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初探
看着那脱胎换骨一般的少年,顾海一样难掩震惊。
“我的天,这还是当初那个跟在顾泷身后狗腿子?”他啧啧称奇,旋即神情里浮现几分戏谑,“还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顾十八娘反而释然了,这才是她印象里的顾渔。
“这才是他。”她沉声说道。
“哦?”顾海看向妹妹,迟疑了一下才道,“他……后来……?”
“状元,连中三元。”顾十八娘低声道,视线依旧落在那边,只是人流熙熙,三奶奶和顾渔的身影早已经不见了。
“他?”顾海惊讶的挑了挑眉,“他并没有上过学读过书……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顾十八娘摇摇头,将曾经考虑过的事说了遍。
顾海很惊讶,一面如有所思。
“你猜的也许没错。”他凝重说道,也看着那二人远去的方向,目光一转,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嘴角浮现一丝笑,“去问问就知道了……”
他说罢,转身对曹氏说了声我去走走。
曹氏点点头,原本要嘱咐声别惹事,话到嘴边又咽下,如今儿子女儿都长大了……
顾十八娘看着顾海大步走向一边,那里,顾泷等几人正在说笑着什么。
顾海伸手拍在顾泷肩上,被打断的顾泷没好气的转过头,待看到是他,面上神情变幻一刻,终是没有发怒。
“走,走,这边有什么看的,咱们去那边鸣翠楼,雪后青竹才叫好看,更何况,地势又高些,能看到些好风景……”顾海带笑说道,一面挑了挑眉头。
大家都是少年人,最是爱风流的时刻,这个时候全建康城的名门闺秀都出来了,数美论俏乃是一大乐事,顿时心知肚明哈哈笑起来。
就连顾泷也咧着嘴笑起来,眼角的淤青随着笑抖动,看上去格外滑稽。
“看不出你这闷木头还有这花花心思……”他横了眼顾海,没有拍掉他搭上自己肩上的手,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看不出来的还多着呢,以后有的是时间看,走走……”顾海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在他耳边道,“说实话,堂哥,一年多不见,你的身手可是长进了不少……”
他的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真诚,颇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感觉。
顾泷顺着话一想,也对,以前他们哪一年见了面,不都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这次学堂事件,其实也不算什么,只不过自己比以往吃亏大了而已。
男人嘛,打架算什么!
顾泷哼了声,晃了晃胖呼呼的头,“这算什么?咱们有机会再练练……”"
顾海哈哈大笑,干脆揽着他的肩头,“好,咱们再练练……”
一群少年人热热闹闹的走了。
顾十八娘这才收回视线。
“十八娘,十八娘”一旁起身待去抽签的少女们扬着手招呼她,“一起去抽签吧?”
站在人群里的顾汐儿顿时拉下脸,嘟起嘴,但也没什么话可说,这又不是她家,这些人也不是她的丫鬟,她还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气不该赌。
抽签算命?顾十八娘哪里会感兴趣,她摇摇头拒绝了。
这一下顾汐儿可找到话说了。
“人家现在这么有钱,哪里还看得上抽签,多出些香油钱让了然大师给批命才配得上。”
顾十八娘只不过一笑,没有理会。有些口头气必须争,有些则不需要。
看到她又是这种不屑的态度,顾汐儿更是气了,就这种神情,太气人了!
而四周的少女们则因为她的话压制许久的好奇又冒出来,看着那沉静站在母亲身旁的淡然少女,纷纷道:“对哦,他们家现在好有钱……”
“瞧她们的衣裳,这些日子都没重样……”
“不是说很穷吗?原来是藏富啊?”
她们家什么状况,没有人比顾汐儿更了解,她越听越生气。
“什么藏富啊,他们就是个穷光蛋!”她忍不住跺脚道。
“啊?那怎么?”少女们很是不解,目光看看顾十八娘再看看眼前的顾汐儿。
虽然顾十八娘长得不如顾汐儿好看,但身上的衣服可是比她好多了。
瞧那蜜合色的大斗蓬,一点料子也没舍得少,将顾十八娘严严实实的裹住,却丝毫不显得臃肿。
这叫穷光蛋?那她们算什么?
“这不过是外表鲜罢了,家里的东西肯定都当了去……”顾汐儿哼了声说道。
不会吧,少女们将信将疑,顾家人多了去了,自然有些条件不好的,过年的时候会当东西,待过了年就去赎当,家境就是这样慢慢的越当越破败。
“不信?”顾汐儿眼珠一转,想到个好主意,“咱们去她家里看看去。”
这一个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赞同,少女们难掩眼里的好奇,纷纷说好,于是顾汐儿得意洋洋的跑到顾十八娘身前。
曹氏正和几个妇人说话,顾十八娘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她走过来,神色不动。
“十八娘,我们明日去你家找你玩。”顾汐儿抬着小巧的下颌说道。
顾十八娘一笑,摇了摇头,“对不住,我很忙,不能陪你们玩。”
顾汐儿没料到她会断然拒绝,有些吃惊,心里更是笃定她家里一定是自己猜测的那样。
“好哇”她眼里闪着光,凑近她低笑道,“我猜对了吧,你们是不是将老太爷留给你的东西都当了?所以不敢让人去你们家?”
“无聊。”顾十八娘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顾汐儿顿时恼火之极,她什么态度,什么态度!
“我是你堂姐,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一向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叉腰说道。
“你有把我当堂妹?”顾十八娘淡淡道。
顾汐儿顿时语塞。
“你们肯定是当了东西,哼,要不然你们哪来的钱?”顾汐儿咬牙说道。
她们的说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郭氏自然也看到了,却只是一笑,没有阻止女儿说话。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说实话,她们也很好奇,这一家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方有钱。
“钱?自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顾十八娘笑了笑,答道,“我挣的。”
听了她的话,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姑娘说假话都不会。
顾汐儿先是一怔,旋即也咯咯笑起来。
“你挣得?”她笑的小脸发红,“你怎么挣得?”
“卖药啊。”顾十八娘依旧神色淡淡。
“卖药?”顾汐儿接着笑,笑着笑着忽的一怔,她突然想起来,这顾十八娘也许不完全是在说笑。
“卖药?你也知道你是卖药,不是卖宝贝……”她收了笑嗤了声,认定她不肯说真话,兴趣恹恹,转身走了。
而这边有人好奇的问曹氏。
曹氏点了点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是,十八娘炮制了药材去卖。”
见曹氏如此说了,众人有些惊讶,莫非这不是说笑?可是卖药这么挣钱?
曹氏拒绝了众人去抽签的邀请,还想再接着拜佛,众人也不勉强,交流着方才听到这个信息去了。
“十八娘,你也拜拜……”曹氏迈进又一个佛殿,低声说道。
“是。”顾十八娘知道娘的心思,应声道,跪下虔诚的叩头。
香火缭绕笼罩了善男信女的身形。
此时的鸣翠楼,顾海等一众顾家少年正说笑的高兴。
鸣翠楼,说楼其实只是个小亭子,兴隆寺扩建时将隔壁一大户人家的花园纳入其中,就地改造,引水成溪,遍布绿竹,环境优雅,就算不来进香礼佛,很多人也愿意来此漫步小憩。
“木头,木头,瞧那个,”顾泷拍着顾海的手,眼睛直直望着不远处的人群。
他们的角度居高临下,将香火最盛的一间佛殿前场尽收眼底,其中最吸引的人自然是来往其间的珠环玉翠环肥燕瘦的闺阁女子们。
大周风气开放,对女子们约束不是那么严格,但富贵人家的女儿们还是很少抛头露面的,能一次见到这么多日常少见的贵族少女是很难得的。
鸣翠楼上不时响起笑声,周围的人听到了不过是一笑,指指点点而已,只要不是登徒子那样前去骚扰这些女子们,便无甚大碍。
“还是堂哥有眼光……这个果然更胜一筹……”顾海笑着拍了拍顾泷肩头。
这时候,他们已经好得如同亲兄弟,就是顾泷的亲兄弟,也没跟他这样亲过,顾泷完全忘了二人之间将近十几年的恩怨,果然是相杀容易相爱(个人感觉应该是相爱易
顾泷头脑简单什么心眼,三言两语就被顾海问出了学堂风波的缘由。
“……我说兄弟,如今你学的好了些,以后可要帮着点哥哥……要知道你学的好了,我当初也不用总想着弄我家那小子进来,惹出这么多事……”顾泷带着几分后悔抱怨道,揉了揉脸上的伤。
顾海眯起眼,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便一笑,“这都是兄弟我的错,以后但凡用得着,哥哥你一句话!”
顾泷大喜,觉得如今的顾海怎么看都怎么舒服,这傻木头果然变了,比以前可爱多了。
跟着他们笑闹一刻,顾海便准备寻机离开,此时人群里起来七八个年轻人,其中几位女子穿着打扮神采相貌都格外出众,一时间引得少年们纷纷看去。
其他人面对这笑闹皆不以为意,女子们也都知道这是难免的,不过是低头遮挡掩面匆匆而过。
但这走来的一众人其中一个女孩子却抬起头,柳眉倒竖冲高处的少年们啐了口。
少年们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起哄。
这起哄声让那少女顿时有些失脸面,她脸色涨红,一跺脚,冲身旁随行的几个男子说了几句什么,就见其中一个大手一挥,顿时涌来七八个身高力壮的仆从
“去,去,大胆狂徒,胆敢亵渎我们家小姐……”仆从大声嚷着驱逐顾家的少年们。
顾家少年们顿时很没面子,大家也都是在建康混的,顿时叫骂起来,场面顿时有些失控。
“什么贵人,出来就是让人看得,怎么小爷还看不得……”他嚷嚷着,这话惹恼了那仆从,就有人伸手推了他一把。
这一下顾泷不干了,跳起来就要动手,却突然两个兄弟拉住。
“他们是沈家的人……”两人低声说道,大家的视线落在那仆从身上挂的佛香袋上。
黑底金线,绣着耀眼的沈字。
顾泷顿时也收敛了气焰,鸣翠楼气氛一下子安静了,那仆从显然也没想闹大,见他们知趣,哼了声转身离去了。
“不就是仗着有个大官本家……”顾泷哼了声,小声嘀咕道。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就依仗这个,别人还真没话说。
“沈家?”顾海一怔,不由脱口道。
“你来的少,不知道吧?”顾泷拉过他低声道,“当朝太师抚远公你知道吧?”
顾海的心狂跳,耳中听得顾泷接着说道,“……就是他们家的……”
“是沈三老爷家的吗?”顾海听到自己问道,他的手不由攥在一起。
“沈三老爷?我没看清……”顾泷转头问身旁的人,“是老二家还是老三家?……反正就是他们家啦……”
经过这一闹,大家的兴趣都没了,于是一众人招呼着离去。
“我去看看我娘和妹妹……”顾海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含笑说道。
“有什么看的,在外边等就是了,这些女人们不逛足了是不会出来的,跟着她们,累死你”顾泷说道。
还想再劝,但看顾海坚持,他也就不勉强,追上众人去了。
顾海这才转身,加快脚步追着人流而去,被仆从相护的那一行人很是扎眼,没走多远,就看到他们的身影。
顾海的脚步猛地收住了。
妹妹说,她嫁给了沈三老爷的嫡长子……
沈三老爷的嫡长子今年应该十八岁了……
沈安林……
他是个瘸子……
眼前站着的明显是一起的人群中的少年里,却并没有瘸子……
“喂,你往哪看呢?”一个少女尖利的声音在顾海耳边响起。
顾海一愣,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跟着那群人走进了佛殿,而且正走到一个女孩子向前,就要撞到她的身上。
“对不住,”顾海忙低下头道歉,一面后退几步。
“真是瞎了眼……”少女愤愤道。
这声音正是方才出访指责他们的少女,顾海不由抬眼看了她一眼。
年纪十二三岁,面容清秀,只是眉色墨浓,又如柳叶般扬起,显露出一股霸道的味道。
“看什么看,你这登徒子,小心挖了你的眼。”少女柳眉更是一挑,喝道。
蛮横无理,要真是沈家人,果然是做得出休了妹妹行径的人家,顾海的嘴边浮现一丝讥讽,才要说话,就听有清冷男声制止了少女的呵斥。
“……叶儿,不得无礼。”
顾海闻声看了眼,见几个男子都正看过来,不知是哪一个出声说话,他也无心再看,转身迈出门槛。
“安林哥哥……别人欺负我,你还不帮我说话……”少女娇嗔的说道。
如同炸雷响起,顾海猛地收紧了脊背,转过头。
少女正摇着一个男子的胳膊说话,那男子却被身旁的人挡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只暗青窄袖胳膊,金线刺绣的凤眼纹袖口煞是好看。
第90章命变
是他?
顾海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想要看清楚,却又有大批的人涌进佛殿来,将他挤到一边,视线更是被遮挡。
妹妹说,成亲七年,相处却不过两年,纵是同在一院子中,见面竟也屈指可数。
他的妹妹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孤苦嫁与他,必是以他为天为地,却受此冷落。
此人因残疾受人小觑,如是一直不喜妹妹,为何不那时就休她而去?却在病体痊愈富贵加身之后,将糟糠之妻下堂?
为人如此,可恨恶毒之极。
顾海攥紧了拳头,他也就是欺妹妹没有娘家人相仗,才敢如此肆意行事。
顾海在佛殿门槛外,随着人流晃来晃去,手里的拳头攥起又松开如此反复。
一个人却突然站在身前。
他的身材极为修长,穿着一身青色暗花圆领袍,乌发高束紫金冠。
肤色微黑,似乎常在外奔波,鼻梁高挺,目若寒潭。
“舍妹年幼失礼,还望兄台见谅。”
他淡然说道,神情平静谦和。
“安林哥哥…”依旧摇着他一只手臂的少女显然对自己的评语很不满意,将这不满转嫁到顾海身上,恶狠狠的去瞪他。
“瞧,你这登徒子”少女发现什么,拔高声音叫起来,小小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海的鼻尖上,“你看什么?你看什么?你看谁呢?你那什么眼神?想打架啊……”
“叶儿”他再一次轻声喝道,制止了少女的动作,深邃的目光扫过顾海,似乎并没有看到眼前少年怪异的神情。
顾海被少女一喝回过神,垂下视线。
耳中听他说道:“时候不早了,再转几个殿就回去吧。”
视线所及,长袍下露出青面白地缎子朝靴迈动,顾海这才抬起头,见他缓步而去,身形挺拔,步履从容。
果然伪善之徒顾海攥紧了拳头,如此心性恶毒之人,偏给人谦和淡然之感。
顾海走出兴隆寺时,看到曹氏和顾十八娘已经在车马前等候,街道两旁遍布货摊,相比于过往皆是手拿小吃或各式玩意的妇人少女,肃然而立的母女俩看上去格外的寡然寂寥。
顾海心里不由一酸,家中年轻守寡的三奶奶一贯素衣,神情虽然清冷,但尚未灭人间烟火气,而穿着暗紫织金缎袄披着大红斗篷的顾十八娘,少女明艳的面上衬着的却是一汪死水般的眸子。
他一定出人头地,做妹妹和娘的依仗,决不让谁在肆意的将她们踩在脚下。
他发誓,绝不会让妹妹说的命运出现……
“去哪里了?”顾十八娘含笑问道,将一个小手炉塞给他。
“那边风景好,多走了两步,让娘和妹妹久等了。”顾海笑道,对遇见沈安林的事决口不提,扶着她们上车。
“妹妹,你瞧”顾海牵马在车旁慢行,一面指着两旁的货摊说笑。
顾十八娘掀着帘子,随着顾海的指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这个泥人好玩吧?”顾海笑道,一面停下脚,从码放整齐的泥人架上拿下个胖乎乎的大头娃娃。
大头娃娃身穿大红肚兜,仰面卧倒,抓着藕节般得脚玩,栩栩如生。
“好。”顾十八娘笑道。
“这个我要了。”顾海忙转身付钱,将泥娃娃递给顾十八娘。
顾十八娘没料到他真的买下,虽然一愣,但没说什么,含笑接过,拿在手里端详一刻,嘴角的笑意便蔓延到眼底。
“娘,你瞧,做的真好。”她拿着给曹氏看。
曹氏含笑点头,帘子放下了遮住了母女俩低头交谈的身影。
此时顾渔和黄世英也迈出了了然大师的屋子,回头看了眼,母子二人面上皆有些疑色。
“母亲”顾渔开口要说话,却被黄世英抬手制止。
“渔儿,命格之言,你谨记于心便是,无需多言。”她含笑说道。
顾渔便低头称是,心内却是依旧起伏不定,方才的事,带给他与其说震撼还不如说更多的是困惑。
他回头看了眼,那木屏风后,隐隐显出一个身影,他不由想起方才的事。
他和母亲转过这道屏风,看到端坐在蒲团上的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僧。
“大师。”黄世英恭敬施礼。
老僧这才睁开眼,露出和蔼的笑,伸手一抬,“来了,坐吧。”
黄世英道谢依言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顾渔正想着在她身后站定,就见那老僧一双眼看向自己,一道异彩闪过。
“小施主,”他坐直身子,冲自己伸出有些枯瘦的手,“可否让老衲一观?”
顾渔应声不敢,忙上前几步,将手伸过去。
老僧慢慢抚上他的手,闭上眼,顾渔站的近,可以看到他枯皱的面皮微微发抖。
“小施主,你的命格被人改了…”过了许久,老僧才长吐一口气,缓缓道。
他收回手,光光的头上有密密的汗水渗出,似乎方才的摸手算命耗尽了极大力气。
“什么?”顾渔不由脱口问道。
命还能被改?一想信奉自己的命自己掌握的少年有些愣神。
他本是一个出身低贱,今生也似乎永无法跳脱低贱的人,但是,凭着他细细谋划,忍辱负重,得到了顾泷的青睐,也借机能看到书拿到笔,他相信只要在谋划一步,他就可以进入学堂,将来一定能官袍加身,到那时,那些曾经踩他入污泥的人都必将被他踩在脚下,将那千般耻辱万般恨加倍偿还……
但是这一步他走的好艰难,而且几乎不能实现了,而在这时竟然遇到天大的机缘,得到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多的机会…
可谓柳暗花明,这就是所谓的命改了吗?
顾渔有些迟疑的看向这位大师。
大师却似乎看透他的心事,冲他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看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这眼神让顾渔心里咯噔一下。
“大师此言何解?”黄世英很少见了然大师如此神态,不由问道。
“小施主幼年孤苦,才学不凡,乃困龙入海大富大贵之命……”老僧缓缓说道,目光在顾渔身上盘旋一刻,慢慢垂下视线,“只是……”
入海,岂不是正和如今他的境地,顾渔心里一怔,这么说,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只是如何?”黄世英对于老僧张口断定顾渔困龙入海如此高的批语也很吃惊。
她觉得这小孩子很是聪明,善加引导,应该能成才,但也没想蛟龙入海的成就…
蛟龙啊,入海那岂不是随心所欲无所不能了…
“夺命…”老僧再看了眼顾渔,张口说道。
黄世英和顾渔脸色均是一变,人常说少年有才多夭寿……
“非也,”老僧看出他们误会了,一笑道,“此命非彼命…”他深思一刻,看着顾渔若有所思道,“说起来这种奇异之事,老衲倒是头一回见……”
他喃喃自语,顾渔感觉他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不在自己身上,似乎要透过自己看到什么。
“…莫非此乃劫数?”他终于停止了喃喃自语。
“大师。”黄世英站起身冲他施礼,“还望大师明示。”
“小施主的命格,已被其他人所夺”老僧看着顾渔,慢慢说道。
顾渔闻言,耳边如同一声炸雷响。
“渔儿?”
有人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头,顾渔从回想中惊醒过来,看到黄世英担忧的眼神。
“母亲,我没事。”他忙笑道。
“渔儿,”黄世英拍了拍他的肩头,“命数这种事,终是虚无缥缈之谈…渔儿,莫要往心里去…”
顾渔冲她点点头一笑,但眉宇间依旧难掩一丝郁结。
黄世英突然有些后悔,还不如不来求这个机会呢…
“渔儿,方才大师也说了,事在人为,你的命格既然被外人所夺,你如是心性坚定,也必能夺回来…”她看着嗣子,整容说道。
顾渔心内一凛,是的,方才那老僧说了,夺他命格的是外力人为所致,而夺命的因由也不过是为了改其命格,既然外人能夺命格,那么自己自然也能守命格……
既然是人力,而非天命,他顾渔还怕斗不过吗?
看着嗣子浑浊之气一扫而光,黄世英不由松了口气,一般少年面对盛名的了然大师批命,必然已经惶惶,再听了如此惊悚的批言,定会失魂落魄,但顾渔却只是一瞬间迷茫,旋即就恢复如常。
此等倒不负困龙之言…黄世英心内道,她不由多审视自己这个随口收来的嗣子几眼。
这孩子今年不过十四岁,相处这段后,他已经褪去初见时的惶惶不安弱弱无助,取而代之的是温文尔雅,他不爱说话,但脸上常带着笑意,面对自己恭敬有礼,进退得体,对于一个那样环境下养出的孩子能做到如此,的确很出乎黄世英预料。
她几分欢喜几分惊异,欢喜的是这孩子很和她心意,不管怎么说,这辈子,这个孩子就跟她结上了母子之名,望子成龙是每个母亲的天性,而惊异也真是因此,这孩子的表现太好了,好的似乎披着一层外衣,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她想起方才了然大师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施主,佛言善恶报应,可信乎?”
善恶报应…
她伸手再一次抚了抚顾渔的肩头,缓声道:“君子坦而夷任,荡然无私,天不欺也。”
“是,谨遵母亲教诲。”顾渔低头施礼道。
扶着黄世英坐入车中,顾渔翻身上马,再回头看了眼香火缭绕,佛号声声的寺院,双目微闪。
夺命吗?他的手攥紧了缰绳,夺走了他的命?夺走了他该有的东西?
他一定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只是,这个人会是谁?顾渔眯起眼,随着马的缓行,看着眼前熙熙攘攘而过的人群。
不管那老和尚说的怎么虚虚幻幻,总结一句话,就是那些该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
他顾渔这样一个低贱的人,拥有的东西少得可怜,找出他丢了什么,自然也就找出是谁抢走了……
他的思绪慎密的开始转动,他丢了什么?或者说他拥有过什么?或者说他应该拥有什么……
一道亮光闪过脑海,抓着缰绳的手不由一勒,马儿一声嘶鸣停下了。
“少爷?”黄世英的丫头掀起帘子回头疑问。
她看到坐在马背上的少年神色变幻一刻,俊秀的双眼转过来。
“无妨,走吧。”顾渔嘴边挂着一丝浅笑说道。
眼看要出正月,天气反而更冷了,一大早雪就密密的洒下来,很快将曹氏家的院子披上一层雪白的外衣。
两个仆妇挥舞着扫帚将甬路扫出来,听得厅门一声响,回头见顾十八娘走出来,披着大斗篷,举着把布伞。
“小姐要出去?可要备车?”其中一个仆妇忙问道。
“不用。”顾十八娘答道,越过她们而去。
顾十八娘在城外转了一圈,很失望的看到那老头还是没有回来,她解下斗篷,将屋内擦拭一遍,这才叹了口气锁好门离开。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总不能这老人一辈子不再出现,她这辈子就不卖药了吧?
这是她唯一谋生且让一家人站稳脚跟的手段。
刚走回巷子,就见家门口停着一辆车,她不由苦笑一下,瞧,正月还没出,又有人上门了。
放着这银子不能挣,实在是让人很闹心。
她咬了咬下唇。
家里曹氏和顾海正陪着王洪斌喝茶,王洪斌面上带着焦急,应对曹氏和顾海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王掌柜来了?拜个晚年。”顾十八娘笑道,一面解下斗篷,仆妇接了下去。
“顾娘子”王洪斌站起来,还礼。
曹氏和顾海便退下,由他们谈话。
显然王洪斌已经火烧眉毛了,他顾不上客套的立刻讲明了来意,要顾十八娘炮制紫金丹。
“紫金丹?”顾十八娘略一思索,刘公书中的记载立刻在脑中过了一遍,这药并不是很难,但是却有些费事。
“对,要的急,量倒不多,还望小娘子救急。”王洪斌站起身施礼道。
“这药并不少见,贵堂难道没有?”顾十八娘迟疑道。
王洪斌苦笑一下,“顾娘子,这一般的紫金丹自然有,可是这天下能把紫金丹药效发挥到一等的,只有刘公他老人家得手艺才能啊…”
第91章申明
丸药在炮制过程中,因为材料以及炮制师傅的手艺不同而药效不同。
如今的紫金丹就是这样一味炮制手艺起决定作用的药,市面上常用的紫金丹,不能说没有效,而只能说药效只达到了一半,远远没有达到大夫药方中所要的成效,已经有无数人钻研,却始终不得其法,当然也有人研究出来,但这样状况下自然是绝密之方,只存与第一个将资金丹药效发挥到极致的刘不才手里。
“不瞒小娘子,这一次是京城的贵人订购的,关系到我保和堂太医局药房供奉之位,还望小娘子相助”王洪斌再一次大礼相待,并且拿出一大盒子银钱。
顾十八娘笑了,将银子推回去。
“有一事我想要问问王掌柜。”她沉思一刻道,“不知道这次的紫金丹,是要药效呢,还是要刘公之名?”
王洪彬一愣,这两个有区别吗?
刘公之名就是药效保障啊。
看他的神情,顾十八娘知道他心中所想。
“我想,这天下的药师,并没有谁的手艺都是生下来既有,都是一步一步练出来的,说到底,大家不过是做药,既然做药,那么最重要的还是药效,而非做药人是谁”她想了想,将心中所想一一说来。
王洪彬了然,想起自年前后,这位顾娘子突然就不卖药了,各家药行不断提高药价,这顾娘子皆不为所动。
这次自己拿着王一章亲笔书信求过来,也是仗着当初最早相识的关系,心里也是很忐忑。
“顾娘子,可是师门有命?”他不由好奇问道。
顾十八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洪彬忙为自己的唐突道歉,又点头道:“小娘子放心,这次确是急需上好紫金丹,并非图刘公之名。”
顾十八娘闻言,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才点头应允了。
过了正月十五,学堂开课,大周朝科举惯例,三年一考,分别为二月初九的乡试,八月初九的会试,以及次年三月初一的殿试,一气呵成。
因此这个正月,对于各个有志的学子们过的并不轻松,顾海更是夜夜研读不休。
曹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夜夜炖熬汤水为助。
顾十八娘因为炮制药材单独隔了个小院子,夜色深深雪花飞飞时,屋内灯火透亮。
曹氏托着碗盅敲门。`
“娘”顾十八娘打开门,请她进来,看着曹氏肩头的雪花,这才发现下雪了,她探头看了看已经铺了一地的雪白,“天不好,娘,你也早点休息…”
因为这是顾十八娘炮制药材之地,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仆妇收了伞侍立在屋檐下,听屋内母女二人轻声细语,闻着窗缝里透出浓浓的药香味。
将紫金丹送到保和堂,顾十八娘并没有多停留,连斗篷都没解下,只站着说话。
“王掌柜,这是我顾娘子做的药。”她再一次重申一次。
看着面前一托盘小瓷瓶,王洪彬神色激动,连连点头,再三挽留不得,亲自送顾十八娘出来。
“王掌柜,请留步。”顾十八娘谢过,转身而去。
看着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王洪彬才转身进店内,再一次审视了那十几瓶丹药,才吐了一口气小心的捧着向内堂而去。
刚走到后堂议事厅外,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他的眉头不由皱起来。
“…那些家伙太嚣张了,哪有这样抢生意的……”
伴着这声暴怒的声音,屋内响起瓷器碎裂声。
王洪彬推门进去了,重重咳了一声。
屋内坐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年轻人站着,脚下是被摔碎的茶杯,茶水溅了一地。
“晋一”王洪彬皱眉喝道,“成何体统”
年轻人脸色涨红,用拳头砸了下桌子,“三叔,我们如今已经流失了一半的客户,这都是那瑞生昌[奇`书`网]搞的鬼…先是跟我们抢董老爷的药,如今还散布谣言说我们的偷工减料前几天上门闹得家伙肯定也是他安排的…”
听了他的话,王洪彬也不由叹了口气,自从保和堂得了太医院供奉,这些生意上争斗就越来越厉害了……
在京城还好点,天子脚下错综复杂大家都收敛,但外地的分号日子就难了些,本地药行的排挤,再加上有心人的煽动,这生意做的越发不顺。
“我看他们是铁了心要把咱们赶出建康…”坐着的一个老人叹口气说道。
“我们已经被挖走三个炮制师傅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另一个年轻人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王洪彬叹了口气,炮制师傅的事,他也没办法,人铁了心要走,留也留不住,那些炮制师傅又没有签死契……
他摆摆手,“先不说这个,晋一,你们快些将京城要的紫金丹送去……”
只要保住太医局药供,获利就是极大的,建康这一个分号的损失不算什么,任他们闹去,只要咬牙顶住,那些心存不轨的药行又能奈何,不过是生意暂时受些影响罢了。
他这话一落,那年轻人的眼一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瓷瓶上。
“这这就是那刘公高徒做的?”他大步过来,伸手拿下一个,打开瓶盖,倒出药丸。
幽香在手心里丝丝散开。
“果然好药”年轻人深吸了口气道,面上浮现喜色,“这么说,她果然卖药给我们了…三叔…”
他想到什么,晃着瓷瓶大笑,“三叔,只有咱们有刘公的药,这下,那些人还能说咱们保和堂的药是次品吗?”
王洪彬面色一沉,从他手里拿回药,“休得胡来”
“三叔?”年轻人很是不解。
“晋一,且不说顾娘子再三嘱咐,这是她自己出药,不得冠以刘公之名…”王洪彬耐心解释道。
年轻人面上浮现不以为意,“这些药师,就爱故弄玄虚…”
“再者,如今人人收不到刘公的药,独独我们收到,晋一,我们已是风头浪尖,韬光养晦才是…”王洪彬话对着年轻人说,视线扫过室内。
在座的人闻言皆是点头。
年轻人面上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显然也知道事情的轻重,他应了声是坐下了。
“他娘的…再熬几天,如果李庆那群混帐还得寸进尺…”他将拳头攥的咯咯响,暗自说道。
“快去吧,拿这些先要家里的老师傅们鉴定下。”王洪彬面带几分喜悦,不管怎么说,解决了这资金丹的事最要紧。
众人应声,各自散去不提。
而此时的顾十八娘正坐着和灵宝说话,灵宝红着眼,再一次抱怨顾十八娘宁愿卖仆妇,也不要她去家里伺候。
顾十八娘看着眼前面色红润的灵宝,暖暖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傻孩子,你们当初那样艰难,为何宁愿讨饭做贼也不去卖身为奴呢?”她缓缓说道。
灵宝眼圈一红,哽咽道:“小姐大恩大德…”
“行了,别说这个,我说过,是灵宝人好命好…”顾十八娘笑道,一面看着眼前做的阵脚密密的几双布鞋。
灵元卷着一身寒气进来了,看到顾十八娘在,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喜气。
“我正要找你去,”他说道。
顾十八娘抬眼看着他笑,“什么事?”
“顺和堂要出售了”灵元说道。
虽然还没出正月,但商铺们都已经开门了,相比于四周挂着大红灯笼年味十足,客流不断的药行,顺和堂越发冷清了。
门半掩着,可以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小伙计。
“…那个掌柜的已经辞了……原是年前就要盘了出去的,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下了……”灵元在她身后低声说道。
“你那几个兄弟还打听到什么?”顾十八娘转过头,抬眼看他。
“只有这些…你知道沈家不是一般人家,他们…”灵元低下头说道。
“这就很好了。”顾十八娘笑着说道,转身迈步。
这么快啊,看来沈三老爷家急着用钱啊,顾十八娘有些出乎意料,旋即嘴角笑意浮现。
“可是要谁去呢?”灵元在一旁低声问道。
顾十八娘愣了愣,想到这个关键问题,灵元肯定不能去,而自己呢?
她咬了咬下唇…
过了三天,保和堂王洪彬亲自将紫金丹的钱送了过来。
“找了多人验证,的确一等一的药效。”他笑呵呵的说道,一面将慢慢一袋子钱递过来。
顾十八娘接过,倒出来一半,将余下的钱又送了回去。
“顾娘子这是何意?”王洪彬问道。
“如今市场上紫金丹单价从一两到十两银子不等,既然王掌柜说我的是上品,那我也不客气,就按十两银子收…“顾十八娘笑道,一面指了指眼前的银子,“这些够了。”
对于上品紫金丹是够了,但对于刘公这样身份的药师来说,可是远远不够。
打过交道,王洪彬也知道眼前这个小娘子看上去柔和平顺,却是极有主意,又想到王一章的嘱咐,便也不多说,说声那多谢顾娘子,便收回了余下的银子。
送走王洪彬,顾十八娘看着眼前的银子,盘下顺和堂的钱是有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到底该怎么去…
正在屋内想着,仆妇在门外道:“小姐,夫人要你去客厅,有客人来了。”
顾十八娘应声出门,一面问道谁来了。
“说是仙人县的,大夫”仆妇想了想说道。
“仙人县?大夫?”顾十八娘一笑,“是不是姓彭?”
“对,正是呢。”仆妇答道。
这还没出正月,他怎么来了?顾十八娘暗想,现在已经是建元六年了,怎么这个神医还是一点苗头也不显?莫非自己重生,将他的命运也变了?
迈进前院,就听见彭一针大嗓门的笑。
“…这一次是不走了,老彭我要在这里行医……”
行医?顾十八娘脚下一停,旋即脸上浮现笑,东风来了……
第92章相遇
随着大考期限的临近,曹氏和顾十八娘都变得紧张起来,曹氏日日在家拜佛烧香不算,还亲自去了建康几座有名的寺院道观。
“娘,你是信佛还是信道…”顾海笑道,看着曹氏求回来的观音香附等等物件挂满自己的屋子,“你这样各方上香,反而显得没诚意,还不如就抓住一个,省的最后神佛道家都不买你帐…”
曹氏啐了两口,先合手念叨小儿妄言莫怪,才接着忙手里的香烛。
仆妇来说车备好了,母子二人走出屋子,见顾十八娘已经站在车前。
“妹妹也去?”顾海有些意外。
自从彭一针来了后,妹妹不知道跟他密谈了什么,这日子都是忙得很,很少在家。
顾十八娘冲哥哥一笑,点点头。
马车晃晃悠悠的出门,走了不多时就到了族学门前,顾海跳下车。
顾十八娘掀着帘子看了眼,见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但相比于往日则是少了很多。
那些明知没希望的学子们干脆都不来了。
“顾海兄”几个学子看到他,脸上带着笑热情的打招呼。
自从那一日暴打顾泷,七步成文后,大家对他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也有个别几人哼了声,面带几分不服仰头走开不理。
对于这些或讨好或鄙视的表现,顾海根本就不在乎,他甩了甩袖子,对那几个态度好的学子点头回礼,正要大步而行,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下。
顾渔神态悠然的下车,目光一转,看到站在一侧的顾海,他的长眉微扬。
顾海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顾十八娘说这顾渔会是连中三元轰动大周的第一位状元…
不过最关键的是,顾十八娘说了当日曹氏被顾宝泉在梅园纠缠一幕,他也看到了,并且发出了威胁,虽然这威胁暂时被化解,但不代表就不存在了。
“所以,哥哥,对于这个人,要小心,不要去惹他。”顾十八娘叮嘱道,咬着下唇,“哪怕他做出失礼举动,只要不是逼人太甚,咱们能退就退一步…”
妹妹的话闪过脑海,顾海的面上浮现一丝笑。
“学弟”他拱手笑打招呼。
顾渔一笑,拱了拱手,目光在顾海脸上盘旋而过。
“听闻学兄才学极好,有机会切磋切磋…”他的声音轻柔,淡淡道来,落在顾海耳内,却觉得到似是金戈铁马扑面而来。
这是顾渔第一天来学堂,吸引了大批人的视线,再听到他这句话后,更是惊讶。
这个曾经是顾泷小厮的家伙,前一句夸赞了顾海的学问,下一句竟然不是虚心求教,而是扬言切磋……
从没上过学,没有先生指导,又是顾泷那个草包的小厮…
这也太狂妄了吧?你不过是换个了爹娘,又不是换了脑袋
“好。”顾海一笑,点头说道,并没有迈步走动。
顾渔看着他亦是一笑,转身迈步,素白斗篷随着走动飘飘,神色极为洒脱。
正挤着进门的学子们不自觉的停下脚,给他让开一条路,顾渔脚下未停,面色虽然带笑,却是目不斜视。
待他进去了,大家才回过神,纷纷交头接耳。
“这小子…”有人在顾海身后道,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叹息。
顾海回头看了眼,看是一个神情温和的素衣学子。
“顾远学兄”他点头施礼。
温雅学子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走吧。”
二人随着人流进门,远远的见顾渔停在顾泷身旁,面带笑意正听他们说话。
“…是说对下联?”他听完了,眼带笑意问道,“谁对不上就输了?要学狗叫?”
顾泷点头,一面拍着鼓鼓的肚子,“哼,哼,竟敢来耍小爷玩,小爷怕你不成来来…小渔儿你来替我对…”
说这话,冲着面前三四个同样油光满面的少年露出大大的笑脸。
“哈。哈,想学狗叫,小爷就叫你叫个够”
对面的少年看到顾渔,面上都露出几分迟疑。
“四哥,算了吧”有人拉着为首的那个少年低声说道。
顾渔如今的身份可不比以前了……
“我替你对?”顾渔看着顾泷笑问道。
顾泷对他的态度有些不高兴,白了他一眼,“怎么?如今我使唤不得你了?”
顾渔笑了,“不敢,不敢,哪里哪里。”说这话,冲那对面的少年们一伸手道,“请出对。”
少年们一阵踌躇。
“干嘛干嘛?”顾泷见状气势大涨,挺胸腆肚用手点着他们,“怎么?现在怕了?想跑啊,呸,小爷告诉你们,没门快出对小爷还等听你们狗叫呢”
顾渔只在一旁含笑不语。
对面的少年被他说得也急了,心一横,道:“闲看门中木。”
这对子并不难,路过的学子都低声笑起来,知道这是完全是给顾渔面子了。
顾泷得意洋洋,习惯性的抬脚踢了下顾渔,“快对。”
顾渔素白的斗篷上印了脚印,他低头看了眼,神色未变,抬头冲那几个少年道:“哦,这个好难啊,我对不上,认输了。”
此言一出,双方皆愣了。
“顾泷,你输了,不过,对子我替你,这狗叫就不该我替了吧…”顾渔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顾泷胖嘟嘟的脸,“…那么…你现在可以学狗叫了…”
说罢,转身而去。
“你这个小混蛋…你吃了豹子胆了敢耍我……我打死你……”顾泷终于反应过来了,顿时大怒,跳脚骂着就要冲过去。
对面那几个少年惊讶过后,已经明白顾渔的行为意思了,哪里容顾泷上去纠缠他,一窝蜂的涌上来,将他按住。
“顾泷,男子汉大丈夫,耍赖皮学狗叫”
笑声骂声闹声四起,顾渔已经走出了众人的视线,其间并没回头。
“这小子”温雅学子笑了,摇了摇头,看向顾海,带着几分戏谑,冲被少年按在地下的顾海抬了抬下颌,“怎么?不去帮帮你堂哥?这个对子,该不会你也对不上吧?”
顾海一笑,道:“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既然自己与人下赌,岂能再找他人相助?输了就是输了,认输不算丢人,找人相助才是丢人。”
说罢,一抬手,“学兄请。”
温雅学子哈哈笑了,不再多言迈步而行,顾海抬脚跟上,伴着一阵钟响,学堂的大门徐徐关上。
曹氏的马车已经到了兴隆寺外,扶着仆妇的手下了车,看了看依旧熙熙攘攘的人流,母女二人举步而行。
依次拜完各个佛殿,待回家时,曹氏有些迟疑的停下脚步,看了眼人头攒动的正殿。
“不如,去给你哥哥求个签问问…”她说道,看向顾十八娘,眼里带着几分忧色。
顾十八娘关于重生的一席话后,他们一家人对于抽签算命不自觉的回避,所以那一日在人邀请抽签时,母女二人谁也没应声。
害怕而又好奇两种心境在曹氏心里斗争,最终还是想为儿子求个签。
“好,娘,你去吧。”顾十八娘很理解母亲这样一个妇人的心思,毕竟重生的是自己,不是她。
命运这种神秘莫测的未知,的确很吸引人。
“十八娘,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得到女儿的允许,曹氏松了口气,嘱咐她一句,留下一个仆妇,自己带着另一个去了。
“小姐,你这里坐坐。”仆妇很机灵脱下自己穿的比甲,叠了铺在路旁的木墩上。
顾十八娘冲她一笑,往路边站了站,“不用了,我站着就好,不累,你快穿上吧,仔细受寒。”
仆妇不再勉强,笑着拿起来穿上,一面说道:“小姐夫人心善,给我们做的袄子那么厚,就是再冷也冻不着…”
她来到这个家里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自然明白这个家是谁撑起来的,带着几分讨好将小姐摆在夫人前头。
顾十八娘闻言一笑,没有说话,心里想着不知道彭一针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已经洽谈了好几日了,莫非谈不来?是沈家要价太高了?这药铺如今还在婆婆…
“小姐,怎么了?”仆妇见安静站立的小姐忽的抬手打了自己的嘴角一下,不由不解的问道。
这个时令,也没蚊虫吧?
“没事。”顾十八娘淡淡道,吐了口气。
这药铺如今还在沈夫人小赵氏手里吧,小赵氏这个人,其实很吝啬,开出不合理的价格很有可能,但是,应该会有管事的提醒她,他们家的药铺是个什么行情吧?
她一面思索,视线随意的扫视着来往的人群,或穷或富贵,面上皆是一片赤诚。
人群中走来三个年轻男子,身量高身形挺拔,衣饰华贵,很是引人注目。
三人边走边交谈,并没往正殿去,而是从顾十八娘身旁而过,向另一边走去。
顾十八娘低下头往一边让了让,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她不是二八的少女,并没有赏花阅人的兴趣。
双目才垂下,脑子里却如同划过一道亮闪,将她整个人都要劈裂。
方才视线所及,那张脸……那张脸……她做鬼也不会忘记
她微微发抖的转过身,看那三人已经没入一片翠竹后,她伸出手,攥紧了领口,只觉得耳内嗡嗡乱响,视线所及只有那一个挺拔的背影。
“小姐?小姐?”仆妇察觉自己小姐有异,忙扶着她唤道。
触手才发现小姐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由吓得嗳一声。
“我没事。”顾十八娘被她一摇晃,收敛汹涌不可抑制的情绪,冲那仆妇挤出一丝笑,“我想起了,方才观音殿我忘了上香了…我这就去,你在这里等着夫人,我去去就来。”
那仆妇还想再说话,顾十八娘已经碎步走了,只留下她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顾十八娘跟在那三人身后,看着他们走到一排禅房前,随手推开一间禅房。
门窗都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悬挂着山水字画,窗前摆着夹竹桃,桃花盛开,幽香阵阵。
三人围桌而坐,不知道说道什么,一阵大笑。
她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跟随叶真将军的大军抗金去了,是他的弟弟代他娶亲……
在嫁给他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两年后,他回来了,坐着轿子回来的,被小厮背进家门……
他的脸上带着战场的风霜,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老十岁……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青涩的面容,更没见过他这样青涩的面容配着挺拔身子大步而行,也没见过他这样大笑……
他笑的真开心,露出白白的牙齿,笑意从幽深的眼中满溢出来,让他硬朗的面部变得柔和了很多……
他笑的这样开心,顾十八娘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他怎么可以笑的这样开心?他凭什么可以笑的这样开心?
“女施主?”一声问询在耳边响起。
顾十八娘回过神,视线从展开的禅房窗户上收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丛翠竹旁,手里攥着的几片翠竹叶已经被揉烂。
“女施主是要找人?”小僧不解的看着她问道,手里托着一套茶具。
“哦,我跟家人走散了…”顾十八娘神色恢复如常,做出几分不安道。
看这姑娘穿着不俗,举止从容淡雅,观尽众生练就一双火眼的小僧立刻认定她非富即贵。
那些人家的女子们很少出门,乍一进这么大的寺院,又见这么多人,晕头转向的很正常。
“不知道女施主要到哪里去?”小僧含笑问道,“这里是待客的禅院……”
“我要去观音殿。”顾十八娘答道,“不知道该怎么走?”
小僧听了,立刻给她指点,顾十八娘道谢,看了眼他手里的托盘,转身走开了。
又给几个走迷了路的男女指了路,小僧才将茶送进那三人房内。
“隔壁有炉子,烧着水,施主续水的话…”
“…小师傅且忙去…”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传过来,那小僧施礼告退,顾十八娘慢慢的从房角转出来,手里慢慢把玩着两枝夹竹桃,艳艳的桃花映红了她的双眼。
她抬起头,一把一把的揪下夹竹桃叶,凭什么他可以活着这样好……
顾十八娘咬紧下唇,抬脚沿着禅房而行。
“阿弥陀佛…女施主,且停步”
一声肃穆佛号忽的响起。
顾十八娘一惊,猛地收回放在一间门上的手,转过身。
眼前站着一个身材矮胖,面目普通的老僧,他双手合十,目光灼灼看向自己。
顾十八娘一瞬间只觉得灵魂被看穿,不由冷汗森森,竟不能言。
“女施主,敢问此身所在何时?”老僧接着说道。
顾十八娘手里握着那枝桃花,胸口剧烈起伏,面上浮现惶惶不安,“老师傅,我我只是看着桃花开得好就折了一枝…你…你莫怪…”
老僧看着她,了然一笑。
“不怪,不怪。”他和蔼的说道。
“多谢师父。”顾十八娘施礼,低头绕过他碎步而行。
“女施主。”老僧在后唤她。
顾十八娘脚下停了,却并没有回头,听那老僧在后道:“女施主,这桃花是开在那时,抑或此时,或是来时?”
第93章舍得
顾十八娘握着桃枝的手轻轻发抖,一瞬间她似不知身在何时。
“如是那时,已是茫茫虚境,女施主如何摘得?如是来时,则是未知水月,女施主如何摘得?女施主,既然摘得,何不睁眼细看?”老僧在后缓缓说道,“女施主,细看一番,许能看到此花之妙。”
那时,她已经死了,此时她还活着,而来时她还会去死吗?为了一个男人去生去死……
见到沈安林,那藏在心底的深深绝望悲愤瞬间吞没了她,她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他,杀了他,根本就没想杀了他之后又如何。
这是兴隆寺,人山人海,那日在梅园中对顾宝泉下手,已是凶险之极,此时纵然得手,只怕也是插翅难逃,然后,自己杀人偿命吗?
她要是死了,娘和哥哥会如何?
日渐好转的生活,坚强勤奋的哥哥,那些要害他们的人已经难以得手,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生活还可以过的更好……
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生去死。
顾十八娘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再转过身,面上浮现一丝笑。
“师父说的高深,小女听不懂呢,莫非师傅还是怪我摘了这桃花?”她晃了晃手里的桃花枝,往回一抛,“那还给师父便是了。”
她的力道小,与那老僧站的远,桃花枝跌落在地上,红花绿叶残雪,看上去格外鲜艳。
“阿弥陀佛,舍得舍得,女施主既然能舍,必然能得。”老僧垂目合十说道。
顾十八娘笑了笑,目光却是一片决然。
我不管什么今生来世,不管你们佛家什么因果报应,也不怕你是不是看穿了我来历,我要的只是家在亲人在,我要是活得好好的,我要的是过好我的日子,而坏日子留给他人去过。
谁要想阻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就是死,也绝不让步。
她深深看了那老僧一眼,转身举步而行。
“女施主,”老僧在后唤道,“老衲近日开讲《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知女施主能来听否?”
顾十八娘尚未答话,就听身后有人带笑说道:“谁这么大面子,竟然要了然大师亲自下请帖听讲?”
他的声音清凉,语速略快显得十分爽利,此时因为带了笑意,听起来多了几分醇厚。
她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语气说话…
她熟悉的声调都是冷冰冰的硬邦邦的,让人战战兢兢……
看着那似乎要停下脚的身形微微一顿后,加快脚步而去,宽大斗篷罩着的小小身子格外的挺直,老僧叹了口气,转过身,屋门口长身而立一位年轻男子。
“…沈校尉”老僧含笑说道,伸手请他归座。
“那是…”年轻男子的视线落在走远的顾十八娘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要问,但转念想打听一个闺阁女子是很失礼的,这话便咽下了,收回视线对老僧笑道,“…大师要开讲佛经?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个位子……”
老僧一笑,这时屋内其他二人也出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纷纷问道,“抓了个偷花的贼?”
“花乃雅物,焉能用贼?”老僧笑道。
三人一起笑,“我等俗了。”
顾十八娘走回去时,曹氏已经等得面色发白了,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
“去观音殿上香吗?”她问道。
话音才落,就见被派去寻找顾十八娘的仆妇一脸汗的跑过来。
“夫人,小姐没在观音殿……”
顾十八娘冲她一笑,仆妇紧绷的神情才松下来,抚着胸口赔笑道:“原来小姐回来了,咱们走岔了。”
“是,走岔了。”顾十八娘随口笑道,扶着曹氏,“咱们走吧。”
走到山门口,迎面见七八个少女说笑着过来了,其中顾汐儿如同众星捧月。
相比于年节与家族中的女儿们玩,这才是顾汐儿最喜欢的社交活动,这些少女都是同她一般的商贾人家,有些家财不如她,而有些家财比她多的,相貌又不如她,与这些人交往实在是太幸福了。
说笑间抬眼,看到顾十八娘,顾汐儿一愣。
“散财娘子又来散财了?”顾汐儿掩着嘴笑道。
顾十八娘出手大方供佛上香,已经在顾家传遍了,让好些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顾汐儿给她起了个散财娘子的诨号。
顾十八娘没理会她。
顾汐儿哼了声,眼珠一转,见一旁涌过来几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竟然是信朝凌,不由面色一喜。
要是平日见了这家伙,她自然不屑理会,但想到顾十八娘说的卖药,那么好歹也算大有生少爷的信朝凌便有用了。
“凌少爷。”她忙摇着小手喊道。
信朝凌正跟几个兴味相投的好友阔论,忽然听见一声娇语,更难得是这声娇语唤的是自己的名字,不由激动的浑身瘙痒,想他凌少爷因为风流倜傥,日常美人们见了,都含羞躲闪,能这样热情的招呼自己的,还是头一个。
“行啊,凌少,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要来这里逛,原来美人有邀啊”身旁一众友纷纷起哄,推搡着他,视线早已经准确的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那白裘娇颜身上。
“哇,是汐儿小美人”几人哗然出声,纷纷捶了凌少爷一拳,“你小子,真是走了桃花运…”
信朝凌的视线也看到了,笑的口水都快流出的脸却有些僵住了,不会那么巧吧?
他心存侥幸,被众人推搡着前行了几步,看到与小美人对面而立的人,顿时哀嚎一声,转身往回走。
“哎。”身旁的好友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伸手就把他捞回来,纷纷骂道,“你这小子,发什么傻,人家给你打招呼呢,可不能对美人失礼”
连推带搡几人站到顾汐儿身前。
一双双火热的目光,牢牢的落在少女的脸颊。
顾汐儿展颜一笑,显然对这个场景早已习惯。
“十八娘,最近还卖药不?想来你最近花销不小,要不要我……”她带着几分得意对顾十八娘说道。
“汐儿,有空来婶婶家里坐。”曹氏自然看出这小姑娘的心思,打断她的话,拉着顾十八娘迈步前行,“你们快去进香吧。”
顾汐儿被打断话,很不高兴,白了曹氏一眼。
“什么婶婶,我哪有你这样的婶婶……”她哼了声,扬起娇小的下颌道。
顾十八娘脸色一沉,刚要说话,有人已经抢着呵斥了。
“顾汐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信朝凌一脸愤然,叉腰喝道。
众人愣了,顾汐儿瞪着眼看向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太没教养了太失礼了懂不懂礼仪教化,你母亲没教你吗?一个女子家,见了长辈不恭顺有礼,反而口出恶言,怎么会有你这种没教养的女子”信朝凌跨上前一步,口水四溅,伸手点着顾汐儿。
此时人流正多,她们又站在紧靠山门处,先前停下说话,倒也无人注意,但此时信朝凌一番言辞激烈的话嚷出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建康城虽然大,这信朝凌也算是小有名气,虽然这名气不太好听。
一开始大家以为这凌狗少又要调戏少女,没想到竟然对着这位美丽少女扔出这样的话,顿时都惊讶的差点掉了下巴。
而且这狗少说的什么?礼仪教化?我的天,真是佛祖显灵了……
“你,你…”顾汐儿完全懵了,气的浑身发抖,看着眼前的信朝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四周的窃窃私语以及低笑传来,顾汐儿只觉得脑子轰轰响,耳朵脖子都火烧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她身旁的少女,以及信朝凌身旁的狗友们,都已经呆滞了。
顾十八娘一笑,看向信朝凌。
信朝凌是大有生的少爷,她早知道,她前一段卖药避开大有生也是故意的,大有生再三奉上名帖拜访,她也看到了,她倒不是多小心眼就此嫉恨大有生,只不过,毕竟那时心里没底,已经在大有生碰壁了,没必要再去找麻烦,当后来确定了事情原委,她又决定暂时不出药,所以,就这么恰好跟大有生无缘打交道罢了。
没想到,这信朝凌竟然给她来这么一出,这便是道歉,有笑意在眼里闪过,比起惶惶的认错,此举倒显得干脆豪爽。
只不过,有些太下作了……
不管怎么说,顾汐儿毕竟是个女孩子,这样对她,比杀了她还痛苦。
顾十八娘的眉头微微一皱,这凌少爷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狗少,但不得不承认,看到讨厌的顾汐儿被人这样折辱,她的心底难以抑制那一丝畅快。
信朝凌也正向她看来,视线相撞,他心虚的躲闪开。
“顾娘子”他硬着头皮抬起头,对顾十八娘施礼,“此等恶女,顾娘子还是休要理会的好…”
“信朝凌,你混蛋”顾汐儿见他竟然对顾十八娘恭敬有加,刻意讨好,顿时又惊又怒。
这种把戏她熟悉的很,只不过往日她是那个被讨好的对象。
信朝凌立刻挺直腰背,整容看向顾汐儿,铿然道:“我混蛋?我怎么混蛋?我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也知道敬长爱幼,你呢,你瞧瞧你,身为长姐,刁难弱妹,在婶娘面前口出狂言,你这种女子,还来拜佛,拜什么佛,佛祖也不保佑你,我骂你还是好的,你还要张狂,我我还打得你”
“打的好。”围观者有人怪声叫道,引起一片笑声。
看着眼前一脸正气,意气昂然的凌少,他的好友们目瞪口呆。
这小子…吃错药了?
曹氏也显然看不下去了,沉脸看向信朝凌,“这位公子,你怎么说话呢…”
她伸手想去拉住顾汐儿,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待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一个一向被人捧在手心,不曾听过一句重话的女孩子,让她可怎么承受得了。
不管怎么说,她们是一家人。
顾汐儿哇的一声,掩面挤开人群冲了出去,歇斯底里的哭声在热闹的兴隆寺前响起。
“信朝凌,你你”其他的少女们回过神,有些慌了手脚,看了信朝凌,又看了看顾十八娘,面上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迟疑一刻,忙追顾汐儿去了。
“太没家教了”信朝凌看着少女远处的地方愤愤道,转过脸,见顾十八娘嘴角带笑,心内不由一喜,看来果然如此,这顾娘子很高兴。
“凌少爷,我有得罪你吗?”顾十八娘含笑问道。
脸上笑意盈盈,问出的话却让信朝凌一愣。
“顾娘子…”他眨着眼讪讪道,旋即挺胸,“她虽然是你堂姐,可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顾十八娘扶着曹氏从他身边而过,停了下脚。
“你是嫌我太闲了,所以给我惹麻烦来了?”她沉声道,森森看了信朝凌一眼,扶着曹氏带着仆妇而去。
“惹麻烦?”信朝凌摸了摸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狗友劈头盖脸的打了下来。
“你这个辣手摧花的恶徒…”
“太没天理了…”
“太没人性了…”
“你这个狗少,我要跟你绝交…”
大有生信家大宅里,躺在软榻上,由一个小丫头用柔柔的小手在脸上摸药酒的信朝凌不时呻吟几声,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舒服的。
“嗳吆,这群没良心的…下手真狠啊”他大呼小叫呲牙咧嘴,一面不忘顺手在小丫头手上来回摸几下。
还是大少爷这里好,配的丫头都是绝色,只可惜这家伙根本不懂欣赏,什么女人在他眼里都一样,真是牛嚼牡丹浪费啊……
信朝凌不经意的在那小丫头微微隆起的青涩小胸脯上撞了下,坐了起来。
小丫头面红耳赤的退下了。
“哥,你说,她为什么说我给她找麻烦?”信朝凌揉着胳膊,看坐在书桌后,自始至终保持一个姿势的信朝阳,不解的道,“我都给她那么出气了…”
信朝阳闻言轻轻一笑,依旧没有抬头,口中淡然道:“她是说女子最善嫉恨,且迁怒嫉恨,你今日折辱了顾汐儿,但顾汐儿肯定会恨她比恨你要多的多…”
“哦,这样啊…”信朝凌一脸沮丧,“我要是等顾娘子走开一些,不在跟前但又看得到,再行事就好了,这样…”
“无妨。”信朝阳面带笑意,终于放下手里的书,修长的手指抚了抚下颌,“顾娘子与那家人早已经撕破脸,我想,顾娘子根本就在乎这嫉恨多些还是少些……她说着话,不过是告诉你她看不起你的把戏,看不起你这个人,不过,也仅仅是你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