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没有可能,他根本没有失去记忆?”
第二天下午,恩熙趁谋仲棠午睡的时候,独自出门到医院找他的心理治疗师。
“你怎么会这么问?”华琳看着恩熙,笑着反问她。
恩熙的问题,似乎未让她感到惊讶。
“因为,我觉得他跟我说的话很奇怪,好象……好象他根本就没有失去记忆”
“他跟你说了什么话?”华琳眯起眼,微微笑。
恩熙想了一下。“也没什么,”她避开华琳和煦,却又有一丝犀利的眼神。
“总之,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华琳看了她一会儿。“恩熙,你确定以前没见过仲棠吗?”
她别开脸。“对。”她不得已对华琳撒谎。
因为恩熙知道,华琳是谋仲棠的治疗师。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恩熙知道华琳是一个好医生,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会用尽方法帮助她的病患回复记忆,如果她知道自己与谋仲棠的过去,可能会设法说服自己提及过去,帮助谋仲棠回复记忆。
并非恩熙不希望谋仲棠回复记忆,但是过去的事,如果他能忘记,对他没有损失,只有还记得过去的自己,会感到痛苦而已。
况且,她有一点小小私心,希望他的记忆不要太快回复。
“如果你真的没见过仲棠,那么,你怎么能“感觉”到,他好象“没有失去记忆”?”华琳反问她。
恩熙看了她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好象变成你的病人了。”
华琳笑出来。“恩熙,你太敏感了。”
“真的吗?是我太敏感了吗?”
“当然,我的问题很正常,就像在跟朋友说话一样!”仿佛为了奇www书Qisuu网com平抚她的怀疑,华琳回答她的问题:“催眠之后,如果他能完整叙述出过去发生过的事,那么他回复记忆的可能性就增加了很多。”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你决定帮他催眠?”
“我想,他跟你都有这个需要。”看着恩熙,华琳意味深长地说。
恩熙瞪着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下个礼拜吧!”华琳爽快地帮她决定。“下个礼拜一下午两点,你带他回医院一趟。”
“可是到了下个礼拜,他的家人可能已经赶到美国,接他回台湾了。”她的语调带了一丝落寞。华琳撇开嘴。“会这么快吗?”
“我不知道,警方并没有告诉我,他家人抵达的时间。”
“那么,如果他的家人还没赶到,到时候你就带他过来吧!”
这天下午,恩熙在华琳这里得到的回复就只有这样。
华琳并未直接回答她,她想知道的答案。
恩熙在医院的时候,警察刚好到家里按门铃,吵醒了正在午睡的谋仲棠。
“我们在车祸现场找到一只皮箱,这应该是你的东西,一直忘了交给你。”白人警察只能跟他说英文。
“谢谢!”谋仲棠接过皮箱。
看得出来,那是一只旅行用的公文包。
警察离开后他才想起来,昨天他忘了告诉华琳自己听得懂英文,他应该住过这个地方。
回到房间后,他很容易就转开皮箱外的密码锁,打开皮箱。
这确实是他的皮箱,他并没有忘记皮箱密码,他的记忆奇妙地选择保留了这一块。
皮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套西装、一叠美金、一张美国运通黑卡、护照、机票存根,以及一张折成方块的信纸。
那张美国运通卡上,的确印有他的英文拼音。
护照上有他的照片,机票存根上也有他的名字。
这是他的皮箱没错。
之后,谋仲棠拿起那张信纸。
在这个只装了几件随身必备物品的皮箱里,这张信纸的存在不仅突兀,而且非常奇怪。他慢慢打开信纸。随着信纸被展开,他开始意识到,这是一封非常重要的信。既然跟随他飘洋过海到美国,这张信纸里面所写的内容,就绝对不平常……
恩熙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你怎么不开灯?”她问他。
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把她吓了一跳。
“我刚起床。”他的笑容今晚没有挂在脸上。
“下午有人来过吗?”她问,因为他的表情怪怪的。
“没有。”他回答,然后才露出笑容。恩熙点点头,虽然直觉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能是因为,刚才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的关系。
“你肚子饿了吗?想吃什么?”走到客厅的时候,她问他。
“三明治。”他想也不想。
“中午就吃三明治,不要再吃三明治了,我煮面给你吃。”
“我想吃三明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看着她。“以前我到底在什么地方,曾经吃过这种一模一样的味道?”恩熙愣住。
“你怎么了?”他对她笑。她别开眼。“没什么,我去做三明治了。”她匆匆离开客厅。
他站在客厅里,没有跟到厨房。
笑容从他脸上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沉思。
“你想要跟你的家人说话吗?”这天晚上,恩熙直接间他。
公寓里本来就有电话。
“不想。”
“为什么?”
“我不记得他们,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可是他们一定很担心你,你应该主动打电话回家。”
“你知道我家里的电话?”他问她。
“警察告诉过我。”她避重就轻。
“你希望我打电话回去吗?”
她别开眼。“你自己决定,反正你的家人应该快到美国接你了。”
“但是,他们为什么还没来?”他突然问她。
她回眸望着他。“应该快来了。”然后迟疑地回答。
“也许,他们并不想来接我。”他说。
“为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
“否则,很难找到理由,解释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接我。”
“如果打电话回去,你马上就能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好,不过我连亲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的父亲叫谋远雄,母亲叫姜羽娴。”她看着他,并且对他说:“这是警方告诉我的。”
“谋远雄,姜羽娴?”他重复一遍。
如果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没有去跟助产士辞行,就不会遇到那个高贵的女人,也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姜羽娴女士……
“对这两个名字,你有印象吗?”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没有。”他微笑,表情很淡。
“需要我帮你拨电话吗?”她问他。他看了她一会儿。“好。”然后回答。恩熙走到电话旁边。铃铃——她还没拿起话筒,电话却突然响起来!
“喂?”她紧张地接起电话。
“Ann?有一个自称Jeff的男人,这几天一直打电话来骚扰我!”房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听起来很生气。
“Jeff?”
“是啊!他说是你的朋友,一直跟我要你的电话!我到底可不可以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啊?”
恩熙想起来,她到俄克拉荷马前,留给Jeff的是房东的电话。
“对不起,我会打电话给他。”
“那你快打,他今天晚上已经打了五通电话来烦我了!”房东气呼呼地挂了电话。恩熙放下电话后,他问:“谁打来的电话?”
“是房东。”
“有事?”
“嗯,我要先打一通电话给我的朋友。”她立刻拨Jeff的电话。“喂?”
“Ann?”接电话的就是Jeff。
“是我。”
“你怎么没打电话给我?你的房东还跟我说你出车祸了,害我好担心!”
“没事,我很好。”
“快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恩熙留下电话号码,免得Jeff又打电话骚扰房东。
“我一个礼拜后才会搬过去,等我到了俄克拉荷马你一定要来帮我整理房间,做为补偿我,这段期间为你担心的代价。”Jeff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奸啦!你来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再去找你就好。”
“不可以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也对。”Jeff自己乐得呵呵笑。
挂电话后,恩熙抬头才发现谋仲棠站在她面前,瞪着自己。“怎么了?”
“Jeff是谁?”他问。
“他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她瞪着他。“你想问什么?”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好象很开心。”
“有吗?”
“比起跟我说话的样子差很多。”他说。
恩熙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打电话回去吗?我现在帮你拨电话——”
他突然按住她的手,然后紧紧握住。“现在我不想打电话了。”
她用力抽回手。“为什么?”屏息地问。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我不想跟他们联络了。”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打电话回去,会破坏气氛。”他笑着对她说:“我喜欢现在的感觉,只有我跟你,这间小公寓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现在觉得就算他们永远都不来接我也没有关系。”
她胸口一热,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太接近,她突然紧张起来。
“你不要胡说了。”她避开他,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我没有胡说。”她谜样的态度蛊惑他。
在恩熙还来不及躲得更远之前,他突然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面前。“我是认真的。”对她耳语。恩熙的心跳加快……
“我真的觉得自己好象认识你很久了。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可是我有种很真实的感觉,觉得前一世我们好象曾经相爱。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我根本无法形容。”
恩熙别开脸,回避两人间太亲密的距离。“这种话听起来像连续剧的情节,有点恶心!”她想挣开他,却抽不回自己的手。
“恩熙。”他突然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她全身莫名地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不要这样叫我的名字。”她伸手推他的胸膛,却又倏然收回,因为他的体温过于烫手。
“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她正视他,以证明自己的坦荡,不因为他暧昧的举止而乱了心。
他低笑。“家里收留一个陌生男人,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恩熙屏住气。“我应该要怕你吗?”她再次试着挣开他。
他将她拉回。“应该。”然后低笑。
她被迫投入他怀中。
“因为我是男人。”他在她耳边嗄柔地低语。
她一僵。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有意识地抚过她的脸庞。
她秀丽的脸孔泛红,即使怔忡,湿润的眼眸仍然非常诱人……
即使遗忘记忆,一个男人怎么能轻易忽视这名美丽、却又若即若离的女人?
“不要开玩笑了!”她拉开他的手指,不复平静,有点心急了。
他笑着松手,然后收紧——
将她的情绪,完全掌握在掌中。
“你把自己想得太平凡,又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他收紧手臂,彻底把她困在怀中。
她忽然垂下手,决定不再抗拒。“你想怎么样?”
他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庞。“生气了?”他咧开嘴,然后突然放手。
恩熙没有退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在等待她说话。
“很好玩吗?”她瞪着他,然后问他。
他仍然沉默,眼神不曾离开她。
“我问你很好玩吗?你说话啊!”她再问他一次!
“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收起笑容,冷静地对她说:“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的话让她更生气。“这种哄小女生的话,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她掉头走开。
“为什么抗拒?”他问她:“如果讨厌我,你就不会带我回家。”
她僵住。
他走到她身边再问:“既然带我回家,证明你并不讨厌我。那么,你为了什么理由拒绝我?”
“我不讨厌你,但也不一定要喜欢你!我说过,之所以收留你的原因只因为你是华人,我只是可怜你而已!”她这么对他说。
也许三天,也许两天,也许明天——
更可能就在下一刻,他的家人就会来把他接走。
她不能纵容自己的情绪过于陷溺其中,就算有一丝幸福的错觉……
也要随时做好失去的准备。
“一个女人,会因为可怜一个男人就带他回家?”他反问。
“对,我就是这种女人。”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他。
他看着她,却突然露出笑容。“那么,是我误会你了?”
“不管你误会什么,下次再开这种玩笑,我会立刻叫你搬出去!”话说完,她转身走进房间。
“就算误会你,”在她关上房门前,他对她说:“我还是喜欢你!”恩熙瞪着他。他冲着她笑,然后柔声对她说:“就好象前世已经爱上你。对你,我好象情不自禁。”
当着他的面,恩熙用力关上房门。
谋仲棠的笑容渐渐消失。
从今天下午开始,记忆的片段,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涌进他的脑海……
然而片段终究只是片段,无法衔接成一个具体的印象。
她若即若离的态度,就跟那封信以及残缺不全的记忆一样,是个谜。
然而这数个奇异的谜,对他面言,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她越抗拒,他就越投入。
也许,她不应该带他回家。
关上房门后,恩熙告诉自己。
她不否认,内心有挣扎,所以将他留下。然而情况有点失控,失去记忆的他看起来温和,却跟三年前一样不能预料……
仰起头吐一口气,恩熙告诉自己,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他回台湾。
但是,为什么还没来?
恩熙想起谋仲棠问她的话。
为什么?知道谋仲棠发生车祸,为什么董事长还不来?
“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恩熙突然想到这个可能。
她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台湾时间下午两点。
但是现在她不能出去打电话,因为客厅的灯还没熄,谋仲棠一定还没回房间睡觉。
今天晚上,她突然觉得累,还有一点害怕……
她不想再应付他。
“你为什么要用“应付”这两个字?”她喃喃问自己。
但是经过刚才的情况,除了“应付”这两个字,她暂时找不到其它适合的字眼形容。找她吗?”Sandy是Jeff的女朋友。
“她在爱德蒙市,还没回学校。”他再次吩咐她:“等一下我去接你喔!”
然后Jeff匆匆挂了电话。
“你男朋友打来的电话?”谋仲棠站在她身后,突然开口问。
恩熙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
“你接电话的时候就出来了。”他问她:“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她简单回答,然后走回房间。
换了衣服后,她走到厨房煮面,然后端着煮好的面回到客厅。
“你先吃面。”她对他说。
“你呢?怎么没煮你的份?”他瞪着她换好的洋装。
“我要出门。”
“去哪儿?”
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跟朋友一起吃饭。”
“男朋友?”
恩熙转身走回厨房清洗锅具,没有回答。
“可不可以不要出去?”他跟到厨房。
她愣了一下。“你快点吃面,面吃完了再回房间睡一下,这样伤口会好的比较快。”她顾左右而言他。
“你很喜欢他?”
她放下洗了一半的锅子。“时间快来不及了,锅子等我回来再洗好了,我去外面等他。”
她绕过他,回房间拿了皮包后走到门口穿鞋。
“他对你很重要?”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们交往几年了?”
“你不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她打开大门。
他走过去把门推上。“在家里等他就好了,你不必出去。”
“你快去吃面,不要管我了。”
“我想看他长什么样子。”他温和无害地这么说。
恩熙瞪着他。“随便你好了。”拗不过他,她干脆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等Jeff。
谋仲棠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缘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
他观察她。“你想跟我保持距离?”
恩熙回视他,故意对他微笑。“对,你真聪明。”
他挑起眉。
“昨天晚上你不是告诉我,把男人想得太简单?”她学他无害的笑容,然后“温柔”地对他说:“所以现在我就听你的话,跟你保持距离。”
他笑出来。
“干嘛?你笑什么?”她收起笑脸瞪着他。
“你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有什么好笑的?”她眯起眼。
“因为你刚才那个样子,你知不知道,那个样子不像拒绝,看起来反而像在诱惑男人。”
她瞪大眼睛,立刻动屁股坐到沙发另一端,跟他保持距离。
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你真的很可爱!”
恩熙倒抽口气。“我觉得你有毛病!”她站起来。
这时候电话刚好响了,她跑过去接电话。“喂?”
“Ann?你怎么还没出来?”是Jeff打来的电话。
“你到了吗?”
“是啊,已经在门口了!”
“好,我马上出去。”挂了电话她就跑到门口。
“恩熙!”她打开门时,谋仲棠叫住她。她僵在门口。谋仲棠走到她身边,居然伸手拨她的头发,又出乎意外无限温柔地跟她说:“早点回来,不然我会担心你。”
恩熙睁大眼睛,呆呆地瞪了他好一会儿……
“再见。”然后她才像突然清醒一样,僵硬地转身走开。
谋仲棠咧开嘴,然后慢慢侧首,淡冷的眼眸射向路旁那辆车上的金发男人——
Jeff忽然有种心脏被射穿的感觉。
对方那浓浓的挑衅意味,就算白痴也能感觉得到。
恩熙很快就跑到Jeff车上。“快走!”她催促Jeff。
回过神,Jeff悠悠地应了句:“我也这么想。”然后踩下油门。
“恩熙,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啊?他怎么会从你家出来?”开车途中Jeff问她。
“他是发生车祸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我的那个男人,因为他受了很重的伤,亲人又不住在美国,所以我暂时把他带回家。”
“什么?!”Jeff大叫一声。
“干嘛?”恩熙拍拍胸脯。“你干嘛突然叫那么大声?”
“你干嘛就这样把他带回家?”Jeff大声问她。
“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又不认识他,怎么可以随便带陌生人回家?!”
“不会,他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你跟他很熟吗?”Jeff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恩熙不想回答。
“干嘛不讲话?”
“没有,你专心开车就好了。”
Jeff看了她一眼,然后碎碎念:“干嘛神秘兮兮的?”
她转头望向窗外。
三年不见,他好象变了很多……
是他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瞪着窗外一闪即逝的风景,恩熙吁了一口气。
“他变得好奇怪,是因为失去记忆的关系吗?”她喃喃自语。
“什么?”Jeff边开车边抽空转头问她。
“嗯?”
“你刚才说什么?”
“噢,没事。”她笑眯眯回答。
Jeff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好象”也怪怪的!”他念了一句,然后才回过头专心开车。
送走恩熙后,谋仲棠吃了面就坐在客厅等她回来。
家瑞安装的有线频道有华人台,中午时间有一个小时的华人新闻,轮到台湾新闻,只见女主播画了一脸超级浓妆,还梳了一个闪亮动人的发型,正以夸张的肢体语言与高亢的语调,报导一则新闻:
“……根据代表姜羽娴女士的亚洲四季饭店发言人表示,先前之所以一直隐瞒她的儿子,也就是亚洲春盛总裁谋仲棠病重的消息,是为了稳定亚洲四季饭店的股票,会这么做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亚洲四季投资人的利益。
但是,由于目前亚洲春盛集团在海外的多项开发案进行在即,因为总裁谋仲棠病重!——是根据亚洲四季发言人的声明稿——所以,目前亚洲春盛正面临了群龙无首的窘境!
但是,更惊人的消息还在下面!”
主播换了一个姿势,从camara1cue到camara2:
“前亚洲四季总裁谋远雄董事长竟然这么巧,就在半个多月前中风,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也就是前亚洲四季饭店董事长,因为突然中风的缘故,目前几乎就是植物人的状态,也因为这样,所以前亚洲四季总裁夫人姜羽娴女士,才会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公布独子病重的消息。请注意喔,春盛集团跟亚洲四季饭店,本来是两个不同的集团,因为谋仲棠,也就是这位前亚洲四季饭店董事长的独子,两大集团才会整合兼并成为一个更大的超级财团,就是亚洲春盛集团!
所以亚洲四季饭店跟亚洲春盛的关系非常复杂,现在前董事长的夫人,就是这位姜羽娴女士,今天召开记者会,由亚洲四季饭店的发言人宣布,她手上继承丈夫当初握有亚洲四季与春盛集团合并后,计算交换的股票,根据姜女士宣布,目前她手上握有的亚洲春盛股票,占百分之四十的比例,所以亚洲四季饭店发言人宣布,姜羽娴女士将要也必须暂时代理亚洲春盛总裁一职。
但是——但是——今天晚上亚洲春盛集团的发言人又站出来说话了!”
主播又换了一个姿势,再从camara2cue到camara3∶
“根据亚洲春盛方面的发言人表示,整个亚洲春盛的股东事前全部没有被告知这件事!也就是说,他们全都不知道今天亚洲四季饭店会召开记者会,发布姜羽娴女上将暂时代理亚洲春盛总裁这项消息!根据我们的记者独家了解,亚洲春盛的发言人今天晚上已经出面澄清:这只是亚洲四季方面片面发布的消息,完全没有经过亚洲春盛的董事会认可!”
主播继续以她夸张、并且具有煽动性的语调往下播报,做出更精辟的分析,同时屏幕上打出图表,对亚洲四季饭店与亚洲春盛的股权结构,以及前春盛集团如何并购亚洲四季股票,父子不明原因的恶斗内幕,以及目前亚洲春盛市值资产评估值等等^
之后镜头cue到早亚洲四季饭店的记者会现场,摄影记者的镜头先拍到亚洲四季饭店的发言人身上,之后又转到坐在主席台上,沉默不语的姜羽娴身上。
她看起来很冷漠,好象整个记者会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新闻播报完毕,谋仲棠拿起遥控器按掉开关。
终于看到他的“母亲”,他脑海里的影像不但越来越鲜明,更加速旧记忆不断被唤醒,于是一幕幕片段之间的关联,渐渐被拼凑起来……
夜色将临之际,突然一位远方来客到访。
就在这一时刻,他终于想起自己远赴美国的目的……
恩熙,我要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我?
本来只是吃一顿午餐,回到家的时候,却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黑人区的夜晚并不平静,晚上这一区的年轻人几乎全部出门来到街头,街道旁摆了几十个铁桶子,里面不知道烧什么东西,年轻人都聚拢在铁桶周围取暖,街上清一色是黑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夜晚的时候看起来充满野性,气氛也变得非常诡异!
“我觉得你还是在我这里睡一晚,不要回去了!”Jeff劝她。
“可是……”
“你担心家里那个人对不对?”Jeff眯起眼。
恩熙没承认也没否认。
“打电话给他,跟他说今天晚上不回去不就好了?”
她犹豫着。
“难道你要冒险啊?这么晚了,我可不敢开车进城!”
“如果我一个人回去!”
“你疯了?我不会让你离开Sandy家门的!”Jeff话没说完,就走到他女朋友的家门口挡门。“反正你跟Sandy也很熟,今天晚上就睡Sandy的房间好了。”恩熙瞪着他。
“看什么?快打电话啊!”Jeff催促她。
恩熙迟疑地走过去拿起话筒,然后拨号……
但是家里的电话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怎么了?”Jeff问。“电话没有人接。”她瞪着话筒,忧虑地回答。“他会不会睡了?”“可是现在不会很晚。而且就算他睡了,听到铃响应该会出来接电话。”“干嘛?难道你想回去?”Jeff不但对恩熙摇头还做鬼脸。
她瞪着他。“对。”
Jcff的脸垮下来。“不会吧?”
“我一定要回去。”恩熙突然转头就走。
“Ann!”Jeff快疯了。
眼看着恩熙已经奔出家门,Jeff只好追出去——
“我的老天!等等我呀!恩熙!”
回到家里,谋仲棠真的不在。
“奇怪,人真的不在?”Jeff陪恩熙一起回来,不过他也不敢开车,他们是搭出租车回来的。纵使心底有很多疑问,一时间恩熙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不早了,你快点睡觉,明天早上我会回去。”他先开口打破沉默。迟疑了一下,她才回答。“好,我知道了。”放下话筒,她呆呆地瞪着电话……
“干嘛?他不回来啊?”Jeff问她。恩熙看他一眼,没答话。
“看你那个表情就知道他不回来,早知道你也不必赶回来了!”Jeff翻个白眼。
“你快点回去,出租车还在外面等你。”恩熙对他说。
“什么?你还要赶我回去?”
“你不能住在这里。”
“为什么?那个人又不在,我可以睡他的房间啊!”
“不行,晚上Sandy会打电话给你,你一定要回去!”
Jeff眯起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你好无情……”
“快点出去喔,要是出租车开走,你就要走路回家了!”她恐吓他。恩熙跑到他的房间。
“棉被叠得很整齐,他好象很早就出门了。”Jeff跟进来。
“可是现在已经不早,到底去哪里了?”恩熙喃喃地问。
恩熙的话刚说完,客厅的电话就响了。
她看了Jeff一眼,然后跑到客厅接电话。“喂?”
“是我。”谋仲棠的声音很低沉。
“你在哪里?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在家呢?”
“我有一点事,明天早上我会回去。”他说。
“明天早上?”她愣了一下。“那今天晚上,你住在哪里?”
“饭店。”
“饭店?”
“对,我跟朋友在一起。”
“朋友?你怎么会有朋友?”
沉默一会儿,他才回答:“明天我会告诉你。”
他似乎不想回答……
Jeff做个鬼脸,然后急急忙忙跑出客厅。“Ann你好狠的心!”大门关上前Jeff哭丧着脸指控她。
终于送走Jeff,恩熙垂下脸,然后呆坐在沙发上。
她是故意赶走Jeff的。
因为刚才在电话里,谋仲棠说过他明天早上会回来……
莫名地,她有一种感觉,觉得明天早上好象会发生什么她意想不到的事。
为什么他要住在饭店里?
他的朋友是谁?
这些无解的问题,整个晚上萦绕在恩熙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你打电话给她吗?”谋仲棠放下话筒的同时,英里走到他身后。
“对。”他转身,凝视英里秀丽的脸庞。
“她真好,发生车祸后愿意收留你。”英里微笑着说。
谋仲棠走到沙发旁坐下。“今天中午,我看到新闻了。”他直接对英里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我到美国之前,伯母跟我提过。”抬起眼,她的眸光显得很温柔。
“不过,伯母原本以为你受伤很重,所以才决定这么做。”
“我父亲怎么样了?”他未置一词,只是这么问。
沉默了一会儿,英里才回答:“伯父一直没有清醒,我回到台湾后,每天都到医院探望伯父。”
他望着英里。“我母亲要求你来接我的?”
“是。”
他看着她,然后告诉她:“我伤得很重,一开始,我连你都忘记了。”
她呆住。“是吗?”然后怔怔地问。
“直到今天晚上,我的记忆才回复大半。”他对她说。
忧愁从她脸上消失,英里露出笑容。“只要你已经想起就好了——”
“英里,你为什么来接我?”他突然问她。
凝望着谋仲棠那双冷静的眼眸,英里垂下眼。“因为你是我将来的丈夫。”
“我们还没订婚,你没有义务到美国接我。”他眯起眼。“我以为,来接我的会是我的亲人。”
英里抬起眼凝望他,眸中泛着激动的雾光。“对我来说,你早就已经像亲人一样了。”说话的时候,她的脸蛋微微泛红。他沉默地盯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她羞涩地再度垂下眼。
“你明知道我们为什么相亲。”他说,声调是接近冷酷的平静。
英里的身体颤了一下。“我当然知道。”她抬起眼看着他,然后鼓起勇气对他说:“可是对我来说,除了顾全家族的利益,我希望自己未来要嫁的男人,也是我所爱的男人。”谋仲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我没有告诉你的事实是——当我还没有跟你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很仰慕你了!”
“仰慕?”
“对,因为你在饭店界拥有非常高的知名度,就算在曰本,我也时常听到长辈提起你的名字。当时我就非常想认识你,后来知道相亲的对象竟然是你以后,我真的非常的高兴!可是我虽然知道你很优秀,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从我们两个人见过面那天开始,我心底竟然对你产生了仰慕之情!”
谋仲棠静静地聆听她如此坦诚的陈述,表情深沉。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接你,”英里很认真地说:“这就是我全部的理由跟原因。”
“仰慕并不是爱情。”沉寂半晌后,谋仲棠对她说。
“但是对我来说爱情一定要从仰慕开始!”英里用接近崇拜的眼神仰望着他。
“请你不要笑我。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希望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一个像家父一样意志坚强、拥有智能与力量的男人。因为唯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吸引我的目光,得到我的信任与爱慕。”
他看着英里,沉默地俯视她的脸庞。
因为没得到谋仲棠的答复,英里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虽然羞涩却主动握住他的手。“我们就要订婚了!如果没有爱情,我绝对不会答应这件婚事,就算为了家族的利益,我也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她诚恳地对他说:“我承认,这是我自私的地方,但是现在我根本不必放下这个“自私”,因为我订婚的对象是你。”
他望进英里殷切的眼眸……
“明天还要搭机,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最后,他只对她这么说。
在英里还来不及开口之前,谋仲棠已经抽手,准备走出她的房间。
她急忙唤住他:“仲棠——”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他回头,对她温柔一笑。“已经很晚了,你刚下飞机,应该补充睡眠。”
“可是,伯母要我来接你……”
“明天我会跟你回台湾。”他做出承诺。
得到谋仲棠的承诺,忧虑立刻从英里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甜蜜释然的笑容。
“早点休息。”他低柔地叮嘱。
英里柔顺地点头,微笑着目送他走出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谋仲棠的笑容消失不见。
之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回稍早在饭店订下的另一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