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七章白甲

《《明末边军一小兵》》

韩朝仔细看着:“炮响一声,烽烟一束,看来鞑子在百人以下,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人!”

他对韩仲喝道:“二弟,放炮点烟,挂黄旗!”

很快,靖边墩的号炮一声巨响,接着一束浓烟笔直升向上空,韩朝更用力敲响了擂梆的声音,向墩边人等传递信息。一个传一个,很快的,离靖边墩南向十里的董家庄堡内的烽烟也是传出,接着是茶房墩号炮响起,又传向了更远处的舜乡堡处。

各地凄厉的梆子声响个不停,一时间在外的军民等人都是急忙收敛人畜,拼命逃回最近的城堡烟墩。在靖边墩附近劳作的钟大用,马名,齐天良,还有几个妇人等,也是急忙挑担赶牛的冲回了靖边墩内。

王斗与韩朝兄弟二人从软梯下了墩台,来到围墙处的悬楼时,甲长钟大用等人仍是惊魂未定,不过人人都庆幸自己逃得快。好一会,钟大用才叫道:“墩内人畜都齐了吧,还有谁没回来的?”

半响,墩军马名一声惊叫:“我那婆姨还没回来。”

众人都是急忙清点人数,果然没见到马名妻子石氏的身影。

马名哭丧着脸,语音都有些哽咽:“今晌耕田时,俺那婆娘说是要回董家庄看看孩子,就没与我在一起,她……她……她现在该还是在路上,不会遇到鞑子吧?”

悬楼上人人都是脸色难看,忽然齐天良一声叫:“看,鞑子来了!”

众人急忙看去,果见西北方向有烟尘数股,越来越大,接着一阵阵如野兽般的呼嚎怪叫声传来,烟尘中,几个后金骑兵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在他们的前面四边,还有十几个大明的百姓在惊恐地四散奔跑着。

这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惊慌哭喊,脸上都带着绝望的神情。那几个后金骑兵似乎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并不忙着下手,只是呼啸着来回奔驰,不住地将这些男女驱赶到靖边墩这边来。

忽然马名一声哭叫:“是二丫,天啦,天啦,她怎么会遇到鞑子的……”

众人看去,果然,百姓前一个逃难的女子不正是马名妻石氏是谁?此时她的发髻散落,脚上的鞋子也是不见,哭喊着笔直朝墩这边逃来,凄凉的声音隐隐传来:“当家的,快救救我……”

马名拼命地叫道:“二丫,二丫!”

他对钟大用叫道:“钟头,快开门,让二丫进来,晚了就不及了!”

钟大用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鞑子趁势冲进来怎么办?我们妻口可都在这的。”

马名跪下向钟大用拼命哀求,钟大用只是铁青着脸不说话,余者墩内各人也是沉默。

那几个后金兵冲到近前,绕着靖边墩不住的耀武扬威,大声对墩上指点取笑,一边用鞭子抽打他们周边的百姓,借着马势,他们每一鞭过去都是卷起一片的衣衫血肉,特别是石氏更是被抽打得鲜血淋漓。

墩外百姓一片凄凉绝望的哭喊,特别是石氏的喊叫声更是揪人心中发疼,墩内人人脸色难看。

王斗拳头握紧,他平静心神,仔细观察那几个后金骑兵。

外面后金兵一共五人,都是一人双马,其中两人身着钉着铜钉的棉甲,皮盔上一根避雷针高高顶起,手上拿着精铁镰刀。又有两人明盔暗甲,其中一人盔管上有黑缨,背上有二尺方的背旗一杆,手上拿着一杆虎枪。最吸引人的是一个身着银光铁甲的后金骑士,铁盔上长尾红缨,背上斜尖插着一杆色旗,连马身上也罩着棉甲,手上拿着一柄铁制的长柄挑刀。

无一例外的,这五人都是身材矮壮,马术娴熟,特别是那个银甲骑士,马术的精良更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操控马匹,不住对墩上大声取笑,一边用各人不懂的胡语叫着什么,气焰十分嚣张。

韩朝沉静的声音传来:“鞑子兵五个,有马十,两个步甲,一个马甲,领催一个,还有一个白甲,都是硬茬,出战胜算不大。”

听了他的话,墩内各人都是脸色灰白,王斗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在后金的军队中,军中士兵主要分为三个等级,守兵、步甲、马甲。普通的女真男子,从十岁开始,每三年参加一次考试,达标便为守兵,接着是步甲,再后为马甲。马甲上为拨什库,以马甲内的优胜者选任,汉人称其为领催。拨什库上为代子,又称分得拨什库,就是后世满清的骁骑校。分得拨什库上是牛录章京,便是后金一牛录三百兵之首。

而后金的马甲兵中,更优秀者又被选为红摆牙喇兵与白摆牙喇兵,便是后世满清护军与前锋营的前身,一个后金牛录也不过数十个红摆牙喇与十几个白摆牙喇兵。

眼前后金兵虽然只有五人,却人人都是精锐,特别是那个白摆牙喇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墩内有战力只有王斗,还有韩朝兄弟三人,余者都是妇人与残弱,确实胜算不大。凭眼下的墩内人等,能闭墩自保己经好了,勉强出战只是死路一条。

马名也知道自己妻子是不可能救回,只是绝望地流泪呜咽。

忽然几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墩内各人忙向外看去,却是那几个后金兵跃马来回砍杀那些百姓,想是这些后金兵戏耍够了,终于要下手了。

马名一下子跳起来,冲墩外大叫:“二丫,快跑,快跑!”

石氏拼命朝墩门这边逃来,忽然她一声惨叫,带出一蓬血雨,重重地扑倒在地,她身后一匹马现出,却是那个后金银甲骑士,那张得意狞笑的脸分外刺眼。

马名大哭,双拳用力打着身前的围墙,一直打到血肉模糊仍不自知。

墩内各人都是凄凉,齐天良默默地拍了一下马名的肩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余下一声长叹。

那个后金银甲骑兵拨马怪叫着朝墩门方向冲来,哈嗬嚎叫一声,然后又得意地转马回去,这样来回数次。

韩仲恨恨地道:“哥,鞑子太猖狂了,有没有把握射他一箭?”

韩朝摇了摇头:“这鞑子兵总在六十步外开转,胜算不大!”

王斗一声不吭地张开了手中的大弓,慢慢地将弓弦拉起,静静地看着那个再次策马冲来的白甲骑兵。他这手上的大稍开元弓乃是祖传下来的硬弓,当年先祖王虎曾用这张弓南征北战,弓力达到两石强,弓弦上撘的长箭也是特制过的铁镞重箭。

王斗平静地等待着,大拇指轻轻压在中指上,在大拇指上方,还有一个铜制的扳指。看着王斗的样子,悬楼上各人都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这王……这王斗要干什么?连墩内的夜不收韩朝兄弟二人都没把握射中那个鞑子,他王斗有这把握?

王斗心神古井不波,等那白甲骑兵冲来,近了,更近了,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就是现在!

王斗一声大喝,弓如满月,“嗖!”的一声,那个后金白甲骑兵只来得及避开要害,就被王斗一箭射翻马下。

“好!”

悬楼上各人都是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好,不说钟大用等人,就是韩朝韩仲兄弟也是震惊地看向王斗,这王斗……竟有如此箭术。

那个后金白甲右胸近肩处中箭,这一箭力气好大,直接将他从马上射飞,重重地摔倒地上。那个后金白甲被这一箭一摔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主要还是那种恼羞成怒的感觉,他纵横大明各地,没想到却在这个小小的火路墩下翻了船,看来这南朝也非无人,自己真是大意了。

他倒也悍勇,一咬牙爬了起来,一伸手将箭杆折断,这时余者几个后金兵也看到这边情形,顾不得再砍杀周边的大明百姓,慌忙策马围了上来,将那个后金白甲扶到后面相对安全些的位置。

他们几人用胡语叽叽嘎嘎了一阵,那个背上有背旗的拨什库留下照料兼指挥,余者三人呼啸地策马冲来,绕着墩门射来了几只柳叶重箭,王斗与韩朝韩仲在悬楼上还射,双方你来我往了一阵,那几个后金兵见讨不到便宜,一声呼啸,各人换马,烟尘滚滚,很快便走得没影,只留下地上几具大明百姓的尸体。

这个时候,墩内各人看向王斗的目光更是不一样,杨通摸了摸自己失去门牙的嘴,再看向王斗的神情满是畏惧,韩仲裂开大嘴,冲王斗竖了竖大拇指,韩朝也是对王斗友善地点了点头。

钟大用干笑一声,道:“没想到王兄弟这等身手,今日你勇挫鞑子士气,我会向上官为你请功的!”

王斗默默不语地看着墩外百姓的尸体,地上鲜血处处,特别是远处石氏那遇难的遗身,是那么的刺目。

他看了看远处,各墩各堡上都是毫无动静,看来是没有明军敢出来截杀这股后金寇兵了。

……

在墩外的地上,马名抱着妻子的尸身痛哭,众人都是在旁默默观看,几个妇人不时轻声安慰他。

王斗心头难过,石氏是个好女人,在墩内对自己一向友善,昨日她还好好的,今日便成了一具冷冰的尸体,这个世道,人命贱如草。这个时候,他分外挂怀在辛庄内的谢秀娘与母亲二人,她们在庄内……应该没事吧?

此时在墩旁几个幸存的百姓畏畏缩缩地围了过来,有几人扑到地上几具尸体上痛哭,其中又有一个老汉年在五十多,脸上满是凄苦的神情,他领着几人向钟大用拜谢:“多谢军爷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老汉永不敢忘!”

王斗看这几个百姓都是衣衫破烂,脸有菜色,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不过听口音,他们似乎不是保安本地人。

钟大用一下子也听出来了,他挺着自己肥胖的肚子,问老汉道:“听口音,老汉你好象不是本地人,你们是从哪来的?”

老汉垂泪道:“我们是从怀来那边过来的,老家遭了灾,又被鞑子洗劫,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只得到蔚州那边投靠亲朋,没想到今日又遇到鞑子兵,幸好有军爷撘救,否则今日我们都是死在这里了!”

说着他又重重地叩了几个头。

钟大用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摸着自己稀稀拉拉的胡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一双细细的眼睛只是在老汉与几个幸存百姓身上转动,一丝狠毒的光芒更是一闪而过,他旁边的杨通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是在那老汉身上转了转。

感觉到钟大用等人的异样,老汉与几个百姓不安起来。

第八章谁敢同行?

正在这时,忽然齐天良咦了一声,叫道:“有官兵来了。”

众人都是看去,果然从拒虏墩方向奔来了几个大明官军,看他们的装扮,应该都是墩内的守军。

为首是一个拿着小队枪旗的军头,穿着陈旧盔甲,年在四十多岁,看模样是个墩军甲长,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军士,人人都是神情紧张,东张西望的,怕不小心会从哪里冲出几个后金骑兵一样。

钟大用脸上一喜,忙迎了上去,叫道:“原来是舅哥,真没想到你会来援我。”

那个军官正是拒虏墩的甲长王有金,人长得瘦长,脸色青白,这让他看起去总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他妹妹王氏嫁与钟大用为妻,算是钟大用的大舅子,此时领着几个手下来救援钟大用,倒算是对家人有情有意。

王有金语音阴柔:“你我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

他看了一眼墩前惨烈的情形,长长地吐了口气,问道:“鞑子走了?”

钟大用庆幸道:“走了,不过有几个百姓倒霉遭了殃。”

两人说了几句,这时钟大用妻室王氏也来见过王有金,口称哥哥,王有金脸上露出笑容:“三妹你没事就好。”

他问起方才的情形,钟大用说了,听闻王斗一箭射翻了后金一个白甲,墩内三人还能与后金军对射,他倒有些意外,阴柔的目光在王斗与韩朝韩仲三人身上转了转,语气不乏羡慕:“看来妹夫手下有能人哪。”

钟大用强忍心中得意:“他三人倒也悍勇,就是平日急燥了些。”

说到这里,他想起那日王斗对他的无礼,不由脸色又阴沉下去。

这时王有金身后忽然有一人冷哼了一声,接着王斗感觉到一道挑衅的目光向自己射来,王斗冷冷看去,却是王有金身后一个夜不收打扮的人。这人年约在三十岁,满脸的横肉,身形高大,将身上破烂的鸳鸯战袄撑得鼓鼓的,右手松松的握着一把腰刀。

从记忆中,王斗知道这人叫高史银,是拒虏墩两夜不收之一,一向为人暴虐,曾有过杀良冒功的经历,以前王斗曾有受过他的欺负。

听到眼前这个软蛋竟能射翻一个后金白甲,高史银却是丝毫不信,如果说是韩朝兄弟他还相信,不过王斗嘛……高史银心中冷笑了一声,王斗他是了解的,这个软货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却是一个怂货,以前自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他连还手的胆量都没有,他能一箭射翻一个鞑子白甲军?骗鬼吧。想到这里,他手又有些痒了。

那边拒虏墩各人也是听说过王斗的“名声”的,听钟大用这样说,也是窃窃私语起来,瞧向王斗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这时王有金目光转向旁边那几个百姓,低声问道:“这几个流民是怎么回事?”

钟大用轻声说了,他道:“舅哥,借一步说话。”

他悄悄地将王有金拉到一旁,两人轻语了几声,王有金一边听,一边点头,阴沉的目光在那几个百姓身上转动,最后他低笑道:“也好,砍了首级五五分帐,正好拿去换些赏银,说不定你我还可以往上提一提呢。”

那老汉与那几个幸存百姓呆呆站在一旁,感受到眼前官军越来越明显的敌意,他们越来越是不安,还是以老汉为首,他颤声道:“各位军爷,我们还要往蔚州投靠亲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小的们就告退了。”

这时王有金一个眼色,高史银与拒虏墩几个明军走了出来,他们人人抽出腰刀,脸上都是现出贪婪与残忍的笑意,高史银更是狞笑地走向一个看起来年青些的男子:“这位大兄弟,借你的脑袋用用!”

那些百姓一下子惊叫痛哭出来,他们恐惧地缩成一团,没想到刚逃出后金军的屠杀,又要遭到官兵们的毒手,老汉更是流泪大喊:“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看到这个场面,靖边墩诸人脸上都是现出不忍之意,人人别过脸去,韩仲张大嘴要说什么,韩朝一把拉住了他。

王斗全身发冷,他早知道明末军纪败坏,杀良冒功是常有,曾有一个明军因会把女子的尸体修饰成男子模样,因此在军中大受尊敬,他每观史书都是愤慨不己,没想到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公然发生在自己面前。

高史银正要揪住那年青男子的发髻,这时旁边一个不屑的声音响起:“有本事杀百姓,却没本事杀鞑子,算什么东西?”

高史银暴喝一声:“是谁在说话?”

猛地转过身来,却见王斗冷冷地瞧着他。

高史银狞笑地走过来,喝道:“贱胚,可是你在说话?”

他一把将腰刀掷于地上,劈面一拳向王斗脸上打来,他要托大,不用刀而用拳,好方便自己教训眼前这个王大傻子。不料他的拳头还没有打到王斗的脸,眼前一个斗大的拳头己是到了他的眼前,高史银大吃一惊,急忙回挡后退。

他这一退,王斗己是紧逼上来。啪啪声响,眨眼间两人己是以命相搏。高史银失了先机,只得不断后退,勉强以手臂护住脸面。王斗步步紧逼,毫不留情,他双拳猛烈,大开大阔,每一拳都是重若千钧,打得高史银苦不堪言,心下后悔异常,不该小瞧了这个软蛋。

眼前的情形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如此凶险的搏命之战,他们哪有见过?那些拒虏墩的明军早己住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场中的情形,各人心下都是升起寒意,这个王……王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彪悍了?

忽然一声闷哼,高史银被王斗重重一拳打在胸口,他感到嘴角涌起一股咸味,使劲忍住,才没使这口鲜血喷出来,不过此时他己是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

场面非常安静,王斗冷冷的目光扫视过去,竟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连钟大用怒喝的话都是缩回了肚内。看到韩朝时,他脸上也是现出一丝惭愧的神情,低头看向了自己鞋面。

王斗对老汉道:“老丈,你们走吧,路上小心些。”

老汉跪在地上重重叩头,语音哽咽:“多谢军爷,您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他们几个人相互搀扶,慢慢而去,越走越远,最后只余下几丝若隐若现的哭泣声传来。

没人敢阻拦百姓们的离去,拒虏墩那些墩军都是尴尬地站在那里,直到这群百姓的身影消失不见,王有金才咳嗽了一声,他神情阴沉,对钟大用道:“大用,你手下勇则勇,就是太不听使唤啊,你这个甲长,嘿嘿……”

钟大用见到手的首级没了,心下本己极为愤怒,再听到王有金的话,他的脸色越变,终于怒声喝道:“王斗,你好大胆,几次忤我之事,难道以为我不敢处罚你?要知道,我才是一墩之长。”

王斗淡淡道:“钟头,您不就怪我阻挡你杀良冒功?要首级,我去砍些鞑子来的就是。”

钟大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还没说话,拒虏墩那边己是一人抢着道:“你是说你要去砍那几个鞑子的首级?哼,真是好大的口气!”

王斗知道这人叫谭进荣,也是拒虏墩夜不收之一,向与高史银交好,今日高史银失了脸面,他自然内心不舒服,此时抓住王斗的话,便是出言讽刺。

王斗淡淡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去杀鞑子的,有哪个有卵子的与我一起去的?”

一直抚着妻子尸身沉默不语的马名缓缓站起来,道:“王哥儿,我与你一起去,二丫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杀鞑子,为她报仇。”

王斗赞道:“好,总算有一个有卵子的了,还有谁敢同去的?”

韩仲猛地跳了起来,囔道:“我也去,奶奶的,杀百姓算什么,能杀鞑子才是本事,王哥,我挺你。”

王斗大声道:“好,又多了一条好汉,还有谁?”

韩朝平静地道:“我也去,跟随王哥儿杀贼,唯马首是瞻。”

王斗心下更喜,有了韩朝韩仲兄弟,自己斩杀那几个后金军更有把握了。

齐天良一咬牙:“我也去!”

她妻子陶氏有些担心,在旁扯了扯他,齐天良豪气干云地道:“娘的,死了算球,活得窝囊,不如拼了!”

王斗大声道:“好,都是一墩的好兄弟,大家同心协力,一齐杀贼立功。”

眼前的情形急转直下,钟大用与王有金都是看得目瞪口呆,特别是钟大用,没想到墩内的军士都站到王斗那边去了,他心头一阵怒气,不过随后他心念电转,这样也好,如王斗他们真能斩首立功,自然少不了自己的功劳,如果他们不成功,死在外面算了,省得那个王大傻子在墩内也是个祸害。

他与王有金互视一眼,果然是亲戚,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王有金微微点头,钟大用咳嗽一声,尖声道:“好,军心可用,为国杀贼,乃是我大明将士的本份,如有立功,我定然向上官为你们请功立赏。当然了,本甲长守墩有责,只能在墩内静候你们的捷报归来了。”

剩下的杨通忙道:“整个墩内只余钟头一人,未免太过于单薄了,眼下鞑子情形仍是不明,我便留在墩内与钟头一起守卫好了。”

此言一出,靖边墩内各人不屑的目光都是瞧向他,他的妻子刘氏也是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杨通勉强笑着,将头转了开去,不敢接触众人的眼神。

王斗瞧也不瞧杨通一眼,只是淡淡地看着那边的高史银,这家伙被自己打趴后,仍是对自己一副横眉怒目,凶光四射的样子,不过这家伙身手还不错,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斜眼相睨,淡淡道:“高史银,有没有胆量与我一起去搏军功换赏银?”

高史银恨恨地看了王斗一眼,只是铁青着脸不说话。

王斗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是不敢去了,没卵子的废物,除了在妇孺面前耍威风外,你还有什么本事?”

高史银怒目瞪着王斗,脸上的横肉抖动,他厉声大喝:“王大傻子,你敢在众人面前辱我?”

王斗冷哼了一声,再懒得看他一眼,他这样子,更是让高史银怒气发狂,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生撕了王斗。

韩仲高声叫道:“高蛮子,一同去吧,杀了鞑子换赏银,看你的样子,怕也多日没开荤了吧,有了银钱吃香喝辣的,这不是好?”

迟疑了一阵,他又嘟嚷道:“娘的,这家伙不会真没卵子了吧,难道真象王哥儿说的这厮只敢杀百姓,不敢杀鞑子?”

此时高史银己是心动,他穷得久了,确实是怕了,而且眼下的军功赏银确是不少。此次后金军入寇,为了鼓舞明军士气,大明立下斩首一级赏银三十两的赏格,所获马牛货物也尽给本人,虽然还不如明初明中斩首一级赏银五十两的赏格重,但己恢复到嘉靖年间的规模,足以让许多亡命之徒心动了。

再被王斗、韩仲一激,他大喝道:“谁怕了?要杀鞑子,谁又怕过谁?”

王斗点了点头,道:“好,总算是条汉子。”

第九章杀奴!

当下众人回到靖边墩内商议事务,此时拒虏墩的夜不收谭进荣也愿意与众人搏命,一起去袭击后金兵换取军功赏银,这样愿意出击的人数便有七人。

在韩仲的大声提议下,众人都是公推王斗为首领,高史银也默认了。

经过这些事情后,王斗的身手都是让众人佩服,就连韩朝也是一样,韩朝自认为自己身手与高史银不相上下,现在连高史银都不是王斗对手,想必自己也是一样。

特别是这几日王斗表现出的冷静与心机,更是给众人以极大信心,似乎跟随他事情就一定会成功一样。

既然大家都豁出去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大战杀敌前自然要好好吃一顿,对于这事钟大用与王有金也很是热心,二人也是下了大本钱,专门从董家庄与辛庄内搞来一些肉食,让众好汉吃饱喝足。

当日傍晚,韩朝韩仲与高史银、谭进荣四人先期去哨探一番,以便查明这股后金军的落脚之地。他们本是夜不收,大明专业的侦察兵,向来工作就是深入敌境侦察敌方动静,侦察之事对他们是轻车熟路了。

在大明,夜不收向是各营各堡的精锐,由于危险,能选入夜不收的都是明军中极为优秀的人物,大明对他们的待遇也很是优厚,就算他们死伤,子孙都有优赏,每年终,都司官还要在镇城给他们设壇致祭。

不过到了崇祯现在,这种优厚的待遇己经成为过去,与普通边军一样,各营各堡的夜不收都是一样的饥寒交迫。这也是韩朝韩仲等人愿意出来搏命的原因,与其饿死,不如战死算了。

第二日一早,韩朝等人回来,他们己查明了这股后金军的落脚之地,却是在离这里不远张庄村附近的一个树林旁边,也是这股后金军太过嚣张,毫不掩盖自己的行踪,让韩朝他们轻易地查明了他们的落脚之地。

韩朝他们回来时,竟又带回来了两个夜不收,便是大康墩的张如春、齐炳二人,二人与韩朝交好,又穷得久了,在韩朝的劝说下,二人欣然同意加入众人,一起出战搏军功换赏银。

见又有人加入,众人都是士气大振,此时出战的人数己达到九人,其中更有六个夜不收,胜算己是极大。不过张如春、齐炳二人见领头的人物竟是王斗,不由深深不满,王斗以前憨傻软弱的名声可是在董家庄这一带出名远扬,张如春、齐炳二人自然知道。

见二人不服,王斗主动出来,迎接二人的挑战,从拳脚到刀枪到弓箭,最后二人联合上来都不是王斗的对手,这让二人惊异非常,这个王大傻子,王大软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二人惊疑归惊疑,不过军中强者为尊,事实面前,二人默认了王斗的领导地位,虽然心中的惊疑排之不去。

白日时,众人又是休息,好吃好喝,养精蓄锐,王斗还抽空到辛庄一看,见母亲与谢秀娘都是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夜晚,九人全副武装,拜别了靖边墩内忧虑的各人,静静的没入夜空当中。

夜袭,这是王斗的提议,确实,如果白日在野外,这九人都不是这股后金军的对手,唯一的选择便是夜战。在古时,夜战稀少,除了很多军士营养不良,犯有夜盲症外,最重要的是夜战的组织难度极高。古时的通讯联络手段落后,也没有完备的地图可供参考,连夜间行军都很难控制队伍的行进方向,更不用说进行战斗了。

不过王斗面前只是小股的精锐部队,大部分人又是惯于夜间活动的夜不收,这夜战自然没有问题。

王斗与韩朝走在最前面,一直往目标而去,王斗身上背着弓箭,腰上挎着腰刀,手上紧握着自己的长枪,虽大战将要来临,心下却是出奇的平静,或许自己真是适合活在乱世,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涯不但不让他害怕,反让他兴奋莫名。

大明农历八月下的夜晚己是颇有寒意,不过人人都是心中热血沸腾,没有一个人觉得冷。

一行人一直摸到张庄边的那个树林旁,隐隐的,几个后金军大声呼嚎欢叫声己是传来,间中夹着一些女子的哭泣哀求声。众人知道后金军己在眼前,人人都是不敢大意,他们轻手轻脚地从树林这边钻了过去。这时韩朝等人身为大明侦察兵的优势便显露出来,行止间,却是丝毫声音也没有,这是连王斗都办不到的。

众人小心翼翼地来到树林旁边,举目看去,却见那边小溪空地上点着几个火堆,火堆的旁边,是一顶顶的帐篷,一些后金兵正围坐在火堆旁大声谈笑着。

或许是晚上歇息,这些后金军都没有披甲,露出各人发青的头皮与脑后小撮细长的金钱鼠尾辫,武器也是松松垮垮地放在一旁。他们每人都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明女子,一边谈笑一边做着各种不堪入目的举动,那些女子不敢反抗,只是低声哭泣,神情间苦楚凄凉。

而在一个火堆的旁边,还倒着几具大明女子的尸体,个个全身赤裸,身形扭曲,显然是临死前遭受了极大的苦难,在一顶帐篷的旁边,还低头围坐着一堆衣衫破烂的女子,个个缩成一团,神情中极为恐惧,不时低低的哭泣声传来。

看到眼前的情形,王斗等人都是愤怒异常,这些天杀的鞑子,做出这些不是人干的事情。

王斗身后的马名更是全身发抖,显是难以克制自己,王斗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平静,不过马名的眼睛还是通红,显是眼前的情形让他想起了自己死难的妻子。

王斗低声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等鞑子休息了我们再动手。”

他细细数着那些后金兵的人数,发现前后竟有十个人,他不由大吃一惊,没想到鞑子兵的人数竟多了一半,与先前的猜测不合。韩朝等人也是发现了这个情形,也是人人吃惊,不过此时骑虎难下,前面便是有刀山火海也得干了。

这时忽然一个女子的惨叫声传来,众人看去,却是一个女子不愿被怀中的鞑子淫辱,有了个反抗的动作,那个后金兵怒火上来,便起身用刀柄狠狠抽打她的头颅脸面,一边用胡语喝骂着什么。那个女子满头满脸的血,她使力挣扎,只是用力痛哭,旁边几个后金军看得大笑不己,指指点点为乐。

王斗一股血气涌了上来,又强自压抑下去,他拼命对自己道:“冷静,冷静,现在还不到时候!”

忽然身后的马名一下子站起来大叫:“天杀的鞑子!”

如捅破了马蜂窝一般,火堆旁的后金兵纷纷跳了起来,他们推开怀中的女子,厉声用胡语喝问什么,那个抽打女子的后金兵也是一怔向这边看来。

“嗖!”的一声,弓弦的紧绷声响起,一支重矢划破了黑暗,强劲地射入那个后金兵的咽喉,将他射飞出去,直接钉死在地上。

“杀啊!”

暗袭失败,只有明战了,王斗嘶声大喊着,挺着自己的长枪,一马当先地冲了出来。

“杀……”

韩朝韩仲也是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叫着,挥舞兵器紧随王斗冲出。

余者各人纷纷冲出,一时间与那些后金兵冲撞在一起。

王斗首先迎上的是一个拎着半月长柄斧的后金马甲,事发突然,那个马甲的长柄斧还没来得及挥舞开来。

王斗大喝一声:“杀!”

手中的长枪一下子刺入他的心口,那个后金马甲惊天大吼着,用力想将手中的斧头劈下,王斗又是狠狠刺入,一把将他挑飞,狠狠地摔入旁边一个火堆内,那个马甲全身着火,惨叫声更是惊天动地传来。

又有一个挥舞虎牙刀的后金步甲向王斗后面劈来。

王斗一声暴喝:“杀!”

如身后长着双目般,脚步一个回旋,枪如游龙,己是一下子刺入了那个后金步甲的咽喉内。

王斗抽枪,鲜血飙射而出,那个后金步甲临死时仍是圆睁双目,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王斗枪法来自祖传,而先祖枪法又是传自戚家军内,那戚家军练枪,向要在二十步外擂鼓瞬间刺中对手目、喉、心、腰、足五孔才算合格,岂是非同小可?这后金步甲死得不冤!

此时双方混战成一团,兵器交击与惨叫声不时传来,战局血腥而残酷。

那些被掳来的女子们都是胆战心惊地缩在一旁,人人不敢出声,不过见眼前的明军突然袭击出手,很多人眼中都是燃起希望,只盼这些勇敢的明军们能杀尽眼前鞑子,救她们于水火。

王斗观看战局,连射死那个,此时后金兵己是被他杀了三个,余下七人,正与韩朝等人缠斗着。韩朝使的是一杆钩镰枪,而韩仲使的是一根大棒,那高史银则是使一根钗钯,三人都是与眼前一个后金军搏战。

只是这会儿间,三人身上己都是挂了彩,韩朝肩背上被劈了一斧,韩仲大腿上中了一枪,高史银身上也是被劈了几刀。不过他们红着眼,只是咬牙搏杀。面前的对手更是不堪,眼见军功就要到手,三人身上都是多了无尽力气似的,只是呼喝咆哮。

场面最吸引人的是一个挥舞铁制长柄挑刀的大汉,他凶猛异常,手上沉重的挑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谭进荣与张如春己是接连被他劈死,他仍是高呼酣战。

王斗见这人竟是那日在靖边墩下被自己射伤的后金白甲,他虽是肩胸处受伤,竟还是如此悍勇。他接连杀死谭进荣与张如春后,一刀将马名的左臂劈断,毫不停留,又是挥刀向齐天良直劈而来,齐天良尖叫起来,王斗手中的长枪猛挥而出。

那后金白甲惊天吼叫起来,王斗的长枪从他后胸透体而出,那后金白甲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手中的精铁挑刀仍是要往齐天良身上劈下。王斗己是来不及拔出身上武器,他一跃而起,一膝重击在他的头上,那后金白甲头骨破裂,踉跄后退,王斗沉重的拳头几下重击,可以清楚地听到他胸骨碎裂的声音。

猛地马名直扑过来,将那后金白甲扑倒在地,他左臂断处鲜血不断流出,不过身子仍是拼命缠在这白甲的身上,那后金白甲竟还没有死,仍是拼命挣扎。马名右手现出一把解首刀,一下子捅入那后金白甲的心口,一刀接一刀,直到他一动不动。

马名放声大笑:“哈哈,我杀死他了,哈哈,二丫,二丫,你看到了吗?你家男人给你报仇了,给你报仇了……”

慢慢的马名的声音小了下来,最后趴在那后金白甲身子一动也不动,己是气绝,不过死去时脸上仍是带着喜悦的笑容。

眨眼间后金军己是伤亡大半,特别是那个最强最悍勇的白甲军死了,给这些后金军的打击极大。还有王斗如此凶悍,一人连杀数人,让余下的后金军心中都是涌起寒意,一个与韩朝缠斗的后金军一愣神间,己是被韩朝偷空一枪刺中胸口,钩镰枪深深地刺入他的体内,这后金军大声惨叫起来。

这后金军的惨叫声影响极大,接连间,与韩仲、高史银搏斗的后金军也是被连续杀死,最后只余下那个使用虎枪的后金拨什库与两个步甲。

与其中一个步甲缠斗的正是拒虏墩夜不收齐炳,他刚苦苦搏杀了眼前的对手,还来不及欢呼,就被那个拨什库一枪从后背刺入,将他挑飞在地,气绝身亡。

猛地这拨什库看到王斗正转首看着他,眼神极为疯狂。

那拨什库喊叫着挺枪向王斗冲去,王斗猛地拔出自己的腰刀,一冲而来,如霹雳一声响:“杀奴!”

当头一刀向那拨什库劈下,那拨什库下意识地举枪格挡,王斗一刀而下,直接将他的枪杆劈断,刀势不减,沿着他的头部一直往下劈,最后将这个拨什库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最后只余下一个后金步甲,十人只剩下他最后一人,又见王斗如此威势,他似乎是吓呆了。

王斗从那后金白甲尸身上拔出自己长枪,大步向那个步甲走去。

见王斗如凶神般走来,手中长枪犹自滴着鲜血,周边几个明军也是满怀杀意地围上来,那个后金步甲眼中现出恐惧,他猛然跪在地上哇哇大叫,似乎在用鞑语求饶。

王斗走到他面前,那个后金步甲更是大叫不己,他看着王斗,眼中满是恐惧与求饶之意。

王斗长枪对准他的心口猛地扎下,那个后金步甲惊天惨叫着,双手紧紧抓住深入体内的枪杆,王斗又是用力一捅,那个后金步甲更是痛得全身扭曲,最后他终于失去全部力气,双手瘫软放下,只是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

血战终于结束,王斗突然象失去全身所有力气似的,一下子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