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沉默(求月票)
日新月异,或许没有比这更适合描述天津的变化了。不过只是短短五个月间,天津像是一夜之间焕发勃勃生机似的,到处都在发生着变化。那一条条平整的碎石柏油路正取代城内破旧的道路,甚至就连道路两侧也多出了公共厕所,来回巡逻的警察,同样也给城市中的人们带来了更多的安全感。
无论是对于身处天津的百姓亦或是外国人,都深切的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变化。而几乎所有人都将这一切归功于北洋衙门中那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北洋大臣,归功于李鸿章。
“照麿,你看现在的天津,与明治初年的东京是何其的相像啊!”
透过马车车窗,加藤弘之看着窗外的天津市街颇为感慨的说道。
车窗外的天津,能看到不少穿着西装的黄种人,他们可能是日本人。但也有不少穿着马褂袍衣留着短发的中国人,不知从何时起,在天津人们正在剪去辫子。尽管更多的人穿着满式的衣袍,留着丑陋的满清式的辫子。但是于加藤弘之这位经历过幕府与明治时代的官僚学者看来,这却恰恰正是新与旧交替之时,很快那丑陋的辫子将会从中国人的后脑去掉,而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所意识的不正是汉民族的意识觉醒吗?
当整个汉民族不再甘心为满清所统治时,在中国享有很高声誉的李鸿章只震臂一挥,即可令北京的满清政府垮台,到那时中国在李鸿章的领导下,会不会就像现在的天津一样,处处显现着它的勃勃生机!
“处处都能看到新旧交替的变革,处处都能感受到新政的气息!”
“又有什么意义呢?”
加藤照麿有些不满的于心底轻喃道,显然他无法像父亲一样看到那令人充满了期待的一面。
在他看来,相比于李鸿章,也许唐浩然更适合未来,不是因为他年青,而是因为他是清国最西化的人物,而且他还指挥着一只强大的军队。甚至他的新军还在战场上击败了李鸿章的淮军。
正因如此,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一意孤行的来到天津,甚至将李鸿章视为未来东洋世界的悍卫者,似乎对于父亲而言,作为胜利者的唐浩然是不值一提的,反倒是李鸿章,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但是通过一些朋友的来信,加藤照麿反倒对东北充满了好感,并非仅仅只因为唐浩然的缘故,而是因为相比于天津,东北用人更为大胆,他的许多朋友都在东北受到了重用,既有于政府中任职的官员,也有公司的高级职员。
反观那位被父亲视为伟人的李鸿章,现在甚至连求见他一面都可以说是极为困难,就是今天父亲去求他,也是提前约好的,
“这新旧交替之时,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感叹着当年自己的际遇,加藤弘之扭头看着儿子了说道。
“照麿,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为什么我选择李鸿章,而不是唐浩然,也许,你觉得唐浩然拥有十万强军,而且其于东北更是全面进取,建立了大量的工厂,其远比李鸿章年青,相比之下,唐浩然才象征着中国的未来,至于李鸿章肯定是将被淘汰的人物是吗?”
父亲的反问让加藤照麿点头说道。
“是的父亲,李鸿章是旧时代的人物了,就像幕府一样,早晚会被淘汰!现在众所周知,满清统治下的中国正无可避免地走向积贫积弱,而相比于关内,东北却是强大的,他们非但有强大的军事,还有大量的工厂!我听说,未来四年,东北一年要修一千公里铁路,铁路用的钢铁都是他们自己生产的……”
儿子的观点让加藤弘之不禁摇头长叹,若是在过去,或许他会认同儿子的观点,但是发生在日本身上的惨事,却让他不得不去反思这一切,尤其是像唐浩然那样的锐意西化。
“哎,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仍然不明白呢?”
何止是照麿不明白,整个日本上下又能有几人明白?
“在明治维新开始前,福泽谕吉不断的向人们鼓吹着日本的富强之道在于全面西化,未来在脱亚入欧,甚至如伊藤博文者都鼓吹向西洋人借种以改良人种。可是他们却都忽视了一点,日本人同样也是黄种人,无论如何西化,也改变不了肤色,而在我们全面西化的时候,我们几乎抛弃了一些,包括传承千年的汉学,以西洋为师,我们在学习西洋科学的同时,也意欲效仿西洋实施海外扩张,甚至早在三十年前,福泽谕吉便鼓吹进攻中国。原本相比于中国人,日本人就太过于狂妄自大,而汉学的道德伦理使我们保持警醒,当我们抛弃汉学时,抛弃的还有那一丝警醒,而这才是毁灭日本的根本,正是那份狂妄毁灭了日本!”
帝国的灭亡总会给人以沉痛的教训,对于加藤弘之和许多日本人来说,他们则从国家的灾难中去反思福泽谕吉的思想,同样也在反思日本的开化维新。
“而相比之下,身处东亚大变革时代的清国,最为幸运之处,就是拥有如李鸿章这样伟大的人物,李鸿章选择了一条与日本完全不同的道路,他几乎以一人之力,引领北洋集团,拉开了中国工业化的大幕。他不计毁誉,办交涉、修铁路、建工厂、组海军,最终的目的却是希望在保持社会秩序的前提下,应对中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所以我们在清国看到了清国的保守,看到了他们的不思进取,可实际上,他们的这种不思进取,却最大限度的减少了变革对社会的冲击,从而令社会稳定的进入变革时代。”
在加藤弘之的言语中,充满了对李鸿章的崇拜之色,但谁又能知道,多年前,当伊藤博文与天津回国后称李鸿章是“知大势,识大体,治理内政的能人”时,他还曾嘲笑过伊藤,但现在日本命运的急剧变化,使得他明白了李鸿章的伟大。
甚至过去几十年间的“不思进取”,在加藤看来也是正确的,而现在发生在天津等地的变化,恰恰是李鸿章的伟大之处——变革并未给民众带来冲击,因为他们已经慢慢的接受这一切。
“相比之下唐浩然,看似成功,在朝鲜统监时,他几乎推翻了一切,建立了完全西洋化的仁川特区,很日本人感叹仁川就像是西洋一样,实际上仁川就是未来的东北,未来东北会变成一个完全西洋化的地区,可是这种激进的变革给日本带来的什么?照麿,难道从日本的今天,你还不能理解这一点吗?”
父亲的警示让加藤照麿的眉头一锁,难道西化真的错了吗?而加藤弘之像是看懂了儿子心底的疑惑似的,继续解释道。
“西化没有错,向西方学习也没有错,但关键是方式,当年日本向唐朝学习时,那时的日本就如同未开化的原始人一般,没有任何文明,自然不会排斥中国文明,因此在随后的一千多年间中国便是日本的老师,我们努力的模仿着中国的一切,那是因为我们自身没有文明,而现在的日本呢?我们完整的继承着中华文明,这本是日本的骄傲,但我们却无知的想于一夜之间抛弃所有,以学习西洋,这种冲击对于日本而言是毁灭性的……”
一声长叹,似在为日本的命运而悲叹的加藤弘之又往车外看了一眼,已经快到北洋衙门了,快要见到那个东洋最伟大的人物了。
“这正是李鸿章令人敬佩的地方,李鸿章才是一个真正改革者,而非旧秩序的维护者,其更不会如唐浩然一般去摧毁所有,李鸿章的近代化方案虽然有不少缺陷,却是切合现在的中国实际。而我们……这正是李鸿章最令人敬佩的地方!”
马车终于到了北洋衙门,在马车停稳的时候,看着北洋衙门辕门外身着新式军装的北洋新军,加藤弘之的心底不禁一阵激动,过去李鸿章的改革受满清的重重掣肘,而此时没有了那重重掣肘之后,整个直隶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而这不正是自己与那些流亡中国的日本人锦上添花的时候吗?
即便是作为日本贵族院议员,在求见李鸿章的时候,加藤弘之依然排着队如旁人一般候见,实际上纵是如此已经算是宽待了,若是换成普通人,怕就连这排队的资格也没有了。而他作为一个过气的日本议员,能享受这种待遇,已经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了,即便是现在的天津制造局总办,前后在衙门里等了三天只为求见中堂。
足足等了近两个钟头,一衙员走进来,客气的作个礼,然后才说道。
“加藤先生,中堂大人请您进去!”
放下茶杯的时候,两个穿着西装的日本人走进门来,两人在李鸿章节的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45度的鞠躬礼,然后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校长加藤弘之拜见中堂大人。”
加藤弘之并没有使用贵族院议员的身份,他相信在李鸿章面前这个身份也许更好用。
事实上正如其猜测的那样,在过去的半年见,来北洋衙门求见李鸿章的日本官员确实不少,一个贵族院议员已经很难引起李鸿章的注意,不过他仍然客气的接见这些人,甚至还在天津为其准备了一些落脚之地,但若非有专才可用,也就局限于此。与其说这是宽待,可实际上,这却是基于最基本的礼节,李鸿章并不清楚西洋人是如何对待这些流亡官员,但至少中国的传统却使得他主动去善待这些人。
细细地将面前的加藤弘之打量一番。对方的职业让李鸿章的心中却是一阵欢喜,亲近地对加藤弘之说:
“久仰,久仰,不必拘礼,请坐。”
李鸿章的“久仰”二字,并非寻常文人见面的客套话,他的确早就听说过加藤弘之这个人,在北洋大学堂创办后,便有数十位日本教授受聘进校任教,从那些人的口中他自然知道这位东京帝国大学校长的名字,原本既心恼于北洋大学堂的主办把学校办成衙门的李鸿章。此时见着这位帝国大学的前任校长找到了自己的门上,自然会显得很是高兴。
在李鸿章打量着加藤的时候,他同样也在打量着李鸿章,果然正如外间传言一般,李鸿章极为高大,即便是西洋人身形亦不一定如其高大,正是这个人几乎独力支撑庞大的中华帝国,他的能力更是得到国际信赖。站在他的面前更是让加藤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来,甚至就连那腰身也弯下了数度。
“谢谢阁下!”
藩士出身的加藤弘之因少时读过汉学熟的关系,所以南京官话还算流利,而李鸿章本人也说着一口流利的江淮官话,所以两人交流并没有问题,待其坐下后,两人方才客气起来,若是西洋人或许很难适应这种东方式的客气,但加藤作为日本人,对此自然是游刃有余,两人谁都没有提正事,甚至都没有提日本的时局,只是李鸿章询问着其在天津是否习惯,加藤在回答时,又恭维着天津一带的发展。就这样客气了差不多半个钟后,待加藤弘之将一杯茶饮至一半时,李鸿章方才说道。
“加藤先生举家住商社之中,自然多有不便,我看明个便搬到北洋大学堂去吧!回头于北洋大学堂中任职倒也方便,嗯,至于令公子……”
话音中带着合肥口音的李鸿章朝着一旁的加藤照麿看去,从他偶尔流露的神情中,李鸿章心知此人恐无意长驻天津,但其父却是铁了心要留在这,于是便吩咐道。
“令公子既是医生,可先于医院任职,不知加藤先生以为如何?”
说罢李鸿章便笑看着加藤等着他的回答,可出人意料的是,加藤弘之并没有起身言谢,而是默默的端起茶杯来,喝着茶水不再言语了,似乎李鸿章吩咐的并非是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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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校长之势(求月票!)
微凉的茶水涌入嗓间,让喉咙处的干涩稍稍缓解些许,可加藤弘之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端着茶杯,喝着茶。
而这产自浙江的龙井喝在加藤弘之的口中,他却品不出一丝茶香,甚至只品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苦涩,而这苦涩实际上却是由心所由非茶所至。
若是换成旁人,一无所有的来到天津,求见李鸿章后,非但给解决了住处,又给安排了体面的工作,恐怕早就感激涕零的起身言谢了,可加藤弘之非但没有言谢,反倒是沉默下来。
对于加藤弘之来说,他之所以沉默,实际上却是因为李鸿章给他的一个选择。
如果接受这份赠予,他和家人都能够过上平静且富足的生活。对于一个流亡者来说,或许这已经是最大的思赐了,不知多少流亡者渴望着从李鸿章的手中得到这些,甚至他并不怀疑,也许只需要一两年的时间,他就能够成为北洋大学堂中地位显赫的教授学者。甚至能够影响到李鸿章的决策。
但,自己为什么来中国?
为什么来天津?是和其它人一样是因为胆怯吗?
来到天津只是为了得一口衣食吗?这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吧!尽管内心颇有微词,但是加藤弘之并没有表露出他内心的不满,虽是如此,但他仍然默不言语的低着头,喝着茶,就像是李鸿章的恩赐不是给他一般。
当然不是!
至少那不是他所需要的!
哟,竟然是一给脸不要脸的。
房间的气氛因加藤弘之的沉默而显得有些诡异时,一旁陪同的张佩纶不由的想到若是那位侄少爷在这的话,定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那位侄少爷现在到是没有闲情逸致于此,组建新军时中堂大人发现其主持的北洋枪炮局,亏空极大,十数万支枪械下落不明,一番追究发现其非但倒卖军械,甚至还在战时把械弹卖到了朝鲜,大人如何能忍,可无论如何毕竟是自家人,在其被中堂大人撤掉了北洋枪炮局总办后,现在人又去了青岛,于青岛办理海军基地事项,算是被暂时踢出了中枢。不过现在看来,有时候这中枢中还是需要一个这样的混人,就像现在……这个加藤弘之确实是给脸不要脸了!
面对对方的沉默,李鸿章没有一丝反应,只是静静的笑看着加藤弘之。若是换成旁人怕这会他已经显出怒容了,可现在他却只是笑等着对方的回答,这些日本人总能给他带来惊喜,就像主持天津制造局的村田,其不过是刚刚主持制造局,在整顿局务的同时,又着手研制最新式五响连发枪以及新式山野炮,按其整顿和计划,无需总督府追加一分投资,明年天津制造局一年便能制造五万支步枪以及180门山野炮,各式弹药两千万发,足够二十万北洋新军之用。
虽说尚不知其质量如何,但李鸿章又岂不知,那位村田研制的村田式步枪质量不逊老毛瑟,远优于国内各局厂制造枪械,若是这枪炮无需外购,每年省下的又岂止是数十万两银子,村田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惊喜,那眼前的这个加藤弘之呢?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足足沉默了两分钟后,加藤弘之却站起身,深鞠躬道。
“中堂大人吩咐,加藤不敢从!”
话声传入张佩纶的耳中,只让他的眉头一跳!连忙朝中堂大人看去,只见中堂大人非任没有恼怒,那眉间反倒是闪过一丝笑意,难道是看花了眼。
“中堂大人,若加藤仅为衣食无忧,又岂需来天津?纵是留于东京,露国人亦不会为难学者,前往仁川,东北亦可衣食无虑,”
确实如此作为一名学者的加藤弘之,无论是在任何地方,即便是在西洋他也无需为生计烦恼,若仅是为了生计,完全不需来天津。
“但加藤却来到了天津!”
加藤弘之的话声落下时,李鸿章抚须问道。
“哦,这是为何?”
“加藤之所以来天津,是为东亚之未来,是为中堂之未来!”
重新坐下的加藤弘之看着李鸿章侃侃而谈起来。
“日本开化维新虽为露国入侵而断,可其于大人而言,仍然有可借鉴之处,如日本实施地税改革,虽对百姓极尽压榨,以至大量自耕农破产,沦为佃农或流落城市,可以说其行全是强兵而民疲,但并非不可借鉴。日本之维新所求在于“富国强兵”,;而大人之洋务首重“求富”,是因中国“历经搜刮”已经“商困民穷,势已岌岌”了,然一味强兵势必疲民,而一味求富,势必弱兵。日本以小国而求强国,以小搏大,自是不自量力,因此方才有今日亡国之事。而大人一味求富以至弱兵,由此才有辽东之败!”
想起北洋陆师于辽东惨败,李鸿章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在战事方一结束,便开始重组天津武备学堂,操练新军,另一方面又委袁世凯于浙江操练新军,淮军的惨败着实让他大为震动。
“虽说中堂大人自领政后,速修铁路、加办工厂、编练新军,大人之成就更为世界所瞩目,纵是身处东京亦听闻中堂之名,然于加藤看来,大人所修铁路、所办工厂,所练新军,不过尽是无根之萍,全不足为惧!”
李鸿章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修铁路办工厂练新军,这可都是过去几个月来他办的事情,本国人也好,西洋人也罢,就是东洋人,个个见着自己也是两字“佩服”,怎么到了加藤这里完全变了样子。
“如若中堂大人,是尸位素餐之辈,自然无须听加藤所言……”
觉察到李鸿章神色变化的加藤弘之话还没说完,便被张佩纶出言打断了。
“大胆!岂有此理……”
不等张佩纶说完,李鸿章却一伸手对加藤弘之说道。
“说下去!”
加藤弘之便继续高谈阔论:
“其实,加藤所想说的话非常简单,中堂大人,修铁路、办工厂,练新军,都是为了富国强兵,可加藤只有三个问题请教大人,这铁路他日何人修建?工厂何人管理?新军官佐来自何处?难道依如过去一般,全是办成衙门般?如此,又岂是求富求强之道?”
接连几声反问,如同石破天惊般震动了李鸿章和张佩纶等人。李鸿章坐在椅子上,斜眯着眼睛,将眼前这个日本人刮目相看起来,过去他不是没有接触过日本人,那些逃到中国的日本人,所图的不过只是一片栖身之地,所谋的不过只是衣食无忧,他们一个个的拍马屁都还来不及,又有谁说道过真话?
办洋务和办其它事一样,归根到底要用人。办了这么多年的洋务,对于用人择才,李鸿章可谓是体会颇深,只有用对了人才能办成否,否则只会前功尽弃。虽明知这一点,可论及用人的魄力,李鸿章依然不如唐浩然,他唐子然能让刚毕业学生去修一座桥,一条路,一座楼,甚至一座工厂的经理。但李鸿章却做不到,不是因为不行而不能,因为在北洋这个体系中,所有的一切都要论资排辈,就像他有意让加藤弘之主持大学,眼下却只能让其于大学中任教一般,不是行,而是不能,必须要照顾所有人的利益。
“哦,那你说说,本部堂该怎么办?”
“文明开化是基础,无论是修铁路也好,建工厂也罢,练新军也行,最终都是人去办,需要工程师去修铁路,经理去管理铁路,军官去主持新军,归根结底还是还是要靠教育,必须先办教育。……办教育无非三个方针,一是普及初等教育,以提高一般国民的文化知识水准;二是本着少花钱多办事的方针,少而精地创办高等教育机关,以培养工业化的指导者一类高科技人材,三则通是过教育特别是技术教育,迅速消化、掌握从欧美先进国家摄取来的科学技术成果。”
加藤弘之并没有专注的侃侃而谈,而是不时的观察着李鸿章,见他一副认真聆听状便接着说道。
“而今日之中国既有北洋大学之高等机关,又有医学、电报学堂等技术机关,然而却全无中小学,现代教育的各级学校有其不可间断的连续性,如果没有好的小学,就不会有好的中学;没有好的中学,就没有好的大学。而大人今日所办的教育连一所小学,一所中学都没有,又谈什么“尽取西洋之精华为我用”,所以,加藤才不敢受大人之邀,往无根之北洋大学堂任职!”
说来说去,加藤弘之并没有给李鸿章一个解决的问题办法,而是谈到了他最为熟悉的教育上。虽是如此,李鸿章仍是一副受教状,但却是半晌抚须不语。
“加藤先生有所不知,我中国科举制度已有千年,既是学生与学堂中就读,其亦心不在校,而在科举,非是中堂大人无意办学,而是无人愿上新式学堂。”
张佩纶的一句话道出了李鸿章不办新式教育的原因,和洋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又岂不知道教育才是强国之本,可不在于他不办教育,而是办了也没人上,当年选派幼童留美时,纵是许下回国不用科举便能做官的诺言又有几人愿往?而且幼童回国后,因其非科举出身更于官场受制于人,其任用更是受到种种限制。
现在就是那北洋大学啊!那些个生员没准还寻思着赴科举,若非是不少人从局势中看出来,这朝廷的科举纵是考上了也没有委任之机,他们又岂会安心于校中学习……想到这,李鸿章不禁冷冷一笑,若是当真还有校中生员往京城赴考,那便直接开除了事,令其于这直隶再难立足!
在李鸿章的沉默中,心知于中国推行新式教育阻力极大的加藤弘之便直接说道。
“阻力大也要办,可关键在于怎么办!”
声音微微一扬,加藤弘之将视线投向李鸿章。
“大人所虑者,无非就是新式学堂办立后,无人就读,还有便是就读后毕业后,无处着身,于官场中倍受排斥!”
略微点下头,李鸿章并没有说话,而加藤弘之却接着说道。
“其实,这都不是问题,没有去上,直隶官员又岂止千人,中堂大人尽可直接令其子女孩孙往天津的新式学堂就读即可,如此一来又岂愁生源不足?”
加藤弘之的建议只让张佩伦眼前一亮,而李鸿章更是微微心惊,对于张佩纶来说其看到是如若官员子女尽入新式学堂,那新式学堂必为百姓所接受,而于后者来说,他想到的却是史书上的一个名词“质子”。
“加藤,本部堂行事光明,又岂能携人子为质子!”
一声沉喝从李鸿章的嗓间发出后,张佩纶这才意识到加藤弘之的建议中隐藏的暗质之意,大家可都不是傻子,若是大人以官员子侄为质子一事传出,那这北洋可真就……
“中堂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
一见李鸿章恼怒起来,加藤弘之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连忙解释道。
“学堂可设于直隶、山东、河南府县,其绝非是以人子为质,而是为了……中堂大人可知道,日本开化维新之时,选派留学生首先要求以藩士子女中挑选,如若新式学堂毕业者,尽是官员子侄,其进入官场后,又岂会遭到排斥、挤压?”
在一个东方传统国家中,只有这种“裙带关系”,国家才有希望,如果学习西洋文化的不是官员子弟,他们就无法得到官场的支持,更会于官场中倍受排挤,也正因如此,当初日本才会首先于贵族藩士中选派留学生,因为他们更容易受到重用、不会受到排斥。而相比之下,当年中国选派的留学生,却完全是普通人家子弟,其于官场之中无人照料,加之学习为士大夫所排斥的西洋知识,受其挤压也就自然之事。
稍一思索便想通其中环节利弊的李鸿章,只觉眼前一亮,唐浩然之所以重用刚毕业的学生,是因为东北系草创,全无各种裙带关系,而他不能是因为北洋内部复杂的裙带关系,方才无法人尽其中,如若其学堂中学生尽为北洋子弟,用之,他人又岂会拒之?
裙带关系也是关系,如此一来办起事来,非但事半功倍,甚至过去许多阻力亦将得已消除,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又把三省的官员利益与北洋衙门捆绑于一体。
“大人,您决定用加藤了?”
在加藤弘之离开之后,见李鸿章将衙门附近的一处宅院送予其,便知此人将入北洋幕府的张佩纶反问一声。
“嗯!”
轻轻点了一下头,李鸿章并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的端着茶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那眉头时皱时松。
张佩纶便把声音微微压低:
“大人,这小学校确实可于府县设立,然而如中学者,当今何有中学之师资,以佩纶看来,也许可考虑将中学设于天津,如此方可使师资不至减弱,亦能令学生有所成。”
张佩纶这两句轻细得只有李鸿章一人听得到的话,却如千钧炸雷的在他的耳边响起,只使他为之心跳血涌。他本想大声斥责一句“狂妄荒谬”,但他看出张佩纶完全是一片好心,或者说完全是因为他是家人,方才会这么说,说到底他的这番话,为的还是李家的利益。
将中学设于天津,无疑是将那些年岁稍长的官员子弟,作为“质子”留于天津,当然名义上没有任何人会这么说,就像张佩纶所说一般,这是因为师资不足的原因,这么大的中国又有几家书院?有比天津更合适的地方吗?
“相比地方,对洋人排斥非常,天津作为开埠之城,士民早已习惯洋人,且又有日本逃难学者云集,于天津设立中学,其可就近就读专业学堂,就近就读北洋预备学堂,如此一来岂不有利于育才!”
面对张佩纶的建议,一时间虽明知其利,却又难以抉择的李鸿章采取回避的态度,不予回答的说道。
“今日天色已晚,我看此事还需重长计议!”
虽说张佩纶学的并不是是帝王之学,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现在中堂还是有所顾忌,也正是这种顾忌,使得若非是唐浩然把脸皮撕破,用一招“议政”把中堂,把各位大人逼的没有了退路的话,否则大家伙恐怕现在还做着大清的忠臣,还是依如过去一般,任由朝廷掣肘,而全无任何抵挡之力,现在看似没有了朝廷掣肘,可大人却依然在人臣与枭雄之间摇摆着,于是便加重语气说道。
“大人可知为何东北上下一心?为何东北军官甘愿为唐氏赴死,虽说军律相束,可除军律外,其于朝鲜设立之学校,岂有一所不由唐氏出任校长?如此师生之情,又岂是上下之情所能挡?自古以来又岂有学生叛出师门,自甘愿为师而赴义者,又岂之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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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命门(求月票!)
深秋的草原被秋风吹成了黄色,枯黄的草地被风吹动着,起伏不定的似波涛一般,而在这片波涛中,却看到一些青年人正在用测量工具对土地进行着测量,而在他们身后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繁忙的工地。
而即便是这起伏的枯黄的浪滔中,能够看到数台蒸汽拖拉机或是用钢质的推土铲将土地整平,刮推出一片路基,而在用石灰土混合的路基上,蒸气压路机轰鸣着前行着,将松软的石灰稳定土压实。
尽管关内天灾人祸以及有限的土地导致劳务公司永远不需要为劳动力担心,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移民被劳务公司招至东北,但并不妨碍公司在筑路时采用蒸汽拖拉机、蒸汽压路机以至蒸气挖掘机之类的大型机械设备,以减少对人力的依赖。
“人力!”
站在上风口的孙木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流利的英语同身边的卡森特说道。
“是最宝贵的资源,我们确实可以用人力取代的机械,而且在中国确实有众多的廉价劳动力,但是,卡特尔先生,现在除了奉天的铁西工业区之外,还有大连以及铁路厂矿的建设,到处都需要人力,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即便是不包括农垦团,劳务公司在东北投入了超过45万劳工,在铁西……”
孙木口中的“铁西”,指的正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皇明天启五年努尔哈赤迁都盛京后,将城外自汉民悉数掠为奴隶,并将其世代耕种的土地分封给八旗旗主,城西为镶蓝旗界。努尔哈赤之侄济尔哈朗被封为郑亲王,领镶蓝旗旗主。直至1892年奉天城西区的揽军屯、路官屯、艳粉屯、牛心屯等地均属镶蓝旗,揽军屯、路官屯、艳粉屯等属王府庄地。
在1892年之前,虽城西之地屡有放垦,但其作为王府庄地开垦规模并不大,大都仍为旗地牧场,而东北总督府建成后,除去进行土地林野调查摸清家底的同时,还颁布命令将旗地充公,尽管没收旗地的行为引起轩然大波,但并没有遭遇多少阻力,毕竟当初该逃的王公贵族基本上都逃到了京师,至于留下的大都是些普通的旗民,自不敢反抗总督府的官威。
而与其它地区的土地由农垦团进行开垦不同,从一开始奉天周边的被没收的数千平方公里土地即被确立为城市用地而其西则近千平方公里土地,则被确定为工业区。而因其位于奉天火车站以及铁路西侧,则被定为“铁西区”。
其非但是作为工业区,同样也是奉天的新城区,是“一四计划”规划的沈阳、大连两大城市圈的核心。
“聚集着超过7万劳工,他们日以继夜的工作,只为了加快施工速度,毕竟……时不待我啊!”
凝视着远处那片繁忙的工地,孙木的眉头突然一皱,现在已经到秋天了,等到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这片工地就会沉寂下来,要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才能重新施工。现在那几家的重点工厂的厂房还没完工……
“孙先生,我并不反对采用机器,但是,你必须要理解的是,我认为,我们应该投入更多的人力,尽管拖拉机可以平地,压路机可以夯实路基,挖掘机可以挖出修建下水道的沟渠,但是,我们必须要考虑到的是速度!”
作为“四年计划”的规划者之一的卡森特,作为德国历史学派经济专家他如同其它的同僚一般,希望于东亚的这片荒凉之地上印证他们的理念——建立一种理性的或计划的经济,独揽大权的国家代表社会的整体利益,由国家来决定财产、劳动、利益分配等。作为施穆勒的学生,卡森特在东北看到是梦想实现的可能。
后进国家只有在强有力的国家力量下,才能实现国家的崛起。而在全世界没有比东北更强有力的国家力量对经济的干预了,其推行的经济统制正是一步步的将整个国家的经济变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以至于卡森特在接触到经济统制,尤其是其在朝鲜发挥的效用时,更是激动非常的写信与老师施穆勒一同讨论经济统制,当然更多的则是就其总督府提出的“四年计划”进行讨论,即便是剖除其中雄心勃勃的试图以四年的时间,投资1.5亿英镑从无到有的初步建成一个基本完整的工业体系之外,更为引人入胜的恐怕还是其中的计划与干预。
对经济的干预和主导,这正是德国历史学派经济学家所主张的,甚至曾经他们所主张的政府控制经济行为主导着德国的经济发展,实现了德国的快速经济发展。但这种靠政府干预执行计划目标的经济发展模式,随着1890年俾斯麦的下台和取消反社会党人法,历史学派存在的基础开始动摇,进入了衰退解体的过程。尤其是大资本集团与国家干预经济的冲突,同样导致了历史学派在德国的没落。
但是在这里卡森特看到的却是比德国更强有力的国家干预,尽管“四年计划”是由东北重工业开发公司,也就是“东业”所承担,而政府只负责指导与监督,但这家公司却是接受政府全面指导和监督的“国策公司”。
正是因为对东北的经济统制充满了憧憬,才使得卡森特对“四年计划”充满了热情,当然他的这种热情同样也源自其渴望通过这一计划的成功,向世人证明“经济统制”的有效性,进而证明历史学派的正确。
“我进行过计算,如果在三个月前,多投入三万劳工,那么铁西区的176家工厂中至少会有五分之一的工厂完成一期土建,孙。”
扭头看着身边的孙木,卡森特用感叹的口气说道。
“毕竟,按照四年计划的原则,除大型项目外其它中小型项目建成后平均应是3年,就应该收回投资,尽管相比于其它任何国家,目前于中国投资工业的回报率是极高的,但是三年收回投资,仍然是极为艰巨的事情,而三年是否能够收回投资,又关系到第二个四年计划能否顺利进行……”
如果说卡森特为何佩服“四年计划”,恐怕就是其环环相扣的发展,站在国家的层次的对工业投资进行的规划,绝不同于一般企业分散的投资,其针对性更强,如冶金、机床、机械加工、造船以至纺织、造纸等各个方面的投资,无不是相辅相成的,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四年计划中充分考虑到市场的问题,尤其是市场决定的投资收回时间,而其之所以看重投资收回却是基于对下一个“四年计划”长期规划。
如果说第一个四年计划只是打造一个规模普通但却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的话,那么长远规划的“二四计划”则是“一四计划”的放大版,其投资规模更大,而且其投资中的50%来自“一四计划”的收回投资,而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一四计划”将会给东北培养锻炼大批的技术人才,通过“四年的人才培养沉淀”之后在“二四计划”中,那些中国的技术人员将会得到充分的使用,而不像“一四计划”这样,完全依赖外国技术专家。
如果不是因为那位元帅太过繁忙,恐怕卡森特更乐意同讨论其发明的“统制经济”,不过通过同孙木——他是元帅的得意门生,据说在几乎在各个行业都有那位唐元帅的学生,而孙木在经济统制方面的造诣极深,自然可以解答卡森特的一些问题。
“人力……”
沉吟片刻,孙木无奈的摇头说道。
“现在,公司面临的是两种情况,充沛或者紧张,比如在招垦上,因为政府提供船票补贴、安置贷款的关系,所以现在关内的移民更愿意作最普通的农民。还有呢,就是军队,军队也在关内征兵,他们不再发放厚饷,而提以提供土地的方式取代军饷,而相比于作为工人,他们更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甚至……”
想到公司于部队合办的职业培训的受挫,孙木脸上苦笑之色更浓了。
“就是对于军人来说,要退役时,他们要么选择做警官,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过去就是警察,自然愿意回归本行,也有人是受战友的影响愿意当警察,更多的人愿意当25亩的农民,而不是每月8块钱的工人!”
工人的工资高过军人,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毕竟军人没有工人的工装费、伙食费,而且相比于工人,根据《东北军人地位法》的规定,军人享有半价以及免费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权力,种种社会地位上的优先,使得军人的地位远高于工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不过相比于农民,工人却又有着生活于城市中的便利,其生活环境更好,但是尽管如此,那些军人在退役时,仍然愿意当农民而不是工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在保证警察数量的前提下,总督府同样希望军人充当农民,以在乡军人的身份担任保甲长,进而担负起于乡村建立总督府基层政权的职能,负担起训练农民的责任,毕竟相比征召技术工人参军,战时征召农民无疑是更实地,更符合总督府的利益。
一环扣一环,可以用这句话去形容“四年计划”,同样也可以去形容总督府对乡建工作的设置,至少对移民点的设置上的是层层控制的,但相比之下,对城市,对工人反倒是不甚重视了,甚至还包括对工人招募上。
“东北的劳动力招募完全来自内地,农民、军人,工人几乎完全都来自内地,而其中对农民的要求最低,培养时间最短,再者是军人,其首先强调体能,其次是智力,而公司对于工人呢?两个月的培训,需要进行简单的扫盲,以后还要上夜校,即便是最差的建筑工人,都要求取得扫盲证,更不要说技术工人了,总之,一句话,相比于成为要求更高的工人,农民自然更愿意当农民,这就使得现在工人数量看似充足,实际上却很有限,别的不说,甚至就连东三省兵工厂这样的企业,工人缺口都三千多人,还有大连的沙河口机车厂,机床厂,工人……”
孙木无奈的耸耸肩膀,指着那些正于工地上忙活着的筑路工人说道,
“卡森特先生,现在,我们不是没有足够的人,而是没有足够的工人,那怕是最简单的建筑工人,要知道,这些建筑工人同样是挑选技术工人的主要来源!”
于简单技能工人中筛选技术工人,这是公司由来已久的做法,原因再简单不过,一是基建工人的技术要求低,适合新招募工人,二是对基建工人实施的是军事化管理,这种管理模式使得工人习惯了纪律,而且在军事化管理期间,其又接受基本扫盲培训,识字教育为进一步培训铺平了道路,现在几乎所有的公司工人都有过基建工的经历。
“孙,公司现在不是计划于关内创办一系列的技术学校吗?如果这些技术学校办成的话,到那时,自然不需要再为工人担心,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基建工人……”
卡森特口中的技术学校,是公司的一个构思,实际上就是仿照关内各地东亚同文学校的先例,设立技术学校,招聘青少年对其进行技术培训,待其毕业后直接进入工厂,而非是现在这种费时费力的多层筛选的办法。
“那只是一个计划,要实施起来,还有很多困难,需要关内各地的同意,至于基建工人……”
沉吟片刻孙木无奈的耸耸肩,视线朝着南方看去的他最后却又常叹一口气说道,
“按照府中的计划是十年移民500万户,一年百万人,再加上基建工人,这些人都是关内的青壮,这关内……谁知道,这关内将来会不会限制移民?毕竟人口才是东北的命门!关内只要卡住人口,什么“四年计划”,什么移民实边,什么土地开发,不过都只是一个笑话!人!”
重重的强调一声,孙木的目光微微一敛。
“没有人,什么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