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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红颜

《《明末边军一小兵》》

离九月不远,满套儿正是最美的时候,广阔的阔叶林与针叶林,宽广的草场,宛若一副副色彩绚烂的油画。

虽然中原打成一锅粥,大军也在征讨归化城蒙古人,满洲鞑子,更在红崖子山屯兵超过二万,不过新永宁城附近,仍然一片祥和的气氛,商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乐土。

往新永宁城东北而行,此时随着蜿蜒的山道,经滦河、以马兔河等地,在以逊河边上,后世的围场地界,有着一个最前沿的堡垒,离红崖子山不过二百多里,该寨建立后,钟素素取名为镇胡寨。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音。

在新永宁通往镇胡寨的山道上,一行骑兵正在奔行,他们举着旗,盔甲上有着白虎军的标志,个个策在马上,腰杆笔直,神情冷肃,带着一股征战沙场,硬朗英武的气质,自信昂扬,极为吸引人。

靖边军已是职业化的军队,军中讲究军人仪态,不论兵将,个个走出来,都显得英气蓬勃,又似乎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与普通明军大不相同。

秋风飒爽,山道两旁的红枫林飒飒声响,落叶纷纷,洒落身上,颇有一种幽寂空远的味道。

钟素素策马最前,前几日,她回新永宁城办点事,不过挂念前线之事,事情办完后,立时又奔回镇胡寨去。

此时她骑在马上,打了披风,铁尖盔下,是一双闪亮的眼睛,顾盼间自有威严,作为统领一军的人物,不知不觉,已然拥有一种气质,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事实上,在宣府镇内。就有一些无知少女或少妇,对钟素素怀有莫名的憧憬。

不过她似乎怀有心事,眉头微蹙,一声不响。不知想着什么。

战马神骏,踏行如飞,一行人只是策马奔驰,有时在林中穿行,有时奔出山林。浅草没了马蹄。

滦河、以马兔河这一带,是归附蒙古人驻牧之地,不过也有一座座屯堡,卡在交通要道上,可以看到,很多蒙古人在各草场上放牧,一些水源边,星星点点的蒙古包,一些蒙古人甚至开始建屋定居。

不过观其居所,总有贫穷与杂乱的感觉。建设上,塞外胡人是短板,当年东京城为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所,结果女真人占后,没几年搞得象猪栏一样,无当年百分之一的神韵。

这也是许多牧民向往新永宁城等地生活的原因,不过相对以前,如今他们生活好了很多,许多人都面带喜悦。

此时韩朝西征大军多次大捷消息传来,各部落之人都是欢喜。草原上民族观念淡漠,并不以同族撕杀为意,只庆幸跟对人,自己部落选择的正确。

同时白虎军在以逊河边建立镇胡寨。红崖子山的清骑不得南下,保护了滦河等处部落安危,让他们心中感激,也证明靖边军确实有能力保护他们,让在西线的新附营蒙骑安心征战。

看到钟素素等人奔来,一行精锐的骑兵。中间一杆高大的白虎银雕大旗,很多人牧民远远就恭敬的跪下叩头。

钟素素神情一动,曾闻大将军言说,塞外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此时他们神情却是真心畏服,边塞复见汉官之威仪,此为强军之故。

又想起自己烦恼时,“妻子”李云萝对自己说,自己身份,大将军怕早已知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心思,妹妹她也明白,不过她言说,姐姐该如何定位?

她曾问:“刺绣女红姐姐会吗?”

自己答:“早忘了,舞刀弄枪还可以。”

她问:“琴棋书画姐姐会吗?”

自己答:“也不行了,兵书韬略倒可以款谈一二。”

她道:“就算如此,这样的女子,侯爷他会稀罕吗?不言他府上有蕙质兰心绝色佳人,便以他现在地位威望,想要什么美人儿没有?收罗府上,不过赏玩一二,又如何让他另眼相看,记忆于心?”

当时自己苦恼,是啊,以大将军现在的身份,只需招招手,各类美人儿就可从永宁城排队到宣府镇城,泯然众人,自己也不想啊。

见自己苦恼,李云萝道:“其实有一种女子,对男人的吸引是致命的,姐姐正巧有这个优势,不必舍近求远。”

自己追问:“是什么?”

灯光下,李云萝眼神温柔,她抿嘴一笑,说道:“那便是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啊。”

她说道:“不依附男儿,有自己真性情,若男儿一样去征战,在尸山血海中建立自己的功业,你似乎属于他,又不属于他,有自己独立的尊严与灵魂。军务上,二人相须若左右,便有所分歧,也据理力争,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让他依重你,离不开你,静处时,你是他的知己,倾听他的话语,听他不能说给妻子的烦恼,心灵相依。”

她示意观看镜中,现出自己那满是红晕的脸,继续说道:“从此,你了无脂粉气息,举止潇洒,为人慷慨,在这乱世中,你率领重兵,威望素著,为追随心中的男子而平定天下,介时世人传唱,将帅相知,红颜相惜,那便是史书歌颂的奇女子啊,就算心中火热,如许娘子那般生个孩子,又何尝不幸福?”

是啊,当时钟素素觉得自己开窍了,果然家有贤妻很重要啊,她感慨言,若有朝一日,好事终成,自己定不会忘了云萝妹妹,定会分她一杯羹。

李云萝听着,先是一怔,随后玉脸一红,灯光下,眼神水波一般,神情诱人,钟素素见之,不免与其假凤虚凰一番,没办法,内心总有一种骚动,特别被李云萝说得心口火热的时候。

此时策在马上,见那些胡人恭顺崇敬的神情,钟素素一震,更有一种拔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

曾闻大将军言说,此生最乐见汉军威武,雄风遍布天下。就让自己做个如云萝妹妹所说,随心中男人征战天下,让他挂怀,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吧。

决定完毕后。钟素素感觉自己似乎不同了,成长了,更有了自己目标与前行道路,或许,腼腆。只是她的表相,内心中,也有自己的火热与激情啊。

怀着这个心思,钟素素觉得许多烦恼消失了,余下的,对如今的自己,也不是问题。

她策马如风而过,多年下来,钟素素的骑术已经颇为精良,一行人行在山野草场河流之中。蹄声如点鼓一般密集,到达以逊河边时,就见河水边上,耸立着一座城寨。

附近山边平原地,同样有许多营盘,上面无数白虎旗猎猎声响,金戈铁马之气,铺天盖地而来,带着一股肃杀。

白虎主杀伐,以猛锐闻名。整个白虎军,也充满让人窒息的锐气。

钟素素心中自豪,这就是她统领的大军啊。

这座镇胡寨,其实由二寨合成。两岸各一寨,一座浮桥跨越两岸,将二寨联为一体,便如襄阳城与樊城格局。

寨成后,钟素素领军驻之,防范红崖子山的东奴骑兵。数千大军,需要粮草辎重众多,每日后方各类物资运送不绝,很多由满套儿各个屯堡提供。

此时各营盘操练声惊天动地,号鼓震天,便是钟素素不在,大军也一样操练,靖边军发展到现在,各项体系成熟,各官各将各司其职,主将一时不在,也可以正常运转,钟素素这个白虎军大将,其实过得很轻松。

一矫健骑士从营盘方向朝钟素素奔来,帽儿盔上,有一面青白的小旗,上面写着一个令字,却是军部的传令兵。

靖边军设五军前,原本各护卫除保护军营部外,还要兼旗鼓手护卫,兼当传令兵,此时传令兵已单独设出,他们的装扮,便是没有缨须,盔上改插一面小旗。

又因为主要职能,便是需跑得快,所以个个只着青色齐腰甲,内中还未嵌甲叶,轻便灵活。

快到农历九月了,镇胡寨这个地方,不说夜晚颇寒,便是白日,一样颇有寒意,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还要下雪,所以他们一样穿上褡护似冬衣。

又依白虎军特色,不说镶边,便是领上皮毛,一样染成白色。

这传令兵到了近前,一护卫将他带到钟素素面前,他在马上拱手,大声禀报道:“回禀钟上都尉,职依将令,已传各营将官,在白虎堂议事。”

这传令兵胸前有一块精美的铜制纹章,却是一个上士,有着勋阶,依新定军律,不论面见何等上官,皆可以只揖不跪。

而且为提高将士尊严,定五军后,王斗规定,抛弃军中小的、属下、卑职等称呼,右都尉勋阶,游击军职者或上,面见上官时,称末将,余者称职。

平级之人,在公共场合,也需互称军职或勋阶,上官称呼下官,同样如此。

钟素素回了一个礼,看着他道:“嗯,本将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吧。”

“是!”

传令兵又再施礼,偷偷看了钟素素一眼,感觉上都尉今日好象有所不同,他顾不上多想,夹紧马腹,回奔营盘中去。

很快,钟素素奔回营地,她的大营位于南山之中,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山窝边长着一片响铃树,还有潺潺山泉,大营周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岗哨森严。

她的白虎议事大堂,同样宽阔,威严,主座前,一尊大案桌,上面有着令箭,大印,砂笔等物,象征主将的威严权势,两边是一个个座位,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后方案桌壁上,则挂着巨大的白虎旗。

此时,两边座位上,已经坐满了顶盔披甲,身着披风斗篷的军官,中军将官,左营将官,右营将官,还有军营部的镇抚官、抚慰官、赞画官等,各营千总级别的军官,济济一堂。

他们昂然端坐,个个胸前缀着自己的纹章勋级,在位上一动不动,散发着厚重的气场。

“见过上都尉!”

钟素素进入大堂时,众将轰然而起,一齐躬身拱手大吼,铁甲锵锵,声若惊雷。

钟素素在自己位中坐定。沉声说道:“众将免礼!”

众将大吼:“谢上都尉!”

轰然落座,又是一片甲叶锵锵。

钟素素舒服的坐着,她的双手,放在椅子两边扶手上。虽征战多年,她的双手仍然白皙,悠长的手,似乎掌握了强大的力量,那是所统无敌军伍权势威望。自信昂扬带给她的力量。

众将心中一动,往日上都尉面对众人时,总有一种仓促不安的感觉,眼下好象有点不一样了,说话虽说一样轻缓温柔,却比往日有力道,有气度,便若有了自己道一般,也平添了许多魅力。

钟素素扫视各人,白虎军三营主将中。后营将官田志觉留在东路,中军将官阴宜进,左营将官杨国栋,右营将官高贵在场。

高贵人如其名,富态,气质出众,三络胡须修剪精致,观之有若贵族子弟,世家大族出身。

其实往日不过街边卖豆腐的,不过不要小看他。也不要被他正直的外表所蒙蔽,其人作战勇猛不说,还狡猾若狐,诡计多端。深刻展示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杨国栋作为卢象升麾下,投奔王斗后,多年下来,也成为一个合格成熟的靖边军军官,此时更率领白虎军左营之羽骑兵。

阴宜进作为百战老军,升迁到现在这个地位。可谓一步一个脚印,作为中军官,他地位是出众的,平日协助主将安排军务,钟素素若不在,还可向全军发号施令。

营将与军部各官后排,则是各营千总及营部各官,尽肃然坐于自己主将后面。

“情报传来,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看来韩上都尉攻占归化城后,他们忍不住了。”

钟素素缓缓说话,她看向杨国栋:“杨右都尉,羽骑兵操练如何?”

杨国栋起身拱手:“末将相信,我白虎军之羽骑兵,不会输于玄武军之羽骑兵,同等军力下,我营与奴骑骑战,定然不会落于下风,若下马步战……昔汉军一可当胡兵五,我师同样可以如此。”

他眼中闪着寒光,当年巨鹿之战,督标营损失惨重,卢督臣更身死殉国,自己日思夜想,就是多杀鞑子,为军中袍泽报仇,又想当年一千总,此时手握天下有名强军羽骑兵,人生际遇之奇,未过于此。

钟素素很高兴,在案上一拍,欢笑道:“好。”

虽然她敬佩韩朝,当时玄武军羽骑兵大捷消息传来,钟素素私下感慨:“韩大哥太厉害了。”

同时高兴,靖边军中,往日骑兵是短板,不过现在羽骑兵有了杀手锏,整个靖边军,等若有强悍骑兵二万,全方位的完善了自己体系,身处这个集团之人,岂能不兴奋?

当日时韩朝书写战报,毫不保留,将羽骑兵成功的作战心得,经验教训等等,送给后方的王斗。

王斗得之,非常重视,立时将战报下发全军,各军主将,各营羽骑兵,皆要精习,白虎军同样如此。

靖边军的优势,就是善于学习总结,又因为体系化的练兵,成功经验容易推广,所以不论遇到何等敌人,他们是什么风格战术,很快便有应对之法。

当然,钟素素同样有争强好胜之心,友军成功,她又岂能安坐?她白虎军之羽骑兵,一样想取得此等成功。

往日就有训练,再集中突击一段时间的骑墙战术后,白虎军羽骑兵上下,都是信心满满。

此时杨国栋再这样说,钟素素高兴,众将同样高兴,玄武军羽骑兵打出威风,自家白虎军,也要威风。

杨国栋禀完,并不落座,只对钟素素大声请战,希望主动进攻红崖子山的清骑,大军在此,岂能任由鞑子威胁家门?正好他们要动,便好好痛击一场。

钟素素话到嘴边又咽下,想起大将军曾言,身为主将,要多听部下的意见,多听则明,自己要做的,便是握好决策权,如何决断,什么时候决断。

驻扎在红崖子山的济尔哈朗,杜度等二万满蒙大军,已在那方停留多日,平了除了小股骑兵,大部只是不动。不攻打满套儿,也不前去归化城救援,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当然,他们也曾有数千骑。攻打满套儿数个屯堡,皆被屯丁所挡,不比别处,想攻下靖边军一个屯堡,可不容易。更害怕白虎军救援,所以一攻不下,立时退走,此后不敢轻动,更不敢绕道深入。

说起来,屯堡周边,并不是无路可走,但攻打的清骑,就是害怕,这后方城堡未下。自己深入,突然被断了后路怎么办,辎重所获又怎么办?所以说,城堡的意义就在于此。

论坚固,其实王斗麾下之屯堡,远远不如大明各边修建的军堡,然有个优势是他们没有的,便是拥有强悍的野战力量,不敢野战,没有援兵。堡垒修得再坚固,也是一个个孤独死地,最终沦陷的下场。

辽东镇,蓟镇。还有大明许多边镇,惨遭清骑攻掠攻城多次,便是如此,兵临城下,守军只能各自为战,被敌一一击破。所以说,堡垒战术,是有前提的。

面对满套儿多个屯堡,富饶之地,清骑只能眼巴巴看着,不知心中什么味道,归化城蒙古人打生打死,他们也迟迟未去救援,显然担忧军伍从原开平卫西去后,被在兴和所,沙城等处的靖边军主力拦腰一击。

因为前往归化,最方便的,就是这条路,避开靖边军,绕道漠北?那对后勤的考验就大了。

二万步骑,人吃马嚼,可不是简单的事,清国出兵,同样要考虑后勤,特别没有油水可捞的战事。

所以东线这边,大体平静,只余双方一些哨骑战,小打小闹,眼见敌虏就在不远处,白虎军上下,都是心痒难挠,恨不得痛痛快快打一场。

“济尔哈朗等贼奴,皆是老奸巨猾之辈,所以末将以为,还是静观默察为好,奴不动,我不动,东线这场仗,比拼的是耐心,他们出征在外,疲师远征,我们则是主场,论耗,他们耗不过我们。”

阴宜进战场经验丰富,为人也谨慎稳重,他认为,还是静观其变为好,看看鞑子,打什么主意。

他的意见,得到高贵的赞同,他以为,鞑子举动诡异,必须看清楚他们的打算。

不过坐于第二排的各营部官将,他们大部分人,倒倾向杨国栋的意见,认为可以主动出击,为西征大军,扫清威胁。

白虎堂议事,他们同样有发言机会,作为基层军官,他们一样有着真知灼见。

钟素素的手指轻敲扶手,听着各将发言,情感上,她很想率军与鞑骑狠狠干上一场,真的开打,此时白虎军虽说只有二营,但她并不畏惧,不过理智上,告诉她应该谨慎。

军议后,东线这块地方,她有便宜行事的权力,然自己必须谨慎运用这个权力,为大将军守好手上这份基业本钱,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而且当时军议时,各将认为,济尔哈朗等奴兵意图,应该是随我而动,所以该当反其道而行之,细观敌之破绽。

情报传来,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他们忍不住了,自己更不该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钟素素扬声道:“不急,我们再等一等,等鞑子动,看清他们动静,若他们西去救援归化城……”

她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轰然一声巨响,恶狠狠道:“找准机会,重重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

众将一愣,随之哄堂大笑,钟上都尉虽然威望渐著,不过总给人斯文羞赧的感觉,此时暴了粗口,众将反觉亲切,似乎彼此距离拉近了许多。

阴宜进更高声笑道:“好,好一个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果真如此,鞑子便要痛不欲生了。”

话一出口,钟素素也是脸色微红,先前自己的话,是不是粗俗了一些,往日自己可不是这样。

不过随后一想,如云萝妹妹所言,自己要做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众兄弟面前,说个粗话又有什么?

她一样大笑起来,堂内洋溢了一片豪情,阳光照进来,洒在钟素素身上,朦朦胧胧的,让她似乎罩上了一层光芒。(未完待续。)

第622章在哪里?

天气慢慢转凉,宣府镇的百姓,都相继换上了秋冬衣裳。

从宣府镇城到万全右卫新开口堡官道上,此时走着二百多辆各式的独轮车与板车等,推车的,都是各色年纪的民夫,一个小吏,协同两个后勤司的官兵押运。

路面新修平整,虽然车辆上满载各类沉重的辎重物资等,但民夫们推车走路却不觉吃力,傍晚时分,车队便到达目的地,新开口堡附近一个暖铺。

因为处于运送前线辎重要地,此处已经变得极为热闹,暖铺周边,还聚集了众多的骡马车队,从新开口堡北上,需要翻越野狐岭,人力难行,唯有使用骡马车辆。

押运的小吏名叫刘可第,原是保安州五堡一个攒典,王斗任东路参将后,路内掀起一股投奔幕府的潮流,刘可第也与堡内几个小吏随了大流,因为他颇通算术,所以不久后调到后勤司任事,此后一直干了下来。

虽然相比以前,贪污的机会大大减少,但不克扣月粮,干得好有奖金,各项福利众多,对要求不高的刘可第来说,对目前的生活,他还是满意的。

而且王斗也不禁止幕府官将家属经商,吃着稳定的公家饭,人人高看一眼同时,还有各类的进项,典型的便是保安州城典吏周厚仁,开了蜂窝煤厂,又开铁钉厂,财源滚滚,在吏员圈内闻名遐迩。

刘可第虽远远不如周厚仁,但也有在几个厂坊内投股分红,进入富裕的生活行列,对眼前的生活,就更珍惜了。

该批辎重押送到,他不敢怠慢,立时到库房交割,战争起后,沿途一些驿站暖铺纷纷扩建仓库,并由后勤司统一调度。并在各驿站增派吏员。

此时该暖铺仓房负责的却是一个名叫林光官的司吏,与刘可第一样,同样出身五堡,当年同批进入靖边军体系。二人交情良好。

看到刘可第,他脸上露出笑容,拱手起身:“贤弟来了,一路辛劳,还请稍待。待你我交割完这批军资,为兄再为贤弟接风洗尘,把酒言欢。”

“好。”

刘可第含笑还礼,军资交割,非同小可,幕府做事,一向责任明确到人,出了事,倒霉的是自己,二人交情再好。林光官也不可能为之搭上他的饭碗,谨慎是必然。

二人对照货物货单细细清点交接,随同仓库一些吏员,好一阵子忙碌,最终林光官确认无误,签了回执,二人才松了口气。

而那些站在一旁的民夫则兴奋起来,要发钱发粮了。

因为辎重营主要支援塞外西线战事,所以镇内后方辎重运送,王斗决定发动民众。

根据宣府镇参战支差条例。凡宣府镇民众者,年十六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身无残疾之男子。均可参与出差,他们的待遇供给,包食宿,每人每日还有米一升,铜圆一个,或一合之粮票。

对民夫随身牲畜的供给。规定,驴每日每头草八斤,料米一斤四两,牛每日每头草十五斤,料米二斤,骡马每日每头草十五斤,料米二斤,每日计工,可完成任务后立时支给。

也可屡计支给,出多少差,发给多少工票,以资凭证,定期算帐,视差夫自己需要,连续支差两个月者,还奖励鞋子一双。

这个条例,极大鼓舞了民众热情,参与支差之人络绎不绝,王斗还特别强调,对君子喻于义,对小民,则要喻于利,给钱要痛快,为避免舞弊,支钱时,皆有镇抚司官吏坐镇。

“发钱粮了!”

他们高兴说着,个个手上拿着一种竹签,这是他们任务完成的凭证,验收完就给,也有人竹签有所不同。

每人待遇供给,这有明确规定,当然,建立在各人运货量达到一定程度的基础上,否则空车跑一趟,也要支钱?

不过有拼命之人,相同的独轮车,载的货物超额的,所以就可多拿半倍,或一倍的工钱口粮。

他们排队领取,支钱给粮,仓库有专门的吏员负责,钱箱上尽是闪亮的铜圆银圆,还有花花绿绿的粮票,旁边又有粮桶,装米的斗也是标准份额,不是那种做了手脚的斗量。

一边有一个镇抚司官员淡淡坐着喝茶,他虽然只看着不说话,但也给一干吏员极大压力,不敢动什么花样。

众民夫高兴的领取自己工钱,起初他们还担忧官家说的好听,最后却不能兑现,但在第一次支差后,一切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很多人跑了一趟又一趟。

当然,虽有屡计支给形式,对很多民夫来说,感觉不靠谱,还是每日支取,落袋为安为妙。

大部分人,也是选择米与铜圆,很少人拿粮票,这也是这些人多是外来人员,非汉籍的缘故。

宣府镇汉籍一样广泛发动起来,显然他们看不上这种人力推运,小打小闹赚些苦力钱的方式,他们组建的是骡马车队,或以商行等形式进行,那运力才叫一个大。

终于事情办完,有专门人员将这些民夫领下去食宿休息,暖铺旁虽然各类饭馆客栈云集,但他们哪舍得花钱?只有那些汉籍人员,才住客栈,不睡那种大通铺。

刘可第、林光官等人也轻松下来,今日事情算完了,又过了一天,都悠闲坐着说笑,他们年岁大了,也不指望升迁,能保持现在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大明吏之四等,攒典、司吏、典吏、令吏,然就算到了令吏,仍然是不入流的小官,且升迁极难,就算在幕府体系内,因为竟争激烈,升迁同样不容易,他们更不想争,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算了。

他们代表靖边军体系内保守的,不思进取的一个群体,但就算这些人,在外人看来也是极为难得,曾有游历士子感慨言道:“余入宣镇来,但见役吏严整肃然,人人恭俭敦敬,忠信尽职。宛若古之良吏也。”

……

小小宣府镇,可以支持庞大的塞外征战,让世人惊疑。

国大而虚,难以调集民力物力。是此时通病,然整个宣府镇却似乎随之而动,这种有效运转的体系力量,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

庞大军需出入供给,牵涉到复杂的数学运用。然后勤司却管得井井有条,宣府出良吏,成为许多人共识。

也因为发动民众,出塞大军,西征大军,粮草物资才能源源不断供给,毕竟数万人军队,如果正常供应食物,每天吃的喝的都不是小数目,更不说还有别的种种类类辎重。

出征在外。因粮草问题失败的军队不知有多少,为了粮草,各类随营人员,运送辎重人员,有时他们数目甚至超过作战军队总人数。

便如当年西班牙军队围攻尼德兰的贝亨奥普佐姆时,被围城镇中的一位卡尔文派牧师说道:“从没见过这样小的一个躯体却拖着这么长的一条尾巴……这么小的军队却带着这么多大车、行李马、驽马、随军小贩、仆人、妇女、孩子和一批乌合之众,他们的数目远远超过了军队本身。”

当然,这场战争,对许多商家富户来说,也是一个发战争财的机会。

每日通往塞外的道路上。一辆辆车马装载物资,只是向兴和所等处汇集,队伍日夜不绝,塞外云集的军队与商民。好像一个庞然大物,不断吞噬自己需要的东西,蜂窝煤就是其中一项。

王斗早在提倡少砍树木多用煤,不言整个宣镇本身需求量大,就是出塞大军与商队,每日需要的蜂窝煤就是海量。很多精明的人就看到机会……

清晨,一辆马车沿着乡道,到达山边一座蜂窝煤厂前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

穿着丝绸衣衫的杨管家掀开车帘,对车内之人说道。

“嗯。”

悦耳的声音后,少夫人楚挽云袅袅娜娜从车上下来,穿了深红的褙子,仍然挽着鹅胆心髻,鬟发上插着步摇,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她站定后,似乎随意观看四周,但掩不住双目锐利,眼神精明,与在王斗与纪君娇面前大不相同,只是神情有一些疲倦。

眼前一个颇大的厂坊,围了长长的围墙,大门前一个平场,停了许多车马,都在等待装运蜂窝煤离开,厂坊边上,沿着山地,同样各类厂坊云集,就听丁丁当当的声音传来,似乎不远处有一个铁钉厂。

保安州许多厂子集中在这,这里商业发达,建坊设厂之人众多,然因民政司对耕地的使用严格,便是自己的地,也不能随随便便建厂,很多人便将厂坊设立此处。

毕竟这一片都是山地,涿鹿山与磨笄山连绵,水源也不缺,正是好地方。

管事忙不迭迎接出来,少夫人与他往厂子走去,一边随口询问。

“……近期买煤的人越来越多,小的已令工人加班加点,当然,夫人体恤,他们工食,厂内定不会短了他们。”

“人心难足,给得少了,他们怨,给得多了,养了懒人,便若宣镇这方,拟定一个底俸,让他们多劳多得吧。”

“听闻族内要扩大厂子,招募更多工人?小的总在担忧,若仗打完了,产出的煤卖不出怎么办,眼下虽……”

“此事妾身自有计议,陈管事你不必多言,记住你的本份便是。”

“是是……”

陈管事满头是汗,他虽是李家族人,但在族中地位,却远远不如少夫人,特别王斗血腥镇压晋商后,李家风光回到清源,老族长对少夫人更器重有加。

加之其干练精明,眼光敏锐,果断到宣府镇开拓周边产业,取得越来越多利润,她在族中地位,已仅次于老族人。

前番言说之事,放到别的家族,都是要族人开会,商议了又商议,然对她而言,却只是数言而决之事。

进入厂内,就见了一大片平场,摆放了一片又一片成形的蜂窝煤,一个个工人正在忙活着,和煤的,制煤的,晒煤的。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特别那些制煤的,用的一种模具般的东西,煤堆中脚一踩,杆一推。一个蜂窝煤就出来了。

听闻这个东西还是永宁侯亲自设计出来的,然后无私的贡献出来,镇内商民人人得以使用,不与民争利,让利于民。这点上,不得不让少夫人佩服。

不过眼前遍地黑乎乎的,也让她不由微微皱眉,对她这种生性受洁之人,这种肮脏的环境,实是难以忍受。

不过她没说什么,在管事招齐员工后,对着这些个个象非洲黑人似的人们,她倒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本来众员工见到这个优雅高贵的少妇。都有仓促不安的感觉,特别见平日趾高气扬的陈管事,在她身旁低声下气,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更是敬畏有加。

此时却不由生出亲近之心,最后每人还得了个小红包,更是欢喜万分。

只有陈管事心下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太工于心计了,坏人自己做,好人则都她去当。

很快的。在陈管事复杂的目光下,少夫人离开了蜂窝煤厂,李家产业众多,从山西镇。大同镇,宣府镇各处奔走,让她颇为疲惫,然今日下午,还要到下一个地方去。

马车上,少夫人若有所思。她说道:“杨叔,我是看好蜂窝煤前景的,就算到时不打仗了,此类民生之物,百姓总有需求……这不单是宣府镇的事,日后大同镇,山西镇,甚至大明各处,都有需求,甚至还可卖到海外,还有铁钉……所以,家族最好控制一些矿山为好。”

杨管家叹道:“是啊,虽说眼下蜂窝煤供不应求,然煤价,铁价也涨了许多,有几座矿山在手,心就不慌了……”

他沉吟道:“不若这样,永宁侯征战塞外这段时间,我们蜂窝煤厂,免费供应煤球给后勤司?想必定能大大增强侯爷对我们的好感。”

少夫人摇头:“不妥,我们免费,别人又当如何?挡了他人财路,定然招来怨恨。在宣府镇行善并不忌讳,我们可以拿出一笔银子,捐给收容所,孤儿营等,取得善人称号,获取影响。再想方设法收罗一些粮草,捐给军伍,便可取得拥军模范称号,以妾身与侯夫人,纪妹妹的交情,民政司不得不考虑一二,拿下一些矿山,就有把握多了。”

杨管家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宣府镇这个地方,只有汉籍,还有各类称号者,各类紧俏赚钱行业,才可以优先参与。

所以日久,各界向社会捐钱捐物,似乎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很多一毛不拔者,也慢慢转变了思想。

最后少夫人道:“过些日子,三晋商行要举办一个劳军活动,到塞外慰劳军伍,妾身也打算过去。”

说到这里,她抿嘴一笑,不知想着什么。

……

崇祯十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晚,沙城堡。

王斗静静站在城墙上,眺望夜空,群星璀璨,壮丽无比,与下方浩瀚的灯海相呼应,看群星闪耀,大自然鬼斧神工,王斗有时在想,自己来到大明,是神明的力量,还或是科技的力量?

当然,此时他顾不上想这些,只捏着一份情报皱眉细想,韩朝在数日前已经攻下归化城,只是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归化城蒙古人走之一空,不知去向,自己最讨厌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蒙军主力,去了哪里?隐藏何方?

还有,满套儿的钟显才,也紧急传来情报,济尔哈朗与杜度动了,不过他们举止诡异,济尔哈朗亲率数千满洲精骑,虽然西来,然却不走开平卫这条线,而是更往北走,跑到沙漠去了,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他们轻骑狂奔,白虎军羽骑兵追之不及。

至于杜度,则率余下满蒙主力,突然东去,似乎去往锦州方向,又似乎逼去义州,难道他们觉得在宣府镇附近没有便宜可捡,要跑到辽西去抢一把?

看来这些鞑子,在锦州之战后更狡猾与谨慎了,自己还以为会历史上的静坐战争重演,没想到来这一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