番派来的是国中第二号人物林朝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来此本准备先扬国威,吹嘘飞龙国如何兵强船坚,治下如何国泰民安,可看过万船泊市的澎湖,见了号称东海小苏州的苔湾府,咱们飞龙国简直就成了一个渔村。
的确,杨长帆治下的苔湾,与所有起义军有本质的区别,重视商路,重视人才,高度分利与商人百姓,民富则国强,外加办科举,建学堂,东海选贤等一系列活动,现在的苔湾已经是集自由精神,财富文化于一身的贸易城市,甚至形成了独特的学者身份,中产阶层,这是一腔热血一味蛮干的起义军永远无法做到的。
但起义军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千百年来,无论是农民起义还是政客竞选,总有一个屡试不爽的口号,一幅光辉万丈的大旗——“等贵贱,均贫富”,每次祭出这幅大旗,总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从陈胜吴广到美国总统竞选者桑德斯,无数个起义者与政治家,一次次的以粗暴直白或是隐讳狡猾的方式祭出这幅大旗,用革命式,报复式,乌托邦式的口号,拉拢底层势力,打击高层势力,过去是这样,未来也是这样,这样的理念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展现,成为聚集权力的噱头,成为社会哲学的美好试验。
对这个时代的起义者来说,需要军力,“等贵贱,均贫富”可以拉到军力,一个人就是一个兵。
对于政客竞选来说,需要选票,一个富人的选票是一张选票,一个穷人也是一张,然而穷人的数量是富人的成百上千倍。
当然,成功得到权力后,他们没一个人能成功实现自己的诺言,“迎闯王不纳粮”,那咱们闯王吃什么?闯王没的吃,占了紫禁城也守不住啊。
也许在未来,生产力极度发达的时代,会出现一位高人实现这个,但眼下,抱着“等贵贱,均贫富”大旗的起义军,是不可能有出路的,是必然崩盘的,就像他们一个个前辈与后辈一样。
当然,杨长帆这么想也有些作弊的嫌疑,大明自己就是起义出身,对付起义拥有特别的知识技巧,飞龙国王张琏是远远不够格的,即便莽如黄巢李自成,夺下洛阳京师,抱着这个理念,也休想坐稳王位。
面对这样一个必然失败的起义王国的二把手,杨长帆投去了足够的善意,只希望你们在广东好好为了理想而奋斗,不要下海给老子添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拥十万大军的广东国王,看着隔壁大发横财,是不会那么老实的,林朝曦此行就是来聊这件事的,看到了苔湾的富裕与美好,更坚定了他这个信念。
大宴次日,议事厅内,林朝曦一行五人与徽王府五人坐而论道。
这场面其实挺悬殊的,除去穿着外,主要体现在文化程度上,这边坐的徐文长胡宗宪是什么人,而对面的飞龙国的人怕是连汉字都没认全。
不管这些,文盲也可以有理想。
按照国君张琏的指示,大丞相林朝曦本该以强硬的手段进行要求与胁迫,但徽王府的强大美好远远超出了大丞相的想象,外加招待过于隆重,林朝曦虽是寨主莽人出身,却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东海船主无愧名扬东海,他狂不起来了。
简单客套问问夜里睡得好不好早饭吃的怎么样后,林朝曦直白道明了来意。
“船主,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林朝曦直挺挺看着杨长帆,冲左右使了个眼色。
左右会意,持一黄纸卷上前,嗽了嗽嗓子:“船主杨长帆领旨!”
场面静默,非常奇特。
国王真的是很认真,来颁布旨意了,怎么办,好尴尬。
杨长帆木木道:“林丞相,我是不是要起来跪下接旨?”
“这个……”林朝曦自己也觉得有些怪异,只好冲随从道,“念吧。”
随从也很尴尬,打开“圣旨”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汪滶为徽王,杨长帆为东海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罢,使者看着杨长帆木木道:“完了。”
“完了。”杨长帆揉了揉下巴,这很麻烦啊,麻烦的事么……就交给会解决麻烦的人吧。
他冲徐文长点了点头。
徐文长思索片刻,心中已有定夺:“丞相,此圣旨,我们先接着,但我们不领。”
林朝曦尴尬道:“此言何意?”
“论法理,我们徽王早已是徽王,是从老船主徽王汪直那里继承的徽王,这对吧?”
“嗯……”林朝曦表情更加迷茫,这样复杂的扯,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徐文长接着说道:“因此,造厉帝封的徽王,我不知能不能受。退一步说,徽王自是安徽王,安徽还不是飞龙国的,我们还是不敢受。”
这句话林朝曦倒是听懂了,只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只受嘉靖老贼的册封了?”
徐文长不卑不亢,镇然说道:“丞相理解错了,我们徽王不需要任何人来封,老船主很久以前就已经是徽王了,从前是,今后也是。我徽王府接受造厉帝封王的善意,但我们不需要,我们本身就是徽王王府。”
此话看似言之凿凿,无可置疑,实则毫无逻辑,直接将林朝曦聊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如何回话,不过他脑筋急转之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林朝曦眼睛一亮说道:“东海王总该可以了吧?”
...
第257飞龙国
“丞相,这也不可以。”徐文长无奈摇头,“船主多年之前便已发誓为徽王府效力,是徽王麾下家臣,船主的位置,是徽王封的。丞相若执意封船主为东海王,是逼船主背信弃义,陷船主于不忠不义啊!”
杨长帆心下笑骂,东海王听起来还挺不错的啊!人家很想有封号的!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
眼前的事看似玩闹,实则也是一场博弈。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飞龙国内还是有谋士的,来此封王,套路是对的。
团结徽王府,同样也是飞龙国必然的选择。徽王府最大的软肋也正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由“天子”封王,至少从飞龙国这个立场来说,这徽王算是坐实了。同时,徽王受飞龙国封成为徽王,也就相当于承认了飞龙国的国家地位,并且加入了这个国家,立刻也就成为了大明的大敌。
这一招也就是“拉你下水”,表面示好,实则脏你。
只是太过明显,太过狂妄,即便是赵光头也不会中计。但双方又不好闹僵,需要一种愉快的方式来搁置这个册封,于是徐文长开始上场绕圈子,一定要你丞相说不出话来。
林朝曦还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毕竟天下没几个人面对徐文长的胡搅蛮缠还能说出话来。
“那什么叫只接,不领?”
徐文长就此笑道:“接旨,是接下来,尊重造厉帝,尊重飞龙国,只盼飞龙国早日一统江山,我徽王府再行领旨效忠。”
“哦……”林朝曦挠了挠头,也觉不出这话有什么不对,“你们这样,我不好与造厉帝交待……”
“丞相不妨这样说。”徐文长开始教导起来,“徽王府见旨大喜,只求飞龙国早日一统天下,我主可登徽王之位。”
林朝曦还是觉得奇怪,但依然说不出哪里不对。
“此事就这样吧。”杨长帆抬手笑道,“后面还有正事要说吧?”
“那就先提正事吧……”林朝曦无奈,只好聊起正题,“造厉帝英明,主张开海通商,欲开市抽成,希望苔湾这边的船只多多往来,双方互不交火,共享海利。”
“谢过造厉帝,我们也正有此意。”
“今后凡见飞龙旗,便是我朝船只。”
“我府旗帜,只一个‘徽’字。我即便通告全府,凡遇飞龙国船只让行。”
“我回去也昭告天下,不与徽旗船只争锋。”林朝曦顿了顿后才说道,“另外,造厉帝还有一事相谈。”
“请说。”
“久闻船主工坊产炮铳优质,若上贡百挺,造厉帝必有重赏。”
“噗……”纵是汪显沉稳老练,听了这么久也受不了了,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哈哈哈!老弟,咱们说人话行么,你还真当自己占了紫禁城入了内阁么?”
此言一出,林朝曦满脸尴尬,又气又怒,却知这是徽王府,自己势弱,不好发作。
杨长帆厉声斥道:“在内,你是我叔父,我敬你,对外,你是我军大都督,岂能辱飞龙国来使?”
汪显会意,摇头无奈作揖道:“丞相,多有得罪。”
林朝曦见杨长帆给足了面子,只好回礼受歉。
“我看这样。”杨长帆选了个折中的方式,“我们的炮铳,照理说是不卖的。这里我话也说实了,飞龙国与我府同治东海,共争天下,我可以做主,破例分享炮铳。然我府造炮成本颇高,需选精铁由良匠打造数月,若飞龙国能送来精铁精铜,或以真金白银来补偿,我们亦可看在盟友之份,提供炮铳。让我们不计成本供给,我们也是供不起的。”
杨长帆说着话锋一转:“但丞相远道而来,造厉帝如此厚待,我们送上几挺炮铳作为礼品,助飞龙国一统天下,倒是未尝不可。”
林朝曦本是受命前来要挟收炮,但他现在非常清楚双方实力之差,肯定不敢再狂言相向,只好作揖言谢。
会谈后,杨长帆亲带林朝曦入库房,选了燧发铳五挺,重炮两门相送,看似只是不到十件火器,实际上也相当于白银千两的价值了,相比于林朝曦带来的土特产实在是贵重百倍。
港口,送走飞龙国船只,杨长帆徐文长相视一笑。
“你觉得他们能走多远?”杨长帆问道。
“连广东也出不去。”
“我觉得有希望,知道封我们王,这飞龙国内还是有谋士的。”
“要听探子的回报么?”
“哪里的探子?”
“当然是内陆的,飞龙国可安排不来探子。”
“你探子报信怎么总是那么及时,到底是哪个?”
“也不怕说,你也认识。”徐文长随口笑道,“罗龙文。”
“他还活着?”
“小人命贱,跟着逃了充军的严世藩在老家悠哉呢。”
“让他贱着吧,报了什么?”
“兵部尚书下令全力清剿飞龙国,广东募狼兵十万,俞大猷、谭纶率二十万大军入闽进粤。”
“这都是浙江老将了,跟倭寇打了这么多年,飞龙国怕是顶不住。”杨长帆抿嘴摇头道,“只求飞龙国多撑些时日,撑到俺答再来,这些兵好再北上。”
“不错,只是咱们该讨论飞龙国灭亡后的事情,不要再指望他们。”
“之后又怎么?”
“十万之众,善海事。”徐文长皱眉道,“这样一窝义军,若是兵败下海,怕是比徐海那批人更为可怕。”
杨长帆心中一凛,的确如此。
这批人现在正值鼎盛之时,妄图中原称王称帝,一旦遭遇狼兵和俞大猷谭纶的多面夹击,必溃,届时余部若是下海,所谓的国君领着些许人去南洋占上几个岛再度立国,这才是麻烦的。
“文长可有计收此余部?”
徐文长不假思索道:“张琏非凡人,有称帝之心,只要他活着,这飞龙国的余部就收不到咱们麾下。只能合作,只能盼他死了,飞龙国四散瓦解,这才能收到一些人。”
“那就听天由命吧,看此人运势了。”杨长帆拍了拍徐文长道,“该商量重要的事了,咱们来选个人。”
“做什么?”
“架船向东,穿洋过海,去找一个东西。”
第258默契
杨长帆与徐文长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严世藩再次被锦衣卫“押入”京城,内奸小王子罗文龙也惨被殃及,严嵩本已在家中养老,见此景不得不再度出山回京统领大局。√∟一时之间,本已低调出行的严党再次来到了风口浪尖。
不过严党毕竟是严党,严世藩也依然是严世藩,如同上一次被押入京城一样,他依然是坐在轿子里舒舒服服进的城,他依然没有进牢房而是直接回家候审。
当年革了严嵩的职,严世藩充军的时候,嘉靖已经放下话,这事就这样了,谁也不要再提老严家的人。毕竟严嵩伺候了嘉靖几十年,党争再如何,严嵩对皇帝本人至少是绝对忠诚的,这让嘉靖还是下不去这个重手,卸权就可以了,不要往死里整了。
大家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严党虽然依旧势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湮灭在风云变幻之中,严世藩的两个儿子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
可就当大家暂且搁置了党争,一心去对付农民起义的时候,某人发现了机会。
嘉靖帝,你说他聪明,他聪明,你说他愣,他也愣。
这个人明显是帮亲不帮理的,不然严嵩不会嚣张这么久,也就是因为帮亲不帮理,才终究放了老朋友一马,可帮亲不帮理这种性格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义气用事,喜怒无常,脾气暴,任性。
徐阶为了搞倒严党,是一个能跪舔十几年的男人,憋的越久,干的越狠。他当然不介意为了搞死严世藩再多等个一年半载。嘉靖扳倒严嵩让他儿子充军,正处于对朋友愧疚中的时候,没法再落井下石。
那就等一等,等到这种愧疚沉淀下来,等到嘉靖闹脾气的契机。
嘉靖亲召杨博进京,进了一夜第二天又给赶走了,这明显是一件很任性的事情。算算友情沉淀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徐阶该出手时就出手,饥渴持久的老汉子,弹无虚发,镖镖必中,正如他命邹应龙弹劾严世藩时一样,这一次是做足了功课,选好了时机,嘉靖正处于怒意状态,却又不想对杨博动刀,这种时候刚好需要一个重量级祭刀替罪羊。
再搞严世藩的文书就此从江西传来,严世藩这次不是贪污,不是调戏良家妇女,而是逃兵。
严世藩当然是不可能伏法充军的,打第一天开始就是,离京后立刻卸了镣铐,潇潇洒洒回老家盖新房养新姬,召来罗龙文饮酒作乐,不亦乐乎。
这事怎么想都违法,本来很早就可以点的,但嘉靖放话不要再搞了,这才不好点。时隔这么久,嘉靖应该忘得差不多了才对。
就此,检举揭发严世藩逃兵,在老家选帝王宝地建宫殿,嘉靖必然大怒。这孙子潜心缩首混着就好了,偏偏还这么嚣张,这不是诚心惹主子不高兴,不开心么。
实际上,自严世藩定罪出京以来,徐阶便安排了无数个眼线,监视着严嵩、严世藩、严鸿亟甚至是罗龙文,持久的老汉,要做就要做全套。
检举的时候,他手上至少握有一百项罪名,但只挑了最直白的两个。
一是逃兵,二是在帝王宝地建宫殿,前者冠冕堂皇,后者是老虎屁股。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名噪一时的狂徒建宫殿级的豪宅被皇帝搞死的了,最近的一个是赵文华。
不过严世藩也并不会坐以待毙,他刚发觉不对,立刻下令将新宅夷平,现在已经什么都没了,宝殿的事查无实据。
至于充军,那就充军好了,老子再充一次军吧。
严世藩自信没人比他了解这位皇帝,不过是意气用事,过两天开心了就没事了。
因此,他即便进京候审,依旧在宅中与罗龙文饮酒作乐。
罗龙文就没这么踏实了,很怕,非常怕,甚至准备随时卷铺盖走人。
严世藩大笑,因为只有他认定的天下三才才有干掉自己的才华,三才之中,自己自然不会跟自己对着干,另一位陆炳已经被毒死了,至于杨博,刚刚被一嘴巴扇回北方。
他坚定的认为,没人能搞死他。罗列罪名吧,该罗列的都罗列吧,这些罪名早在很久以前嘉靖就看过了,当时没有定死罪,现在也不会,因为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对有些事很健忘,对有些人却从不健忘。
……
苔湾杨府书房中,徐文长与何心隐共同送来噩耗。
“探子被抓了。”
“暴露了?”杨长帆问道。
“好像是跟严世藩走得太近吧。”徐文长接着说道,“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何心隐比我得到消息要早。”
何心隐毫无隐瞒,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说道:“是徐阶告诉我的。”
“……”
“……”
“怎么,怕我与内阁首辅勾结?”何心隐大笑道,“我瞧不上徐阶的,蓝道行死的时候他连个屁都没有放,我早已想到,若是我留在京城被抓,他同样不会管我。这样的人,我实在没心情与他勾结。”
“这个自然。”杨长帆立刻对何心隐表示信任,“只是,徐阶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声明他早已发现了咱们的探子么?”
“是一封手书,传书的人只让我看,不让我拿,看过之后他便销毁了。”何心隐直言道,“徐阶希望我们给罗龙文写一封官方书信,里面表露清楚他与我们勾结,准备同严世藩一同出海相投,然后让这封信正好被官府抓到。”
“借刀杀人!”徐文长立刻会意,“好个徐阶!真的不死不休啊!”
杨长帆在旁问道:“我久闻严世藩作恶多端,残害忠良,罄竹难书,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借刀杀人?”
“呵呵,那是船主你不认识道士皇帝,他从不会推翻自己的判断,那些罪名是治不死严世藩的,要有新的罪名,重的罪名。”
“这通倭卖国真的是屡试不爽啊。”杨长帆大笑道,“想让谁死,扣个汉奸帽子便是了!皇帝看来很吃这套!”
话罢,杨长帆这才问道:“徐阶希望咱们配合打一张默契牌,咱们做是不做?”
“做。”
“不做。”
徐文长何心隐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第259黄金豆
何心隐怒而望向徐文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何苦子虚乌有?严世藩何等鼠辈,与其同流合污辱我声誉。只为向首辅摇尾乞怜就出此下策?笑话!”
“大学士息怒。”徐文长微笑摆手,“要与首辅修善交好,就必须与严东楼勾结么?”
何心隐一愣,瞬间会意:“可若没有勾结,那样的力度够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要相信首辅在这方面的才能。”徐文长说罢,冲一头雾水的杨长帆道,“回信之中,陈述严世藩、罗文龙欲携重金家产投倭国,以图大名的庇护,保得平安,由于其苦无通路,求船主为掮客,重金为报。我徽王府自然与严党势不两立,痛斥严世藩卑鄙无能,只为逃罪,将刮来的民脂民膏献与倭人,此大逆不道,最后再劝其老老实实伏法去充军。”
杨长帆瞪眼道:“还能掰扯成这样?”
何心隐无奈摇头:“你们这些个文人呐……执笔一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我瞧不起你。”
徐文长大笑道:“泰州一脉,本就瞧不起天下人。”
“船主决断吧,我主我的学事就好。”何心隐摆了摆手,不愿再在此多动脑筋。
“必要的手段还是要用的。”杨长帆安抚何心隐后随即命道,“既然如此,文长主笔便是。”
“不一定是我,有一人比我更适合执笔。”
杨长帆稍作思索便有答案:“他可以么?”
“先让他写一版,若不适宜,我再下笔不迟。”
“就这样吧。”杨长帆点头道,“此事速决。”
二人正要告退,马尼拉官吏正巧来访,说是马老九找到去美洲的人了。
杨长帆正有意也让徐文长何心隐品断此人,就此召见。
一壮高青年就此怯怯进厅,神情有些紧张,此人鼻梁高挺,大眼深窝,虽是黑发黑眸,却隐隐荡出几分异域风情。
男子看过三人之后,慌忙行礼:“见过……船主。”
旁边官吏这才介绍,杨长帆征东航之人的消息散布各地,由徽王府配船配人,只求带回两样货品,事成之后重赏千金,封官进爵。如此重赏之下,自然出现了一些敢于冒险的人,经各地选拔筛取,这个来自安汶的小伙子成为了最终人选。
“貌美的像个女子。”何心隐皱眉道,“驾船向东,不知风浪如何,海匪几多,你受的住么?”
青年沉吸一口气,振振有词:“我随父亲去过,那边最大的城市叫墨西哥城。”
三人同时一惊。
“你父亲身在何方?”
“两年前染病去世。”青年平静答道,“东岸多病,父亲与当地女子交欢,染了怪病,传与母亲,一年前双双离世。”
“这……”何心隐见青年谈及此事出奇的平静,不禁问道,“你可有二十岁了?”
“二十一岁。”青年点头道,“此前常与父亲出海,很小就望风看雨,自认善水事。”
杨长帆颇为满意,就此问道:“你父亲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
“按照汉语来说,该属弗朗机人,我母亲是流落至安汶的汉人,葡语西语汉语,我都可以说。”
杨长帆神色一扬问道:“那你知道此行要去找什么么?”
“大概可以确定。”青年神情终于放松,绘声绘色比划起来,“依照他们告诉我的,首先要找一种棒子那么粗的农作物,拨开外面的绿叶皮,内部是粗棒圆杆,围着圆杆一圈占满了‘黄金豆’,我应该见过这个。”
杨长帆大喜问道:“叫什么?”
“按照我听到的,这应该叫……咋亚麻丝……”
杨长帆追问道:“是不是一排排种在田里,像很多矮木,丰收之时每颗能结好几个。”
“大概如此,当地人种在山地居多。”
“那就对了。”杨长帆继而问道,“第二种呢,埋在地下的大黄豆你可曾见过?”
“未曾见过,但听过,也是很矮的,可以在很贫瘠的地方生长的东西,花虽然很好看,但是叶子很难吃,根确实很大。但那不脏么?”
“洗干净就可以了,人参不也是那样子!”杨长帆喜出望外,“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很长,船主称我为迪哥即可。”
何心隐闻言大笑:“要船主称你为兄长么?”
迪哥脸一红,尴尬道:“那就叫……迪弟吧……”
三人闻言大笑,何心隐徐文长皆透来肯定之色。
杨长帆就此托付:“好,迪哥,就交给你了,你能带回来这两样东西,我叫你哥哥也未尝不可!去找寻这两样东西的种子,越多越好,最好从原住民那里搞。你需要什么,你想要什么,大可说来!”
“我需要……”迪哥思索道,“至少三艘武装帆船,虽然我计划从墨西哥西岸登陆,那里海盗会少一些,但还是要防范,一般海盗看到有武装的舰队都会犹豫。”
“可以,三艘标准炮舰,配精兵400名,燧发铳200,无论海上陆地,皆有自保之力。”
“那应该够了。”迪哥点头道,“往东的航线比较平静,并无太多风浪的危险。”
“那你还想要什么?”
“身份。”迪哥诚然道,“我父亲总说自己是贵族,我会继承他的爵位,但他其实不是,我的血统也无法继承。”
杨长帆闻言为难道:“在徽王府治下,还没有一个王爵。”
“我不需要封地,不需要特权,只需要一个身份。”
“嗯……”杨长帆思索过后说道,“明白了。你如果能带回这两种东西,我会上表徽王,给你一个荣誉。”
“谢船主。”迪哥感激鞠躬。
“去准备吧,我算过风向洋流了,二十天后出发,可以顺利横跨大洋,至于返程时间,要你自己摸索了。”
迪哥为难道:“我不知道船主是如何占卜的……出行时间,我希望自己决定。”
“哈哈哈!”徐文长跟着大笑,“真是耿直,竟然质疑船主对航行的判断。”
第260大势已去
杨长帆摆手道:“无碍无碍,相信自己是一件好事。”
一切就此操办起来,杨长帆则暂且不问征战,坐镇苔湾,借着盛世与大量来的投民,全心致力于本岛开发。苔湾主岛多山,在多年季风洋流的影响之下,唯西面地势稍为平坦,借此时机,以苔湾府为中心,徽王府开始南北圈地,其中难免舞刀弄枪,将反抗强烈的原住民逼上山去,此亦为无奈之举。
另一方面,杨长帆本人也以特殊的形式介入科举办学之事,亲自著《物理学》、《机械原理》、《化工学》等数本基础理论书籍,并组织集合汇编《建筑》、《造船》、《制铳》、《冶铁》等数门匠术典籍,方便学习与教授,虽然在缜密程度上有所欠缺,但在苔湾,多门技术的冲撞之下,诸多学府学者努力之下,终于有了些科学的雏形。不少匠人的身份得到飞跃,研究理论与传授的学者也开始得到尊重。
另一边,北京,严世藩一案,三法司会审。
刑部抓人、大理寺初审、都察院复审。
这三级就相当于地方法院、司法部以及最高人民法院。今时今日,这三法司自然都掌在徐阶手中,搞死严世藩也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外加其罪名实在罄竹难书,三法司自成百上千条罪状中精心整合、浓缩了十条大罪,从残害忠良到欺君瞒下,贪污公款简直就是最轻的。
会审结果就此送到徐阶府上,三司大吏满怀期待地看着徐阶,等待首辅的褒奖。
不管怎么看怎么说,这些罪名都是查有实据的,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要伪证有伪证,无论何朝何代何官,摊上一条基本就可以放心去死了。
徐阶只随意看过,之后微微摇头:“这些罪状,和之前弹劾严世藩的罪状,有何不同?”
三司大吏面面相觑,都察院左都御史代表大家发言道:“证据确凿,查有实据。”
“之前就没有实据么?”徐阶点了点成摞放在桌上的文书叹道,“关于这些,已经定过罪了,发配充军,你们希望严世藩再次发配充军么?”
“徐首辅,逃兵的罪也在里面,罪加一等。”
“那又如何?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去么?”
“……”三司大吏面面相觑。
如此史上罪大恶极的会审结果都无法满足首辅的胃口么?
徐阶见状问道:“你们可还记得张经是如何定罪的?”
“拥兵自重。”
“不对,是怕他起兵造反。”徐阶毫不犹豫地说道。
三人心里一阵寒意。
徐阶扫视三人接着问道,“胡宗宪呢?”
“通倭卖国。”
“不对,是为杭州遮羞。”
三人打了个寒颤。
徐阶再而问道:“那赵文华呢?”
“贪污公款。”
“不对,是因为他住在比皇宫还要精致的豪宅里。”
“……”
唏嘘过后,左都御史擦了把汗问道:“还请徐首辅明示……”
“这些把耳根子磨出老茧的罪名都不要。”徐阶说着掏出一纸信件,“这是浙江拦到的密信,胡宗宪回严世藩的密信,从这里面捡罪名。”
三人大惊,接过信件齐齐拜读。
这一读之下,才终于摸到了高端劾人的技术门槛。
原来如此。
他贪污,他做坏事,这些事就连皇上的脚趾头都知道的,不搞他只是因为念及严嵩的薄面。
那么就需要一些更强大的罪名,把这层薄面彻底撕掉。
拿着工部贪来的钱去投奔日本大名,这个基本够了。
他们也终于意识到,此案的关键并非在严世藩,而在罗龙文。
大检察官、官、司法部长如梦初醒,司法的力量合而为一,第一时间单独提审罗龙文,罗龙文当真不负众望,一个刑具还没上就招出了所有的所有以及子虚乌有。
风雨交加,嘉靖犯关节炎头疼腰酸的一个该死的下午,徐阶将全新会审结果与胡宗宪的一纸密信送到了嘉靖的书房中。
信中,胡宗宪痛斥罗龙文、严世藩卖国之举,借机表明徽王府“一个大明”的坚决立场,至于其中痛骂严世藩言辞之正义,讨好嘉靖言语之媚气,不必多言。
嘉靖见过此信,看过会审,可谓悲叹交加。
他一直就不喜欢严世藩,因为这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只是因为他爹自作愚钝,才任他潇洒。你们父子回乡后潜心缩首便是,还拥皇脉宝地建宫殿,事发之后,竟准备携重金投倭?外加朕腰疼,实在是该死!该死!
另一方面,嘉靖深知胡宗宪是被迫降徽王府的,这封书信的字里行间,他竟也品出了这位老臣对明廷,对自己的思念,实是可叹。
嘉靖长叹一声,这种感觉,他是没法对任何人提起了。
叹过之后,他批示了会审结果。
直至与罗龙文一起拉至刑场,跪在断头台上,严世藩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通倭?我连倭国在哪里都不知道。
卖国?自家富可敌国,还有卖的必要么?
拥宝地建宫殿?我在老家建个豪宅怎么了?
当他跪在这里,抬头看到主持处刑人眼神的时候,他才终于搞明白了。
徐阶的眼神淡定,冷冽,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不喜不忧,再没了此前的殷勤,懦弱,胆小,唯唯是诺与谄媚的笑容。
严世藩本以料到是徐阶搞事,但他知道自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罪名搞不死自己,未曾想到,这位首辅竟然是一位诬人高手,这罪名挂的,简直比我严世藩诬人的时候还要天马行空!还要子虚乌有!
早知如此,就真的通倭卖国了啊……
不知为何,严世藩脑海中,突然闪出了一个人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个人影,这个人影罩在东海之上,卸下了官袍乌纱帽,戴上了倭寇的头巾。
还是这个人聪明,早早就真的通倭卖国了,这才逍遥。
只是你我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何苦帮着徐阶搞死自己?
这都不重要了。
严世藩跪在地上,微微转头,用他仅有的一只眼睛望向罗龙文:“我看错你了,我很少看错人。”
罗龙文早已屁滚尿流,根本没听到这话。
大刀劈下,罗龙文人头落地,神情永远停滞在那样的恐惧之中。
刽子手也不擦刀,就此走到了严世藩身旁。
严世藩惨笑一声,再次抬头,看一眼这世间。
他骤然发现,看自己处斩的观众,并非凡人。
那个老妪,不正是杨继盛的遗孀?
那名文士,不正是王忬的儿子?
这一个个眼神中,充满了一种冷冷的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仇恨可以冷却,却从不会消亡,太久的等待,让这一切不再是熊熊的烈火,而是阴冷的玄冰。
他们不在乎罪名,不在乎方法,只愿看到死亡。
“罢了。”严世藩最终露出了轻蔑哼笑,“我的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尝透世间美味,御遍天下美女,帝王在我股掌之上,将相在我胯臀之间!尔等……”
话未说完,手起刀落,严世藩的脑袋永远离开了他的身体,表情定格在这狂妄的笑中。
他成功的成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坏人,做尽坏事,享够荣华,无数忠良惨死于他计下,天下文人甘为其门前犬,他成功做坏了一个时代,玩弄了官民人财是非,生命最终被更坏的手段结束,
他是一颗恶性肿瘤,感染了五脏六腑。
徐阶默默起身,遏制住瞳中的泪水。
终是有这么一刀,将其彻底砍下。
台下,王世贞仰天长啸:“父亲!杨公!你们看到了么!你们看到了么!!”
与想象中的不同,严世藩之死,并非鼓掌叫好,而是悲泣连连,杀之的快感,远不及故人的冤死。严世藩的死,了结了一个时代,也终结了故人的冤屈。
严嵩、严鸿亟双双上台认尸,饱受痛骂。
严党,大势已去。
包括严鸿亟在内,严氏一族该革职的革职,该充军的充军,南北严府各自展开抄家,掘地三尺,金银无数。
刚刚收拾好儿子尸体的严嵩犹如一颗枯木站在自家门前。
两个孙子都已经发配充军,自己唯一的妻子早已亡故,严世藩的那些姬妾则如鸟兽散,唯有十几名老仆还留在身旁。
抄家兵士,将一车一车的古玩字画,玉石玛瑙,金银珠宝向外送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这个宅子终于抄完,最后一车金银出府。
八十三岁的严嵩颤步上前:“御史……御史……能否给我留一箱,就一箱,这些老仆跟了我许多年,至少给他们留一些分一下……”
抄家御史就此抬手,指向周围围观的人们:“你给他们留下什么了么?”
严嵩茫然四望,他也看到了儿子临死前的景象。
那些冰冷的仇恨,斩草除根的决心,金银,亲人,仆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给你留下,就像你对待我们一样。
没有人对严嵩动手,看着他的仆从被遣散,看着他的家宅被查封,这些人只是看着,最终看过孤苦无依的老头子后,就这么冷冷离去。
他们能想到最解恨的事,就是看着你独自慢慢的老死。
...
第262从兴盛到亡国
该来的总会来,以家人为诱,变相诏安。⊥
只是这诏安也太没有诚意了。
总而言之,如今明廷与飞龙国都在抛出毫无诚意的蛋糕,以拉拢徽王府。
而博弈的基础思想,自然是联弱抗强,就像六国论或者三国演义那样,照理说该与飞龙国联手,只是在杨长帆与徐文长的判断中,飞龙国只是一时得势罢了,狂不过一年,而徽王府攻浙,代价太大,付出的不仅仅是人财物,还有名声。
与广东不同,浙江历来富饶,起义很少,文人雅士很多,这里根本就没有反动的土壤,强攻浙江可远没有广东那样的群众基础。如此一打,不仅在民众中的形象会受影响,徽王府同时也坐实了反贼之位,于朝廷多年的修好毁于一旦,摇摆不定的嘉靖也一定会决心全力清缴。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除非大腿病入膏肓,但眼下的明廷只是生病,还没糟到那个程度。
不可与明廷兵刃相向,那么助明廷剿匪呢?
这其实并非不可,只是要谈清楚条件,如当年汪直,说清楚海禁问题和我的辖区,谈好了我可以上岸。杨长帆自然不会走汪直的老路上岸回老家,倘若明廷能正式给个名分,承认了徽王府在海外的统治,大家修好也未尝不可。
只是,现在的明廷毫无信义可言,见到昭告天下的圣旨前,说的一切话都是放屁。
可即便如此,杨长帆与徐文长商议之下,还是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
杨长贵写来的信模棱两可,措辞左右摇摆,杨长帆的回信却是信誓旦旦,只要朝廷做了这两件事,徽王府会出海剿匪。
“封徽王,统海外。”
“开关设市,破除海禁。”
“把文书一类的东西送过来,徽王府的人绝不上岸领。”
这两件事一旦落实,徽王府船队立刻直捣飞龙国。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两件事,对明廷没有任何损失,不过是给已经成立的事实一个名分,一旦这个名分落实,杨长帆就可以专心的三四五六七八征南洋。
回信送出,只是它要漂洋过海,不知道需要多久到达。
它还在漂的时候,飞龙国三路大军也终于遭遇了截击。
七月初,两广总督奏请的十万狼兵到位,这支勇猛神奇的佣兵部队本着一个人头一两的原则,自西向东开始收复失地。飞龙国战线拉得过长,发家致富的广东老家守兵有限,在专业雇佣兵的清剿之下鸟兽四散,一月之间,明廷广东失地几乎尽收。
后面强大的狼兵清剿老家,前方则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俞大猷。
如今浙江兵将已是今非昔比,在与倭寇十年来的战斗中,在俞大猷、戚继光等逃过党斗将军的操练下,在最重量级军饷最严酷锻炼下成长起来的浙兵,不觉之间已成为了大明的王牌之师。
俞大猷亲率20万浙兵,于赣、闽两省兵分六哨,展开地毯式清剿。
飞龙国虽版图不小,接连攻城拔寨,但真正的硬仗几乎一场没打过,俞大猷手下的正规军面对乌合之众更是毫不留情,两个月之间,飞龙国已是全面溃败之势,死两万,降五万,跑三万,号称的十万雄师已是所剩无几,最终残部被逼到最后的据点,福建云霄,四面大军围剿而来,已是穷途末路之势。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杨长帆也没有收到回信。
看来朝廷依然无法容忍一个海外之王,嘉靖的底子还是比崇祯厚,汪滶也当不了郑成功了。
九月初一,六路大军向云霄发起了最终的总攻,整场战役兵不血刃,因为云霄一个人也没有,飞龙国最终近万的残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未能生擒张琏,俞大猷也终于完成了这次任务,在大明的版图上,再也没有飞龙国了。
俞大猷可以高高兴兴回去领功了,但是某些人躺着也能中枪。
葡萄牙人刚刚从与徽王府交战的阴霾中走出,还在与南洋海盗斗智斗勇的时候,从北方又一股东方的神秘势力莫名惊现。
这股势力与徽王府不同,与海盗也不同,从不打海战,只是找到合适的地方登陆,然后不管是谁,不管是马来人亚齐人还是葡萄牙人,不管你是天主基督还是释迦摩尼,操刀便杀,杀了就占城,占城就自我封王,他们不聊外交,不聊贸易,你承认我是国王你就活着,不认就去死。
这股东方的神秘力量很快占据了马六甲海峡通向东南亚之间的巨港、柔佛两大重镇,联合当地华人宣誓了飞龙国的领土主权。
葡萄牙人开始向徽王府提出抗议,你们违约侵占了属于我们的地盘,徽王府回话——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僵持之下,葡萄牙人也确实认识到,这批人的确不是徽王府的,相比******,他们更喜欢陆地,仅仅是占地为王罢了,对航海并没有什么想法,对于葡萄牙人来说不过是家门口多了两颗钉子,绕着走就好了。
但其实,这两颗钉子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扎脚那么简单,需要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成为弹簧,成为跳板。
飞龙国灭国后一个月,迪哥的船队满载而归。
迪哥着实是个猛人,回程时间过晚不是因为航路不顺,只是因为走访诸多港口,收集了太多的东西。
除去要求的玉米土豆外,他甚至带回来了许多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凡是南洋没有的农作物,都要搞一搞。
其中主要有褐色的地瓜(红薯)、鲜红的小茄子(辣椒)、有毒的大红果(西红柿),朝着太阳生长的大菊花(葵花),浑身是鳞片的大黄果(菠萝)。
杨长帆必然大喜,依照迪哥自己的要求,封其为【南洋的迪哥-黄勋爵】,赏千金,赐巨船,可以自由航行贸易,佩王府勋章,凡徽王府治下,所到之处畅通无阻,荣誉上与地方总督齐平。
这之后,精选的种苗由徽王府亲自播种,更多的种苗则分发给农户甚至山民,玉米与土豆除去亩产稳定较多外,并非那么依赖良田,山地、贫地皆有其耕种空间,虽说徽王府从不愁买粮食的银子,但只有苔湾产量上来,才有人口爆发的资本。
第263东太平洋公司
迪哥得到了巨大的荣誉与财富,自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眼红。杨长帆本意只是搞回一些高产好种的农作物,却不想冥冥之中掀起了某种热潮。
人类的**也许是罪恶的,龌龊的,但同时也是不可或缺的,因为**而互相残杀尔虞我诈,也因为**而开疆拓土,奋勇向前。
而徽王府,就是一个完全解除限制的**大舞台,并非杨长帆轻于法纪,只因这个时代就是如此的疯狂,敢于冒险的野心家吃遍天下。一个商人吃到徽王府三大港贸易的甜头,就会有十个商人前赴后继,也许其中不乏卑鄙龌龊恶贯满盈之徒,也许他们发的横财遭人嫉恨诟病,但他们也确确实实推动了这个时代。
明廷海禁,造船严格管控,在这迅速膨胀的海洋贸易中,苔湾造船坊也成为了一大火热的地方,购船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一年,不少急迫的商人甚至高价插队,或者亲自运来木材只求快速完工。
每天都有崭新的货船出坊,每天都有满怀期望的商人入海,小小的半个南洋,眼看已经装不下他们了。看到了迪哥的一夜暴富,自然有不少人耐不住性子,频频拜访迪哥,只求他再出东洋,自己能跟着跑一圈,熟悉航线与季风,免得自己没头苍蝇乱撞。
迪哥本不是一个有多大野心的人,但这么多人天天上门来求实在让他活不下去,外加每位求航路的人都以重金叩门,无奈之下,只好定下了二出东洋的时间,并且定下来者船票价格,每人五百两,跟船每船两千两。
迪哥狮子大开口,这又引得商人们不满,一时之间,不断有人告状,此人居功自傲,撇开徽王府大发横财云云。
消息传到杨长帆耳朵里,杨长帆则请迪哥共进晚餐,不是批判他也不是劝说他,而是这一切的需求与收益,刚刚好可以应运而生搞出新东西了。
名义上,这是一次无关公事的私人晚宴,两家人的聚会,迪哥携妻子赴会,这边则是杨长帆一大家子。
杨府院中,聘来的土著当场烧烤,九州倭人厨子手捏寿司,浙江厨子烧醋鱼,广东厨子煲汤,南洋的厨子搞咖喱,甚至还有葡萄牙厨子端上甜点,可谓是一场四海盛宴。
杨府奢华之至,杨长帆也从不掩饰这一点,在这个时代,你的财富越多,说服力才越大。
迪哥夫妻也才算是大开眼界。从前本地的总督、主教就是他们见过最奢侈的人,一顿大餐也不过一两个厨子几菜几汤,杨府这一晚却是大大小小菜色十余道,不谈厨子的来路成本,单是用到的食材配料,怕是就要百余两。
杨府人却见怪不怪,杨必归杨乐捡着顺口的抢,两位大肚子的妈妈一面劝孩子不要挑食,一面看着满桌饕餮,又因有孕在身不敢乱张口。
迪哥虽然不敢在船主面前狂妄,但在杨必归杨乐的逼迫下,还是不得不大谈东航见闻,讲述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应该如何跟着季风走,灵活改变航线,如何避开风雨,如何隔离传染病,如何对付老鼠,讲述彼岸那个更加疯狂的城市。
晚宴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迪哥送上从东岸搞来的雪茄请杨长帆共享,沙加路当年的雪茄杨长帆是拒绝的,这次倒是没有,商量事的时候手上总要有个东西。
杨府后花园小亭中,竹椅上,杨长帆抿着雪茄,向迪哥提出了这个概念。
“公司。”
“什么?”
“公司,公家的公,布政使司的司。”
“我还是不懂。”
“你这就是没文化。”杨长帆大笑道,“子曰‘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
“还是不懂。”
“庄子,‘积弊而为高,合小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是谓公司’。”
“好像稍微懂一点了。”
“再说明白一些,眼前无论生产制造还是贩货,机会与财富都太多了,我们徽王府做不过来,就鼓励大家来做,但以个体商人的形式做,又很难做大,也很难规范,因此我摘出了上千年前咱们的祖宗就提出过的概念,由很多人组成一个民间组织,共同经营一个事业,一起赚钱,这就是公司。”
“那……”迪哥缓缓吐出口中含着的烟雾,“徽王府算是一个公司么?”
“结构上有些像,但本质上是一个政治团体。”
“那么公司和政治团体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我也说不太清楚,比较直观的大概有两点,其一,公司要服从政治团体,政治团体规范且保护公司。其二,政治团体是有军事、外交、律法能力的,其中的差异大概就是地方总督与商队老板之间的差异。”
“那么我为什么要建立一个公司呢?”
“不管怎么说,迪哥,你是在徽王府的土地上,聘请徽王府治下的人民做事,这些资源都是徽王府给的。你卖船票,收船费的事可以做,但就像货船抽成一样,你这件事也需要缴税。”
迪哥有些惶恐地问道:“这不是私人间的事情么?”
“私人间借贷我们不管,但买卖还是要管的。”
“那船主向我抽成即可,为何要建立公司?”
“我是为你着想。”杨长帆笑着拍了拍迪哥,“有个公司,你可以雇人做事,雇人管理,雇人算账,自己想拼搏就拼搏,想休息就休息,而我会授予你们经营的权力,并且保护你们经营的权力。”
迪哥嘀咕道:“船主,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这样已经很好了。”
“那就算帮我好了,我需要一个榜样。”
迪哥这才笑道:“船主直说就好了么。”
“既然如此,咱们干脆合作,徽王府资助三艘武装炮船,六百精兵保证安全,合资公司各自占半如何,收益平分,你看如何?”
“船主怎么定都可以。”迪哥无奈道,“如果船主参与,想必那些人也就没有那么多不满了。”
“那咱们先定个公司的名字。”
“请船主定。”
“嗯……”杨长帆几乎不用想就有了灵感,“就叫东太平洋公司吧。”
“一个伟大的名字。”
第264出征之时
在杨长帆的策划下,十几天后,苔湾府最繁华地段的两层小楼内,东太平洋公司挂牌成立,广招职员、水手,第一个业务就是承接东航墨西哥的报名与挂船服务,徽王府入股,明码标价。△眼见徽王府也参与进来,又有炮舰护航,有意远航的商人们终于老老实实交了这笔入团费。
此后不久,原杨长帆的家仆凤海也以个人名义成立了凤海造船公司,徐文长以个人名义成立了山阴书局,徽王府昭告全境,在经商贩货、手工制造、造船、印书等几方面,开放私营,但必须来徽王府注册、缴税方可经营。
可惜短时间内,除造船一类外,其余行业无人问津,杨长帆此时也无意降税优待,此事唯有慢慢发酵,强求不得。
年底之时,财富积累之下的苔湾更加壮盛,随着内陆各方起义者纷纷被压制,流民商贾不断涌入,西岸已开发大半,新立苔中、苔南、新竹三府,下属十余县,纳土著入籍,广垦良田,试种玉米、土豆等新作物。
经苔湾府统计,苔湾本岛含澎湖在内,总人口已爆发至两百万,粮足银多,新生儿报户数目也显著增多,要不了多久便会迎来新一批人口爆发。
这样的环境下,“来者分田”的政策不得不叫停,新垦的田地由徽王府控制买卖,更多来投的流民投入到了其它行业之中,年轻科举合格者则由徽王府出资深造。正所谓有钱好办事,事办的越好苔湾的环境就越好,环境越好来投者就越多,收上来的税就越多,钱就越多,就更好办事。
苔湾就此进入了纯粹良性循环,内陆则继续恶性循环。
严党虽倒,徐阶又上台,徐阶必然是个英雄,是位可敬的,做事的首辅,但宗族庞大,门客众多,光靠首辅的俸禄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他也毫不犹豫地遵从了长久以来的规则,在老家大肆圈田,麾下党羽必然纷纷效仿。
就贪污**程度来说,两党相差大概只有一个严世藩那么多,只是徐阶做事,严嵩拖事罢了。
随着四十二年的到来,一个更加神奇的事情出现了——东海无盗。
更具体来说,南洋的华人海盗也少了很多。
老海盗赚够了钱解甲归田,年轻人有放荡不羁热爱自由的继续驰骋,寻求安稳的则纷纷加入了商队、船坊,东太平洋公司以及徽王府。
海盗的猖獗,是**作祟不错,但同时也是被逼无奈。
正所谓逼上梁山,细数一百单八将,其实也没有几个是天生爱造反的。如今徽王府提供了开放自由富裕的土壤,海盗完全可以去经商,水手完全可以找个正经营生,而不必顶着各种风险去谋财害命。
甚至九州、琉球、朝鲜人,也纷纷移民苔湾,寻求新的生活归宿。
小小的苔湾,眼见要装不下这么多人了。
在这样新生儿的浪潮中,杨府也再添喜事,翘儿沈悯芮先后产下一子一女,取名杨必远、杨必悦,由于杨长帆一妻一妾近来长期处于某种生理状态,此间妮哈终于低调入了杨府的门,成为三夫人,常伴左右,必远,必悦出生后也勤勉照顾,后宅之中其乐融融。
生孩子这种事,从来都是一波一波的,眼见苔湾一片盛世,百姓狂生,杨长帆狂生,其余人也很难刹车。徽王府名誉上的主人几乎与杨长帆同期喜得二子,徽王府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嫡系传人,赵光头也抱上了小光头,徐文长与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女子喜得一女,大喜过望,至于胡宗宪等人宗族繁衍,自是不必多言,可以说除去何心隐外,几乎每家每户都喜添新丁。
四十二年伊始,一东一西,两件事情传来,西边,俺答肚子又饿了,俞大猷年事已高,打不动了,就此常任福建总兵,东海无贼,戚继光就此北调去对付他的老朋友。
东边的事情更严重一些,随着迪哥带队开辟了马尼拉-墨西哥航路,更多的华人摸到了在太平洋上的航行技巧,一时之间,商队开始大肆往来,除去美洲特产品外,此地白银简直遍地都是,华商就此贩传统大明特产与香料往来。
照理说,刚刚崭露锋芒的加勒比海盗应该会为华商船队造成一些麻烦,可这些黑胡子此时只在墨西哥东岸活动,西岸向来是冷清的地方,倒不是因为这里有多惨,只因巴拿马运河还是设想中的上帝工程,从墨西哥东岸到西岸仅能走阿根廷南部的麦哲伦海峡,或者是如同地狱一般的极南之地合恩角,这件事简直就是一项堪比环游世界的可怕航行,海盗们自然不会为了传说中的东方舰队拼这个老命。
这也就使得西岸的环境十分美好,多数时间往来的都是美洲本地贩货的船只,墨西哥总督也并未部署太多的舰队在这个区域。
偶尔有远方来客,规模不大,还是可以容忍的,像迪哥第一次东航那样的舰队几乎就是容忍的极限。但突然之间,大批华人商队涌入,像蝗虫一样洗劫刚刚出炉的白银,这无疑触动了西班牙人敏感的神经,终于在1563年,在西班牙南岸阿卡普尔科小镇,墨西哥士兵洗劫了一个刚刚卸下货物准备运往大城市的华人商队,即便这个商队的老板大喊“hui!”、“soy-hui!”西班牙人也并未停手。随着这个商队的覆灭,新西班牙、墨西哥全境禁止华商靠港,一时之间刚刚尝到了甜头的华商极其悲愤,纷纷求见船主,要东家做主。
北方俺答日常来犯,南洋与葡萄牙的协议还未到期,东南戚继光北上俞大猷养老,京城徐阶忙着料理严党残局,日本织田信长锋芒初露,马来瓜哇飞龙国死钉子敲下,苔湾则全是带孩子的小媳妇。
年近三十的杨长帆清楚地意识到,确实到再次出海的时间了。
第266折磨
“是啊,可放眼天下,几乎没几个人真正做到了为民为国,包括以前的爹,也从没这么想过。≧”
儿女木木望向杨长帆,深感不解。
“其实爹也没那么为民为国,爹所做的事,不过是给每个人一个为民为国的机会。”杨长帆进一步解释道,“大海很远,世界很大,很多人志在四方,可他们甚至没有踏出国门的机会,爹只是带着他们走向远方。”
杨长帆说着,分别凝望儿女:“你们,也才可以走得更远,你们的孩子,也才可以走得更远更远。大明的皇帝有能力做这件事,但他没有做。总要有人做,那就让爹来做吧。”
儿女似懂非懂,杨必归追问道:“那如果没人做会怎么样?”
“没人做……”杨长帆呢喃道,“那国家和人民就失去了进步的机会,过上一段时间就会被欺负。”
“被那些夷人欺负么?”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他们夷人,葡萄牙人就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就是西班牙人。”杨长帆纠正过后才说道,“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我们从未见过,他们也许都会来欺负我们,我们整个民族,我们整个国家都会被欺负,我们的每一分劳动都会成为他们桌上的美餐,我们会被人瞧不起,就像必归你瞧不起南洋人一样。”
“我没有瞧不起……只是南洋的男人太过矮陋了……”杨必归挠头道,“迪哥还算好看的。”
“你也不好看!”杨乐逗嘴道。
“好了。”杨长帆知道说多了他们也听不懂,就此抱着女儿起身,“临走前,陪爹去看看弟弟妹妹吧,爹走了以后可要好好保护他们,教他们,把爹教给你们的都教给他们,让一切传承下去。”
“爹……”杨乐觉出了言语中的不祥之意,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服道,“爹可以让其他人去……爹能不能不去?”
“乐乐,其他人,做不成,只有爹能做。”杨长帆勾了下女儿的鼻子。
当夜,苔湾府无数个家庭经历了这样离别前的不眠之夜。无论他们是否情愿,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三月初三,大军出城,百余战舰列队出港,其后上百商船紧随,史无前例的越洋舰队正式出发,目标——墨西哥。
几乎同日,北京城,头年高中进士的杨长贵顺利进入通政司赴职。作为人质而言,他甚至比大多数进士混的都要风生水起,20出头刚刚出山便得了通政司的差事,无论敛财还是发展都是大大的利好。
这还不够,虽杨长贵仅是七品经历,入司后负责的却是与裕王通政的事宜。
裕王,朱载垕,太子。
同样二十出头的太子虽未握大权,却总要与人议政锤炼,而杨长贵的职位便是与其议政,审阅送来通政司的文书,这个位置绝对是大展宏图的起点。
这样的高起点,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谁都清楚,把杨长贵安在这里的正是徐阶,至于其中有无深意就无从得知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杨长帆的叛国反倒给了杨长贵发挥的舞台。
可深宅之中,吴凌珑却是一天天的幽怨下来。
与儿,一别七年,远远有口信传来,如今杨长帆已有一妻二妾,二子二女。
即便不念想那些素未谋面的孙儿孙女,杨必归也该七八岁了,真想象不到是什么样子。
可她当年选择了与杨寿全留下来,就不能再对他们有任何念想。
在北京的牢笼内,杨寿全可以提笼架鸟,读诗品画,杨长贵可以烈火重生,可唯有吴凌珑,是真的被囚禁了。北京的牢笼与远方的子孙给了她双重的折磨,郁郁之中,面上已经生出了皱纹,沉默寡言。
徐阶也没那么大方,虽然给杨长贵充分自由,对吴凌珑软禁却是极死的,连宅子都不能出,院中****有侍卫盯梢,虽不愁吃穿,却也是清水一样的生活。
唯有远方偶尔传来的消息,才能让她稍微有些遐想的空间。
这日,杨寿全终于出了趟门,取得两本书的同时,也带回了一些消息。
回了房间,关紧房门他才悄悄对妻子道:“长帆又出海了。”
吴凌珑本是静如止水的神情,听闻此言,立刻荡漾开来:“又出海了?南洋么?”
“这次好像是去东边,说那边也有夷人作乱,具体我也不清楚,路过茶馆,听说书的说的。”杨寿全长叹一口气,“他病好过来,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了。咱们这个儿子,当真不凡啊。”
“还在怪我宠他?”吴凌珑咬牙问道。
“不敢,不敢!”杨寿全苦笑指着上方,“皇帝老子都管不了他,何况你我。”
提到皇帝老子,吴凌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诏安的事,有消息了么?”
杨寿全不胜其烦道:“你问过多少次了,天天都在问,这些事我们怎么能知道?”
“可以问问长贵吧,他在通政司,总该知道点什么,此前不是还写过信么?”
“那信,我都没让看。”杨寿全再而摇头,“要问你自己去问。”
“哎……”吴凌珑一声叹息,杨长贵怎么会念她的好?
杨寿全就此出屋,拐弯进了书房,晚餐之前,他会一直待在那里,****如此,年年如此,也许到死都会如此。
紫禁城,仙亭之内,嘉靖的表情愈发不耐烦。
他推开了文书轻声道:“这些事,你定就好了。”
徐阶微微皱眉。随着陆炳、蓝道行的死亡,严嵩的不知所终,皇帝好像也失去了仅有的几位朋友,对世间的留恋又少了一些。故人的离去加重了他对生命的敬畏,也加重了对修道的执迷,如今宫中方士已逾百人,丹炉数樽,三教九流,真如蓝道行那样有真道的人,却是寥寥。
这位五十五岁的皇帝,对国家,是越来越不感兴趣了。
“还有重要的事么?”嘉靖闭目问道。
徐阶思索片刻,依旧硬着头皮道:“杨博的那封上书,陛下最好……”
未等徐阶说完,嘉靖便露出不忿的神情:“打打打!让他去蒙古打俺答吧!”
“……”
“杨长帆在东海,清静无事,国泰民安,何苦要打?”
徐阶神色一扬:“那陛下的意思是……诏安么……他所说的三个条件……”
“要诏安,就要让他来见朕,跪下来。”
“这……”
“告诉杨博,杨长帆不犯东南,就不要再提他。”嘉靖气喘吁吁,伏案起身,咳了一声。
太监连连上前服侍,徐阶躬身相送。
第267登岸
横渡大洋从来就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事情,多变的洋流季风、台风、暗礁会让这漫长的征途充满不测,而就是在这一次次不测之后,不断的总结经验技巧,在气象学、雷达卫星以及各种手段的帮助下,人们得以将不测的概率降到最低,几乎一切都是可以预知的。
当然这是几百年后的事情,黑科技待杨长帆不薄,这让他规划的借助季风先向北方绕行,中途南折的航线一路顺风顺水,波澜不惊。只是由于舰队太过庞大,船帆性能不一,某些船型难免成为了“拖后腿的”,影响了整个舰队的速度,计划中最快两个月可以完成的航行拖到了近三个月。
近百天的海上漂泊对于杨长帆在内的绝大多数船员都是第一次,思乡与恐怖渐渐被麻木与平稳所冲淡,巨型船舶丰富的补给储备让舰队可以支持一年以上的航行,一些船只内甚至配置有饲养室,让船员们可以偶尔吃到新鲜的肉食。
在这种情况下,当舰队驶入阿卡普尔科海湾,船员们看到金色的沙滩与密密麻麻椰子树的时候,每个人的神色都是疯狂的。
不管这地方有什么样的敌人,都要干翻他,老子要占领这里。
其实除去枯燥的远航外,无形间压抑的更为致命,数万个男人脸对脸度过了100天,他们的已经可以干翻整个太平洋了。
相比之下,阿卡普尔科港实在太过渺小可怜,这座城市的规模甚至不及澎湖,毕竟此时美洲与欧洲之间的航线才是主力,西岸港口鲜有船只经过,更加不必设防。
根据商人们的描述,他们通常是将货物运送到这里,再通过陆路进行大约五、六天痛苦的路程运输到达北边相对繁华的奇尔潘辛戈,换回巨量的白银与烟草后,再欢天喜地回到阿卡普尔科返航。
之所以会有商人热衷于这条漫长遥远的航线,只因为白银在这里简直太过廉价。传说这块土地南方每时每刻都有成吨的银矿出土,本地货产又极其有限,在这种白银产量过于旺盛的情况下,神秘的东方货品和香料出奇地稀少而又畅销,无论是在本地销售还是运回欧洲都价格不菲。
西班牙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很快展开了对东方贸易的封杀,在他们眼里,比利亚人拥有全世界的贸易权。
因此,阿卡普尔科虽然只有几百户居民,墨西哥总督却特意派遣了20位西班牙士兵在此驻守,准备给铤而走险的华商更多教训。
再因此,当这20位士兵见到这个由上百艘巨大舰船组成的舰队的时候,是懵逼的。从个人而言,他们始终指望再有不长眼的华人商队登岸,这样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洗劫他们的货品。现在华人的确是来了,但有些莫名的多。
徽王府第一舰队有序地驶向港口,军士们无论心脏,大脑还是下半身都处于充血状态,陆地、美食、女人,为了这些,天主来了也杀给你看。
没有欢呼与吼叫,只有沉默,压抑许久的沉默。
靠港,抛锚,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因为这里一艘军舰和火炮也没有。
放板,登岸,徽王府军士整齐入港集结,依然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敌人出现。
当这支队伍登岸集结到两千人规模的时候,港口终于聚集了一些本地人,一个棕色黑须的老人硬着头皮躬着身高举双臂缓缓走来。
杨长帆高高扬起右臂,示意他走快些。
老人这才放下双手,一路小跑健步前来,看清来者后,点头哈腰问道:“hui?”
杨长帆点头微笑:“徽。”
此时,迪哥上前用西语发问:“劫持我们商船的士兵呢?”
“都跑了。”老人回身指向北方,“看到您的舰队,士兵和行政官都跑了。”
“很好。”迪哥用友善的语气说道,“告诉这里的人,我们的国王对于西班牙人的洗劫十分愤怒,出动十万人来结束西班牙人在这里的统治。现在这里由徽王府执政,我们会厚待你和你的朋友,我们只针对西班牙人,墨西哥人是我们的朋友。”
老人连连点头示好,这便又折返跑回人群,告诉大家这个消息。
虽然聊是这么聊的,但本地人瞳中的恐惧仍然没有减少多少,只因为徽王府气势实在太过强大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船,甚至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徽王府的士兵和商人水手无尽的涌入,好像是地狱大军。
杨长帆立即下令安营扎寨,下半身再难受也要憋着,谁管不住自己对本地女人、男人或者牲畜下手,自己就会对谁下手。
军士们满怀怨气,本以为上岸就可以劫城痛快一番,却不料扑空,胆小的夷人望风而逃,可恨啊可恨……
傍晚,四万军士、商人在城外安营扎寨,几乎将这里全部包围。杨长帆派熟悉本地情况的商人进城,将城里几乎全部的食物牲口美酒交换而来。杨长帆本来暗示如果本地有娼妓,也可以一并带来,这里有数不尽的生意,但面对号称十万大军的情况,怕是再急着赚钱的娼妓也不敢来了。
真正率兵才会清楚,在如此规模的部队面前,很多伦理与道德都是很难恪守的,如此压抑的军队,不劫城,不奸淫掳掠会疯掉的,稍微文明一些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便是罪大恶极的“慰安妇”方式,通过召集、俘虏、威逼利诱的方式,聚集足够数量的女性解决这个压抑,这大概也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悲惨的“职业”。
多数军队对此避而不谈,将这些不光彩的历史随时间悄悄磨灭,唯有二战期间的日军是无论如何也抹灭不掉的,对本国、朝鲜以及整个亚洲女性惨绝人寰的伤害让他们遗臭万年。
但不可否认,这样卑劣残忍的手段,的确令日军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士气和稳定性。
...
第268开火
傍晚,炉前,杨长帆将眼前冒着诱人香气的烤鸡腿让给了其他人,自己则继续啃着船上带下来的肉干。他忽然想到了建立新中国的伟大军队,无论如何,解放军对于全部的百姓甚至俘虏秋毫无犯,那漫长的长征一定比横跨太平洋要艰难数十倍,但他们依然恪守了道德与原则,至少从这个方面来讲,这样一支军队的指导思想是无可比拟的。
而战争之中,除去解放军这惊鸿一瞥外,奸淫掳掠几乎无可避免。
战争啊,战争啊,一切的罪恶之源。
只愿残酷的战争之后,能迎来长久的美好,这个信念也是支持杨长帆最大的信念,他必须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便过程中有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地方。
他不禁翻出了随身携带的《王文成公全书》,起初他对心学的认知是一种全然客观的态度,然而随着一步步的掌权出海,面对大多数人毕生不会面对的矛盾,心学思想冥冥中成为了他的一个寄托。杨长帆认为,自己头一次有了信念,或者说是信仰。
伟人,都是刽子手。
百年前的祖师,可以帮杨长帆这个刽子手,找回良知。
“长帆。”徐文长双手捧着一碗鸡汤坐到杨长帆身侧,“碎骨头熬的,好歹尝口鲜。”
“没关系,我喝过鱼汤了。”杨长帆放下书籍笑道。
“鱼汤……那简直比洗脚水还难喝……”徐文长一副恶心的神色,无论是怎样的美味,连吃三个月都会这样,“你不喝,那我喝了。”
“喝吧。”
徐文长轻轻吹了吹像水一样淡的鸡汤,轻抿一口,一脸满足的表情:“有不少人出去捕猎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
“别为了猎物打起来就好。”杨长帆望着星空叹道,“文长,我真的很好奇,那些能真正率十万、百万大军的高人是怎么维持纪律与秩序的,这三万多人感觉就要将我压垮了。”
“我也正要说这件事。”徐文长放下碗小声道,“人不是机械,麻烦比我们想得要多。”
“后面,是不是难免劫城了。”
“我想是的,希望敌人不要投降。”
极端情况真的会这样,希望敌人不要投降,给我们一个劫城的理由。
“如果劫城无法避免的话,怎么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呢。”杨长帆叹了口气,“名誉上的损失都接受,我怕的是疾病。这里的环境和疾病都是全新的,我们华人没有适应能力,不管是小病大病,尤其是花柳病,一染上就会很麻烦。”
“呼……”徐文长摇首长叹,“只可惜,大多数军士没有船主这样的理智,为了一时之快,死也无妨。”
“所以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西班牙人,是病菌,即便劫城,也必须放过医馆和医生。”
“杀红了眼,谁还管这些?”
正说着,迪哥引着本地老者卡洛斯前来。
落座后迪哥送上了一纸地图,向杨长帆介绍道:“从这里沿路北上,按照他们的经验大概需要五天左右可以到达奇尔潘辛戈,那座城市有十几万人,算是墨西哥南方大城,之后再有15天的路程可以到达更大的城市库尔纳瓦卡,再向北五天,即是墨西哥城,西班牙总督府的所在。”
徐文长问道:“也就是说最快可以一个月攻下墨西哥城么?”
“是的。”迪哥点头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其余请船主军师定夺。”
“我明白了。”杨长帆点了点头,望向卡洛斯,“从这里向西北去,有大城市么?”
经迪哥翻译后,老者摇头道:“西岸一向很落魄,西班牙人也不愿意去,他们更热衷于在南美寻找黄金白银。”
“嗯……”杨长帆点头笑道,“好了,让你们这里的姑娘都藏好,千万别让军队看到,不然我也会控制不住。”
卡洛斯干笑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漫漫长夜,杨长帆能管住自己,只希望大多数人也可以管住自己。
日出之时,所有人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美景,天是蓝的海是青的,这里的树木是如此之多,鸟儿是如此之怪,与苔湾的海滨不同,这块大陆上的海滨充满了奇特之美。如此的美景,一个没有海上晃荡,安安稳稳的美梦,也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军士们的躁动与压抑。
杨长帆留一位老将率5000军士驻守此地,伐木造港,筑建防事,大队人马则携重炮顺大路北上。
一路平坦,偶有村庄,军士们一路捕猎,沿途鸟、鹿、牛惨遭不幸,杨长帆允诺到达奇尔潘辛戈可以劫城,这才保住了行军速度,就此日夜兼程,到达奇尔潘辛戈之时,城市已全面武装,只待一战。
当然,这个全面武装只是相对的,无非是城口一座堡垒,若干炮口罢了,面对三万余众的徽王府部队,实在不堪一提。
阿卡普尔科可以说弃就弃,奇尔潘辛戈可不会这么简单,十几万人住在这里,一个成熟的城市,拥有守备,不可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但当碉堡上的守备官看见乌压压的人群后,不得不开始重新考量这件事。
徽王府部署安排火炮之时,奇尔潘辛戈驻军使者早早前来,他们至少想搞清楚几个哲学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来,你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么?
杨长帆对此早有准备,送上了一份早已用西语写好的信件给使者,告诉他,拿着这个去见墨西哥总督,其它的都不重要,立刻去,不然你会死的。
就在使者回城的同时,三万余大军列阵推进。
150门15寸以上口径的重加农炮全部参战,六人一组,其余步兵枪手、刀斧手掩护。
火炮到达射程之时,城内西班牙军队仍未出击。
于是火炮不紧不慢架好,填弹上药,瞄准。
西班牙人此时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们的火炮,也许比我们火炮的射程要远。
没什么也许,事实如此。150门重炮齐射,即便只有几十发炮弹命中目标,也是足够了,可怜的碉堡就此化为灰烬,其间准备开炮的可怜蛋就这样被残砖破瓦压烂。
...
第269礼仪之邦
终于,杨长帆举手铳向天空发出红色烟炮。
这是全军出击的意思,这是这支军队等待了很久很久的命令。
为保战事,三百亮马同样漂洋过海来到此地。
徽王府旗帜高举,三百枪骑兵当先疾驰,三万步兵全面压上!
毫无疑问,这个城市完蛋了。
西班牙几百守军毫不犹豫放弃了前沿阵地,缩进城里转为巷战,也是,一切防御工事都会被这样的密集轰炸冲垮。
这也是一个令人纠结的结果,拒不投降,也不逃跑的巷战往往是死战的前兆,城市建筑缝隙中的黑枪与埋伏会激怒进攻的士兵,也会让他们失去对平民和军队的判别。
杨长帆骑在马背上,眼看着亲率的大军入城,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并非是妇人之仁,他虽经历过大小战役无数,但无论烧杭州还是炮轰葡萄牙舰队,都是军队与军队之间的战争,极力避免平民遭殃,战争都在有序可控的情况下进行。
而此时眼见三万余精兵入城,一切恍然已不可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杨长帆终于成为了那个刽子手。
身旁,徐文长一掌握在杨长帆臂上:“长帆,你说过,如果今天他们不遭殃,未来我们就会遭殃。”
“是的。”杨长帆稍稍松了一口气。
“越是这种时候,主帅越不能失了威风,你若逃避,何以统军?”
“教训的是。”杨长帆默默握紧马缰。
“进城吧,没什么可怕的,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遥想当年祖师率兵征战之时,也该是这样的感悟。”徐文长话罢,率先架缰前去。
中军侍卫簇拥这下,杨长帆与徐文长随大军之后入城。
令他惊讶的是,奇尔潘辛戈城中并非是他想象中的血光地狱。
徽王府军士地毯式清剿西军以及雇佣兵,的确会踹门进入居民的房屋,搜索之后若无军人,只会默默出房去继续搜索,街上偶有乱跑的居民见大军立即匍匐跪地,徽王府军士也只视而不见,甚至会弯腰安抚一下。
枪声与惨叫只是偶尔有发生,至于本地女子,甚至会被特别保护起来,以免受到乱战中暴徒的侵犯。
杨长帆瞠目结舌,在他眼中,这样的战争应该是充满仇恨与压抑的,然而自家麾下大军却响亮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在自己并未下令禁止劫城的情况下,井然有序。
徐文长同样松了一口气,侧目问道:“现在,你还会瞧不上孔夫子么?”
杨长帆满面怔然。
所谓礼仪之邦,他曾一度认为是自大与懦弱,眼下来看,并不尽然,炎黄子孙,孔孟传人,在面对血海深仇的倭寇鞑子以外的人,理所应当保留了起码的自尊与克制。
这就是不同,中华民族与倭人、与西班牙人、与那些奴隶贩子的不同,至少在这个朝代,尊严依旧存在。
杨长帆心中的担忧与疑惑,渐渐成为了一种坚定。
要留住这些。
也许是异族奴役式的统治,也许是列强用鸦片炸开国门,也许是日军疯狂的屠杀,也许是其它什么,让我们在长期的压迫与奴役下几乎失去了这样的自尊。
但眼前没有经历过那些的军士,成功的为杨长帆上了一课何为强大的民族。
“船主!”一名年轻将领率队将十余俘虏押来,“这是在衙门没来得及逃走的西人。”
十余俘虏满脸颓丧与惊恐,相比于此前俘虏过的卡内利亚斯,他们显然更加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杨长帆不及询问俘虏,只叹道:“我以为如此之境,夺城必是血雨腥风,诸位军士竟能井然有序,对百姓秋毫无犯”
“呵呵!”年轻将领大笑道,“毕竟,我们是船主的兵呐!”
旁边几位军士同时响应。
“是啊,船主!我们又不是倭寇鞑子!”
“与此地百姓无冤无仇,何苦滥杀无辜?”
“我爹娘就被造反的给杀了,知道没爹娘的滋味”
徐文长在旁叹道:“将,军之魂也。船主也不必太过惊叹,也许正是一位船主多年的教训,我大军才能如此!”
周围众军高呼响应。
杨长帆大喜,就此发令:“传我号令,降者不杀,民者不犯,占政府,升王旗!”
几刻之后,战斗结束,精西语者挨家挨户安抚,寻水买肉。奇尔潘辛戈劫后余生,百姓祈祷朝拜,感谢神灵的恩惠。
此战杀西军129名,雇佣兵77名,共俘虏人员246名,其中军人近230名,其余为行政人员。本地教堂幸免于难,在逼迫下承认了徽王府在此地的地位,号召大家服从统治。
当然,徽王府军士也被开了不少暗枪,损失将士23名,伤者近百。
死者厚葬,伤者本地疗养。
这一次,杨长帆大胆地让军士们寄宿在居民家中,徽王府分拨行政官邸与西人豪宅中搜出的当地银元作为食宿费,意想不到本地居民竟然十分欢迎,热情款待,毕竟这件事几乎跟“开仓分粮”差不太多。
交谈之中杨长帆方才得知,墨西哥人大概分为三等。
头一等自然是纯种白人,包括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偶有往来的欧洲商人。
次一等为印欧混血,占据多数。本地原住民,几乎统称为印第安人,大概是阿兹特克人甚至玛雅人的后裔,这类人相貌与印度人类似,又有一些东亚人的特征,不难分辨。经过了几十年的奴役,产生了一代印欧混血,也就是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的混血,这类人兼具欧洲人的刚猛以及本地人的柔滑,实是说不清他们是什么人,大概就是拉美人吧。
第三等则为纯种原住民,偶有所见逃出生天的黑奴,以及他们之间的混血。
在杨长帆观察之下,很难用一种科学明确的细分方法来统计这些人种,因为单是本地印第安人就分为很多种,各种之间就有些纠缠不清,再与西班牙人混血,这些混血后裔再互相混血,基本就是一团浆糊。未完待续。
...
第270热情
。”
“文长,光头,给我找他们两个过来。”杨长帆顿了顿说道,“还有,想方设法去找药,去问治疗方法。”
“什么药?”
“病。”杨长帆指了指自己的下体,“他们这么热衷于上床,一定也很会治这个。”
迪哥这才反应过来:“不愧是船主,已经想到这里了。”
“我可不想率领一支梅.毒大军!传令下去,完事以后每个人都要抹药!吃药!去火!消炎!想尽一切办法避免生病!”
“最好的避免方法是在事前……不对,那样就无法受孕了。”
迪哥这便回到门前,向本地妈妈们解释我们的大将军对家庭是如何的忠贞,但妈妈们并不气馁,开始问迪哥哪里还有像大将军这么高大威猛的男人。
杨长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人的名字都那么长了,中间不知道要加上多少个祖宗的姓氏。
赵光头与徐文长很快来到房内,从速度与衣冠整洁程度来看,应该没有被那些妈妈推上床去。
杨长帆第一时间问道:“其他人怎么样,还有没有生还的?”
赵光头徐文长面面相觑,赵光头咽了口吐沫道:“反正我的手下……都被拉走了,只留下两个五十多岁的,不过他们后来自己进城去找了,这种环境下,应该不难吧。”
徐文长红着脸摇头道:“我这边的人起初还会顾及礼法面子,只是有些本地女子乳之高挺,臀之圆润,实非我族女子能比……”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去?光头我知道,这相貌没人敢。”
“谁说的!我他娘的老受欢迎了!”赵光头瞪眼道,“我是怕……怕那口子……你知道。”
“哈哈哈!”杨长帆大笑道,“邱英英果然有一手,那文长呢?也是怕新娘子怪罪?”
“脏。”徐文长摇头道,“太脏。”
“不错,我已命迪哥去火速找药,今夜务必全军用药,以绝脏病。”
“那船主呢?”赵光头努了努嘴做出一副混蛋的表情,“门口那么多女子就差脱了衣服自己滚进来了,他们可喜欢透了你这样的个头儿。”
“我怕死。”杨长帆见到如此妖娆而且排着队送上来的女郎,蠢蠢欲动还是有的,但对他来说还是命重要,“我还记得迪哥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徐文长叹道:“哎……只是事已至此,我们禁止将士奸.淫说得过去,如果投怀送抱我们也不允的话,这军心就真的没法稳了。”
“是啊,只能听天由命,期待本地土方子管用了。”
“我看这样倒挺好。”赵光头乐呵呵道,“海上憋得够呛,这么一下就痛快了,后面仗就更好打了,船主也不必担心劫城了,外加我徽王府在此地留下成千上万的儿孙!哈哈哈!”
“我看不止,还要北上取两座大城。”杨长帆点着桌上的本地地图,这不仅仅是美洲攻略地图,更是美洲繁殖地图,照这个民风下去,徽王府所到之处,儿孙无数呐……
想到此,杨长帆突然神色一震——
中国足球,有救了!
次日晨,军士列队再次出征,百姓欢送,无数的丈母娘为一夜姑爷送上卷饼,无数的军士与姑娘热吻挥别。杨长帆真的是越来越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40后太不讲究了,1540后。
即便军士们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但依然要上路,这一次他们的精神状况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他们知道,后面会有更大的城市,更多热情的女郎!继续来抽空我吧!我老王家有后了,有很多后!
虽然思想上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但结果还是没改变。
为了这些,神也杀给你看!
...
第271晚餐
自奇尔潘辛戈北上行军,除携带新鲜的食物牲畜外,杨长帆执意聘十余本地医士同行,在他眼中,美洲大陆最大的敌人永远不是土人的叉子或者西班牙人的炮火,而是从全世界汇集而来五花八门的疾病。
医士也实在无奈,即便有药有术,但突然间冒出三万余大军,多少药都是不够用的,只好沿途采集土方,对有发热、瘙痒、腹泻的军士优先治疗,必要时会隔离甚至遣返。
转眼之间,徽王府踏足美洲大陆已近半月,路过沿途村落也逐渐失去了本能的抵触,逐渐相融。甚至听闻徽王府讨伐西班牙,竟也有土人来投,一路行军之下,汇集的墨西哥人竟也凑成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据他们所述,祖辈多是某某部族,后被西班牙人屠杀,还有自称阿兹特克后裔者。
六月二十三,大军终于看到了库埃纳瓦卡城,在这座城市面前,阿卡普尔科就是一个渔村,奇尔潘辛戈就是一个城乡结合部,只有这里才算是登陆美洲以来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白色的西式小屋,高楼大钟,教堂顶端华丽的十字架都预示着这是墨西哥南部重镇。
这么久的时间过后,西班牙人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反应。
新西班牙总督亲自坐镇,墨西哥城重兵南调,他们显然希望战争在库埃纳瓦卡解决,保护墨西哥城的完整。
这该是一场硬仗了。
徽王府到达城南时天色已晚,就此安营扎寨,定下次日晨早早开炊总攻。
接近晚餐之时,只见城中走出一对军士厨师,于两军之间空地搭上帐子,点上蜡烛,排桌开炊。有使者前来,总督请这边的统帅共进晚餐。
去不去?饭里有毒怎么办?怂了行不行?
去,当然去。
于是杨长帆召集精兵三百,带上家伙,跨上马,浩浩荡荡朝摆好的餐桌走去。
总督哪里碰到过这样的,见状连滚带爬逃回城中,几位腿慢的厨子不幸被抓。但其实徽王府也没有抓他们,而是让他们该干嘛干嘛,杨长帆等人还真就坐在长桌前开吃。
很快,总督觉得不对,也召集百几人火枪队前来,我的饭不能就这么白给你吃。
于是在餐桌前,双方展开了对峙。
总督率先传话过来,他不过想尽地主之谊,在开战前谈一谈。
杨长帆回话,我们也只是来试一试饭菜里有没有毒。
总督回话,那可以让你们的厨子来做你们的菜,咱们各吃各的,坐一张桌子就好了,为什么要派兵。
这话有道理。
徽王府就此调来两名厨师,借锅开灶,军士一一退下,只留杨长帆与迪哥二人。
总督也令军士待命,与翻译自行前来。
长桌两边,双方落座,这才看清了敌人究竟是谁。
杨长帆自不必说,身高近一米九的方脸大汉,身着高肩徽王府深色海军服饰,肩章胸章琳琅满目,颇有现代军人的样子。
新西班牙总督弗朗西斯科则是一位标准的贵族,头发与胡须同样齐整,高领衬衣,紧身贵族小袄,双目颇显威风与不羁,只是面对杨长帆不得不收敛几分。
杨长帆轻饮小酒,率先发话:“信收到了么?”
弗朗西斯科举杯答话:“收到了。这是我看到过的最无礼的书信。”
二人隔空碰杯后,杨长帆立即反唇相讥:“那么你们袭击我国商队就有礼仪了?”
“贵国并未得到贸易许可,在我们警告过后仍无动于衷,这是不得已的手段。”
“天下之大,人尽享之,我华人贸易要经你们的许可么?”
弗朗西斯科听过这句翻译思索了很久,想必“天下之大人尽享之”翻译难度有些大,半晌之后他才回答道:“我们还是讨论一些实际的问题吧,你在信中提出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没关系,那就用战争来解决吧。”
“谈判不是这样进行的,杨先生。”
“不是这样么?你们与印第安人不是这样谈判的么?”
弗朗西斯科听过翻译后神色愈发阴沉:“如果杨先生依然这样无礼的话,战争将不可避免。”
“我不过是要求平等通商以及你们并未涉足的土地罢了。”
“我们早已在加利福尼亚设立行省,你的要求与侵略无异。”
“是这样的,在来之前,我们也设立了行省,那里该叫新江苏。”
“”
“据我所知,你们只是规划了新行省,却并未投入任何建设,我们的要求绝对算不上侵略。此外,平等通商有益我们双方,如果你们坚决要与利益作对,那么结果就只有战争了。”
“杨先生真的认为可以打到墨西哥城么?你的部队数量的确庞大,但美洲的土地绝非这样几万人可以统治的。”
“还不明白么,总督?”杨长帆大笑道,“我从未想过统治墨西哥城,仅仅是为了打败你们罢了。”
“”
“我可以直述我的战略,攻占墨西哥城后我会烧毁并且屠杀这座城市,抹灭你们在中部美洲最重要的根据地。然后我将退回港口,向南美进发,占领你们在秘鲁的银产地。”
弗朗西斯科听这段翻译的时候面皮持续抽动,半天之后憋出一句话来:“你认为秘鲁总督区会像阿卡普尔科这样不堪一击么?”
“那就要看我们双方谁对于自己实力的判断更加精准了。我选择先来墨西哥打一场正面战争,已经是非常光明正大的作风了。总督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我的舰队和士兵直接冲进秘鲁,现在所谓的秘鲁总督区还会存在么?”
“”弗朗西斯科终于放下酒杯,擦了擦嘴,“我明白了,谈话就到这里吧。”
“看得出来,墨西哥的士兵都在这里了。”杨长帆也擦了擦嘴,“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会发动进攻,如果你改变主意,请在那之前告诉我。”
漫漫长夜,徽王府军士轮岗值夜,三队军士整夜巡哨,扼杀夜袭的一切机会。未完待续。
...
第272新的命名
杨长帆在餐桌上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充满了坦诚,攻陷墨西哥的利益十分有限,过长的战线还会拖累整支军队,与之相比,直接夺取秘鲁银产地显然是更直接获利的战略。
只是,那样一来,西班牙在美洲的核心利益将荡然无存,一切外交的可能必将化为乌有,连年的战争将不可避免,一方从西岸补给,另一方从东岸,无论胜负,都必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当年的比利亚半岛两国,也正是清楚此点,才由教皇做媒,定下了教皇子午线瓜分四海。
偌大的美洲还有太多的处女地,虽然在武力方面徽王府有足够的自信,但在遥远的土地上连年征战恐怕也并非明智之举。
因此杨长帆在餐桌上貌似狂妄,实际上心里也是虚的,他相信大军取下墨西哥并非难事,难的是之后的安排。
天蒙蒙亮,炊烟升起。
全军莫名的沉静,只有磨刀和擦枪的声音,一场硬仗就在眼前。
眼看着太阳露出全貌,杨长帆就此提枪上马。
也就在这时,城内一匹白马奔出,送来弗朗西斯科最终的手谕
停止战争,友好通商。
杨长帆长舒一口气,虽然是一个很模棱两可的说辞,但毫无疑问,这是对自己要求无声的默认。
杨长帆则以一个更加模棱两可的说法回书
我们将保留我们得到的,和即将得到的地方。
当杨长帆宣布和平撤兵的时候,全军欢呼雀跃,也许是以为可以再度回到奇尔潘辛戈做一些羞羞的事情,也许是他们本身也恨透了战争。
大军返程,没能夺取墨西哥城从不是遗憾,而是为将来留下了更多的希望。
随之而来的,是对美洲战略的全新部署,暂占奇尔潘辛戈以获取资源和人力,这些东西都将投入到扩建阿卡普尔科的建设中,这将是未来美洲贸易的中心,同时也是徽王府在中部美洲唯一的战略据点。至于奇尔潘辛戈,除了人稍微多一些外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资源,驻守此地只会拉长战线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至于阿卡普尔科,由东太平洋公司全面管理,自行抽成,热衷于美洲的商人联合投资入股,逐渐冲淡了迪哥个人的股份,迪哥对此倒也不介意,野心对于他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启程之前,杨长帆号召愿意留下建设美洲根据地的军士自愿报名,没想到报名者踊跃过头,尤以单身汉为主。地广人稀,风景优美,女郎投怀送抱,这里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最终确立一份三千人的名单留在本地,坐稳的商人也先行返程回苔湾号召移民,至于阿卡普尔科这个名字也太过拗口难记,杨长帆正式将此地命名为新杭州,就像墨西哥地区被命名为新西班牙一样,这可以增强移民的认同感以及祖国归属感,他希望这个地名会永远保留下去。
而徽王府的主力并未就此返程,在留下十五艘战舰确保防务后,全军向西北进发。
弗朗西斯科之所以最终选择妥协,其实也是以为北美洲的利益有限。北美,尤其是美洲西北部分,西班牙人鲜有涉足,炎热的天气与贫瘠的人口让他们认为那里是不毛之地。相比之下,南美的雨林与不断发现挖掘的银矿才是真正的利益所在,持续产出的白银,还有肥沃土地上高产值农作物的种植才是这片土地最宝贵的地方。杨长帆对秘鲁银矿的战略的确令弗朗西斯科胆颤,失去墨西哥城更令他恐惧,为此,默认徽王府在北美的地位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条件。
至于后事,那是要与秘鲁总督和国王商议决定的事情了。
反观杨长帆,进军秘鲁,夺取银矿,乍看之下的确是最合理的战略,但作为美洲新人,先不提防不胜防的疾病和病毒,西班牙人毕竟是在此统治了数十年的存在,掀起全面战争的情况下,他们将拥有更多领土,更多的补给和更多的人力。退一步讲,从欧洲横渡大西洋来到美洲的航程是从苔湾横渡太平洋来此的一半,杨长帆并不愿在过于遥远与不可测的战场上打这样漫长的硬仗,理应先站稳脚跟逐步发展,在各方面可堪一战的情况下再聊。三万余徽王府军士的确有攻陷任何一座城市的能力,却绝没有永久占领守住的能力。
更关键的是,西班牙人根本还没有发现加利福尼亚除了炎热以外的其它东西。
比如,加州还有一个称号叫金州。
这里有一个地方还可以叫旧金山。
西班牙人出于对黄金的狂热而极力探索南美,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金矿其实在热得发烫的北美西海岸。
漂洋过海的移民,也许充满了太多的不测与困难。
那就多给一些诱惑吧。
于是杨长帆向全军宣布,为了犒赏大军墨西哥作战的勇猛与无私,他将带领大家寻找取之不尽的金子。
这么聊自然是没人相信的,包括徐文长也不会信。在墨西哥的一个月里,他们已经了解到这块大陆的富饶,尤其是南方的那些银矿,这些东西让西班牙人赚的盆满钵满,甚至远超葡萄牙人曾经垄断的香料贸易。
至于金子,西班牙人找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金子。
如果是其他人做出这样荒唐的号召,恐怕会怨声载道。
但这次发令的是杨长帆,收到命令的则是全新一代的徽王府军士。与汪直时代的武装海盗商人群体不同,全新的思想与信念贯彻在了他们身上,是杨长帆一举建设的苔湾给了他们新的人生,新的财富与新的希望,杨长帆已不仅仅是一个统治者,而是一代国父级的偶像,具有永远绝对的权威以及人格魅力。
这样一个人,偶尔妄想一下,偶尔想淘淘金,就由他去吧。
怀着这样无所谓且轻松的心情,经历了沿西海岸十余天的放松航行之后,大军在一个未知的海湾登陆,只有杨长帆知道这是哪里,不过这里未来也不再是那个名字了。
进入美丽的海湾,登上荒无人烟的沙滩,看着眼前密布的山川植被,杨长帆大臂一挥:“就叫新上海吧。”未完待续。
...
第273淘金
身旁的徐文长无奈摇头:“是个消遣的好地方。但是长帆,我们真的没那么多人力到处建城了。”
杨长帆露出神秘的笑容:“文长不必多虑,这里我们不会投入太多资源,会有数不尽的人主动蜂拥而来的。”
“你认为金子就在这里?”徐文长啼笑皆非,“会吐出金沙的河流也在这里?”
“在上游一些的地方,顺着河流向东北走,直到看到山谷。”
徐文长皱眉四望:“可是这里,并没有路啊。”
杨长帆大笑道:“我们三万大军,六万只脚踏过的地方,就是路。”
徐文长无奈叹道:“长帆,虽然你莫名的自信总会应验,但此处荒无人烟,林谷虫蛇极多,若是执意寻金,别说三万大军,三十万大军也是吃不住的。”
“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找不到金子,立即返程。”
徐文长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够了,现在徽王府需要的是长久的稳定与不断的移民,而不是金山银山,那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文长,你不觉得眼前的美景很伟大么?”杨长帆张臂四望,“这个世界是如此之新!一切未命名!”
“的确。”徐文长闭目叹道,“看到了这里,与明廷的那些争斗,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休整一日后,大军展开沿河东行,不必考虑阵列,不携重炮,不追求速度,权当是一种旅行,任务目标只有一个制作筛子,那种细到刚好可以滤去泥沙的筛子。全军闲时饭后,不得不沿河割芦苇制筛,这种工作大多都是家中老人在做,如今军中年轻人也被迫掌握了这门手艺。
由于没有现成的路,外加途中崎岖多林,大军行速很慢,日行仅几十里。行至第二日,已几乎人手一筛,闲着的军士,闲着也是闲着,还真的在河中淘起泥沙。
这一淘可不要紧,还真有三五十人淘到了细碎金沙,他们起初自己也不信,以为只是颜色相近的碎石,但这些碎石却拥有出奇的韧性,令人不禁起疑。
第三天,前阵的一位军士淘到了更大块的金色碎石,几乎有小母指指甲盖那么大。他的第一反应是偷偷塞到口袋里,展示给一位相熟的老乡,然后与老乡继续去淘,但那位老乡不怎么争气,又告诉了另外一位老乡,于是军中整个乡的人都对淘金展示出了出奇的狂热,休息的时候全乡淘金,忘记了疲倦。
到第四天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休息了,并不多么宽阔的河中挤满了赤膊的军士。
第五天,进入河谷,杨长帆下令停止行军,并且昭告军士不必再“偷偷”的包藏私囊,全军将在这里淘金三日,每人上缴金粒一两即可,其余全部为个人所有。
全军就此炸锅,开始疯狂淘金。
徐文长也就此丧失了基本的逻辑判断,为什么杨长帆这个人可以指山为金?
不过从地势上来看,这样的谷地高地悬殊,地形奇葩,也的确是产金矿的地方。
三日后,军士们身体如被掏空一般,各个身体疲乏眼袋淤青,但表情兴奋加满足,除去上缴的金沙外,每个人少说也私存了二两,这可相当于徽王府当兵一年的收成了。
至撤军时,甚至有人不愿走。但此地实在无城无田无路无补给,留下来淘到金子也并无用处,落单的话还会遭至熊兽土人的袭击,只好作罢。
大军就此返程,杨长帆明确号令,此地一个人也不要留下,要淘都淘,要不淘都走,回苔湾后会另行组织本地的开发与淘金,请大家放心,这些金子没人跟咱们抢。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不淘,也就平衡了。回至港湾,满载而归,大军就此踏上了返回的航程。
返程途中,借太平洋洋流直航,比来时更快,除偶有小风浪外无惊无险,这也正是太平洋得名太平的原因。
可即便如此,帆船的飘洋过海依旧耗费时日,至回苔湾府之时,已近十月。历时大半年一次往返,比之未来的游轮实在太过低效。
虽然阿卡普尔科返程的商人早早送回了墨西哥大捷,再次赢得与夷人战斗的消息,但真正徽王府大军凯旋归航,全岛依旧狂欢大喜。更多的航路与贸易必将令这里愈加富有,徽王府每一次战斗的胜利并不仅仅是王族的开疆拓土,而是关乎到了每一位居民的切身利益。
徽王汪滶亲自来港迎接,只是杨长帆身上的光环实在太多,他实在拿不出什么好赏了,汪滶只好告诉杨长帆,你想要什么就自己赏吧。
杨长帆自己也没什么想要的,仅照例提拔了一批有功将领军士,便忙着与家人团圆,讲述这一路的见闻。
只是这一次,讲述见闻的并不止是杨长帆自己。
无论是河谷中的金子还是热情的混血女人,无论广袤的土地还是出产旺盛的白银都感染者每一位苔湾居民。
而对于眼光敏锐的商人而言,看到了与美洲贸易的重大机遇。
在那边,白银产量过剩,遍地银元,可以说在那边吃一顿饭要花费的银子足够在这边吃一个月饭了。相反,那边最简单的服侍,日用品,甚至锅碗瓢盆都是十分匮乏的,一口锅卖上几两银子绝非妄言。
可以说在苔湾岛司空见惯的东西,到了那边就价值连城,即便回程无货空载,那些银元银锭的收益也足够让人发疯,更何况那边的可可豆、羊毛等土产在这边同样拥有不错的市场。
以生丝、丝绸、棉布为首的日用品倾销蓄势待发。
更多的公司注册成立,商人们或独资或合伙在苔湾、马尼拉等地兴建工厂,制棉布、丝绸以及一切可以批量生产的日用品,这已经不是主义的萌芽了,这就是主义。
同期,新的移民船队出港向美洲进发。苔湾已经很拥挤了,南洋的利益几乎也被占满,更多不如意的人选择去那块新的大陆搏前程。未完待续。
...
第274无声的掠夺
在这之间,无数的人也在询问、催促开发新上海淘金的事情。相比于贸易,用筛子找金子必然是更加简单粗暴的发财方式。
并非杨长帆不着急,只是他现在必须先确定一个秩序。
在美洲安家落户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机遇,同样也会产生巨大的混乱。成吨的白银必将漂洋过海,更多的人会奔赴美洲,他相信人类的与贪婪会打破现有的秩序,一批人深入北美大陆立国也并非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在混乱中,如何尽量保证秩序?
粗暴严酷的统治是不可取的,徽王府也没有那么多军力控制住美洲的每一寸土地,那么有没有一种更加合理的方式控制一切?
“中华币”应运而生。
徽王府拥有庞大的金银储备,如今已经有了发行纸币的能力。
虽然对经济学了解有限,但纸币的好处人尽皆知。
首先就是方便,在交易如此频繁巨额的情况下,来来回回运着几车白银已经渐渐显得笨重而又滑稽,包括向公司收税同样如此,此外还要考虑火耗等等,损耗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另一方面,在以白银为货币的交易中,每艘船,每个商队都不得不携带大量的白银,这同样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随着徐海那帮海盗的没落与新航线的开辟,总有亡命之徒投身于这个事业,新一代的海盗并不听徽王府的话,也并不怕死,他们只冲着那一船船的白银去,换成纸币,自然也会给海盗造成麻烦。
而对于徽王府来说,发行“中华币”,无异于用一只无形的手掌控天下,任你如何交易,一切的钱其实是掌握在我手里的。
就此,杨长帆聚集“数学界”人才,成立“中华银行”,于治下各地设分行,运储金银于各行,发行纸钞中华币,与金银等价兑换,在阿卡普尔科美洲发行美洲币,亦可与金银等价兑换,只是两地比率不同。
各大公司、徽王府麾下各部率先响应,以金银换纸钞,百姓商人得了纸钞,见的确可以在银行换取金银,便也乐意用此纸币,苔湾旺盛的交易的确也需要这样一种纸币。
其实早在洪武年间朝廷便已发行纸币,并且规定必须使用纸币。只是胡乱印造,根本无法兑换白银,以至飞速贬值,人们逐渐弃用,久而久之,朝廷又默许了金银交易的局面。
因此,只要保证人们用纸币可以随时方便地换来稳定的真金白银这条原则,纸币便不会崩溃。
随着纸币的发行,北美那座黄金城的开发也终于提上议程,由“中华银行”主导开发,建设新上海,设那座黄金河谷为新苏州,设冶金局熔炼黄金,人们淘得金沙后,可直接换取纸币,只需缴纳一定的税费损耗。
因三万余兵士携带黄金归来数月,黄金河谷名声太盛,不仅苔湾,福建两广甚至浙江人都对此充满了兴趣。四十三年初,更为庞大的移民淘金船队就此奔赴新上海。
与此同时,徽王府纸币也不知不觉在东南府县流行开来,此类纸币远比朝廷那名存实亡的纸币要有威信太多,随时可以在苔湾换取真金白银,而苔湾已经渐渐淘汰了金银交易,更多的金银涌入金库,更多的纸币得以发行。
就此,徽王府兵不血刃,无重赋,无剥削,轻松得到了近千万两的金银,付出的只是数以万计的纸币。
中华币的流行,瞬间使苔湾的昌盛爆发至又一个高点,国富民强。多年昌盛之下,投苔湾俨然成为了一种趋势,人们再无半点担惊受怕,即便来到苔湾仅仅成为一名工人,在丝厂、船厂做一名最下等的工人,一年的收入也是在明廷治下种田的几倍,还不必受徭役之苦,何乐不为?再拼一些的,完全可以去新上海或者阿卡普尔科,各种版本一夜暴富的故事已经传到了北京那么远了。
相反,对于明廷来说,苔湾就像是一只吸血鬼,虽然没有任何战争与劫掠,但无时不刻不在拼命吸食着内陆的人财物。
中华币的流行使白银外流。
移民的风潮让地主们无佃农可剥。
而大量外来产品的涌入,大量本地丝绸陶瓷的出口却并未给明廷带来太多的利益,油水都被徽王府与商人们吃干了。
谁也想不到,平息了倭寇与起义之后,东南三省急报歉收,没有天灾没有,就是没人种田了,就是银子少了。
明明本地商贾一个个富得流油,但官府的银子就是少了!
无人可剥的情况下,大量财富外流,田价大跌,不仅地主的日子不好过,官吏同样如此,大多数官吏的主要收入都不那么清白,如今各府县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他们揩油的程度也难免大大缩减,可谓一片萧条。
难以想象,明明在疯狂的进口出口,为什么会全国萧条
广东、福建、浙江,原为极富裕的三省,但从四十三年秋的收成来看,除浙江勉强支撑外,广东福建已惨不忍睹,歉收大半。
无形掠夺最为致命,徽王府兵不血刃,实际上完成了一次比任何海盗都要彻底的掠夺。
三省告急,内阁头痛。
这些事绝非是之乎者也可以解释的,即便大儒徐阶亦参不透究竟,包括他在内的大多数政客翰林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这都是徽王府搞的。
仙亭之中,嘉靖面色比之几年前愈发蜡黄,不知是真的逐渐衰老,还是炼丹炼的。
嘉靖放下文书轻笑道:“你们认为,东南三省之急,只因苔湾杨长帆?”
徐阶尽量弯腰道:“虽难以名状,但只能如此。”
“杨长帆可劫掠一村一舍?”
“虽未劫,但福建、广东沿海村镇,已见荒村死镇,全村投苔湾,并非妄言。”
“杨长帆可抢一钱一粮?”
“虽未抢,但东南民间擅用苔湾纸币,大量粮食、布匹出海,仅换回白纸几张。”
“如此说来,杨长帆治天下,是比子升要高明了。”
徐阶咽了口吐沫辩驳道:“论奇技淫巧,我不如他。”未完待续。
...
第275国穷民富
“朕姑且信了这些说辞。”嘉靖叹了口气道,“依子升所言,出路真的唯有一战么?”
“我们已经谈了很多年了,根本没有陛下和杨长帆都能接受的招抚条件。拖延数年,移民愈多,荒村无数,纸币泛滥,东南受掠,国库空乏,欠饷之下,逃兵无数。”徐阶顿了顿,最终沉重说道,“若陛下与杨长帆互不让步,唯有一战。”
嘉靖双目一眯:“子升的意思是,该朕让一步么?”
“不敢……”
嘉靖轻描淡写道:“不妨说下去,朕要让,该如何让。”
徐阶顿了顿,心里打气一番后才说道:“封藩王,朝贡而不朝见;收银行,制钞而不禁钞;设市舶,收关税而不禁海。”
“此与当年汪直所提之事,有何不同?”
“……”徐阶心中一紧,暗叫不好,即便言语上做足了修饰,这几条却仍与当年汪直提的条件如出一辙。言下之意,当年若皇上允了汪直,也就没后面这么多屁事了。
然而徐阶浑水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此时必然有随机应变的手段。
徐阶就此沉一口气道:“杨长帆与汪直,并无不同,只是胡宗宪卖国,而徐阶为国。”
一句话,把当年抉择错误的锅通通甩给了胡宗宪。
此话进了嘉靖的耳朵,的确受用。
当年处死汪直虽非圣旨,却也是御史所为,多年之后再回首此事,虽送走了汪直,却迎来了更为可怕的杨长帆,徽王府也从海盗、海商,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海上帝国。一拖再拖之下,这块骨头已经愈发难啃。
可越拖,就越难啃。起先本可封汪直一个徽王,命他东南剿匪,开海通商便可了事,而对现在的杨长帆而言,诏安的条件可没这么朴素了。
双方有过很多次握手言和的机会,通通错过了。
这次,也不例外,因为嘉靖从不是一个会低头的人。
“朕想到了一个方法。”嘉靖有些不满地望向徐阶,“子升在,朕本不愿头疼这些事,可惜子升连这样简单的方法都提不出来。”
徐阶躬身静候传说中的方法。
“所谓徽王府势强,哪一点离得开我大明?哪个人不是从我大明出去的?哪个货不是我大明产的?用的是大明的人,赚的是大明的银子,行蚊蛭之事罢了。”
徐阶依旧恭听,此言倒也不错,没有大明这个巨人,徽王府长不到这么肥。
“太祖禁海,无非就是恨透了蚊蛭之痒,不被蚊子叮,穿一重衣服足以。”嘉靖摇头道,“徽王府强盛,无非是我海禁不严,商人苟且于两地之间,渔人随意偷偷出海罢了。若严海禁,徽王府要人无人,要财无财,何来强盛一说?”
“陛下……”徐阶瞪大双眼道,“若严政禁海,只怕……”
“严政禁了几百年,近些年才松弛。几百年海外无事,事都是这些年冒出来的,子升不妨说说,到底禁海是错,还是开海是错。”
“……”
“不敢说了么?”
徐阶沉吟良久,这才说道:“陛下是对的,臣无言以辩。”
“那你该知道如何做了?”
“传令东南,严海禁。”
“严到什么程度?”
“私船出海,贩货,以通倭论,同族连坐。”
嘉靖终于满意点头:“蚊蛭没了血吸,也就活不久了。”
“陛下圣明。”
徐阶看着嘉靖走向道坛,心乱如麻,头皮也发麻。
一应政事,内阁都会共同商议,得出结果,如今东南窘状,实为前无古人的诡异局面。
东南欠收,田耕告急是不错,但神奇的是,百姓并不穷困,相反,百姓从没有这么富有过,大量的交易出现在苔湾,同样也发生在东南三省,民间交易市场颇旺,原先穷困的人,要么投徽王府,要么改行行商,再不必抱着那几亩地耕种,或给地主当佃农,这才导致歉收。
这也就形成了如今百思不得其解的局面——国穷民富。
大量的金银货品的确存在,只是与朝廷无关,通通都是走私。
这样的情况,内阁还是可以分析出来的,最简单的解决方案也呼之欲出,效仿徽王府,设市舶收税,严禁走私,这样就可以国富民富了。
只是徐阶不敢这么提,哪里有朝廷效仿贼寇治国的?
同时,徽王府的治国之策也绝非“奇技淫巧”那么简单,如若一应效仿,恐怕动摇大明的根本,也许会是一场大变法。
变法的人,无论成败与否,通常都会死得很惨。对于死亡这件事,伴随了嘉靖几十年,看过了大风大浪的徐阶十分敏感也深有体会。
三天之后,通政司,太子论政,此番论政焦点无非是严海禁一事。由于皇上已有态度,内阁已有定论,无论是群臣还是太子,口风都出奇一致,歌颂海禁之利好,大谈百年间东海无事,一切的罪魁祸首都该是海禁松弛,因为松弛有了走私,因为松弛来了倭寇,因为松弛养成了杨长帆这样的大寇。皇上圣明,首辅睿智,严政之下,徽王府自会覆灭。
论政之后,通政司经历杨长贵与众知事将要点梳理总结之后,于次日送至国子监司业张居正手中。这位被所有聪明人都誉为绝顶聪明的张居正也不仅是国子监司业,同时也是徐阶亲自举荐的裕王侍讲侍读,无论治国之道还是之乎者也,他都是太子名副其实的老师。
若是往日,双方点个头也便过去了,可这次张居正扫了眼要点后,便叫住了一只腿已经踏出门去的杨长贵:“这是谈你兄长的事吧?”
杨长贵的身世,属于人尽皆知,明面上却又都秘而不宣的事情。当年严嵩严世藩没搞他,后来徐阶也没有搞他,皇帝好像也忘了有这么一个人,这种情况下,没人会闲着没事去搞他,提也不会提。
可张居正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提了,杨长贵只好回身说道:“下官誓与杨贼势不两立,早已恩断义绝。”
...
第276裕王
“这我知道。但全北京,恐怕也就你一个人见过他,了解他了。”张居正拿起整理好的文书起身道,“若真与他势不两立,就要出灭贼之策。”
杨长贵惊道:“下官人微言轻,愚钝不堪,不敢妄言内阁政事。”
张居正大笑着走到杨长贵身旁:“怕什么,裕王面前,没有妄言。”
这个下午,裕王书房之中多了一位侍读。
与多数储君相比,27岁的裕王还算年轻。与多数储君相比,裕王尤为忧郁,该叫郁王才对,忧郁的原因也很简单,虽然暗中有人叫他太子,但他从不是什么太子,他爹压根就不喜欢他娘,也并不喜欢他。
在他前面是有过两位太子的,大哥朱载基出生两个月就死了,追封了一个太子。
二哥朱载塥早在自己出生之前便被封为太子,自己本该等二哥登基做个踏实王爷,但多年以前二哥也死了。
轮到自己了,不知是福是祸。但老爹貌似并不喜欢老天的这个安排,并没有封自己为太子,只专心修道,一切就这么拖了下来,于是自己这个裕王就这样被人叫了27年。很可能,自己某一天也会莫名其妙死去。
低调做人,不要惹事,成为了裕王的原则。他十分清楚,在治国方面无论是国子监的老师们,还是随便哪一个进士,都比自己要高明万分,尤其是在听张居正讲学一年之后,他更加深信不疑,治国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这些绝顶聪明的人就好了,自己不要乱搞。
如今张居正请杨长贵来一同讲学,裕王也没有任何意见。
三人落座,内侍上茶,张居正草草粗览文书过后,直接将其丢在一旁:“这个不用谈了,裕王自行阅览即可。”
裕王微笑,就喜欢这样不留作业的老师。
“我先不急讲授。”张居正轻饮茶水,温和望向裕王,“殿下以为,东南歉收,苔湾强盛,何以至此?”
“当如内阁所言,苔湾在吸食我大明的血肉。”
“凭什么吸食呢?”
“苔湾占开海之利,刁民恶商投之。”
“他开他的海,银子该往大明来,为何大明反倒歉收?再者,苔湾弹丸之地,即便大盛,百姓不过几十万,我东南三省岂会因为这些就无人耕田?”
“这……”裕王显然思考不到这个程度,也并不打算思考到这个程度,聪明人来解决麻烦事,“还望叔大明示。”
张居正微笑摇头:“这个,其实微臣也不知道。”
他随即转望杨长贵:“但我认为沅久知道。”
杨长贵哑然道:“司业都不知道的事情,下官从何得知。”
“你是所有人里,关系与杨长帆最近的。据我所知,今时今日仍有书信往来。”
杨长贵闻言大慌:“此事……”
“裕王这里,没有妄言,也没有秘密,我们关上门敞开心谈天下事,沅久不必畏畏缩缩。”张居正笑道,“我清楚,是首辅让你与杨长帆通信的,谈的也皆是诏安之事,绝无通倭之嫌。”
裕王也在旁安抚道:“杨经历大可放心,无论是父王还是首辅之事,本王从不多言。”
“……”杨长贵看了看二人,对于这里谈话的尺度十分惊讶,但依然不敢妄言,“杨长帆病好后,我与他相处时间也很有限,称不上多么熟悉。”
“那就从他接妻儿离开沥海说起。”张居正盯着杨长贵,一阵见血,“你为什么不去?”
这次杨长贵倒是一点也不虚:“读孔孟书,行忠义事,为父母,为社稷,为自我,下官都不会去。”
“说得好。”张居正击掌点头道,“正因如此,你不更该在书信之中拿捏苔湾之道,或引以为戒或引以为鉴,以报效朝廷?如今在裕王面前,何苦敝帚自珍?”
“不错。”裕王跟着点头道,“都说杨长帆是奇技淫巧,我看不尽然。即便是奇技淫巧,也必有可取之处,杨经历肯否指点一二?”
杨长贵咽了口吐沫,看来这一关是逃不过去了。
话说回来,准太子和他的老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不聊一聊,也太说不过去了。
“贪欲。”杨长贵就此说出了两个字,“依微臣所见,所谓奇技淫巧,无非是贪欲。”
张居正颇为赏识地点点头:“不错,说下去。”
“开海通商,征南洋,征东洋,贩香料白银,哪一样都是卖命的买卖,却也足够让人一夜暴富。在这之前,除我大明科举外,是不存在鱼跃龙门的。而杨长帆开了这个先例,即便身无分文,只字不识的农汉,去了苔湾,亦可发家致富。杨长帆所谓的‘富贵在争’,无非及时激发和满足人们的贪欲,而非老老实实耕田种地读书。”
杨长贵见二人听得入神,这便饮了口茶继续说道:“通常,贪欲都代表着危险,出海为寇的确收益巨大,但同时也充满风险。可苔湾不同,在杨长帆的统治之下,无论行商做工,几乎没有任何风险,与夷人几番交战又都大胜而归,贫民争相去投,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言之有理。”裕王托腮点头,“之前叔大还有一个问题,为何东南欠收?”
杨长贵尴尬笑道:“我家从前便是地主,最清楚田地里的心思。若是有一年年景不好,庄稼欠收,几个地主都会商量着,一起拖粮,你单独一个人少缴粮,必会被定罪,但若一个村,一个县通通哀求少缴,府里也没有办法,只好启奏朝廷,今年就是风不调雨不顺,庄稼收成就是少。”
“哦?”裕王惊道,“今年东南有灾么?”
张居正大笑道:“大大的好年,风调雨顺!”
“那为何这般?不怕死么?”
“佃户逃亡,有的田欠收,有的村成为荒村可能是真的,但的确如张司业所说,不该波及三大省才对。怕是有地主牵了个头,借着这势头告急哭穷,若是严查定罪下去,该是能追缴回来。”
“话是对的,只是不仅如此。”张居正抿嘴道,“苔湾连年征战、航海,虽也产粮,但毕竟本岛田少,依然免不了从东南买。无论商人农户都清楚,粮食卖给苔湾比本地消化要划算,就此借着逃民的势头,铤而走险,联合欠缴,该是如此。至于东南如今国穷民富的局面,亦是如此。”
“原来如此!”裕王如梦初醒,双掌一击,“如此看来,东南严政杜绝走私,严追粮款,是对的了!”
张居正长舒一口气:“谈不上对,也说不上错。”
“何出此言?”
“严政,严政……”张居正抿嘴道,“已经放开宽政过了,再也严不起来了。至于那些有能力主持严政的官员,早已被商贾豪族打走,眼下的局面,官府就清白么?”
“张司业的意思是……”杨长贵冷静问道,“严政根本成不了?”
张居正轻笑道:“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啊。”
“……”
...
第277再出师
夜色渐深,杨府后庭静悄悄的,杨长帆秉烛漫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临。
徽王府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西边,明廷严政即将实施,结果难料。
南边与葡萄牙脆弱的协议已经到期,他已经看到了庞大的东印度舰队再次集结,印度人显然没给他们造成太多的麻烦。
至于东边的协议就更加岌岌可危了,一支由上百艘战舰组成的西班牙舰队绕过南美,集结在秘鲁,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打算。
葡西“两大牙”之间,相爱相杀百年,在这样的局面下清楚本是同根生的道理,同仇敌忾,在同一时刻组织强大的反击。而嘉靖显然不认杨长帆这个同胞,当然,杨长帆也从没有真正尊重过这位皇帝。
徽王府势头大起,叱咤三海,同时也三面受敌,这一次敌人不会给杨长帆各个击破的机会,杨长帆必须同时面对西班牙与葡萄牙两大海洋帝国的主力舰队。
南洋是利益的根本,美洲是未来的希望,他哪个都不愿丢。
如此整齐、大规模的舰队集结,对方显然也不接受投降以外的谈判。
前有夷人恶狼,后有明廷猛虎,只有杨长帆清楚,看似繁荣的徽王府,即将经历自汪直被斩以后最大的考验。
“又在想政事么?”沈悯芮提着灯走来。
“嗯,你还没睡?”
“必悦刚刚闹过,你没听见么?”
“还真没有。”杨长帆挠头笑道,“你们比我辛苦。”
“怎么会。”沈悯芮来到杨长帆身旁,放下手里的灯偎在他身上,“你说这些皇帝,无论汉唐宋元明,都是第一代老皇帝拼了老命打江山,然后一代一代堕落,朱元璋若是醒过来,不知作何感想。”
杨长帆搂着美人纤腰问道:“是在劝我么?”
“是非成败转头空,你打得下,你守得住,可你的子子孙孙呢?”沈悯芮轻叹一声,“君霸业已成,当真要纵横四海,百邦来朝么。”
“说的挺对,但并不全对。”杨长帆笑道,“我从没想过当皇帝,连王也不想当。”
“当皇帝,不该是男人最大的野心么?”
“正如你所说,一个伟大的皇帝会成就伟大的帝国,可惜他的子孙再也无法达到他的伟大,皇帝给了国家昌盛,却也锁死了国家的未来。”
“我以为必归已经很聪明了。”
“很聪明了,也许比我还聪明,但这不重要,我的子孙再也无法达到我的高度,他们不可避免地会堕落消沉,被超越。”
“那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给所有人,一个出海的机会,一个奋斗的机会,如果我死了,我的帝国覆灭了,这唯一的机会也将失去,以后无论什么朝代,我们的子子孙孙都会被那些抓住机会的人蹂躏。”
沈悯芮怅然问道:“可那时你早已死了啊?我也早已死了,恐怕必归也早已死了。”
“悯芮,我现在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杨长帆仰望繁星,因自己的蜕变而感怀,“我曾经只看到一个妻子,看到一个家庭,看到一个沥海村,看到一个绍兴府,看到浙江,看到东南,看到东海现在不同了,我看到了天下,我要让我们的人也都看到天下。当看到天下的人足够多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天下”沈悯芮跟着杨长帆仰望繁星,“于明廷而言,中原的那些土地,就该是天下了。”
“是的,他们被禁锢了。他们固步自封,安于现状不图发展,所以为了子孙,我必须去更大的天下,必须成为一个反贼。”
沈悯芮叹道:“真想不到,你当年还是个为戚继光顶包的大公子。”
“好了,不提那些了。”杨长帆转而正色说道,“这些天我会安排船舶,如有变故,咱家与徽王家人立刻撤返九州。”
沈悯芮一惊:“要开打了?”
“要做最坏的打算。”杨长帆沉声道,“如果我失败了,必须要留下火种,徽王的火种,杨家的火种,中华民族名扬四海的火种。”
沈悯芮有些惊恐地捂着嘴:“可是之前不是算过了,东南水师加在一起也不及我们?”
“是的,但敌人不止明廷。”杨长帆双臂扶着沈悯芮双肩,“如果我死了,和翘儿、妮哈带好孩子们。徽王妃已经产子,将来一定会针对我们,只有你有心术与他们斗,务必跟徐、何两位先生联手,团结在外的总督,胡宗宪及其后人万不可信。”
“怎么突然说到这么远了。”沈悯芮脑子极快,就此问道,“那光头呢?”
“我都死了,光头岂能独活。”
“不要提死啊”沈悯芮轻抚杨长帆的脸颊,“现在多好,为什么要死呢?”
“我从前也不理解,有些人为什么要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牺牲,他们那所谓的信念真的值得付出生命么?”杨长帆紧紧抱住沈悯芮,“现在我懂了,他们并不是为自己,并不是为自己的信念,而是为了子子孙孙,为了全部的炎黄子孙。”
“可为什么是你呢你做的还不够么”沈悯芮哭着敲打着杨长帆的后背。
“我已经站在这里了,我能感觉到我双臂的力量,我每一句话的力量。”杨长帆柔声叹道,“不管你信不信,现在的我,就是最伟大的历史。”
一周后,杨长帆再度东征。
比此前更加庞大、火力更加充沛的舰队即将驶向太平洋的彼岸。
其余三十余艘驱逐舰、巡洋舰南下补充南洋总督区防务。
这是一次豪赌,杨长帆抛出了所有筹码,仅仅留给澎湖十五艘战舰,五千军士。
苔湾王府,杨长帆正式向徽王汪滶请命出师。
汪滶清楚,他是拦不住的,没人拦得住的。
依照杨长帆的说法,细作来报,葡萄牙、西班牙两国,密谋同期于南洋、美洲开战,同盟对抗徽王府,杨长帆要亲赴美洲战场,南洋战场则交给安汶总督唐三海,东海霸主选择与两位世界海洋霸主同时开战。未完待续。
...
第278未来的战役
相对于远方那遥不可及的战场,多数人更希望多一些战舰守护苔湾本岛。
汪滶坐在殿上,只沉声道:“长帆我不反对这次出征,只是你可否再想想,再多想想。”
“都想过了。”杨长帆点头道,“此役若胜,则二十年内,南洋、印度洋、美洲,我徽王府将所向披靡,再无敌手。”
“可若”
“殿下,若不出征,放弃辛苦得来的美洲与南洋,这才是彻底的失败。”
“既然船主心意已决。”汪滶就此起身发令,“本王在此号令全军!于美洲,南洋,全歼夷人!此役船主统领!本王号令!再有异议者,斩!”
全场唏嘘,汪滶真的是对杨长帆无条件的支持,言听计从,即便倾家荡产。
晚些时候,杨长帆出征之前与汪滶在王府内家族聚餐,杨长帆向汪滶母子表明真实情况,舰船早已安排妥当,若大股明军来犯,请汪滶领两家人第一时间撤回九州,以图后计。
汪滶其实亦有此意,十五艘船,五千兵,即便是福建水师也够用了,更何况如今总兵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俞大猷?
1564年九月,秘鲁总督区首府,利马港,由130艘大型战舰组成的舰队默默出航。
此战将直接决定西班牙在新大陆的绝对统治地位,由秘鲁总督阿德里亚亲自督战,十六世纪以来,西班牙人的字典里只有征服,再征服,更多的征服,无论是新大陆还是马德里,都完全无法接受一支东方舰队的耀武扬威。隐忍是暂时的,只因西班牙在美洲西岸的军事部署有限。
对于西班牙来说,这一次战役绝不是收复美洲失土那么简单。他们坚信,西班牙帝国很快会回敬这些东方人,强大的舰队将横渡太平洋,彻底打开太平洋航路,之后是征服,再征服,更多的征服。
为此,远在地中海的皇家舰队不惜横跨大西洋,穿越该死的麦哲伦海峡来到这里。
同月,马六甲,由75艘战舰组成的葡萄牙东印度联合舰队再次起航,此次战役由曾经沦为俘虏的卡内利亚斯统帅,只因印度总督德布拉干萨发誓再也不进入这片海域,但国王的旨意不得违背,所以卡内利亚斯成为了最高司令。
与西班牙的受辱不同,葡萄牙在南洋真正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损失,独占的香料贸易被夺走,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港口城市也被夺走,越来越多的东方人来到这里,他们更加勤劳,更加狡猾,更加具有攻击性。他们有的是野心,比印度人和瓜哇、马来人都要强大太多。
这不仅仅是恢复帝国的荣耀,更是抢回属于自己的金子。
北京,相比于那两边的雄心勃勃,更多的是尴尬。
闽、粤、浙三地巡抚,报病告老请辞。
这就尴尬了。
正是实施严政非常紧要的时候,三大省巡抚这么撂挑子是找死么?
他们其实真不是找死,是寻活。
多年来,苔湾早已与东南三省形成了密不可分的关系,根本就是长在了一起。无论百姓、商人还是官府、卫所,都默默得益于与东海的贸易,更甭提亲友们与苔湾那边曲里拐弯的关系了。
眼下要搞严政,没人买账。若是巡抚执意去搞,怕是要被当地旺族劾成筛子,多年来许许多多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与走私集团拒不合作的巡抚没一个活得过一年的。
但圣旨也下来了,要封锁沿海的每一寸土地,禁止一切走私、私船、私人出海,捕鱼迟归,违令者不仅按通倭论罪,且连坐。也就是说,村里一个农民投东番,或者家族里一个人走私,那么同甲同族都要倒霉。既是严政,必然重罚,真要这么搞,单是福建就要先拉几万人出来砍头。
当然,如果巡抚阳奉阴违糊弄事,同样会被劾成筛子。
做也是筛子,不做也是筛子,那只有放下乌纱帽了。
几十年来的官场生存环境恶劣,能当上巡抚的人必然都有强大的生存本能,形势不对也无队可站的时候,告老还乡才是对自己和家人最大的保全。
嘉靖听说这些请辞理由,必然是大怒的,朕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你们竟然都拒不配合?
“这些人,以革职论,贬为庶民,无俸禄。”
徐阶躬身点头:“是。”
嘉靖跟着骂道:“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此类人误国误民不堪重用。”
徐阶再度点头:“有。”
“谁?”
“杨博。”
“”嘉靖顿了片刻,随即露出了一副自嘲的表情,“对,杨博,好久没见到他了。”
“其实每个月杨总督都有书信的。”
“为何朕没有看到?”
徐阶尴尬道:“陛下交代过,今后杨博的信,不必送来。”
嘉靖沉了口气:“子升到底是希望杨博去主严政,还是去剿灭?”
“有密报,杨贼百余战舰已出航远洋,如今苔湾兵力空虚,仅有战舰十余,军士不过五千。”
“是他的密报么?”
“是。”
“他的儿子死在北京,他真的值得信任么?”
“祖宗祠堂,都还在,落叶归根。”
“朕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陛下,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杨贼此番出征再大捷”
“召杨博进京。”
阿卡普尔科,徽王府第一舰队驶出港湾。一场硬仗无可避免,对方舰队是来歼灭己方舰队的,而非夺取港口占领城市,此前对付葡萄牙的计策已经无法再用。
枪炮无眼,这样的世界霸主级海战中,即便身处郑和号,依然有可能牺牲的。
杨长帆迎风站在舰首,畏惧死亡,却也必须面对死亡。
“差不多了。”徐文长默默走到他身旁,“明廷如果有动静,我们的人也要开始动了。”
“我们的人?”杨长帆自嘲笑道,“有的时候,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们是正是邪了。”
“那就看你的良知在哪里了。”
“事已至此,来个痛快吧。”杨长帆长舒一口气,“无论是武力的强弱还是理念的分歧,这个月都会见分晓。我们努力过了,成功,失败,都可以。”
“虽是如此,但”徐文长疑惑道,“你好像更在乎这个战场。”
“是的,这里代表希望和未来,无论南洋还是东海,都是过去。”未完待续。
...
第279决战
阿卡普尔科东南海域,两支庞大的舰队终于邂逅。
徽王府战列舰1艘,巡洋舰15艘,驱逐舰30艘,护卫舰110艘,共计战舰156艘,总吨位近17万吨,士兵38000名。
按照徽王府标准,西班牙除旗舰圣马丁号达到驱逐舰级别外,其余均为护卫舰级别,总计舰船140余艘,几乎是清一色的盖伦船型,总吨位约在7万吨上下,士兵14000余名。
但这一次,硬实力的碾压什么都说明不了,无敌舰队横行四海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这是一支在欧洲海洋竞争十分激烈的环境下成长壮大起来的舰队,与迅速膨胀的徽王府舰队大不相同。
杨长帆是抱着损失三支战舰,击沉一艘战舰的心态来此决战的。
旗舰圣马丁号舰首,海军上将,麦迪那西多尼亚公爵亲自指挥战斗,虽然名义上是秘鲁总督阿德里亚督战,但谁都知道,这位功勋赫赫的老公爵才是帝国海军真正的灵魂。
“看来葡萄牙人走漏了风声。”麦迪那眯眼望着远处徽王府的舰队,情绪几乎没有什么波动。
“在这里交战么?”阿德里亚问道。
“西风正烈。”麦迪那扬手道,“我们需要改变航向,占据上风口。”
“只是他们的舰队好像更为庞大。”
“火炮的质量,统帅的能力,以及每一位水手的经验才是制胜的根本。我们不会输给见到的任何敌人,总督。”
“公爵,你清楚失败的代价么?”
“秘鲁将全面失守。”
“是的所以我只提出一点,如果情况不对,请最大限度地保留实力。”
“当然,我从不会让舰队进行无畏的送死。”
“那么,请吧,公爵。”阿德里亚充满信心地说道,“向敌人展示无敌舰队强大的时候到了!”
郑和号舰首,杨长帆与徐文长同样看到了敌人,只是敌方舰队正在调转船头向西逆风而行,并未有直面交战的意思。
“比弗朗机要沉稳许多。”徐文长悠悠叹道,“是比试逆帆的时候了。”
庞大的徽王府第一舰队做出了与无敌舰队相同的动作,转舷向西,全部舰船调帆以增强逆风行动力,同时20艘海马船下桨加速,提前一步抢占风口。
很快,盖伦船由于其过高的艉楼,暴露了逆风难以操纵的短板,舰队散乱地以字型逆风航行,阵列渐渐松散,反观徽王府船只,圆型艉楼与狭长的设计令其在逆风航行中稳定许多。
麦迪那终于显出了一些紧张:“他们舰队中有英国的设计师么?这到底是什么船型?”
“这不重要,我们要立即决定战术。”阿德里亚无疑更为紧张,“是排阵炮轰还是采用传统的撞击肉搏战术?”
“撞击肉搏可以应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舰队,除了眼前这支。”麦迪那沉声叹道,“他们恐怕拥有更多的士兵。”
“但我军的步兵素养不会输给任何敌人。”
“当然。可是那样我们也会损失惨重,短兵相接是最后的选择。”麦迪那指着远处的舰队道,“占据上风口是一种极度自信的战术,交战后由于风向因素,将再也无法撤退,要么胜利,要么被西风吹入对方的阵列。而下风口的舰队则是以逸待劳等待敌人进入射程。我们抢占上风口绝非是因为在炮轰中有什么优势,不过是为了掌控主动权罢了,他们要抢,就让给他们。”
“公爵,那么究竟是上风口更好还是下风口更好?”
“当然是下风口!”麦迪那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阿德里亚,“除非决定冲撞肉搏,下风口在炮战中具备绝对优势!你没有感觉到舰船的横摆么总督?”
“横摆”阿德里亚确实早已感觉到了,他的手也始终抓着栏杆,圣马丁号占据下风口,位列半月型的中央,风浪从西边打来,吹得舰船向东边微微倾斜。
在这样的倾斜之下,战舰的两排重炮可以全部打开,并且拥有一个微微的仰角。
“摆阵开始炮击后,他们的舰队同样会有横摆,同样是向东的横摆。”麦迪那轻蔑地说道,“不过他们的炮也在东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横摆太大的话,他们下层的炮可能无法打开,能打开的炮也不得不仰到一个极大的角度。”
“是的,而且他们是进攻方,会被风浪吹着不断接近我们,指挥稍有不当,就会一只只前来送死。”
“那么公爵,他们如此坚决地抢占上风口,究竟是自信还是无知?”
“这是只有英国人才会使用的打法,我认为他们的舰队中有英国人。只是,英国人的打法必须要所有士官都是英国人才能发挥效果,我不认为他们能够掌握。”
“那就是无知了。”
“很快炮弹会给我们答案的,总督。”
至午时,徽王府舰队成功占据上风口,展开阵列,每一艘战舰都小心地控制着风帆与航速,必须要在同一时间进入射程,而不是排队挨个前去。
郑和号舰首,徐文长左右观察着整支舰队:“每只战舰都很小心,比训练中表现的还要好。”
“那是当然,哪个敢脱离阵列就是单独去送死了。”杨长帆笑道,“所以说要送死也是一起送死。”
“是啊,我们放弃了有利炮击位置,就是要破釜沉舟啊。”徐文长扶着栏杆,战舰是倾斜的,身体难以避免地前倾,有些担忧地说道,“可是风浪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很多战舰的下层炮口无法打开。”
“没关系,只出动一半的火炮我们也可以打。这场战斗拼的不是准头,而是弹药数量,到达最远射程就开始打,不遗余力的打。”
半个时辰后,两军终于各自进入了对方射程,徽王府率先发炮,毫无准头。
无敌舰队很快回击,下风口更稳定的阵列的确有一些优势,虽然风力阻碍了一些射程,但无敌舰队的炮火显然更为准确和集中。未完待续。
...
第280硬仗
炮击大战就此展开,整片海域震耳欲聋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先受创的是徽王府的战舰,一艘战舰由于操控不当,逐渐脱离了一字型阵列,孤军深入,很快被轰得遍体鳞伤,海员弃船而逃,周围战舰见状,更加拼命地调控风帆,有些战舰甚至下桨降速。
“不好……”杨长帆皱眉道,“虽然是一起送死,但谁都怕比别人更快送死,都在降速,这样下去正常速度的战舰反而会遭殃。”
“要提前出动么?”徐文长皱眉道,“距离还是太远了啊……”
远处,麦迪那面露笑容:“果然是无知。你看,他们的阵型已经开始乱了,本来准备拼死一战,现在却变成了怕死一战,这样的纪律和操控根本无法与英国人相比。”
阿德里亚也渐渐放松下来:“果然,占据下风口才是稳重的作战方式。”
“继续这样,一点点吃掉对方。”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徽王府舰队内蔓延开来,此前的战役通通是闪电战,几乎兵不血刃就胜了。面对这样大规模的正面硬仗,看着己方战舰被击中的速度明显快于对方,无论是舰长还是士兵,都难以避免地恐慌起来,更多的战舰开始降速,希望自己至少不是先沉没的那艘。
正此时,舰队后方二十艘海马船全速开桨,赵光头率海马船旗舰冲至刻意降速落在最后的那艘战舰后面,毫不犹豫,以铁撞角击在船侧,投出油罐火种,一把火将此舰点燃。
其余舰船更为恐慌,赵提督急了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稍作思索,死在敌人炮弹下的几率终归小于被己方快马船撞沉,降速的战舰又不得不纷纷提速,去找准那根生死线。
冲在生死线前,会被敌军炮火集中击沉。
落在生死线后,会被赵光头快马船烧了。
这条无形的阵列线,决定了每一只船的生死。
“好!”徐文长喜道,“赵提督临危不乱!当机立断!”
杨长帆也由惊转喜:“此前并未有这样的部署,光头也是百战成精了啊!”
“不错!陆战有后面捅刀子的督战队,海战咱们也有了海马船!”
远处,阿德里亚见到敌方舰队后院起火,还在窃喜之中:“哈哈哈!已经出叛徒了么?一定是弗朗西斯科安排的!神佑西班牙!”
几分钟后,他的笑容渐渐收敛,敌军的火势渐停,舰队阵列重又回到了整齐的一字型,那条生死线在这样的乱战中显出了一种独有的诡异与秩序。
“很有决心。”麦迪那神色重又沉重,“不惜牺牲几艘战舰以保持阵列,真是一群惨无人道的野蛮人。”
“战争不就是野蛮的么……”
“没关系,战损方面我军有绝对优势。敌人的战舰已经沉没了12艘,而我军只有2艘沉没,其余都是轻伤。这样消耗下去,几个小时内他们就不得不起航逃跑了,到时候我们全军出击,把他们吃干净。”
一切正如麦迪那的预料,无敌舰队战损的确具有优势,只是这个优势在不断缩小,随着徽王府舰队生死线的稳定,几乎再没有战舰冒头,也没有战舰落下,双方进入了几乎公平平稳的消耗阶段,战损比逐渐拉近,徽王府舰队每沉没三艘,西班牙舰队也必将付出两艘战舰的代价。
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再轻易变阵,每一个指令都可能打乱阵型与战线,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只有继续这样残忍地消耗,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看谁先撑不住。
双方主帅的心里都在滴血。
双方舰队无疑都是本国的精锐,以这样惨绝人寰的方式不断牺牲,而且无法停止,无论胜败,都难免损失惨重。
这样持续性的炮轰从中午打到了下午,整片海域已经成为人间炼狱,每个人都从最初的紧张,惶恐,担惊怕死,已经渐渐变成了麻木。
填弹、上药,发射,冷却。
士兵们重复着这个流程,已经不去想是否能击中对方,也不去想自己会不会被击中。
谁停下来,谁就会输。
黄昏之时,徽王府舰队损失近半,无敌舰队同样受到重创,从阵势上来看,双方的战力已经渐渐持平,继续轰下去结果难以预料。
但几乎同时,双方都用尽了全部的弹药。
即便出征前都做到了最大化的弹药补给量,但谁也没想到这场战斗会持续这么久,长达半天不停歇的炮轰甚至造成了几十门火炮的炸膛。
终于,弹尽。
双方旗舰已经近得几乎能看到对方的主帅。
双方主帅也面临着共同的抉择。
是白刃战一决胜负,还是就此收兵。
没人会率先撤退,因为现在他们都相信,在调整风帆航向的时候,对方会不遗余力地杀来撞船肉搏。
徽王府率先调转船头,生死线终于打破,整个舰队划出一道弧线,似要准备撤离战场。这本是不可能做出的举动,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阵型完全被打乱,毫无疑问会被对方火炮轰烂。
但对方已经没有炮弹了。
疲惫的阿德里亚总督很快发现了这个举动,他的瞳中早已布满血丝,巨大的压力与满目黑烟让他近乎崩溃:“公爵,我们也……”
“总督,你还准备再次面对这样一支舰队么?”麦迪那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充满了凛冽,“杀光他们!杀光他们!这是意志力的胜利!”
圣马丁号舰顶升起了冲锋旗。
远远的对轰从不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风格!
去冲锋!去撞击!去肉搏!去征服!
让企图逃跑的敌人永远葬身海底!
西班牙舰队终于动了,半月阵型变成了几条一字长蛇,向企图逃跑的敌舰发起最终的冲锋。
这就是上风口的劣势,当你想逃跑的时候,风向就是你最大的敌人。
面对无敌舰队的追击,徽王府舰队显得愈发仓惶,夕阳与鲜血将洋面映成了炼狱般的颜色。
西班牙人一鼓作气追击,舱底的黑奴们在鞭子的威慑下奋力划桨。
...
第281陷落
西班牙舰队眼见就要咬上徽王府的时候,徽王府阵列内突然杀出了十艇桨帆船,船两侧的巨桨远比西班牙战舰要密集,就像一只巨大的海上蜈蚣。
十艘海马船像疯了一样冲向敌舰。
同样杀红了眼的麦迪那怒吼道:“撞沉他们!撞沉他们!!”
如此低矮的桨帆船,在他眼里无异于螳臂挡车,圣马丁号率先撞向了一艘送死的桨帆船。
近在咫尺之时,却见桨帆船上所有水手弃船跳海。
“哈哈哈!怕了么?”阿德里亚爆发出了疯狂的笑声,“神佑西班牙!!”
麦迪那瞳中却闪出一丝疑惑,随后是惊讶,是恐惧。
他清楚地看到舰上的一个光头手一扬,一点火光显现,光头甚至还朝这边笑了一下,随即跳海。很快,桨帆船变成了一支亡命燃烧的火焰之船。
“转舵!!!转舵!!停桨!!!停桨!!!”麦迪那奋力狂吼起来。
一切为时已晚,火焰船就此与圣马丁号正面相撞,内部火药完全爆炸开来,圣马丁号全面起火。
与此同时,更多的西班牙战舰试图紧急转舵,但大都被火焰船冲撞点燃,。
后方战舰猝不及防,但船底的奴隶还在拼命划桨,一时之间阵型完全打乱,有些战舰甚至自行相撞。
徽王府舰队则划过了一个统一而又美丽的弧线。
杨长帆站在舰首,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冲锋。
“告诉他们!海是谁的!”
“徽王府万岁!!!”
“船主万岁!!”
“杀!!”
“杀光他们!!!”
徽王府舰队同样快桨齐发,迅速绕过燃烧的舰船,与火海共同将急于转舵的西班牙战舰包夹在内。
撞击,登船,刀枪并用,最后的短兵相接就此展开。
西班牙士兵这才发现,徽王府随意的一艘战舰竟然都如同圣马丁号一般大小,而徽王府的旗舰,足足相当于五个圣马丁号!
敌人像蚂蚁,像蝗虫一样冲上来!
他们手中的刀并不比自己的小,他们手中的枪并不比自己的少!
回头望去,圣马丁号已经成为一个火球,缓缓地落入海面。
最后的喊杀声,投降声回荡在这片海域。
先前弃船的快马船将士双手持钩,像猴子一样爬上西班牙的战舰,如同亡灵一样不畏死亡。
天渐渐黑下来,当完全入夜之时,最后的燃烧也就此结束,占据下风口的西班牙战舰,没有一艘成功逃离。
无敌舰队惨遭全歼。
徽王府也为此付出了80艘战舰,上万名士兵的代价,即便郑和号,亦已千疮百孔,赵光头全身都是伤。
但他们赢了,不管赢得过程多惨,结果就是赢了。
军士们最后的怒吼声回荡在这片海上,抓起落海的俘虏,受创的徽王府舰队直挺挺向西南顺风疾行,摧毁西班牙的时候到了。
两天后,秘鲁利马港迎来了近百艘战舰。恐慌之中,一艘小艇划出战舰群,面无人色的阿德里亚亲自驾艇,狼狈登港,总督亲口告诉所有人无敌舰队全部覆灭,麦迪那公爵牺牲的消息。
悲痛之中,利马城就此亮出白旗,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作战力量了,全部的士兵和舰船都投入到了决战之中,阿德里亚保持了起码的理智,选择投降。
秘鲁总督区的首府利马,当天升起了徽王府的旗帜,徽王府宣布了对城市的全面统治。
当晚,近万士兵得到了安葬,杨长帆亲自追悼,他们大多数人连尸体也没有,只有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墓碑,但他们必须拥有一个墓碑,牺牲者必须为历史所铭记。
这一晚,没有一个将士再像之前那样投入到与当地女人的狂欢之中。在此前,他们将战争想得太简单了,这一次,他们的兄弟葬身海上,他们的舰船永远沉没,他们负伤,他们残疾,他们失明,他们亲手杀人,他们被人杀。
也许战争的结局会让这个世界向美好的方向发展,但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士兵,无论生还与否,都亲身承担了战争的罪恶与战争的沉重。
经历此战的军士,已不比先前,的伤痛会复原,心理的伤痛却永远存在,这让他们变得沉稳、强大、冷酷,也让他们变得脆弱,易伤、悲懦。
但很快,繁华的利马城修复了他们的心灵,他们占领了东南方不远的波托西巨大的银矿,将奴隶转化为劳工,船主不遗余力给了每一位生还者不菲的奖励,同时承诺重金安抚死者的家属。徽王府几路大军有条不紊地占领整个秘鲁地区,西班牙人望风而逃,军士们再次享受了成为胜利者的狂欢。
南洋,班达海,葡萄牙东印度联合舰队再次全面逃亡。
与美洲战场的局面不同,唐三海贯彻了以命相搏的战术,用更多的桨代替了炮,全部舰队用命去冲,去撞。这是最传统的海战战术,也是瓜哇人、马来人一直采用的战术,只是徽王府的战舰拥有更高的机动性以及更庞大的规模。
这场战斗的双方同样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最终徽王府南洋舰队仅存战舰三十余艘。
唐三海同样乘胜追击,占据了葡萄牙除马六甲外在南洋最大的贸易港口肯达里,宣布成为南洋霸主。
东海,澎湖岛。
七十余艘福船将主岛包围,俞大猷下达了最终的死期,天黑之前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汪显站在岸头怒吼:“明贼!!!明贼!!!明贼!!!我徽王府出外开疆拓土!四海杀夷!!明贼此时来攻!!卑鄙!!卑鄙!!!”
身旁一军士喘着粗气奔来:“都督!船主已经吩咐过,若俞大猷来,我等务必弃岛而逃!!!”
“这不可能!!!!澎湖是我一手建起的!!守王府门户多年!!人在岛在!人亡……”
他正说着,身后忽然一人扑来,用沾着迷药的湿布捂在汪显鼻头。
“这!”军士大惊,望向此大汉,“将军!你这是……”
“船主吩咐,一百两。”特七镇定答话,“快给我找担架去,吩咐全军连夜逃。”
“这……苔湾主岛那边呢?”
“已经在逃了。”特七点头道。
汪显死命捶打着特七,可还是拗不过,终究慢慢晕厥,满眼尽是不甘。
...
第282俘虏
苔湾府,一片慌乱,每时每刻都有船只出海向北或向南逃亡。
特八率卫队,拥汪滶、杨长帆两家人,及何心隐,徐文长家眷登船。
“该来的,还是来了。”汪滶表情有些颓丧,但杨长帆也早料到此,他只是觉得,就此放弃苔湾,太过可惜。
何心隐在旁道:“殿下,船主早有安排,三路大敌,恐难尽守,夺东洋,守南洋,弃苔湾早在计划之中。”
“话虽如此……哎……”汪滶摇头登船,“明廷执意如此,若明廷来统苔湾,只怕……”
“统不住的。”何心隐轻笑道,“别说苔湾,很多地方都统不住的。”
次日晨,俞大猷下令攻岛,却见澎湖已成空岛,再登苔湾岛,徽王府亦早已弃岛,官僚军士四散而逃,他却惊喜地在苔湾府中找到了当年徽王府俘虏的浙江官吏家眷,其中包括他本人的妻儿。
俞大猷不禁热泪盈眶。
到最后,杨长帆尚留了一分仁义!
他也便没有再行追击,对与徽王府有瓜葛的小吏、百姓从宽,苔湾人继续自由出入,只是官府由己方接管。
东海之上,汪滶苦恼地站在船首,他并不多么渴望回到九州,那里虽然安全,却始终是倭人之地,在那里一天,就难免当一天倭寇。
此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了过来:“殿下!”
“哦……”汪滶转头望去,正是杨必归,“必归啊,休息的还好么?”
“挺好的。”杨必归笑道,“殿下不必太过伤感,爹爹一定会回来的。”
“这是一定的,本王信得过他。”汪滶揉着杨必归的脑袋道,“只是苔湾基业,拱手让人,难免烦闷。”
“没办法,三线都是大敌。”杨必归无奈道,“何先生说天下精兵都调来对付咱们了,结果让他们扑了个空,这也没什么不好。”
“哎……”
正说着,船忽然颠了一下子,转舵向西,后面水手默默转帆。
汪滶疑道:“怎么转舵了?”
杨必归则直接喊了起来:“舰长何在?”
没人理会他们。
正惊疑时,一队兵士从舱内冲出,持手铳包围二人。
汪滶大惊,慌不择言:“你……你们……”
杨必归立刻死命呼喊:“特八叔!!!!!”
呼喊之间,却见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两位兵士将尸体抬到舰侧,直接掷入海中。
随后,翘儿、沈悯芮、徽王妃等人被一一押上甲板。
杨必归大怒,愤而上前:“谁敢动我娘?!”
周围军士刚要出手来打,却听翘儿一声厉呵:“必归!别动!!”
杨必归愣在原地。
此时,最后一个人才出了舱门。
“啊。”胡宗宪仰望蓝天,一声长叹。
多少年了,他从没这么舒坦过。
杨必归眉色一厉:“老贼!你!”
此时旁边一军士走来,反手直接给了杨必归一个嘴巴,将杨必归抽翻在地。
“胡总督忠心为国!你那个爹才是贼!你才是小贼!”
杨必归头晕目眩,嘴里尝到了血味,手一抹,尽是鲜血。
翘儿怒极,挣脱军士冲上前来扶住杨必归,转头死瞪这军士:“赵同!!我相公一向对你不薄,你反叛便反叛!打孩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去打我相公?!!!”
“……”副侍卫长赵同竟被翘儿训得一愣,随后自觉丢面,上前又要去打翘儿。
“住手!”胡宗宪立即抬臂道,“杨长帆待俘虏一向礼遇有加,我们也不得动粗!”
“……”赵同这才吐了口吐沫,哼了一声,“等去了京城,自有人审你们。”
此时,却突见一女子挣脱押解,奔到船边,想也不想跳下海去。
军士尽皆愣住,胡宗宪火速下令:“押好这些人!!速速下海去抓!”
军士们立刻将家眷通通按在地上,赵同上前一把按住汪滶,下令其余军士下海去抓。
沈悯芮被按在地上,苦笑道:“还是英英反应快。”
“哦?”胡宗宪在旁皱眉。
“决绝投海,宁死不被俘,免得他相公将来投鼠忌器畏首畏尾。”
“那你们也要寻死了?”胡宗宪问道。
“我们有孩子,不忍去死。”
“那她就没有孩子么?”
“她孩子坐的别的船。”
“怪不得。”胡宗宪就此抬臂道,“请大家放心,杨长帆待我不薄,上岸后我也会恳请圣上厚待诸位。”
被压在地上的人中,一老妇闻言怒道:“呸!!!!老贼!!船主不该信你!”
胡宗宪见是汪直遗孀胡氏,唯有无奈一叹:“宗宪,从始至终,都是为国为民,绝无陷害任何人的心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胡宗宪。”翘儿抱着杨必归道,“你若还念及长帆的恩情,就不要再多话,让我们自行住在舱内。”
“杨夫人说的是。”胡宗宪就此点头道,“将他们送进舱内吧,好生伺候。若再动粗,朝廷的赏赐便要被我扣了。”
苔湾府沦陷后,不知为何,东海海贼立刻又猖獗起来。群贼无首,四海之贼再度在此集结,避开重兵福建,屡袭广东、浙江。只两个月,便又回到了胡宗宪在任当年的景象,福建大兵不得不再向四方抽调,被各路海贼牵扯游击。
一时之间,民不聊生,国穷民富的情况被打破,除苔湾由于有重兵把守安然无恙外,三省百姓积累的钱粮几个月内又被洗劫一空,死者无数,转瞬之间,东南之境更加惨烈。
年末,俺答再度来犯,再进京师,任兵部尚书不到半年的杨博不得不再任蓟辽总督,出兵迎战。头年本就亏饷,如今东南贼寇猖獗,俺答来犯,一切比最初的情况还要困难,朝廷不得不加税赋,广征兵。
御书房内,嘉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当初要打的是你们!现在要招抚的还是你们?!”
胡宗宪、徐阶坐在房内,满脸尴尬。
如今胡宗宪已青史大翻身,回京受赏,乃是又一届东南总督的大热人选。
“陛下,今不比夕。”胡宗宪进言道,“杨长帆家眷都在北京,招抚杨长帆东海除贼,正是时候。”
...
第283兵临城下
嘉靖不忿反问“他在苔湾的时候东海就有贼了么?”
胡宗宪镇定作答:“臣在苔湾府,悉知杨长帆的方式。他名为船主,实为贼首,他让贼打哪里,贼就打哪里,或早或晚,迟早轮到我大明。”
“汝贞所说不错。”徐阶在旁道,“与其让杨贼久噬我大明之血肉,不如斩草除根。”
“你们呐,哪里是来治国的!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北方如何了?”
“杨总督死守大同。”
“狼狈!狼狈!”
“陛下!”胡宗宪再次进言,“只要拿住杨长帆家眷,便可令其先平东海贼寇,再行北上破虏。”
“他现身在何处?”
“该是在九州。只求陛下圣旨,臣立刻修书一封,杨贼必降!”
徐阶在旁劝道:“杨总督出京之前也有此意。”
正拿捏不定之时,七十高寿又被推成书的老臣许论求见。
照理说,这个年龄的老书该是见惯了风浪,蒙古人进北京都不该慌的,但这次真的慌了。
“急报,天津卫告急!!!”
三人大惊,半晌未说出话来。
“谁?”徐阶终于问道。
“旗号,是一个徽字。”
啪嗒。
嘉靖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上。
“多少人?”徐阶又问道。
“不知道。”许论木木摇头。
“那我们有多少人?”
“北直隶各地,来得及调来顺天府的”许论颤颤答道,“约有两万,但多是老弱病。”
徐阶呵斥道:“还不快去!”
“守哪里?”许论问道,“援天津三卫,还是保定、东安、通州?”
“这里!!”徐阶指着脚下,“顺天府!”
许论领命而去,房中三人心里都像是被掏空了。
嘉靖瞪眼望向胡宗宪:“他为何有这个胆子?”
“狗急跳墙。”胡宗宪强行镇定,“败中求胜,孤注一掷,杨贼的老伎俩了。我顺天府兵精粮足,城池坚固,只需固守一个月,待杨总督击退俺答,便是杨贼灭亡之日。”
“为何如此狼狈!如此狼狈!”嘉靖指着胡宗宪怒道,“这是不是又是你与杨贼的奸计?!上次是杭州!这次是北京!”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胡宗宪大惊,跪地不起。
“你出去,你给朕出去!”嘉靖愤怒地指向门外,随即冲徐阶道,“你也出去!”
二人出了御书房,表情都像死过去一样。
“首辅,务必看好杨长帆的家眷。”
“这是一定。”
“我听说杨长贵在通政司?”
“是了。”
“也要看好他。”
“他早与杨长帆没了瓜葛。”
“那也要看好。”
“”
三天之内,各地将领紧急领命进京护驾,官位最高者为总兵戚继光,由其统领北京防务,经兵部、内阁重议,全军退守顺天府。
其间,难免有劝说南巡者。所谓南巡,其实就是让皇帝先逃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此前俺答兵临城下都没有跑过,此时岂能跑了?纵观历朝历代,帝王弃城历来是亡国的前奏。经合议,徽王府擅水战,不擅攻城,俺答势颓,北方全境兵力都在紧急赶往北京救驾,只需拖10日,便可令杨长帆死无葬身之地。
通州左右二卫弃卫所而逃,徽王府四万精兵火速挺进。
汪显率前军,赵光头领左军,胡光右军,杨长帆徐文长坐中军,既已深入京师,便是背水一战,天津港舰队亦已从令撤去,再没留任何失败的退路。
徽王与自家亲眷逃亡的安排杨长帆嘱特七秘密安排,务必选用最亲信的侍卫,选用一心安家置业在苔湾府成长起来的侍卫,确保万无一失。不料胡宗宪老奸巨猾,连这一重都识破。
现在想来,的确是自己棋输一着。
苔湾府人,想来以苔湾人而骄傲,这样的人怎么能接受弃岛而逃去九州生活,沦为倭寇?想是胡宗宪料到此点,以归顺朝廷招抚封官进爵为诱策反。另一方面,这批人见苔湾府如此轻易投降,徽王大势已去,就此“弃暗投明”。
杨长帆只恨自己太过“君子”,出征之时若带上胡宗宪家眷,一切就要另说了,只是自己与胡宗宪约法三章在前,不得限制其亲眷自由。想来多年前胡宗宪提出这一条,也是蓄谋已久了。
君子之风果然是牵绊。
“时间不多了。”徐文长抬头眯眼看着正午艳阳叹道,“南北大军五天之内调来的数量必超我军。”
杨长帆冷然道:“放心,三天之内若拿不下,我就下令撤退。”
“长帆,这里毕竟是京师。”
“就因为是京师,此前庚戌之变还没证明京师防务有多么不堪么?”
“大不相同。”徐文长皱眉道,“庚戌之变时,首辅是严嵩,现在可是徐阶。再者,戚继光已任守城大将。论统兵,无论你我光头还是汪显,都不如他。”
杨长帆沉哼一口气,冲身后密密麻麻的重炮队努了努嘴。
“京师不比杭州,戚继光深知我军火炮的厉害,必然死守。我们轰出一个破口,千千万万军士就会拼命补上。”徐文长顿了顿说道,“再者,你我家眷,徽王都在他们手中,若是以此为挟”
“那大家就都死个痛快。史书上记我杨长帆一个大反贼,提前砍上朱家一刀,早亡早了!”
“哎”徐文长叹了口气,“我始终以为你,该是个冷血的人。只有冷血的人才能成大事。”
杨长帆轻哼道:“文长若觉不妥,可就此离去。不要去九州,去新杭州,新上海,新苏州均可。”
徐文长仰天长笑:“那该是,多么无趣的后半生啊”
“那就让我们做更多有趣的事情吧。”杨长帆露出一丝邪笑,“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多强,他们有多弱。”
徐文长镇定点头:“三天,破一国,古往今来,唯有成吉思汗。”
申时,四万徽王府精兵兵临顺天府城下,安营扎寨,准备炮击。
杨长帆独自骑白马至城下,请戚继光一叙。未完待续。
...
第284劝降
戚继光站在城头,百感交集。
于徽王府,无论是他还是俞大猷,都是主和的立场,但又不敢太过明显。不料胡宗宪出此一举,造成了这般局面。
与杨长帆兵刃相向,他早已想过,但那是在海上,绝非这里。
世代军爵,戚继光理应与北京同生共死。
思索良久之后,戚继光终是单骑出城,身披重铠,于距杨长帆两丈之处勒缰停马。
两军主帅相峙,军士们皆屏气凝神,想尽力听清二人说些什么。
对视良久之后,杨长帆率先发话:“夫人还好么?”
“很好。你的夫人也很好。”戚继光不愿在此事上多做交谈,当即劝道,“你若下马投降,我力保你全家性命,今后为国效力,平倭驱虏,戴罪立功。”
“你若开城投降,我保全北京安然无恙。”
戚继光苦笑道:“就是要说这些么?”
“你站错了立场。”杨长帆右手缓缓提枪,“这样的朝廷,你鞠躬尽瘁不过是让其苟延残喘。未来在我这里,即便我死,依然在我这里。”
戚继光同样勒缰蓄势待发:“要试试你的铳快,还是我的枪快?”
“擒了我,只会让北京败得更惨,一切的战略后事我都已经安排妥当。”
“我看未必!”戚继光忽一俯身,突然驾马前冲。他想得清楚,自己武艺远在杨长帆之上,若擒住他劝降,自可免血光之灾,至于杨长帆的手铳,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最多只能开一次,没这个准头,自己身披重铠,最多受伤而已。
杨长帆不慌不忙,直接瞄准马头,就此扣动扳机,燧发铳一声闷响,戚继光胯下骏马一声长嘶,立时血肉模糊,翻到在地。戚继光落地一个侧身翻滚,想也不想立即徒步提枪朝杨长帆奔去,再填弹,他来不及。
却见杨长帆丢掉手里之铳,反手又掏出一支新铳,立刻瞄准戚继光头部,口中怒喝:“元敬,别逼我!”
戚继光哪里想到杨长帆还有这招,当即僵在原地。
“你说服不了我。叫杨长贵来,我问问他家人是否平安无恙。”
戚继光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口和地上抽搐的战马,终是收枪点头,就此回城。
杨长帆也不走,就此站在原地等候。
两军军士皆呆滞当场,二帅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完成了交锋。
若戚继光执意拼命,他那个距离冲上去刺到杨长帆绝非难事。
若杨长帆执意拼命,死射戚继光也有杀掉他的机会。
但二人显然都不是冲着拼命去的。
两军阵容,各种窃窃私语就此展开。
“为什么不杀了他?”赵光头第一个不满,“朝廷就他一个能打的!”
“赵将军说的是,开战之前斩敌主帅,借势攻城,敌必方寸大乱。”
徐文长在旁摇头道:“若是杀了戚继光,恐怕徽王也难逃一死了。”
另一边,徐阶站在城头同样微微皱眉。
戚继光若是一命抵一命杀掉杨长帆,此战已经可以宣布提前结束了,但是他回来了。
身旁兵部尚书许论叹道:“戚将军,俞将军的确都与杨长帆有交情,内心是主和的。”
另一将领借势说道:“没记错的话,杨长帆当年破杭州之时就放过了戚夫人。之前俞将军破苔湾,杨长帆也释放了俞将军的家眷。”
许论摇头道:“这样的话不要说,戚继光决计不会通敌。”
“这是一定的,只是……”将领叹了口气,“这样的心态,怎么统帅大军?”
私语之间,戚继光狼狈登上城头:“杨长帆要见他弟弟。”
“杨长贵?”徐阶惊道,“见夫人,见儿子不好么?一定要见弟弟?”
话罢他又问道:“戚将军认为他有什么用意?”
“该是问问家人是否安好。他也料定,咱们决计不会放他妻儿出城。”
“嗯……”徐阶低头望向城下的杨长帆,“家人是否安然无恙,不需要他弟弟告诉他,我们会告诉他。”
话罢,徐阶冲许论点了点头。
“徐首辅!”戚继光惊道,“此为下下策啊!!!”
“贼已兵临城下,还有什么上策?”
“杨贼既然敢来,就不怕死!”
“我不信有人不怕死。”
“首辅!请允我再出城劝说!若是不成再出此策!”
徐阶暗哼一声:“你这样,守不了城的。”
“首辅!”
徐阶随即冲许论点了点头。
不多时,徽王汪滶、汪直遗孀胡氏、徽王妃、林翘儿、沈悯芮等被一一押上城头,顶在前面。
守军就此冲城下杨长帆喊话:“杨贼!你若执意攻城!便先要炮轰你的主子!你的妻子!你的儿子!”
杨长帆微微眯眼,提抢指向城头徐阶吼道:“我只说一件事——他们不死,你们不死。这些人死一个,你们就要死十个。”
话罢,他毫不犹豫调转马头回到己方阵营。
“小人!你们都是小人!”杨必归被押在城头,怒斥左右,“打不过我爹!就抓我和我娘!”
戚继光看着杨长帆的长子,默默扼腕。
“别这么说。”沈悯芮云淡风轻笑道,“守城的戚将军,可是天下最顶天立地的真男儿!”
戚继光忍无可忍,就此怒叹一声自下城楼。
徐阶等人也并未留他。
“有劳许尚书暂替戚继光之位。”
“领命。”
徐阶转望徽王府营地,并未有太多动静,就此说道:“你们看,他们究竟还是不敢攻的。”
徐阶所料不错,至日落,徽王府军队亦未攻城。
不料子时,炮声忽然响起,此起彼伏极度密集,整个顺天府像是地震了一般,全城百姓都吓得心惊肉跳。
徐阶等人立刻来到前沿城头,却不见一点炮火。
此时军士赶来:“报!杨贼正在攻南侧永定门!”
“速速押汪滶等人!”
“首辅!黑着天,谁看得清!”
“那也押去!先押去!”
“是……”
再奔向永定门,城墙已是一片破壁残骸,徽王府的炮厉害这大家都知道,可没想到已经这么厉害了。
另一边,徽王府轰开城墙,已经架起了栈桥开始渡河冲城。
...
第285破城
再看永定门,唯有刚刚卸任的戚继光见机最为迅速,正火速组织防务堵城。
如此混乱的局面,也的确牵不出人质了。
正当徐阶惊异之时,又有报传来,东直门同样正在遭遇炮轰。
未及反应,西直门告急。
众将大惊,徽王府重炮怎能如此之多,越重的炮也就越难调动,从入夜至此时,他是怎么瞒过守军进行这样的围城调动的?
他们的确无从得知,自安汶一战卸舰船火炮上岸部署,大破东印度舰队后,徽王府的舰船就都将火炮做成易拆装的构造,一旦要打陆战,几千门船上的重炮一夜之间亦可成为攻城利器。
将炮架上轮车,数人推动,一两个时辰之间快速移动亦非难事。
徽王府炮多,主速战,先行强轰永定门诱敌,等几刻真正的重兵才向东西直门发起进攻,几乎同时轰塌了两段城墙,后续栈桥砸下,已开始正式攻城。
全北京号称守军三万人,实际多为老幼病残,真正能打的不过五千,所谓精兵不过两千。南侧永定门有戚继光镇守暂时强行顶住,至于东直门西直门已瞬间告破,大量徽王府军队奋力涌入顺天府城内。
徐阶闻讯,脸色煞白。
在他的认知中,即便是成吉思汗的大炮,要破顺天府的城墙,那也是要轰上几天的,未曾想到徽王府破城几乎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
情急之下,徐阶不假思索紧急下令:“弃外城!南城!死守北城!皇城!”
这的确是正确的命令,南城、外城皆是普通百姓,达官显赫都在内城,北城,至于最重要的当然是皇城。
守永定门官兵就此被迫撤去,援助北城戚继光同样心中大急。
妻子儿女,可都是住在北城的。
就此永定门亦然告破,大量徽王府军士涌入,并不急着追击,只护重炮入城。
东西直门内,城内恶战就此展开。
杨长帆亲率三百狼兵在城内流窜,这批人不杀敌,只占宅,毫无疑问,占的都是大宅,越大的宅子就越要占。
徐府首当其冲,据细作给出的情报,杨长帆第一时间就按住了徐阶的家人,留50狼兵驻守,随即去搞别人。
至南城守军赶到之时,豪宅已被占了大半,徽王府已然布好了防线,杨长帆如法炮制拉出了百余高官显赫的家人押在阵前,一时之间守军将领竟不敢进攻。至徐阶赶到时,首先在阵前发现了自己年幼的孙子,更是恨得牙齿发颤。
他手上是有几十个人质,但对方手上有几百个人质。
对峙之间,南侧内城正阳门告破,南侧徽王府军队直抵皇城。
兵贵神速,一夜之间,已然如此!
徐阶满面狼狈,令军士押着人质来到东直门胡王府防阵前。在徽王府的轻炮前面,站着不知道多少个内阁家属,杨长帆正持枪站在这里,见徐阶前来,微微一笑。
徐阶面色凝重,看着杨长帆,这一刻他竟然词穷了。
该骂对方卑鄙么?但好像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该骂杨贼么?可贼已破城了?
威胁杀了人质玉石俱焚么?
此时,徐阶左右官吏将领亦然有些发虚,他们的家人也都被俘虏了,穿着睡觉的衬衣,啼哭不止。
杨长帆借着火光,看清这些神色后,就此举枪放出豪言:“北京已破!降者免死!”
其实不用他说,守军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外城全破,连正阳门都没了,还守什么守,凭什么守?
交战之中,无论刀枪肉搏还是徽王军那几乎人手一把的燧发铳都令人心惊胆寒,守城兵士应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此前强守永定门,也是戚继光用尸体堵住的城门。
惊疑之间,南边的炮声再度传来。
杨长帆随即吼道:“听到了么?也要破了!不降也可以!等我擒了姓朱的再降!”
在场官员和守城将士闻言惊惧丧胆,南边的每一声炮响仿佛都在失败的事实上多钉上一颗耻辱的钉子。
七十高龄的兵部尚书许论早已没了气力,痛苦地闭目坐在地上,捂着胸口。
所有守将的目光都投向了徐阶,等待他最后的指示。
徐阶一步步向后退去:“死守紫禁城。”
众将倒抽一口凉气,这是要死战到底了。
徐阶命令虽然下达,军士们却迟迟未动。
杨长帆就此吼道:“你们听好了,我杨长帆与诸位无冤无仇,率大军来此也从不是要杀谁,不过是要取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脑子清楚的不妨想想,首辅执意扣押我家人死守相抗,人死国亡,是我残暴不仁,还是他顽固不化?!!”
此言深深戳入每个人心中。众人皆知杨长帆所言非虚,他来此不过是要救回被虏走的亲人。昔日烧杭州,也几乎不曾杀一人,至于擒获的浙江官吏家眷,最终苔湾之战也统统释放,分毫无损。
“杨贼无需多言!众贼犯京师!除了皇位你还想要什么?”徐阶恼羞成怒,拼尽老嗓子吼道,“太祖建国历经两百春秋,我等世服明禄,忠心为国,如此大是大非之时,誓与江山社稷共存亡!!”
杨长帆微微皱眉,提抢指向不远处的徐阶:“徐子升!你为一己名利气节,决议葬送全军将士皇室一族么?!”
“乱贼鼠辈!我大明两百年基业!岂是你”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脆响,一人已将手中大刀坚决地掷到地上。
循声望去,正是此战中唯一反应迅捷,后被撤掉的主帅戚继光。
众将大惊,徐阶怒指戚继光骂道:“好你个通倭”
“末将不辩解。”戚继光面色坚决,朗然四望,“为保大明基业,戚不战!戚也不降!戚只放下刀,放下人!”
他说着,一人上前,走到被押着的人质面前,率先一把拉过汪滶。
汪滶惊疑未定,押解汪滶的军士则根本不敢反抗。
戚继光亲领汪滶走向敌阵。
徽王府将士举铳瞄准。此前城下之约,戚继光已有过偷袭的行径,军士不得不防。未完待续。
...
第286不战不降
戚继光顶着枪口一步一步走到阵前,竟直接将汪滶推了过去。
汪滶急跑两步,杨长帆上前扶住:“长帆救驾来迟!”
汪滶喘着粗气,几乎要哭出来,口不能言。
杨长帆立刻将汪滶推入阵中,回头令道:“将戚夫人交予戚将军!”
戚夫人几乎是被五花大绑押着的,她毕竟是殉节的高危分子。
戚夫人被押至阵前,交予戚继光,戚继光立刻摘掉夫人口中的抹布。
戚夫人怒目而视,刚一张嘴,一口吐沫便喷到了戚继光脸上:“懦夫!!!!”
戚继光没有做任何辩解,拉着夫人回归本阵。
此一交换,全军将领立刻动摇,纷纷撤下了押解兵士,徽王府人质就此冲向本方军队。
杨长帆家眷,林翘儿母子在簇拥之下,不忘来到戚继光身旁。
林翘儿微微躬身:“谢戚将军,戚将军深明大义。”
杨必归则干脆拉住了戚继光:“将军!事已至此!随我爹吧!”
戚继光满脸苦笑与决然,轻轻拍了拍杨必归的脑袋:“真虎子也。”
他就此推开了杨必归,不作多言。
随后,沈悯芮也来到戚继光身旁,轻蔑笑道:“终究,还是天下第一大懦夫。”
戚继光心中微微一颤。
其它都还好,只是他自知亏欠沈悯芮的太多了。曾经是否相爱已经不再重要,在国家大义面前,自己就是把儿女私情摆在后面,沈悯芮能跟着杨长帆,远比跟着绝大多数人,包括自己都要更好。
戚继光一直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有此时,内心才微微变得柔软,他发现自己竟没一个人可以倾诉。
他最终还是倾诉了:“懦夫,远比猛士要承受得更多。”
沈悯芮闻言一叹,收起了之前的轻蔑语气:“这我知道。但我就是瞧不起你,这一辈子都瞧不起你,死也瞧不起你。”
人质通通归来,杨长帆也未耍诈,一声令下放还了扣押的家属。
明军纷纷丢盔弃甲,与家人团聚,左右四散。
正如戚继光所说,不战,也不降。
虽然事实意义上与投降无二,但名义上,明军从未向贼寇投降。
官员与将士左右散开,许论也被扶走了,大路上仅剩戚继光与徐阶二人。
徐阶自知穷途末路,捡起地上一柄利剑,仰天长吼一声,自刺腹中。
徐阶缓缓转身,跪向皇城的方向。
“徐子升!从未降贼!”
“徐子升!与大明共存亡!”
话罢,徐阶一口气咽了下去,永远停留在这个下跪的姿势。
杨长帆就此说道:“徐首辅之忠义,之气节,有目共睹,史官该记清这一幕,徐子升,为国捐躯,流芳千古!”
话音刚落,戚继光也拿起自己丢掉的大刀,用极冷静的声音吟道:“史官也请记清楚,戚继光誓死卫国,死于杨贼乱刀之下!”
众人大惊。
戚夫人被军士按在远处,顷刻之间泪如泉涌。
他的丈夫从不是一个懦夫。
他只是为了很多事情,伪装成一个懦夫。
然后,用勇士的方式迎接死亡!
“戚郎!!!戚郎!!!!”戚夫人撕心裂肺吼道,“不要死了!不要死了!!!”
戚继光虽眼眶酸涩,却稳稳举刀,毫不颤抖,他已经这样举刀成千上万次。
他就此一步步走上前去,孤身一人。
无论明军还是徽王府军队,人皆动容。
沈悯芮不忍再看,拉着两个女儿,流泪拂面转过身去。
杨长帆同样眼中泛泪。如此之境,能冷静决断,做出如此大义之举,纵观千古,他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只有这个怕老婆,这个贪污行贿,这个养私兵,这个逢迎谄媚的戚继光。
大是大非面前,不能战,也不能降。
徐阶只为自己的名声负责,戚继光却是为一切负责。
戚继光眼中只有杨长帆一人,杨长帆眼中也只有戚继光一人。
戚继光一步步走向杨长帆,越来越近,即便左右军士皆用枪口对准戚继光,戚继光的步伐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杨长帆却一声长叹,扔掉了手中的燧发铳,只短促说道:“你死了,谁来打鞑子?”
戚继光依然没有迟疑:“江山代有人才出。”
杨长帆握拳:“可出得了你这样的大懦夫么?!”
戚继光身体一颤。
杨长帆抬手指向戚继光,强忍眼泪:“你,是能在最的朝局中,生存下来保家卫国的懦夫,天下还有第二个有这般能耐的懦夫么?!”
戚继光继续前行。
“懦夫,就要担负懦夫的责任,你这样成为勇士,才是真正的懦夫!”杨长帆用尽力气吼道,“用尽你懦夫的实力!活下去!去对付真正的敌人!而不是死在我这里!我杀不起你!我不配杀你!!”
戚继光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双目泪涌仰天长啸。
不远处,副将半跪在地:“戚将军!今日戚将军的大义属下们都看到了!”
“正如杨贼所说!将军走了,谁来抗虏!”
“戚将军不能死!”
全军半跪在地,哭声震天。
戚继光止步,颤颤抬手指向杨长帆:“你会伤害皇族么?”
“上,不会。”
“你,会觊觎皇位么?”
“精神上和上都不会。”
“你能保证三日之内退出京师,不乱江山么?”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比你更希望大明江山平稳。”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戚继光横举大刀,“你想做的都已经做到了。”
杨长帆默默摇头:“我要夺回来的东西,还有。”
戚继光惊问:“胡宗宪?”
“还有。”杨长帆望向皇城的火光,“我要从他手里,要到属于我们的尊严。”
戚继光心中一震,随即再露凶光:“那就踏过我的尸体吧。”
“我不会伤害他。”杨长帆抬起右手,“你,可以拿着武器,站在我的旁边,如果我伤害他,你可以随时伤害我。”
正犹豫之间,突然铳声响起,赵光头准确一枪命中戚继光右臂。
戚继光右臂被炸得血肉模糊,正惊疑间,赵光头已冲上去踢开了掉在地上的大刀,左右军士一拥而上,将戚继光生擒。未完待续。
...
第287紫禁城
杨长帆大惊,正要呵斥,却见赵光头愤然抬头:“船主,我知道他是个汉子,你要保他。但咱们做属下的,也不能再让船主受险,咱们先把他带着关起来,等咱们走了再放他。”
杨长帆长叹一声,光头所说不错,对胡宗宪保有君子之风已经让自己吃大亏了。在赵光头眼里,也许戚继光最终真的会来个鱼死网破。
戚继光愤怒大呼,挣扎,无奈断臂之人却怎能抵得过徽王府众将士的袭击。
绑缚完毕,赵光头将戚继光移交给副将,就此众军左右避去,至皇城之路,再无阻拦。
大局已定,杨长帆才终于与家人拥抱团聚。
杨长帆不住自责:“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受苦了”
翘儿偎在杨长帆怀中哭道:“若不是必归必远,我和两位妹妹怕是真见不到相公了。”
“必归很好,很好。”杨长帆弯腰狠狠给了大儿子后背一掌,“这样的时候,如此坚强,是我儿子!”
杨必归满面不惧之色:“不是必归厉害,是必归知道,爹一定会来。”
杨长帆满意一笑,环顾四望:“都在都在”
“不是都在。”沈悯芮轻叹道,“特八死了。”
“唉”杨长帆早已猜到此事,“是我用人的问题,特八身为侍卫长,勇武忠义有余,驭人之术不足。”
“他临死前,护住了我,杀了十三个人。”沈悯芮抹着颊上的泪水,“不是他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很努力,很努力。”
“一定是的。他若活着,就没有人会被俘。”杨长帆就此放下家人,“你们随主公去城外,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咱们很快回家。”
“爹,我要随你去!”杨必归抓住了杨长帆的衣角,“你总说,男子汉要多见世面,这样的世面,儿子想见见。”
“好!”杨长帆点头道,“那翘儿,你照顾一下。”
翘儿就此领着其余家眷退入军中。
此时,却见汪滶反倒折返回来。
“长帆,我也要去。”
“主公”
“我想问问他,我爹的事情。”
“”
“我意已决。”汪滶直色道。
“遵命。”
不觉之间,新一天的太阳已经露出全貌,北京城的火光也渐渐熄灭。
嘉靖寝宫,皇帝独身坐在床头,面无表情。
太监捧着两件袍子进房,小心翼翼问道:“皇上,穿皇袍还是道袍。”
嘉靖看了眼那个黄色纹龙的长袍,又看了看那件粗布衣裳,微微一笑:“上朝,当然是皇袍。”
东边,另一间寝宫之内,远比皇帝这边要热闹得多。
国子监祭酒高拱,司业张居正,经历杨长贵等人聚在内房,院中则跪着近百御林军,门口指挥使满面大汗,焦躁至极:“殿下!!我跪下来求求您!!!快走吧!快走吧!!咱们保殿下南下巡视!”
然而房中,裕王一脉的臣子,依然在争辩。
高拱怒道:“张居正!事已至此,你还拦着南巡!你是要投贼造反么?”
张居正一直是他最为赏识的聪明人,也是他与徐阶都能接受的裕王侍讲,然而眼下,张居正却执意要让裕王留下,这在高拱眼里,简直就是要断了皇室的血脉!
高拱始终没有参政,伴了裕王近十年,为的就是裕王继位,独揽大权,管他什么严嵩徐阶,都不在他高拱的眼里。而裕王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不管是被杀,还是沦为杨贼的俘虏,高拱一生的心血也就白费了,他岂能不恨坚持留守的张居正?
“一定,不能走,一定。”张居正出奇地镇定,“走的君王,没有一个能够立住。”
高拱斥道:“不走?等死么?”
“不会死的。”张居正瞪着眼睛说道,“杨贼绝对不可能向裕王下手。”
“你何来自信?”
“杨贼绝非凡人。他必深知,打得下北京,守不住北京,大明强则杨贼强,大明乱则杨贼乱,首辅将杨贼比作蚊虫,依晚生看,杨贼倒似蚓虫,与我大明相伴相依,同荣同辱。”
“兵临城下!同荣同辱?”
“晚生不与老师说,只与殿下说。”张居正转望举棋不定的裕王,“若微臣所料不错,今日,即是殿下成为陛下的时候。”
高拱双目圆瞪,忽然望向杨长贵:“我明白了!借贼亲眷投贼!张叔大!”
张居正则完全没有理会高拱,只一心望向裕王:“殿下,请速与臣等至太和殿上朝。若是依了祭酒南巡,王位才是真的没了,今后殿下必成国耻,受人嘲笑,封边陲之地,郁郁而终。”
裕王真的没有能耐想到这二位这么多。
他只清楚,复杂的事情,交给聪明人去处理,而自己,只需要把聪明人放在复杂的地方。
“杨经历。”裕王也转望杨长贵,“你为何没有跑?”
“微臣不跑,微臣从没跑过,也从没打算跑。”杨长贵躬身道,“微臣自兄长叛国之时,便自缚双手投绍兴府,微臣是大明的人,不是兄长的人。”
“嗯”裕王长叹一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感受着脚下隐隐的颤动,“杨经历身处风口浪尖,尚在皇城,本王岂能南巡?更何况,现在,想南巡也来不及了,”
场面一片沉默,这句话说的是事实,高拱捶胸顿足。确实,张居正拖的太久了,跑也来不及了,破之前是来得及的,现在一定来不及了。
紫禁城,太和殿,十几年之后,嘉靖终于又来到了这里。他最终撇下了那些方士,身着黄袍坐到了属于他的那尊龙椅上。
在他面前,朝廷重臣集结一堂,鸦雀无声。
其中不少人,用恼怒的眼神望向胡宗宪。
引火烧身,不过如此。若是胡宗宪不擒杨长帆家眷,哪怕只擒汪滶,事情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但杨长帆究竟是杨贼,胡宗宪一心破贼,倒也不好说什么。
外面的炮鸣声早已停止,只有大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透着地面传来。
对于每个人来说,选择无非有三逃、降、死。未完待续。
...
第288救驾
该逃的已经逃了,该死的也已经死了,剩下站在这里的,几乎只有一条降路可走。其实对于众官来说,降也没有那么可怕,无论谁坐天下,最终管理天下的都是这批人,这批人坚信,无论谁来了,都不会那么残忍的杀死这批人。
凝滞之间,一行人愤然踏入太和殿。在场每个人的心中一阵畏缩之后,又是一阵轻松,他们以为杨长帆来了,其实不是。
嘉靖见裕王连同一脉臣子入朝,大惊失色:“为什么没有去南巡?”
裕王无辜地望向左首的张居正,而后躬身行礼道:“父王与京城同存亡,儿臣岂能丢下父王独自出行?”
“哎……”嘉靖沉叹一声,“其他人呢?”
“几位弟、妹已经出宫。”
“那就好,杨贼守不住这里的,还有人能回来。”嘉靖沉稳过后,头一次认真地望向这个儿子,自己一心修道从未给予过他太多的关照,多年来甚至连太子的头衔也不曾给他,而今天他选择了留下。
这个儿子,也许是一位比自己更加出色的国君吧。
在这一瞬间,嘉靖险些开口,当场封太子之位,给予裕王应有的荣誉与尊严。
但他没有,因为他也是个聪明人。
倘若杨贼并未杀了太子,而是擒走,事情就变得复杂了,逃走的几位皇子谁来继位?杨贼挟太子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你们站在那里。”嘉靖指向一个靠前的位置,“不要向杨贼低头。”
“陛下!”忽有一人踏前一步,怒视裕王臣子中的一人,“臣誓与大明同存亡,但臣不愿与乱臣贼子同室而立!”
发言者横眉立目,身形虽显老态,浑身正气却是不输,正是刑部尚书黄光升。
众人顺着黄光升的目光望去,毫无疑问,这个质疑是针对杨长贵的。杨长贵也真是个神奇的人,身为杨长帆的亲弟弟,多年来竟能风生水起,先是入严党门下,后又得到首辅徐阶的照顾。
事到如今,谁还能保他?
“陛下。”张居正躬身进言,“杨经历闻其贼兄犯京,只身入皇城,只求为人质,以规劝杨贼。”
嘉靖微微动容,他偶尔听到杨长贵的消息也大多是这样,任其兄如何叱咤四海,此人就是安安稳稳待在京城,竟还中举仕官,也是位奇人了。
黄光升吹须怒道:“任他如何花言巧语,身上流的就是贼血!”
“报!”
正此时,太和殿前御林将军冲进大殿,半跪在地:“内外城失陷!首辅殉国!戚将军被擒!其余守军丢盔卸甲!”
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徐阶的死讯如此传来,这让寒冷的大殿上又吹过一缕凉风。
御林将军见没有指示,只好自己给自己指示:“末将必死守太和殿!守一时,是一时!”
“将军忠心为国,事已至此,依旧死守,朕看到了。”嘉靖微微抬臂令道,“放下刀刃,让杨贼进来吧,朕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御林将军大惊抬头,见了群臣的表情,再是一咬牙,终是含恨出殿。
沉默之中,大军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也愈发剧烈,每个人心脏的跳动也愈发猛烈。
终于,徽王府大军行至太和殿前,两列精兵左右推开放下武器的御林军,围出一个通道。
杨长帆与长子杨必归位列正中,左首徐文长,右首赵光头。
杨长帆远远看着太和殿的宫门,看着初生的旭日,轻吟道:“儿子,一会儿不要怕,你爹就要教训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了。”
“会见血么,爹。”
“应该不会的,你爹是个讲道理的人。”
话罢,一行人威风赫赫,一步步踏上台阶。
嘉靖凝目望向殿门,一开始是几个人影冒出头来,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也终于见到了这个一直以来的敌人,这个曾经并不准备冒犯自己的敌人。
杨长帆身材高大异常,容貌有棱有角,目光炯炯有神,身着深蓝色徽王府军服,左右肩上两枚金光赫赫的肩章,一柄燧发铳别在腰间,步伐沉稳,不怒自威。
这狠劲,像是一个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老将。
这稳劲,又如一个在朝中混迹多年的谋臣。
这傲劲,让天子侧目。
这就是东海的敌人呐……
在场所有人,除胡宗宪之外,几乎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种独特的尊严涵盖了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这并非亡命之徒的匪气,也不是王世豪族的娇气,是奋斗而来,不甘为奴的傲气。
几人,一路前行,杨长帆不时扫视左右,每个被看到的人心中都是一阵发虚。
终于,杨长帆站到了登上龙椅的台阶前。
太监颤颤抬手:“不能……不能再近了。”
杨长帆只一抬臂,推开了脆弱的太监,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嘉靖心中虽已惊怒至极,却尽全力遏制住这种恐慌,既然决心一死,就要死得大方,死的漂亮!
杨长帆终于站在了嘉靖的正对面。
他看清了眼前的这位皇帝。
小眼睛,小胡子,肤色偏黄,皱纹很少,这瞳孔中,有愤怒,有恐惧,有优柔寡断,也有那么一丝皇族的自尊。
杨长帆微微一笑,回身冲儿子道:“必归也上来看看,不过是个人么。”
全场屏息,所有目光望向了那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杨必归闻言三两步踏上台阶,站在父亲身旁,上下打量着嘉靖。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臣来救驾了!!!!!”
众人大惊望去,只见一手持木棒,乌面破衣的精瘦老人被徽王府军士按在地上。
“让他进来!”杨长帆吼道,“让他们看看!!”
军士这便松手,老人迅速挣脱爬起,踉跄着步子冲入大殿内。
老人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手中的木棒却攥得异常用力,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臣!!救驾来迟!!”老人奋力冲向前方,他的眼中只有杨长帆一人。
两侧群臣,皆卑微低头,自愧不如。
“海瑞!”黄光升死攥着双拳,含泪吼道,“我们已经败了!”
...
第289尽忠
“败了?”海瑞怒斥道,“还有这几百人?败了?”
“败了。”黄光升低头道。
“这里是紫禁城,是太和殿!”海瑞瞪目吼道,“你告诉我败了?我大明怎么能败?”
话罢,他不再理会任何人,挥着木棒冲向杨长帆:“臣来救驾!!!”
他奋力冲至台阶前,却被赵光头一拳砸中胸口,皮包骨头的老人与徽王府第一猛士相差太过悬殊,海瑞直接被拳头砸得后滚几圈,然而他翻身呕了口血,不管不问,再次重来。
赵光头又一次将海瑞打翻在地。
嘉靖将全部看在眼里。
这,就是骂得自己祖坟生烟的那个天下第一忠臣啊!
时至今日,唯一一个来救驾的,也只有他!
海瑞苍老瘦弱的身体,在嘉靖面前经受着一次次的摧残。
“海瑞!!”嘉靖再也无法忍下去,扶着龙椅起身伸手,“朕……朕……朕知错了!!!”
全场唏嘘。
嘉靖一生犯了无数的错误,但他从没承认过。
即使在杨长帆的枪口前,他也没有承认。
但面对这样的海瑞,他终于低头了。
“朕知错了!!!停止吧!!”嘉靖双目通红,几乎用哀求的语气冲海瑞吼道。
海瑞即便扑在地上呕着血,神色却还大为清明,露出一丝感动的笑容:“辅此明君!臣一生足矣!”
话罢,他再次撑起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挨拖着木棒走向前去。
“臣!来……救驾……”
即便是杀人无数的赵光头,也不忍再出拳,转头望向杨长帆。
杨长帆默默点头。
赵光头叹了口气,默默握拳。
很可惜,海瑞没有机会再迎接赵光头的拳头,踉跄途中,气力不支,扑倒在地,随后又尽力向前爬了几寸。
“臣……来救……”
微弱的声音戛然而止,海瑞永远地闭上了那张逆耳的嘴。
嘉靖木然坐回龙椅,双目呆滞,泪流两行。
杨长帆在旁问道:“怎么样,后悔么?”
“……”
群臣默默垂泪,即便是徽王府军士也有所动容。海青天的名号几乎大过首辅,如今死在这里,也算精忠报国,死得其所了。
杨长帆回身,一步步踏下台阶,扫视众人。
“其实,能挡住我的人有很多很多。”
“比如张经。”
“比如陆炳。”
“比如王忬。”
“还有很多很多。”
杨长帆说着,环顾四望:“可惜你们没有给他们机会。”
群臣咬牙切齿,奸臣误国,严党埋下的祸根太深了。
“你们以为都是严嵩做的?你们就没有错么?”杨长帆回身望向嘉靖,“你就没有错么?”
“杨贼!”黄光升怒而出列,指向杨长帆,“若要杀人,就来个痛快!我大明的朝廷,轮不得你来羞辱!”
“哼。”赵光头轻哼一声,便要上去了结他。
“不动他。”杨长帆抬臂道,“在这太和殿,我只杀一人!当然,像海瑞那样寻死我拦不住!”
黄光升奋力握拳,他也想如海瑞一般殉节,却怎么也踏不出这一步。
杨长帆再度回过头去,望向嘉靖。
嘉靖心中一凛。
“放心,不是你。”杨长帆忽然转过头去,望向人群中的胡宗宪,“自己来还是我来?”
胡宗宪面无表情:“不劳船主了。”
话罢,他几步踏上,面向嘉靖,双膝跪地。
“贼,不能赐臣死,只有皇帝可以!”
“此番引贼入京,罪责全在微臣!臣罪该万死!”
“求陛下赐死!”
“……”嘉靖早已没了气力,只摆了摆手。
赵光头一步踏上:“还是我来吧。”
“让他自己来吧,我其实不恨他。”杨长帆拦住赵光头。
赵光头就此将大刀掷到胡宗宪身前。
胡宗宪冲杨长帆投去一个感谢的神情:“早在杭州,就该死的。”
话罢,他双手反持大刀,奋力刺入腹中,怕死不透,只尽力刺得更深,更深。
“臣……先走一步……”
胡宗宪就此倒在血泊之中。
“你害我,我却待你不薄。”杨长帆朗朗说道,“这样一来,史书能给他一个清白了。”
“杨贼。”黄光升嘘喘着气道,“你满意了?”
“还没有。”杨长帆转过身,正视嘉靖,“我对皇帝不满意,他愚蠢,昏庸,近奸远忠,固守成规,只求修仙得道,不顾天下子民,江山社稷。他屠我义父,枉杀忠良,这些事海瑞说得很清楚了。”
黄光升瞪目怒道:“大胆杨贼,我……”
“别急,我不弑君。”杨长帆抬手道,“我只是想,皇帝当成这样,是不是该自愧退位?”
群臣凝神屏息,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杨长帆是要逼皇帝禅位么?
禅让给他么?
嘉靖死盯着杨长帆:“朕绝不……”
“别急,不是让给我。”杨长帆四望道,“太子何在?”
所有目光就此望向了裕王。
裕王十分无辜,但既然来了,就要有做为。
“这里没有太子,只有本王。”
杨长帆却没理他,因为他发现了人群中的熟脸。
“长高了啊。”
杨长贵尴尬点头,他怎么也想不到与哥哥会以这种方式会面。
“弟弟,这个人可以当皇帝么?”杨长帆问道。
杨长贵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他不怕,他一直就在风口浪尖,他知道如何对峙这风口,如何迎上这浪尖。
杨长贵就此朗然道:“裕王殿下虽无太子之名,实为嫡长之身,依法礼该继承帝位。裕王近忠远奸,听谏言,明事理,知人善用,勤勉学政,必可为明君。”
“可以么?”杨长帆转望嘉靖,“你回后宫专心修道,你儿子来当皇帝。”
嘉靖岂能受此大辱,扶座起身怒指杨长帆:“我大明的江山谁来坐,轮不到你来说!”
杨长帆再而望向裕王一边:“有没有一个聪明人出来讲道理?”
这简直就是指名道姓。
张居正早已打量过杨长帆很久,多年来各路消息他早已吃透,再见此人,他心中自有定夺分寸。
“杨贼大胆!”张居正愤怒出列指向杨长帆,“便是让你烧光屠尽了北京城,陛下也决计不会因你一言而禅位!此等大辱,岂是京城百姓,百年基业,满朝文武的性命所能及!”
...
第290嘲笑
“哈哈哈哈!”赵光头听得抑制不住大笑起来,“可以!!!你这人可以!!!”
赵光头都大笑了,旁人自然也都听懂了。
张居正这就是彻彻底底的指桑骂槐,指着你杨长帆,骂的是皇帝,您老反正这么大岁数了,也对朝政不感兴趣,回去修道,让自己儿子来不行么?非要把这么多性命都无辜葬送了么?
但他知道,话不能直着说,一定要给皇帝一个台阶,皇帝毕竟面子比纸还薄,不给他加层钢板,他怎么禅位?
这层钢板,便是朱家百年基业,全京城所有人的性命。
他要说清楚,皇帝你受辱不是白受的,是为了保住这些伟大的东西。
杨长帆借坡下驴:“就为了这个脸面,不惜葬送整个京城么?!”
张居正义正严词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那我就开杀了!”杨长帆看着张居正,想想不合适,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就从这位大爷开始!光头!给我拔了他的老皮!”
赵光头就此撸起袖管走向黄光升。
黄光升欲哭无泪,你刚才杀我也可以啊,为什么要这种时候,能不能让我死的像海瑞一样吗!不要当成祭品啊!
“够了!!!”嘉靖的小心思小面子已经完全被吃透,忍无可忍起身道,“若朕禅位与嫡子,你可保京城子民无恙?”
“不仅如此,我大军今日便出城,五日内便归东海。”
嘉靖就此转望礼部尚书,点了点头。
“这……”礼部尚书慌张道,“禅位大事,需择良辰吉日,至天坛……”
杨长帆催促道:“那些后面补,走最简流程。”
“那……”礼部尚书道,“陛下先行下旨,后再则良辰吉日,至天坛……”
嘉靖就此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儿子面前。
父子凝望许久。
“坐上去吧。”嘉靖最后回望了一眼龙椅,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留恋,“我的确不该再坐在那里。”
“父皇……”
“陛下!!!”张居正在旁感激涕零,跪地不起,“陛下为天下苍生,京城百姓,百年基业,不惜受辱,禅位与裕王,此举感天动地!千古流芳!!!”
此言一出,板上钉钉。
裕王臣子先行下跪,群臣顺着话音同时跪地。
嘉靖长叹一声,某种程度上来说,面子也算找回来了,重要的是江山还在自家手里。
裕王承受着众人的目光,本能瞥向杨长帆。
“请。”杨长帆相对尊敬地点头。
裕王终是望向那座龙椅。他其实并不多么渴望,也并没有多么大的自信,他知道自己绝不比父亲更加聪明。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正因为他能看清这点,才能将聪明人放在聪明人该在的地方,而不是自作聪明。
裕王一步步踏向龙椅,步伐有些漂浮与颤抖。
“爹……”杨必归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这个人就是未来的皇帝么……”
“是的。”杨长帆轻声道,“他应该会坐在那里很久。”
“可是……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皇帝,爹坐在那里会更合适。”
“怎么?你将来想过皇帝瘾么?”
“……”
裕王落座,诚惶诚恐望向众臣。
群臣跪地磕头行礼,高呼万岁。
唯徽王府众人,傲然伫地。
嘉靖默默走向殿门,余下的事情,与他无关了。
太监匆匆赶上,新王登基,太监该跟谁还是要跟谁。
行至殿门前,忽一人站出拦在嘉靖面前:“为何要处死我父亲?”
跪地群臣惊讶回头,发话者正是汪滶,他若不说话,几乎忘掉了他的存在。
嘉靖难以置信地看着汪滶,想了很久才想到他是谁,随后又难以置信地望向杨长帆。
杨长帆此前已放出话不再伤人,此时不好再为难禅位太皇,唯有好言相劝:“主公,太皇已禅位,世俗之事,已成过往。”
汪滶这一次竟顶撞了杨长帆:“我不为难他,只需要他回答我的问题。”
随后,他再次凝目望向嘉靖:“父亲一心归顺朝廷,投大明以平倭寇,求开海以富国,登岸示好,你身为一国之君,理应权衡利弊,再不济,也不该妄杀归顺之人。”
嘉靖难以理解地问道:“已经这样了,还不够么?”
汪滶坚定地说道:“不够,我只想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死。”
“徽王。”坐在龙椅上的裕王不忍见太皇受辱,同时对于宫中的一些事情,他自己同样积怨已久,就此朗然道,“太皇痴迷仙道,扶乩定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汪滶茫然道,“好个仅此而已!”
嘉靖面色铁青,再次望向群臣。
群臣立刻又变转回头避过嘉靖的目光。
国家大事还会站出来一个黄光升拼一拼,扶乩误国这类事,忠臣恨,奸臣也恨,唯有比奸臣还要奸的徐阶不恨,这正是他除掉严嵩的手段。
嘉靖在位时,臣子们献香献炉,恨不得表现得多么虔诚,现如今,剩下的唯有记恨与鄙夷。嘉靖也终于清楚,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演的,自负聪明的自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提线的皮影人,被玩弄戏耍于股掌之间。
“昏君。”汪滶冷嘲一声,让开殿门,任嘉靖走出,“没人敢说,我来说——昏君。”
即便坐在龙椅上的裕皇也并未否定这点。
在太监的搀扶下,嘉靖终于逃离了太和殿。他以为自己最终选择留在这里是大义,最终迎来的却是大辱。
至于刚刚继位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儿子,看来也绝不如同表面看上去那么儒弱乖巧。
罢了,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罢了。
争权夺利而已。
而我,早在几十年前,就站在你们觊觎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不过是一堆数字与笑脸。
不过是难听的话与好听的话。
你们不理解我,也永远无法理解我,只因你们是如此的卑微庸俗。
待我得道升仙之时,再俯视你们这群可笑的苍生!
“哈哈哈哈……”
出了殿门,嘉靖突然大笑了起来,甚是诡异,两旁徽王府军士不禁打了个寒颤。
...
第291偃旗息鼓
殿内,裕皇下令众臣平身。虽是草率禅位,却有三司六部内阁群臣的见证,此事已彻底落定。
裕皇长舒一口气,就此说道:“朕封徽王,统东海之外……”
“裕皇!”却见汪滶忽然踏出一步说道,“徽王,就该在安徽。”
“这?”裕皇微惊,不解问道,“那么海外……”
“海外该由船主杨长帆征战平夷。”汪滶拱手道。
裕皇有些慌张地问道:“要封两个王么?”
汪滶行礼道:“东海王杨长帆,实至名归。”
“呼……”杨长帆倒抽了一口凉气,“主公……这……”
汪滶和善笑道:“长帆,我自知无德无能雄霸四海,回乡拿一块封地,守好祖宗的祠堂即可,母亲同样也希望落叶归根。”
杨长帆不及推辞,赵光头第一个喊了起来:“东海王!!!”
身边侍卫紧随其后:“东海王!”
很快,整座太和殿,连同殿外军士都振臂高呼。
“东海王!!!”
“东海王!!!”
“爹……”杨必归浑身血液沸腾,激动的声音颤抖,“这才是王该有的待遇。”
杨长帆最终望向徐文长。
徐文长微笑点头:“实至名归。”
杨长帆提了一口气,望向裕皇,微微拱手:“谢吾皇!”
依杨长帆本意,实则希望海外立国,今后与明廷平起平坐,永世结好。然此举难免过于跳跃,无论汪滶还是徐文长,无论军士还是百姓,都更希望见到东海王,而非东海国,虽嘉靖禅位,大明的江山还是大明的江山。
裕皇终于松了口气,就此令道:“礼部拟旨,昭告天下。”
礼部尚书领命,就此与几位臣子出殿拟旨。
黄光升见状,又可以开始跳了,以不卑不亢的口气问道:“东海王,受封之后,可该离京?”
“还要谈妥几件事,有关开海通商。”杨长帆就此问道,“该与哪位来谈?”
群臣面面相觑,徐阶已死,首辅空缺,内阁群龙无首,该由谁来?
目光随即通通投向了裕王一脉的臣子,具体来说,就是高拱与张居正。
高拱资历其实比徐阶浅不上多少,只是始终不参与朝政,一心辅佐裕王,明显就是等着裕王登基的,只是此人太过傲慢,无论严嵩还是徐阶,谁的账都不买,朝中名声较差。而张居正,虽然资历浅一些,却与裕王更为亲近,与朝中各派臣子,无论文武都相处融洽,此番裕皇登基,可以说亦是张居正一手推上去的。
裕皇几乎没有经过太多的思索,直接令道:“叔大可堪重任。”
高拱面色铁青,却也说不出什么。
其余臣子对视一番,想来想去都更能接受张居正为首辅。
多年来,张居正的处事方式与高拱完全不同。
高拱几乎是与世隔绝,举世皆浊我独清,高傲地冷眼旁观,等待着嘉靖的离去。
张居正却与徐阶私交不浅,与群臣走动频繁,并且受徐阶举荐成为裕王讲师,这个公认的聪明人在徐阶党内同样有口皆碑,至于徐阶心腹,早已知道此人便是徐阶看中的首辅人选。
而今日,张居正一鸣惊人,突然出手,挽救了大明的江山,将未来的皇帝提前推上皇位,让犯错无数的老皇帝心甘情愿禅位。当机立断,出手即成,有勇有谋,能言善断,无愧于首辅之位。
群臣就此谏道:“张司业可堪重任。”
“司业之位不好断事,该入内阁。”
“不妨委张居正暂为首辅,与东海王议事。”
“这样才是名正言顺。”
众捧之下,裕王即时成为了裕皇,张司业也几乎即时成为了张首辅。
“不可!”却见张居正面色刚毅,断然拒绝,冲高拱行礼道,“唯有老师可堪重任!”
高拱面色青的发紫。
他娘的全世界都让你来做,你还玩这个?
他面子再厚,也说不出“那我来吧”四个字。
“叔大……不要再……推辞了……”高拱几乎要憋出内伤。
老子熬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啊!
熟透了的果子,被你小子摘了啊!
张居正再次推托:“晚生才疏学浅,岂能……”
高拱这就有些不能忍,心一横就此说道:“既然如此,那我……”
“诶!”裕皇突然说道,“叔大常与朕说东海的事情,虽有奇技淫巧,其中却藏着治国的大道理,此番与东海王议事,叔大当之无愧。”
“不错!”
“张司业居安思危,洞悉东海!”
“张司业不要再推托了。”
“这……”张居正满脸无辜,冲痛苦的高拱道,“既然如此,晚生……”
“……”
张居正就此临危受命,向裕皇叩首,暂担首辅之职。
他随后起身,摇身一变,已完全换了副神色与气场,就此冲杨长帆道:
“东海王殿下,今日新皇登基,还有一应事宜需要处理。若要议事,不妨移驾内阁。”
“本王才疏学浅,由徐先生代议。”杨长帆就此引出了一直一句话没有说的徐文长。
张居正微微点头过后,望向徐文长:“久闻徐先生大名,请。”
“请。”徐文长无奈摇头,这些麻烦事永远要轮到自己头上,他又冲杨长帆问道,“那殿下你……”
“我带儿子参观紫禁城。”杨长帆呵呵一笑,冲裕皇拱手,“臣请退。”
“请。”裕皇巴不得他赶紧滚,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要稍微把面子找回来,“东海王、徽王进京受封,今晚宫中大宴如何?”
“谢吾皇!”
就此,徐文长与张居正内阁论道,杨长帆领着儿子和赵光头一起游览紫禁城。
双方言和,裕皇登基颁旨,双方彻底偃旗息鼓,不战不降也就理所应当。
但战争,终究会留下痕迹。
此役北京损兵近万,东海王损兵两千,首辅徐阶,囚徒海瑞尽忠殉国,胡宗宪领罪自裁,戚继光断臂。
在杨长帆的命令下,东海王府军士协助收揽尸体,重铸城墙,双方军士都是黑发黑眸,相视一笑,放下干戈,就此偃旗息鼓,合力而为。
...
第292天下第一大将军
杨长帆也真的是带儿子开眼界,端门午门太和门,太庙中山堂,内阁灯笼库,后宫,一个不少,顺便连皇妃居住的禁地也逛了个遍。宫中太监宫女侍卫,见了这对父子和锃亮的光头都是远远避开指指点点,曾经的傻大个也被冠上了各类圣明,壮硕如山,龙王之相云云。
逛至黄昏,三人已行至御花园,花园小山之上,只见轻烟渺渺,再走近些,太皇正穿着道袍,高举双臂,仿佛在吸纳天地之气,周围十余方士用各自的法子作道,场面虔诚非凡。
杨必归看着老皇帝实在难以理解:“爹,他为什么信神仙鬼怪,不信自己?”
“他的起点不同。”杨长帆叹道,“他轻易地成为了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他认为天下都在大明的版图内,无论是鞑子拼杀还是与倭人海战,都激发不了他的热情了,他所追求的只有长生和不朽。”
“我明白了,人不能永生不死,所以他想当神仙?”
“该是如此。”杨长帆看着山顶那个虔诚的背影,“他修仙,他信道,都可以,也许真的有神仙,也许这样的虔诚真的有回报。”
“所以他没有错么?”
“他还是错了,神仙的事归神仙,人间的事归人间,他寻求神仙来指点人间的事,这就是错的,一来这是对神仙,对信仰的不尊重,二来人间的事,神仙不会来评,所谓神仙的旨意,不过是人为捏造而来的。在他还有许许多多的小错面前,这才是最大的错。”
“那么皇帝就是要尽量少犯错么?”
“也可以这么讲吧。”
“我看新皇帝就是这样,他也许不会犯错吧?”
“也许吧,那就要看张居正的才能了。”杨长帆笑道,“把一切交给聪明人的确是一种避免犯错的方法,但聪明人不一定都是好人,也许张居正就是下一个严嵩呢?”
“……”杨必归挠头道,“皇帝好难当啊。”
“你想当么?”
杨必归连连摇头,指着山顶道坛道:“爹总说,一代明君过后就是几代昏君。即便我能当个好皇帝,我也保不准我的儿子孙子是好皇帝,一旦有一个子孙像他那样,天下就要乱了,民族就要遭殃了。”
杨必归说着又问道:“可若是没人当皇帝,天下谁来管呢?”
“来,爹来给你讲讲主义和政体。”
“主义?政体?”
“咱们从资本主义说起……”
当晚,裕皇主持宫内大宴,两边人马并席而坐,恭祝新皇登基,两位新王受封,歌颂大好江山,共筑太平盛世。
席间,有些醉意的杨长帆坐到了汪滶身旁。
“这……太突然了。”
汪滶笑道:“呵呵,长帆,各有各的归宿。我与母亲,妻子,荣归故里,重建祖宗祠堂,祭拜父亲,光宗耀祖,这不是比闲居苔湾更好么?而你,手无牵绊地征战四海,为国开疆拓土,不也正合你意?”
“话虽如此……”
“这些事我都想过的,即便你此生叫我一句主公,那必归呢?必远呢?”汪滶举杯道,“这样最好。”
二人可以说君臣一场,碰杯饮尽杯中酒,杨长帆也算无愧于五峰船主,义父汪直,金戈铁马踏进京城,巨舰猛炮轰鸣四海,汪滶名正言顺成为徽王,大明也从此开海通商,就连嘉靖都被逼退位了。他完成了汪直生前的所有诉求,所有遗愿。
但杨长帆终究还是有愧对之人。
席罢,京城一大院前,杨长帆携妻妾儿女站在门口,静静等候。
房中,杨长贵苦心劝道:“爹娘,哥哥等了很久了,见一面吧。”
杨寿全只握着手中的书,一言不发。
吴凌珑在旁表情五味杂陈,看看丈夫,又看看杨长贵,唏嘘连连。
“哥哥已经受封东海王,名正言顺了。”
“哼……”杨寿全翻了一页书骂道,“从没听说过有人领着几万兵来受封的,这是逼宫。”
“无论怎样,哥哥也没有做坏事,裕皇,张首辅,绝对可以……”
杨寿全嗔怒道:“不要再说了。一日为贼,一生为贼,连孔子都不拜的人,我死也不见他。”
正说着,外面的喊声传来。
“爹!娘!不见儿子可以,总该见见孙子孙女!让孩子们看看爷爷奶奶!必归站了半天了。”
房中杨寿全闻言身子一震。
吴凌珑再次听到儿子的声音,浑身一阵激流划过,再也无法压抑情感,泪如泉涌,开门喊道:“儿啊!进来!快进来!”
“那我走!”杨寿全拍案起身,拿着书自行遁入书房。
杨长贵叹了口气,来到门口接兄长一家进房。
小厅之中,杨长帆再次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母亲,泪水同样瞬间泛出,多年的软禁让她老了很多,自己的荣华富贵,四海的美,本该由母亲一起分享的。
“儿啊……”吴凌珑看着异常高大,目光坚硬而又温柔的儿子,颤步走上前去。
母子相拥而泣。
“娘!受苦了!”杨长帆拥抱着母亲,感受着母亲怀中的温暖。没有这个母亲,这幅身躯活不到这么久,没有这个母亲,他也许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就是这样执着的溺爱,铸就了一个坚强的自己。
翘儿与丈夫、母亲一样泪流满面,杨必归也在旁默默抽泣,杨乐非常无辜地被感染,也哇哇大哭,刚会说话的杨必远、杨必悦也跟着嚎哭,连妮哈也跟着吓哭,搞得沈悯芮不哭也不合适了,结果是一家人哭作一团。
一家人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吴凌珑见过了这许多孙子孙女,抱了这个抱那个,本以抑郁的心灵重获新生,就连身体也更加有力气了,说什么也不放下孩子们。
杨长帆苦苦劝道:“娘,走吧,跟儿子走吧。”
“走吧。”就连杨长贵也在旁说道,“娘放心,我会照顾好爹的。”
吴凌珑抱着杨必远,看着这个长得与杨长帆幼时一模一样的孩子,此时真的动容了。
“都这样了还不走?”房外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装什么贤妻良母啊,我照顾老爷就好了。”
杨必归立刻就不干了,撸起袖管要出门。
杨长帆将儿子拉住笑道:“没事。”
却听着外面的声音也微微哽咽:“赶紧走,老爷也不想留你,老爷让我轰你走!我巴不得当大夫人呢!!”
话罢,那人快步跑远。
吴凌珑微笑着冲杨必归道:“你二奶奶,你还不知道么。”
杨长帆就此转身握住弟弟的胳膊:“那爹就交给你了。”
“早就交给我了。”杨长贵笑道,“我眼看就要入内阁了,保得住爹娘。”
“呵呵,比我有本事。”
兄弟二人双臂缠在一起,交换了坚定的眼神。
吴凌珑最终站在书房外行了个礼,请求离家照顾子孙。
房内沉默了很久,传来了一声“嗯”。
就像最初一样,所有话都可以包含在一个“嗯”中,也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安置好家人后,杨长帆独携沈悯芮,夜访戚府。
戚继光闭门不见,戚夫人倒是出来了。
她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看着杨长帆:“他……其实很感激你,但他不肯见你。”
“嫂子,今后的日子,怕是要在北方过了。”
“早就习惯了。”戚夫人嗤笑道,“去南方,看我不手刃了你们这些贼寇。”
“这我信,初次见面就险些被手刃。”
戚夫人掩面一笑。那次太荒唐了,想想看,若当时把杨长帆给砍了,真不知后面会怎样呢。
沈悯芮在旁拿出一副字双手奉上:“这是我与相公送与戚将军的。他若不要,尽可烧了。”
戚夫人点头道:“谢谢,不过他真的可能会烧掉。”
“那嫂夫人,我们走了。”杨长帆就此拱手道,“祝戚将军在北方建功立业,杀鞑子个片甲不留!烧北漠个寸草不生!”
戚夫人行礼道:“我代夫君谢过。东海王好走。”
房中,戚继光已截了半个右臂,仰面朝天躺着。
弯弓射箭,再也不可能了,但兵法韬略,永远在他脑中。
他其实是感谢杨长帆的,但他无法再面对杨长帆。
虽然右臂依然痛痒难忍,但这也证明,他还活着。
夫人进房,手中拿着一卷字,慢慢展开:“临别之时,杨长帆与二夫人送了这个。”
戚继光惨然一笑,他猜到里面写的什么了,准是天下第一大懦夫。
“好漂亮的字啊……”戚夫人展开字惊叹道——
戚继光侧目望去,这的确是沈悯芮才写得出来的字,字迹张狂,完全不似女子写的字该有的那般周正柔弱,大有信马由缰,水墨飞扬之势。
戚继光眼眶一酸,连忙转目,生怕妻子发现自己动情。
“还装什么?”戚夫人哼笑着摸着戚继光伤口的绷带,“你死了。”
“别别……夫人手下留情……啊啊啊啊!!!”
杀猪一样的惨叫回荡在街上。
杨长帆沈悯芮闻声,相视一笑,依偎漫行。
“那字写的什么?”
“天下第一大懦夫。”
“那戚继光死定了。”
“哈哈哈!”
...
第293中华盛世(大结局)
旧时代落幕,新时代开始。
嘉靖长达四十四年的统治宣告结束,闭门修道,再无一臣子探访。
新君裕皇定年号隆庆,大赦天下。在张居正的建议下,大开“平反”之门。
平反,即推翻上一位统治者对罪人的定论,也是新统治者收拢人心的重要方式。眼前的平反,自然是去为那些被严嵩残害的忠良平反,即便徐阶斗倒了严嵩,却因嘉靖在位始终无法给这些忠臣猛将一个说法。
张经后人,王世贞兄弟一一递上文书,进京平反,仅半月之内,张经、王忬两位总督曾经的罪状便被推翻,得以正名,后人加官进爵,弃官的王世贞更是直抵浙江都司担任开海要职。
与此同时,隆庆大开谏言之门,公开表示可以改进前朝旧政。随着时代的变迁,朱元璋的那一套越来越故步自封,只是子孙不敢背负违背太祖这个不孝之名,始终死守,隆庆却对此不以为然,东海盛世与朝廷的窘迫已经体现了一切的事实,新政不可再耽搁分毫。
张居正沉浸国子监十余载,一系列的野心与新政就此开始践实,东南大开关,浙江沥海、福建泉州、广东澳门设市舶开放民间贸易,效仿东海王府抽成提税。
借此良机,“一条鞭法”落实而下,将各州县田赋、徭役通通综合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免去折粮的繁冗复杂,规避了征收中的各类猫腻。东南粮食歉收?没关系,缴银就对了,银子就是一切。
东海贸易之风吹来,内陆银本位确立,停滞了近百年的明朝经济瞬间腾飞,大明一盘死水被张居正以一人之力盘活。国富民强,故人平反,名士大儒得以栖身,隆庆将天下交给聪明人的方针至少此时是成功的。
东海王镇守东海,外夷倭寇闻风丧胆。强敌化身成为封疆大吏,朝内势头大盛,国库充盈,东南将领作战多年亦已成势,一批批调往北方。
戚继光虽断一臂,本该沦为废人,然张居正力排众议,封其为蓟辽总兵,统帅北方,配以南北强将,举国之力,逐步向俺答汗施压。
蓟辽,再不是俺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历史的天平也终于改变了倾斜的方向,大明正值隆起盛世,鞑靼部落内部却因家事展开纷争。
明廷恩威并施,戚继光大军不断北上,施压却不开战。
大明兵精粮足,虎将强兵,因家事而苦恼的俺答终于低头,闻大明许诺开市集互通贸易,永世结好,俺答终至大同,称臣纳贡。
大明与鞑靼数百年的纷争,在隆庆盛世之时,终于以和平结束。
自此,再无南倭北虏,张居正一手推隆庆坐上龙椅,一手扭转内政的窘迫,一手威逼百年大敌称臣,于皇帝,有登基之功;于百姓,有富足之功;于国家,有灭敌之攻。立下三重大功,不过两年时间。
历史总是公平的,在被大明第一奸相严嵩祸害之后,经过短暂的调整,迎来了大明第一能相。
一荣俱荣,盛世总会更盛。苔湾引入的土豆、玉米等农作物涌入内陆,贫地山地皆可耕种,亩产稳定,无南倭无北虏无内乱,国泰民安盛况之下,中华人口迎来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爆炸,大航海时代的利好,终于轮到了中华。
盛世之下,隆庆又封东海王为四海王,统御四海,征疆卫国,公爵之位,世袭居之。
至此,除四海王发行“中华币”外,双方所有的矛盾都化为利好,即便每年依然有数十万百姓投靠四海王,但对于数百万出生量的明廷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
四海王杨长帆坐镇苔湾府,两年之内南征北战,吞飞龙国,于南洋占新加坡,更名“新威海”,垄南洋东西方贸易之利。
美洲,四海王除占秘鲁银矿,由东太平洋公司疯狂掘银之外,再无与西班牙人正面交战,只专心开辟北美新浙江。北美西岸,新苏州淘金大热,移民充盈,带动其余工业发展,王府借势扩张,先后拓建新绍兴,新宁波、新温州几座府城,大肆推广种植香蕉、棉花、玉米等作物,民间也于当地建立公司工厂,制棉制丝,不仅向西班牙人出口,甚至会反哺东海。
百业俱兴之下,海外的政治理念同样会折射回内陆,以张居正为首的内阁总会集思广益,与隆庆共同分析商议四海王府的各类举措,甚至会定期派出学士官员出海“监政”。当然,名为监政,实为学政,旨在把这些奇技淫巧之中的真知灼见吸纳回来。
中华民族的迅猛崛起,也粗暴地压榨了两大海洋帝国最后的生存空间,葡萄牙引以为傲的东洋花园沦为失土,西班牙自恃金银充盈在欧洲疯狂树敌,此时随着荷兰、英国、法国的强大,比利亚两国在欧洲同样开始经受失败。
欧洲新贵荷兰在这样的势头下成功,英国“占上风口”的海战策略与更为灵活的新盖伦船则帮助他们以少胜多,战胜了西班牙“无敌舰队”最后的武装力量,两个时代的宠儿正虎视眈眈,伺机向四海发力。
至于杨长帆,则彻底投入了“奇技淫巧”之中。
“嘭!!”
苔湾科学院,实验室中的可怜气缸承受不住压力,又一次爆炸。
杨长帆与几位学者工匠,无奈地凑上前去,看着一堆废金属。
“这铁还是不行啊。”杨长帆挠头道。
旁边一位学者指着面前这台机械的其余零件道:“齿轮也坏了。”
“还是坏在更基础的东西。”杨长帆摇了摇头问道,“玻璃试验怎么样了?”
“已经能成型,只是还有杂质。”
杨长帆叹了口气:“再努力,再努力。我给的化学方程可能有问题。”
“王爷。”身旁学士尴尬道,“荷兰舰队已经到马六甲了,新威海开战在即,您真的不关心么?”
“荷兰人很弱,英国人来的时候我再关心。”
“可是这样……”学士再次进言道,“那些夷人已经开始嘲笑您了,都管您叫炼金术师,整日研究奇妙的配方。”
“他们说他们的,我炼我的,炼金可比海战要重要。”杨长帆擦了把脸上的黑污笑道,“只要让我炼成,咱们就可以造铁船了,不用帆,也不用人力来划桨,无视风向和洋流,普通的炮弹再也别想砸沉我们”
“……”学士叹了口气,王爷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可任杨长帆如何走火入魔,每天饭后都会和孩子们在一起,而不是去那个实验室。
这个晚上,徐文长也来到了王府大厅之中,他本该与杨长帆私议的事情,却被要求在孩子们面前讨论。
这是一个法律问题,一直以来的法律问题。
四海王府,没有宪法。
四海王府,也不遵从大明律。
大到王位继承,小到偷鸡摸狗,都没有太多的明文规定,更多的是由各地总督定夺,治安管理根据公认的尺度裁决,这也就造成了法律尺度的混乱,人情与贿赂占据更大的比例。杨长帆在工业方面起草了很多标准,在依法治国方面却几乎止步未行。可以说王府治下至今的稳定局势,几乎全靠人治,虽然大多数官吏尽量公正,但在利益面前,总有执法不公的。
“所以说爹,我们要起草一份《大明律》么?”刚刚成年的杨必归跃跃欲试问道。
“什么大明律!该叫四海律!”杨乐在旁笑道。
更小的杨必远纠正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我们是王府,不是属国,应该叫《大明四海律》。”
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徐文长欲哭无泪:“船主,还是咱们进去谈吧?”
“无妨,让孩子们也想想。”杨长帆瘫在他自制的绒皮沙发上,“未来是孩子们的,要让他们多思考。”
“那咱们只讨论一个根本的问题。”徐文长坐到杨长帆身旁,轻声问道,“咱们究竟是国,还是府,你究竟是皇,还是王。”
杨长帆挠头道:“真是个麻烦的问题。我其实已经不在意了,你又提出来。”
“不确定这个问题,宪法如何起草?”
“再拖一拖吧。”
“不能再拖了,新浙江那边已经开始乱了,很多土地说不清到底是王府的,是你的,还是东太平洋公司的。”
“……”
“长帆,你早该有自己的考虑吧?”
二人正说着,却听杨必归颇有气势地冲弟弟妹妹们说道:“这关系到我们是要走资本主义、还是自由主义道路!”
徐文长更加欲哭无泪。
杨必远在旁问道:“这三条道路上,都可以有王爷和皇帝么?”
“这……”杨必归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望向父亲,“可以有么?”
杨长帆看着朝气蓬勃的孩子们,看着无可奈何的徐文长。
他只瘫坐在自制的绒皮沙发上,露出闲散的微笑。
“未来是你们的,去自己寻找答案吧。”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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