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啊!双锤来啦!”
“双锤!”
“双锤将军!”
“四个都追来了啦!”
“铁甲兵!”
“哇!连铁甲兵也来了!不得了啦!快逃命快逃命!”
惊叫声响超,人群轰然乱成一团;四名双锤将军速度快得惊人,只见他们一人一边,四个方向全把守住了,银色大锤卷起怪风呼呼作响,几名小铁甲兵乒乒乓乓被打得飞了出去。
“哇!快逃命啊!”
小空地上到处都在尖叫,他们早已慌成一团,根本无人听他的话。
樱桃嘴小姑娘们疯了似地抱头鼠窜,尖叫声刺耳非常。
迷你铁甲兵们见伙伴被打得七零八落,开始则是高举着双手哇啦哇啦怪叫,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甚至撞成一团。
“一个也不许走!”
龙形书一手拉着沈篱芳、一手拉着耿馥仙,三个人在水晶宫中没命地乱窜,但他很快发现所有人都被渐渐集中起来,四名双锤将军一人一边将他们不断地往中间驱赶,而随后追来的铁甲兵速度甚至比他们更快。
“现在该怎么办啊?”耿馥仙大叫着:“跑不过他们!”
“我也知道跑不过!”龙形书又气又急,但眼下除了跑还能怎么样?
他想起小时候曾跟家丁在家里的庭院中玩耍,那时候他就发明了用火炮扔到水里的游戏,只要火炮一扔下水,不管什么鱼都会跑个精光,倒霉来不及跑掉的鱼则会被火炮炸晕。
火炮火炮!唉!这时候要是有几枚火炮就好了!这些人全是海里的鱼虾所幻化而成的,只要有火炮一定就能解决他们。
“哇!”耿馥仙突然猛力往前冲,巨大的银锤轰地敲在她身后的地上,发出可怕巨响!“哇!”
双锤狰狞地笑着追上来,锤子不住地一下一下重重的敲,它其实并不是敲不中,只是恶意地想戏弄他们的猎物而已。
“该死的!要是有几枚火炮就好了!”
“现在不要说这种话啦,根本不可能嘛!这里哪里去找火炮?!”耿馥仙哭着大叫:“想想办法啦!哇!又来了!”
轰!锤子把水晶地面敲出一个大洞。
“我正在想……”想想想……咦!刚刚撼海才交给他一个小锦囊,说危急时刻才可以用,这时候够危急了吧?
龙形书连忙松开沈篱芳的手,从怀中掏出那个小锦囊,用牙齿咬开,抽出里面的物事。
里面只有一张黄纸。
龙形书恼怒地喃喃自语骂着,手一抖,将那黄纸抖开,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画着符咒,而符咒正中央写着:喜从天降。
“什么鬼……这时候还会喜从天降!根本是祸从天降了……”龙形书气晕了!这是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敏婆婆还开这种玩笑!
突然那黄纸一闪,化成一团小火焰,他吓了一跳,连忙将黄纸扔在地上——
劈哩啪啦!轰轰轰!砰砰砰砰!啪啦啪啦……
“哇!”
黄纸一碰到地上,顿时火光四起,就像过年时所放的鞭炮一样不住地炸开。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不断响起,四周的人顿时晕的晕逃的逃,整座水晶宫为之撼动。
龙形书与耿馥仙傻住了,他们愣愣地站在原地,整座水晶宫烟雾弥漫,硝烟四起,但却完全安静了。
双锤跟铁甲兵七零八落地躺着地上,而迷你铁甲兵跟樱桃嘴小姑娘们早就吓得不知去向。
“咳……”耿馥仙被硝烟呛得咳了几声,她挥着手将眼前的硝烟挥开,“什么东西啊?好厉害……”
龙形书哭笑不得地望着一片死寂的四周,他终于知道那张符咒为何叫“喜从天降”了,原来那是一张愿望符——
“天哪!敏婆婆妳太神啦!”他忍不住跳起来欢呼。
危机解除,搞定!
“喂喂,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你大嫂呢?”耿馥仙突然问。
“啊?大嫂?大嫂!”龙形书这才发现沈篱芳不见了,刚刚他明明拉着她的手——
“大嫂!”
“篱芳姑娘!”
“快走,他们只是被震晕,很快会醒过来的。大嫂一定去找龙首了,我们快去找他们!”
整座水晶宫都没有沈篱芳的踪影,她像是平空消失了似的。
龙形书与耿馥仙找得心焦气躁!万一双锤他们又醒过来可就糟了。
“刚刚真不该跑的,应该先把他们绑起来!”耿馥仙懊恼地说道。
“绑?绑得住他们吗?”龙形书苦笑。耿馥仙至今仍不知道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岛,仍以为双锤只是寻常海贼,却不知道双锤其实是力大无穷的鲨鱼——绑住一条鲨鱼已经很困难了,要绑住四条?怎么绑?除非再有一张“喜从天降”。
耿馥仙找得累极了;他们已经找到水晶宫外来了,可无论他们如何的呼唤,沈篱芳都一样不见踪影。这地方很空旷,呼叫声可以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一定听见他们呼唤的声音,但为什么不回答呢?
除非……除非她根本不想见他们。
“小仙,这边!”龙形书的声音传来,耿馥仙连忙跑过去,这才发现水晶宫后有个好大的洞穴,方才他们几次经过都没发现。
“一定在里面,大嫂一个人走不远的。”龙形书带头往里面走。
耿馥仙沉默了,她不敢把自己所想的事情说出来,但她心里很清楚的知道沈篱芳为何不理会他们——那是因为龙首死了。
想到这点,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双肩沮丧地下垂,甚至忍不住流泪的冲动。
“大嫂!”前方的龙形书依然不断地呼唤着。这洞穴很大又很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耿馥仙并没有跟在他后面。
“小仙?”龙形书只好往回找,没多久就发现请看小说网提供耿馥仙孤独地蹲在地上,双手掩面。
“嘿,野猴子妳怎么了?怎么莫名其妙哭了?”
耿馥仙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看着我。”龙形书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了?”
她哭红了眼睛,哽咽地说道:“万一龙首已经死了怎么办?都是我害的!我没脸见妳大嫂……我一直不敢告诉你,那天……船出事的那天……我看见篱芳姐姐跳海,她说她要把自己献给龙王,只祈求龙首平安……我们这么大声叫她,她一定都听见了,可是她不理我们,一定是因为龙首死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龙首死了……
龙形书说不出话来,他没想过这种可能。龙首不可能死的!他们都已经到龙王岛了,这洞穴里面一定有龙王,他们是龙王的子孙,龙王怎可能坐视自己的子孙死于非命?
但耿馥仙说的没错,他们呼唤的声音大嫂必然听得见,她之所以不理会他们,也只有一个可能——
如果龙首死了,那么他们所经历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为何与他们素不相识的耿馥仙会是传说中的龙女?为何耿馥仙会上了龙形家的船?她又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吹响了龙宫贝?一切都只因为她调皮?
不,命运的安排必然有它的道理,这一切不会这样莫名其妙结束的。
“起来。”龙形书坚决地拉住她。
“我不要!我不想进去。”耿馥仙摇摇头,同样坚决地继续蹲在地上不肯动弹。
“妳一定要去!”龙形书望着她,“妳是龙女,只有妳才能唤醒龙王,龙首还要靠他救命!”
“可是……”
“妳要自己起来还是要我把妳拖进去?”
他看起来很认真,跟以往嘻皮笑脸的模样完全不同,耿馥仙终于委屈地擦干眼泪站起来。
“记不记得妳在龙王村跟我说过的话?”
“哪一句?”
龙形书忍不住笑了笑,温柔地望着她。“妳说如果龙首真的死了,那也是他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嗯……”
“可是现在妳插手了,所以这也是妳的命运,妳得跟我一起去面对它。”
“那如果……如果……”她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如果是真的……你会恨我吗?”
龙形书轻轻地抬起她的脸,坚定地望进她的眸子里。“不会。”
“真的?”耿馥仙害怕地望着他,担心他说的是谎言。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害怕他真的恨她。万一被小三哥哥讨厌怎么办呢?万一他从此不再理她,那该怎么办才好?
“真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他微笑着举起手发誓.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讨厌我、不可以不理我喔!”
“那妳以后都会很乖吗?”
耿馥仙考虑了几秒钟,很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他笑了起来,温柔地揉揉她的发。“妳说谎。”
“我才没有,我……我尽量很乖。”她胀红了脸说道。
“我们走吧。”龙形书握住她的手,坚定地往洞穴深处走。
其实不管她以后乖不乖,是否还是这么调皮都没有关系。他知道自己会疼她一辈子,但这些话绝不能告诉她,因为小仙绝对是个非常懂得如何得寸进尺的家伙。
“小三哥哥,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真的不骗人喔!”
“妳再啰嗦我就要后悔了。”
“……那你真的没骗我吗?真的吗?真的吗?”
“妳真烦人……”
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但他看起来很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呼吸很浅很浅、很慢很慢。
在这吐气成烟、寒冷的水晶洞里,他的呼吸却已经无法激起任何变化,他快死了……
沈篱芳静静地拥着龙形风僵硬的身子,她已经不流泪了,因为她的泪水已经干了。
她只觉得奇怪,为何自己还是好好的活着?那天晚上她跳海自尽,为何没死,却出现在这洞穴里?难道她活着就是为了送龙形风最后一程?
她多么不甘心这种结局……
许多年了,大概有十几年了吧,自从有记忆以来,她就是龙形风的妻子。小时候吵吵嚷嚷地扮他的新娘,稍微大一点的时候陪着他念书、替他研墨;后来她成为他的左右手,在他每次出航的时候守着家门静静地等待着他。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一辈子,守候着一个在海上流浪的男人。
她也埋怨过自己为何会是这种命运?没有丈夫守在身边朝朝暮暮,反而自己要不断不断地守候着?但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可以守候一个人是很幸福的,因为那短暂的厮守是那么的甜蜜、那么幸福!因为经过期待之后所结成的果实是那么的甜美动人。
只是没想到,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他们终于厮守在一起,因着死亡。
“大嫂!”
“篱芳姐姐!”
又传来龙形书与耿馥仙的呼唤,但她已经不在乎了,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再在乎,什么都不再介意,她的人生已经走到终点。
她背后的冰墙依然如此的坚硬厚实,冰墙后冰封着一条无人见过的龙,那巨大的龙形蜷曲在冰墙之后沉睡着,像是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敏婆婆骗人,她说只要找到龙王真身就有救了,但她找到了啊!几天来想尽办法却无法动这冰墙分毫。龙宫贝也已经被吹响过了,龙王还是冰封着,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大嫂!”龙形书终于找到她了,他惊愕地站在洞穴前方,愣愣地望着那巨大的龙形。
耿馥仙也震住了!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堵冰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是有人放进去的吧?”她傻傻地望着那龙形说道:“是雕刻?”
“大嫂!”龙形书冲到沈篱芳面前,而她手上所抱着的龙形风身子几乎已经完全僵硬了。
“小仙!”
“啊?!”耿馥仙愣了一下,突然慌乱起来,“龙宫贝呢?墨儿说龙宫贝会在这里的!龙宫贝在哪?它回来了嘛?”
“龙宫贝龙宫贝!”他们在偌大的洞穴里四处乱窜着,终于在角落找到颜色几乎变得跟水晶没什么两样的龙宫贝。“这里这里!”
“快拦住他们!”突然,双锤咆哮的声音由远而近。
“糟糕糟糕!他们全醒过来了!”龙形书试图抱起龙宫贝,但猛然一抱却差点让他折断腰杆。“天!怎么这么重?!小仙小仙!”
“来了来了!”耿馥仙慌张地冲过来。
“快点!”双锤跟铁甲兵的速度好快,才刚说着,他们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洞口,只见双锤猛然抛出他手中的锤子。
耿馥仙在千钧一发之际抢过龙宫贝跳得老远。
“快吹响它!”
“快杀了她!”
耿馥仙抱住龙宫贝,她的眼睛猛然瞪大,四名双锤将军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他们纷纷抛出了手中的锤子!
“小仙!”龙形书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挡住她,一切都变得好慢好慢!
她使尽全力吹响了龙宫贝!而就在那一瞬间,双锤所扔出的锤子狠狠地撞上了龙形书的背——
呜……
补遗
之一·龙王
这里……太寂寞了……
他固守千年的水晶宫,显得如此寒冷凄凉。
大海日复一日冲积着水晶宫,他的部属们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取悦他,他厌倦地将他们全都打发走了。
他独自在水晶宫中漫步,望着自己一手创建的水晶宫。“水晶宫”是人类的屋子,里面装满了人类的用品,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人类的。
甚至,连他自己的样貌也是依照人类的模样所幻化。
他的部属们学会了他的幻化之术,刚开始那令他十分愉悦;但不久之后他就发觉他们全是仿冒品,毫无价值的仿冒品,他们的外貌虽然像人类,但却丝毫没有人类的情感与特质。
幻化出来的人类也会笑,但却没有喜悦;他们也会哭,但却没有伤悲。生命对他们而百是那么的自然,生老病死,只是一种循环,没有任何乐趣可言。
但人类却完全不同……那奇特的种族,有血有肉、会哭会笑,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困在那小小的身体里,那么多小小的身体却又找不出任何两个完全相同的,而他们的寿命却又是那么的短暂,如同稍纵即逝的火花。
可是在黑暗的洞穴里,只要有一点点火星,就可以照亮一切。
龙王思索了。
几百年前一次狩猎,他猎到了一个奇特的生物,那生物跟他以前所见的全然不同。他不是只会生存,他还会思考如何生存,他会哭、会笑,比他所知道的任何生物都要来得有趣得多。
杀掉这样一个玩具显然太可惜了,于是他与那奇特人类结下盟约,他饶他一命,许他富贵荣华,他甚至给了他一个姓氏:龙形。
那个人类惊喜地收下这份大礼,这是只有他跟他的后代才能拥有的珍贵姓氏。而那人类则付出了后代的血脉作为交换。只要龙王高兴,他可以取得那人类后代子孙当中的任何一个。
这交易很划算,他们两者都这么认为。
百年来他默默地观察着人类这奇特的生命,刚开始只是一种娱乐。他们为他盖了庙宇,用奇特的语言向他祈求,他们送来不知有何用处的纸张,甚至把许多路上的生物抛下水供他享用。
这娱乐还满有趣的,当他高兴的时候,他便幻化成人形去庙宇中对他们说话,甚至教导他们一些简单的法术。人类当中的女孩子总是特别容易讨他欢心,所以他只出现在人类少女的梦中,他聆听她们银钤般的笑声,凝视她们漆黑如星的眸子,看着她们以绝对的生命崇拜他,他感到无比的喜悦!
他愈来愈了解人类,但每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这生命的时候,他们却又每每有出人意料之外的举动,于是这娱乐维持的时间更长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爱上了这渺小的物种……只要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们,他便感到坐立难安、感到孤独寂寞,而那日夜侵蚀着他的寂寞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看来是该完成盟约的时候了……
龙王来到水晶宫后面的洞穴,说是洞穴,其实是他为自己准备了很久的寝室。
他将会睡上很长很长一段日子。
龙王微笑了,他喃喃地念起了咒语,将自己冰封在寝室之中。
不久之后,整个洞穴都冰封了起来,而龙王沉睡的身躯就冰封在洞穴的最深处。
他要到人间走一趟,他要经历人类所经历的一切,他要真正学着做一个人类,最重要的是他要为自己寻找一个伴侣,一个人类的伴侣。
当他再度苏醒的时候,他所幻化的人类将会死亡,而他将得到一个伴侣,一个令这水晶宫不再如此凄凉寂寞的伴侣。
之二·后来……
“小三哥哥!等等我!”异国的马市中,一名俏丽女子快步从客店里奔出来嚷着:“小三哥哥!”
龙形书叹口气地站住了脚步,他对身边的几个人交代道:“你们先去看看货办,我跟少奶奶就在马市这儿闲晃一圈就是了。”
买办们闷着头笑着点头去了。
“小三哥哥!”
“唉!不是叫妳在客店中等着,妳又出来做什么?”
“不要,那很闷啊!”她笑嘻嘻地挽住他的手仰着脸赖皮道:“带我去嘛!”
“妳不累吗?”他暧昧地瞅着她,脸上溢满温柔笑意。“昨儿个晚上……”
她登时羞红了脸轻捶他。“哎啊!”
他爱煞她可爱的表情,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偷了个吻。“我是怕妳太累了。”
“人家才不累!”
“那样还不累?”他摇摇头。“那今儿个晚上不能再轻饶妳了。”
“小三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又羞又气地捶他,“你净会欺负我!”
龙形书笑着握住她的小手。“好,不欺负妳,可是还是不能带妳去。昨儿个带妳去,妳险些把整座马市给翻了,弄丢了马主人好多匹马。”
“是那人不好,他没照料好自己的马,倒怪到我头上来了。”耿馥仙涎着脸望他,阳光下龙形书俊俏的脸更显英气逼人,令人目眩!啊!她好想亲他,尽管大庭广众、尽管阳光灿烂——啊!忍不住忍不住!
她踮起脚尖,揽着他的颈项,害羞地在他颊边印下一枚亲吻。
“才这样?”龙形书要的却更多,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圈住她,深情缠绵地吻着她娇嫩的唇瓣,直到两人身上都熊熊燃起烈火,他巴不得现在立刻抱着她回客店去——
嗳!那可不行。他们已经关在客店好几日,再这样下去他永远下不了床了。龙形书叹息一声,轻轻地放开她,凝视着她俏丽绯红的脸蛋。
为何才不过几个月,他又长高那么多?耿馥仙晕眩地想着,双手栖息在他胸前,发现他的心跳跟自己一样快。
他们初遇之时他个头只比她高一点点,可现在她却得仰着头看他了。他不但长高长壮,而且愈来愈有男人味,想起昨晚缠绵的一夜,她又羞红了脸。
“妳又在想什么?”他好笑地轻点她的鼻子。“脸红得像个蕃茄。”
“才没有!我只是想要怎么让你带我去。”她害羞地别开视线,愈是看他感觉得自己的心跳不住加速。
龙形书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揉揉她的发。“好,带妳去带妳去,妳要去哪里都带妳去,成了吧?”
“咱们今天去哪?还是看马么?为什么要看马?咱们朝廷里没有马了么?”她开心地东张西望,这虾夷国的街道好小,人与人并肩而行,四处都有人呼喝的声音,热闹非凡。
“是张管事说的,他说进些外邦的高骏马匹,圣上必然欢喜。”
“又是张管事啊?”耿馥仙的灵动大眼转了转,“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听说当今圣上喜好男色……”
龙形书噗地一声笑出来,惊奇道:“妳哪听来的?”
“谁不知道啊?前日太公公大寿,北武王府里来拜寿的几位姑奶奶都这么说,蒲尚书的姨太太也这么说。”她神气地说着,还故做神秘地嘻嘻一笑道:“听说圣上后宫里还养着好些个俊俏漂亮的脔童呢!他们还问我以前龙首是不是,差点没让我笑得岔气!”
“以后不许妳再跟那些什么姨太太姑奶奶在一起了,她们净教妳些古古怪怪的事儿,以前大嫂当家的时候可没妳这么八卦。”
“哪里啊,人家也只是听说的嘛……”耿馥仙突然侧着头微微叹口气,“不知道龙首跟大嫂现在怎么样了?”
“还叫龙首?”
“人家习惯了,改不掉嘛!而且……”她笑嘻嘻地望着他,“谁会想到你居然跟龙王是兄弟耶!”
是啊,谁会想到呢?
那天龙王醒了,而他的哥哥龙形风却死了——用哥哥嫂嫂换来一个龙王,到底划不划算?
“我想他们现在一定很幸福!”耿馥仙肯定地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他笑着回答,“如果我以后都不用再管龙形买办的事情,我也会很幸福。”
“你现在哪算管啊?都是张管事在管的嘛。啊!你又扯开话题了,说嘛说嘛!你说,张管事到底……到底是不是?”
龙行书翻翻白眼,没好气地笑道:“妳下次回去自己问他,我可不晓得。”
“我怎么好意思问他这种事情啊,你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我不知道呀,别缠着我。妳这野猴子!”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小三哥哥……”
虾夷国的马市街道上,她不住地追着他问,而龙形书只是但笑不语。
没办法,他就是忍不住要逗弄她,这坏习惯他这辈子都改不掉。
之三·张管事
长生殿外,蓝衣男子缓步而行,经过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笑着颔首为礼;他微微点头,脸上笑意不去,一派温文儒雅的书生气质。
“张管事!张管事!”宫中的小太监快步从后面追上来。“请留步!”
他含笑垂手,温柔的眼凝视着小太监.“公公有何吩咐?”
被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定住,小太监顿时愣住几秒,半晌之后连忙低下头隐住自己的表情轻声道:“圣上命小的送来糖蜜荔枝一盒。”他拘谨地捧着果子盒,头低低地不敢抬眼。
“谢圣上隆恩。”张管事恭敬收下果子盒,身边侍者连忙伸手捧了去。他自袖中取出一小块晶莹剔透的软玉,轻轻地放进小太监的手中。“小小玩意儿,公公不嫌弃的话戴着玩儿。”
年轻小太监红了脸。“张管事真多礼,小可送公子一程。”
“有劳公公大驾。”
小太监走在他身边,眼角不住地打量着这有名的“张管事”。听说自从龙形买办的龙首公子病殁之后,龙形买办就由这位身分神秘的张管事一手打理;这位张管事原本没没无闻,却没想到他竟然比过去的龙首公子还要更受圣上宠爱,三天两日非要召见他不可。
原先他也不明白这张管事有什么独特之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任谁被他瞧见了,都忍不住心神荡漾!
他的笑、他的眼、他那略经风霜的俊丽脸孔,像是隐居山林的清秀隐士,那一身尊贵飘逸气质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忍不住想亲近他。
“听说贵行月后还有几艘船回来?”小太监假做不经意地问。
“是,大概夏至之时。”
“届时圣上想必又会召见张管事了,圣上对张管事倚重日深。”
“公公玩笑了,张某只是一介草民。圣上英明神武,对外邦之事多所挹注,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张某只是圣上与外邦之间一座不起眼的桥梁而已。”
好一座不起眼的桥梁。小太监微微一笑。“张管事客气。”
走到青龙门口,张管事潇洒漂亮地打个揖,“李公公请回,改日张某再寻些小玩意儿与公公把玩,公公莫嫌弃。”
小太监一愣,他竟记得自己的姓氏!宫里太监成千上百,而他竟记得自己姓氏!于是他笑了,点头称是。“有劳张管事费心。”
张管事转身上了暖轿,而那小太监依然站在青龙门口远送,心里老惦记着那双深情温柔笑眼——
他很确定“龙形买办”决计颓败不了,龙首死后期望能取而代之的人们要失望了。
有那样的人在,龙形买办这块金字招牌还会挂很久很久很久。
之四·撼海
她正在看他,那模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她必然是半倚着门,云瀑微拢,细白的颈项像是撑不住重量似地侧着一边;她的眸子总是半梦半醒,斜飞入鬓的凤眼半开半合,蝴蝶羽翼般的浓密睫毛轻轻地扬动着,欲言又止的樱唇微起——
“撼海……”她总是这么轻轻地轻轻地呢喃唤着他的名。
他闷着头不去理会她,假装没听到、假装不在意、假装这个女人不存在。
但那实在太难了……太难了呀!
“撼海!”敏婆婆站在龙王庙门口喊着。
“来了。”他放下手中正补着的渔网来到老婆婆身边。
敏婆婆没好气地瞪着他。“她怎么还在?”
他懊恼地耙耙头皮嘟囔:“我赶不走她……”
“赶不走也要赶!那是妖女!”
“婆……”
“怎么?你心软了?爱上她了?!”敏婆婆严厉逼问。
他连忙摇头。
“不准你爱上她!人妖殊途!快快赶走她!否则别怪老太婆对她不客气了!”敏婆婆说着,转身进庙,还不忘回头叮咛道:“快些赶走她,真是……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撼海叹口气,无奈地转身。不远处那女人依然笑意晏晏,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深情地瞅着他。
那天龙王终于醒了,北海鲛王在龙王醒来的那一刻便已逃之夭夭,东海龙王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惊走了所有乘着黑潮而来的北海军团,可是她却没有走。
她从监牢里将他拖出来,送他回到龙王村之后便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连问都没问过一声。
“你是我的……”她总是这么紧紧地攀住他的颈项,呢喃地这么说着,一次又一次。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大步踏到她面前吼道:“妳快走!不许再回来了!婆婆生气了,妳再回来她会收拾妳!”
女子雪白的臂膀软软地缠了上来,柔若无骨的娇躯紧紧地贴着他。
她仰起头,美眸流盼,满眼浓情蜜意。“撼海……”
“妳……”
樱唇温软地贴住了他的,小巧的舌尖带着甜蜜的滋味再度侵入他的口中。只那么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喘息着任由她的柔情缠绵缝缮——如果可以就这么抱着她什么都不想,就这么一直一直沉沦在她的柔软温暖之中那该有多好!
“撼海……”她贴着他的唇软绵绵地呼唤着他,身子娇软无力地倚靠着他,她像是只会说这两个字似的,笑得那么甜那么美,一次又一次喊着撼海……撼海……
投降吧投降吧!
他脑海中不断吶喊着,双臂忍不住收紧,将她密合于自己怀中。
投降吧……人也好,蛇也好……
他猛地踢开木门,抱着她娇软的身子大步来到床边,凝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他已失去抵抗能力。
他狂野地拥抱着她,肆意蹂躏着她娇嫩的唇瓣,他的身躯因着情欲更显阳刚,粗糙的掌近乎粗暴地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
“撼海……”她轻声地呼喊着,修长的双腿盘住他的腰,细白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胸膛——
蓦地,龙王庙中的钟声咚咚咚咚地响了起来,那钟声敲进了他的脑海中,敲醒了他迷失的神智。
他猛然低吼一声推开她,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际,他已经窜出了木屋,飞也似地往海滨冲去。
“撼海!”她气愤地呼叫着:“撼海!”
他猛然跳进海里,让冰冷的海水冷却那熊熊燃烧的欲火,但无论多少海水都无法淹没他心中热烈而狂野的火焰。
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几乎因为那凶猛的欲望而窒息!
尽管闭上了眼睛,尽管沉进了海底,她那双写满了情欲的眼睛却似乎无所不在。
耳畔不断传来那软绵绵的呼唤声:撼海……撼海……
他中了毒,打从那天在龙王岛被她在颈项上轻噬了一口之后,那毒已经入心入肺,再也解不了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