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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冥府花嫁》》

「大爷,求求您放了我,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一名垂髫少女跪在屋子中央低声哀求。她身前站着一个身穿长衫上了年纪的男人,身后是两个身着黑衣的大汉。

老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哀求,只是注视着房间的一角。

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充斥于室内,厚重的窗帘阻隔了空气与阳光,房间更显得阴森森。

「大爷,放了我吧……」女孩再次哀求。声音在幽静的房间里回旋,更加显得凄惶无助。

「那妳为何进来?」

蓦地,一个冰冷而低沉的声音从她身侧角落发出。女孩一惊,她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人。回头往那里看,可除了黑暗,她什么都没看见。

他是谁?为何不现身?难道、难道他就是大家口中那个极丑的鬼?!女孩心惊地想。

「我……我同家人走散,被流、流氓追逐至此……」她哆嗦着,交握的双手十指扭绞得死紧。

房间里一片静默——除了女孩更加急促的喘气声。

「知道这儿是哪里吗?」面前的老人问。

「刚、刚知、知道……求大爷行行好放了我,离去后我绝对不会将这里看到的说出去。」女孩仰头看着他,声音中带着哭腔。

还是静默。

黑暗中的寂静生出一种令人四肢发麻、心胆俱裂的压力。

「我……发誓不、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女孩在寒冷与恐惧中颤抖。

「庭园美吗?」屋角再次传来冰冷而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

「美,它很美丽。」尽管害怕,女孩还是说出实话。

静默,沉寂而冗长的静默!

冰冷的汗水涔涔而下,女孩觉得自己快要被恐惧淹没了。

就在恐惧感渐渐摧毁她的意志时,冰冷的声音宣布:「妳有两个选择。」

「是、是什么?」女孩无法再继续承受静默的压力,壮着胆子问。

「一是死!二嘛……」低沉的声音顿住。

「什、什么?」女孩绝望地喊。

「陪我一个月,就饶妳不死!」鬼王的一句话,令女孩大抽一口气。

「陪、陪你?一……一个月?」

「没错!」

想起可怕的传说,女孩跌坐在脚后跟上。「那、那让我死吧……」

「好!」冰冷的声音更趋冷酷。「妳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女孩犹豫了一下,这是在交代后事吗?「韩、韩漪莲,家住青浦。」

「妳的白骨会被送回家。」鬼魅般的嗓音平淡而慑人心魄。

「白、白骨?!」女孩大惊失色。

角落里传出刺耳的冷笑。「魔鬼吸了妳的血,吃了妳的肉,还将妳的骨骸送还妳家人,够公平吧?」

公平?这也叫公平?!

想到自己血肉被吃尽,只剩一副白骨的模样,女孩崩溃了。「不要,不要吃了我,我答、答应陪、陪你……」

「一个月!」

「是……」

「想好了?」

「是……」

无人说话,房间再次陷入静谧,甚至听不到女孩的呼吸。

稍顷,角落里的声音再起,带着戏弄:「那么妳是不是该见见妳要陪的人?」

「……要、不……要……」因为惊恐,韩漪莲的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主子!」老人急欲阻止,可是太晚。

话音刚落,巨大的窗帘已被揭开,一道明亮的光柱笼罩角落的男人。

几乎与光明同时降临,一声惊恐万分的惊呼声,凄厉绝望地响起。

「啊——鬼!」

韩漪莲紧绷多时的神经终于断裂,缓缓晕倒在地……

第一章 自元朝中期起,为适应江海航运发展的需要,上海从一个不起眼的,由农民、渔民、盐民交错相居的村落渐渐成为海运船舶的集散地,又因冷铁技术的进步,为造船业的发展带来了契机,这里出现了船作坊林立的景象,其地位日显重要。到明、清时已成为国家的手工业制造中心。康熙年间又在此设立了海关,从此上海迅速发展起来,成为重要的港口和商业中心。

然而,近来最为上海人——无论商场巨贾、官场权贵还是贩夫走卒都津津乐道的——不是上海空前繁荣鼎盛的景象,而是江南青年俊彦古立恒买下位于江边尖沙湾那块风水宝地,修建了一处不是天堂却胜似天堂的豪华巨宅——「悦园」。

说起古立恒,那可是官场商场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在弱冠之年科举考试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因此声名大振。中状元后,乾隆皇帝亲赐其「状元」匾,授都察院左都御使职,从此在京城做了大官,可谓是年轻得意,官运亨通。

可是令所有人大惑不解的是,正当他志得意满之时,竟辞官回乡,继承了家族的丝绸生意,随后为了掌握运输主动权,又自办船厂,创立商船队。短短数年,便以一介文人摇身一变,成为令人刮目相看的商业巨子。

他本身就极富传奇般的色彩,而如今修建这座豪宅,更令人对他将事业重心移往上海,在当地拓展事业的前景充满了期待。

整座豪宅建筑不仅所用工匠全是从无锡老家带来,而且整个工地被先建好的围墙严密包围着,建造过程中始终不许人随意进入,更令这个建筑充满了神秘感,引起百姓的好奇。

直到有一天,当那座位置最高、美仑美奂的「迎风阁」傲然秀出围墙,展示在人们眼前时,众人以斑窥豹,终于见识到这座庭园建筑之奇妙。

可是,一个月淡星晦的闷热夏夜,江边、巷道间纳凉的人们被尖沙湾天边那道突兀而怪异的彩霞吸引,人人翘首望去。

「吓,真是天下怪事多,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晚霞呢?」有人纳闷地说。

「啊,不是晚霞,是火——着火啦!古家大宅着火啦!」当人们发现天边的殷红不是霞光,而是令他们惊羡不已的「迎风阁」燃起的熊熊大火时,纷纷惊叫。

「快点,救火去呀!」

「不好呢,火烧过墙头了!」

好心的人们蜂拥而去。

围墙上的木门被冲开,人们终于见到了在夜色火光中美若仙境的庭园,可惜那座精美绝伦的八角楼正在烈焰中崩裂、坍塌。

如此美如仙境的地方,被大火吞噬多可惜啊?

无暇欣赏夜色中美丽的庭园,就着池塘里的水,大家传递着木桶,试图扑灭无情的烈火。

然而,在那燃烧的断木残椽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浑身冒火的身影。

「滚!我古立恒无须他人救援!」

那挺立于火焰中的身影,发出犹如来自地狱的吼叫。

只见他身形高大,着火的头发在空中散乱地飞舞,脸似乌金,两颧高耸。在猎猎火焰的映衬下,腾腾烟雾在他周身环绕上一层诡异的五光十彩,白色的身上是耀眼的火苗在跳跃,漆黑的面容上有红色的火龙在奔腾,铜铃似的双目彷佛冒着金红的岩浆……

「啊,鬼耶!冥府鬼王——」

不知是谁首先大喊一声,人们随即齐声惊呼:「快跑啊,鬼火冥宅啊!」

一人吶喊,十人呼应,一时间盛满水的桶子盆子纷纷落地,人们惊慌地四处逃散。几个胆大的将木桶、铜盆往那个「火鬼」砸去,却不料被他手中燃烧着的木棒狠狠打个正着。

火焰迅速在这些人身上蔓延,一声声惨叫响起,恐惧的人们夺路而逃。

「主子!」一群汉子赶来,用浸透水的棉被劈头盖脸包住神似鬼魅的身影,更多的人忙着扑救大火,阻断其向四周扩散。

火势渐弱,终至熄灭,只留下遍地狼藉、满目疮痍。精美的楼阁,转眼间已变成断壁残垣,在青烟浓雾中呻吟。

从此,关于「悦园」是冥府鬼宅、大宅主人古立恒是长相奇丑无比、个性凶残冷酷的冥府鬼王的流言,传遍了整个上海。

传说越来越邪门、越来越夸张,可是没有人想去考察真伪,因为人们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否则人间俗世怎可能有那种美丽绝伦的幽雅景色?凡体肉胎的人又怎会生成那等丑陋之貌,并能手持「火棒」与烈焰同燃呢?

面对传言,主角只是沉默,彷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传言也增加了好奇者的冒险之心。不少无惧鬼神之说的人或自愿或打赌地前往「悦园」探险,以求一窥古立恒及豪宅之真貌。

然而,前来探险的人要不因不得其门而入无功而返,要不翻墙越壁进来后,也是被五花大绑地塞在木箱里,扔在大街上,任其在骄阳曝晒、风吹雨打中哀号,直至有人闻声而来将箱子打开放出他们。

于是人们更加确信「悦园」有世上最美的风景,古立恒是世上最丑恶的魔鬼。

可是「鬼」的魅力依然无穷,八年来,到「悦园」探险的人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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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在秋高气爽的午后,寂静的「悦园」又来了一个大胆的闯入者。

身穿绿色绸裳、粉色罗裙的妙龄少女,拽着园外那株大树延伸的枝桠跳落在高大的墙头,再攀着墙上的藤萝跳进园内。

落地后,女孩即被满园美景吸引。

「哇,仙境!」她瞪着一双美目赞叹着,摸摸那一棵棵鳞叶密生、高大青翠,像圆柱似地环绕着庭园的龙柏,看看整齐排列在墙下的青石花台,脚步不停地在花红柳绿的园林间穿行,当看到那一池碧水时,娇美的脸上现出更多惊喜。

「这岂是凡间景色?」她在园中奔跑,驻足在清清的碧水旁放眼四处。

幽静的园内垒石成山,引水为池,平台曲室,有幽有旷;整体结构曲折、陈设古雅,富丽而不失书卷气。假山在北,池塘在中,看似住宅的宏伟楼宇在南,其间有纵横交错的小径。假山玲珑秀雅,花木摇曳生姿,水池清澈碧绿,环池小道全以瓦石铺装,纹似水波粼粼,与池水相映成趣。

而那幢三层楼的住宅建筑更是外观气势奇伟。其屋顶铺了彩色鳞瓦,并以陶塑的怪兽、翘起的屋角作装饰。相邻两坡屋檐之间的角椽向上高高翘起,屋顶中直线和曲线巧妙地组合,形成向上微翘的飞檐,增添了建筑物飞动轻快的美感。其南有走廊左通轿厅,右达亭榭。

此地幽美的景色令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境。

她俯首嗅花香,忘情地掬一捧池水惊扰满池鱼儿,无忧无虑的笑声打碎了园内一贯的幽静。

可是突然,彷佛受到惊吓似地,她的笑声顿在喉咙口,脚步滞涩,双目圆睁地瞪着前方一块刻写着「古氏悦园」四个字的巨大石碑。

「老天!」她用手捂住口惊喊出声,但这次绝非因为迷人的美景所致。

她实在没有想到为了躲避恶徒的纠缠,自己费劲地爬树越墙,竟闯进了这个令上海人闻之色变的「冥府」,更没想到这里果真如传言般美若仙境!

原来那几个追她的流氓说的是真的!

当他们威胁她不许再跑,否则就进「冥府鬼窟见鬼王」时,她以为那是吓唬她的,于是只顾着朝这条唯一没被他们堵住的路上跑。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他们突然不再追她,而由着她跑进这条幽静的小道并爬上树,原来他们害怕!

「这下怎么办?!」她转身看着那幢森然屹立的楼房,心脏猛然紧缩,突然觉得漂亮的窗户后有一双魔鬼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顿时,彷佛有千万根针带着刺骨的寒气扎在她身上。

「真是自投罗网!」此刻的她再也无心欣赏美景了。「赶快逃吧!」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穿过寂静的庭园,往来路退。

可是她才走了几步,眼前就出现两个身穿黑衣的男人。

「你们是谁?」她仓皇地问。

「请随我们来,主人要见妳。」其中一个语气温和但态度强硬地说。

「主人?!」女孩一惊,脸色苍白地脱口而出:「冥府鬼王!」

她转身想跑,可身形才动就被两个护院左右架住,二话不说往主楼走去。

惊惶失措的她哪里知道她刚才的感觉完全正确,华丽的楼窗后果真有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她的一举一动早在她跳上悦园墙头时就落入那双锐目之中,她又如何跑得掉呢?

秋风带着夏末的酷暑从江上暖暖吹来,太阳散发着亮晶晶的光,照在主楼多格的雕花窗户上。远远看,光彷佛是从里向外发出的。

然而屋内却截然相反,晦暗而阴寒。

厚重的黑色布帘将美丽的风景挡在窗外,却拒绝不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织物细密的纤维,进入这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空间。

窗帘后,一双阴郁的黑眸透过细小的缝隙注视着外面的庭园,也注视着那个轻盈奔跑嬉戏的「闯入者」。

当护院报告园外有人爬树试图闯入时,他就一直伫立在这,以他特有的方式观察着她。

「带她上来!」此刻他命令道,冷冷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

尽管主子今天对这个闯入者的态度与以往大有不同,不仅没有立即将来者绑进木箱送走,反而一直站在那里观看,现在又要将她带来,这实在出人意料。但护院还是毫无异议地执行命令。

「……少爷,留下她试试,但请不要伤害她……」说话的是个清瘦的老人,他站在较为明亮的屋中央。

「好吧,留她一个月,看她是否够胆!」阴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她有勇气。」老人肯定地说。「少爷需要这样的女人。」

「哼,你何不说古家需要继承人?!」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冷漠的口气里充满了不屑。看来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多次,而他很不以为然。

很快,那个「有勇气」的女孩被带来了,但从走进这间屋子起就哆嗦个没完。

看着大喊一声「鬼」后便被吓晕了的女孩,老人没再开口。

「哈,勇气?!」古立恒冷笑一声,俯身抓起那软绵绵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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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漪莲渐渐清醒,发现自己已不在那个挂满黑色窗帘的房间,而是躺在一间舒适并透着明亮阳光的卧室内的木床上,先前见过的老人正用一块洁白的毛巾替她擦拭额头。

于是她想起了那个丑陋的鬼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见她醒来并面带惧色,老人温和地说:「不要害怕,我是这里的总管劳伯。」

「鬼……那个鬼……」漪莲虚弱地呻吟。

「不,这里没有鬼!」老人不悦地说。「我家主人不是鬼,他是人,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他被大火烧伤……」

「他是人?可他说要吸我的血吃我的肉……」听了总管的话,漪莲半信半疑。

老人面上露出笑容。「妳信他?」老人的笑容真诚而慈祥,神态也很自然。

唉,自己真成了胆小鬼啦。漪莲不好意思地想,但是想起那张脸,她依旧又惊又怕地说:「对、对不起,我真的被吓坏了。」

知道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的话,总管不语,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等总管走后,屋内陷入寂静中,漪莲再次陷入那种令人出冷汗的恐惧感中。

她坐在床上抱紧自己,不敢闭上眼睛,怕那张斜眼吊眉的面孔又来纠缠,然而无论怎样做,她都无法克制由心底发出的阵阵颤栗。

「他是人,不是鬼?」她低声念着,反复地说服自己。

是的,总管不会骗人,那个丑八怪应该是人,不是鬼,因为鬼是不可能出现在阳光下的,可是她分明看见窗帘拉开的瞬间,阳光照在他脸上……

呜,就算他是人,他也一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想起他说话的语气,漪莲发愁着这一个月要怎么熬。

她静静地打量着房间,她从未见过这么华丽贵气的房间,这样典雅的房间和美丽的庭园实在很难令人相信这会是众人口中的「冥府」。而她也很惊讶那么丑的人竟有如此高雅的审美观。

他真的很丑!想到那张脸,她又是一阵惊悸。

他很瘦很高,面上一道丑陋的疤痕如同蚯蚓般从他左额角穿过鼻梁,横到右耳下,破坏了原本完美的脸型﹔因灼伤而外翻的右眼睑露出鲜红的皮肉,嘴唇同样因烧灼而萎缩变形,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样一付龇牙咧嘴、瞪眼翻鼻的相貌,不怒不笑时已经令人恐惧惊骇,一旦发怒或大笑时其凶恶貌不难想象。

难道他就是因为被大火毁了容貌而心性大变,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吗?

她听说过有关古立恒的传说,知道他三元及第,才学很高,可是今天见到的他是如此丑陋和冷酷,要在这里陪他一个月简直是难以想象!

可是,如今她能怎么办呢?

尽管知道他是人不是鬼,可她还是觉得很害怕、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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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总管送来饭菜。

「为什么是您给我送饭,府上没有丫鬟吗?」漪莲奇怪地问。

「没有,府上没有女人。」

「那您告诉我规矩,让我自己打理吧。」

「姑娘府上没丫鬟吗?」老人将饭菜一一摆出。

「没有,我家是小户人家,只有厨娘。所以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老人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她。

「好吧,明天一早我来带妳去认认地方。」他终于同意。

看到老人和蔼的面容,漪莲心里踏实了许多,她边吃饭边问:「劳伯,如果我不答应留下,他真的会杀了我吗?」

「……」

不回答等于默认,漪莲心里一沉。

「他为什么要我陪他一个月?他难道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

「你说他受了火伤,可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看到他的伤口还很明显,你都没有替他找大夫看看吗?」

「……」

「你为什么都不回答我呢?」

「……」

漪莲无奈地看着刚才还与她相谈甚欢的总管,知道只要问到有关他主人的事,他一定三缄其口,于是她也不问了。

总管安静地坐着,等她将饭菜吃完后,收拾好碗筷,离开前只说了声:「姑娘早点歇着吧,明早见。」

看着老人的背影,漪莲不由叹息。唉,真是个怪老人!

她挑亮了桌上老人为她点上的灯,无法忍受满室的幽静,走到前廊上。

透着暑热和阴冷的夜晚渐渐降临。

坐在前廊的围栏前,她看着被月光笼罩的庭园。即使受了惊吓,她仍然不得不赞叹这里的景致美丽非凡,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同样令人眩目。

微风中树木花草轻摇缓摆,在夜色里尽展独特的风姿。

月光如水,池面同镜,无论明暗阴晴、星光月色,都在水面上曲折反射,呈现出五光十色、变化多端的光影,是波涛汹涌的江海无法比拟的。

随着夜的加深,她思念起家人。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独自在外过夜。

不知凤生哥回去了吗?他送完货发现自己不见时一定急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先回家去,还是傻傻地在城里寻找她?

想到疼爱自己的凤生哥哥四处寻找的样子,和爹娘得知自己失踪时不知会有多着急时,她的眼泪滚下面颊。

都怪自己贪玩,非要跟着凤生哥哥来送货,又没有听话在货栈等他卸完货,私自跑出来玩,才会遇到流氓无赖,被他们追到此地,又鬼使神差地掉进这个仙境似的豪宅,被迫留下来。

是的,都怪自己的任性贪玩!

她又急又悔地趴在围栏上哭起来。

而就在她伤心哭泣时,她的头顶上有两双眼睛正注视着她。

「少爷,你不该这样对她。」

「是你要我留下她,这不正合你心意吗?」冰冷的声音依然不带感情。

「留下她是希望少爷与她彼此熟悉……可少爷不该那样吓她。」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不满。

「连我的脸都不敢看的女人,能留下吗?」他的声音带着怨气。

「让她慢慢适应。」

「那就替我看好她!」

黑色窗帘被重重摔下,屋内陷入无光无影的黑暗。

「唉!老仆无用……可她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不要伤害她……」老人幽幽地说着,走了。

「别哭了!」

伤心的漪莲只顾着哭,没想到一块手帕塞进她手中,耳边传来低沉且不耐烦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一抹瘦高的身影站在阴暗里,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是古立恒,阴冷的声音是他的招牌。

想到那个丑陋的鬼王正站在她面前,漪莲身上的血液凝固了。

「幽……古、古……」她垂下头不敢看他,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立恒,古立恒。」他接上她的话。

「我、我想写个信告诉爹娘,你、你可以帮我送信吗?」她抽噎地问。

「妳会写字?」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那是惊讶。

「嗯……」

「写什么?」声音再次恢复冷漠。

「就说我在、在朋、朋友家玩……一个月后就回去,行吗?」

月色里,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梨花带雨的小脸上布满哀伤,古立恒的心无由地一抽。

「妳写吧,笔墨在屋里,明天早晨会有人来取。」他说完,如同来时一样没有脚步声,静静地消失在黑暗中。

听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替她送信,漪莲很诧异。看来他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般冷酷无情。

她展开塞在她手心的手帕,擦了擦眼泪进屋去。

当信写好后,她的心情似乎不再那么难过,倒在舒适的大床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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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漪莲在晨光中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身上的丝被和眼前华丽的大床,不由一惊,四下张望,随即想起这是「鬼王」的家,立即清醒了。

她吹灭亮了一夜的灯,穿好衣服走到前廊上,感受清新的空气和明丽的阳光,心情不再像昨天那么沮丧。

趴在栏杆上四下看看,她发现她所住的卧室正位于主楼的第二层,是间有露台的华丽房间。

同楼内其他房间一样,这里所有门窗都是木雕镂空的红木,并悬挂着令人不快的黑色窗帘。

阳光给了她勇气和自信,她走回房间「唰唰唰」将遮住视线的所有布帘统统拉开,卷挂在墙边,她可不要让自己也变成黑暗中的幽灵!

一个月!她得尽量让自己这一个月好过一点!

当她打开房门时,看到总管已经依言而来,正站在走廊上等她。

总管看到她身后明亮的房间,并没发表意见,脸上出现淡淡的微笑说:「姑娘初来乍到,就由老仆引路吧。」

漪莲没说话,因为她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和自信,在看到眼前阴冷黑暗的走廊和厅堂时,开始消褪了。

她跟在总管身后小心地下楼,看到几个身影模糊的仆人正在楼里打扫,不由惊讶地问:「这么暗,他们怎么看得见呢?」

「习惯了就能看得见。」总管简单地说。

「习惯?!」

漪莲注意到总管在黑暗中脚步稳定,行走自如,不像她东摸西探、行走缓慢。

看来他们都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与做事。

她心里暗自想着,对古立恒更多了股不满。身为主人的他喜欢黑暗,竟然也迫使下人们习惯这种不正常的生活方式,多不合理啊!

总管并没有带她走正门,而是沿着楼梯转入一条更黑的走廊,来到一个稍微亮一点的房间,细看后,她认出这里是昨天她被架进来时经过的小厅。

他们刚走近,门就被打开了。那两扇木门在阳光下闪动着红色的光芒,令漪莲一下子不能适应如此强烈的光线而瞇起双眼。

她费了点劲才看清幽暗的门后分别站着两个粗壮结实的男人,他们全身都罩在黑暗里,只有两只眼睛闪动着精光。

面对强悍的他们,她顿时心生怯意,不由停住脚步,靠近总管。

「不用怕,他们是主人的护院,不会伤害妳的。」劳伯带她出了门。

她快走几步追在劳伯身边,余悸犹存地问:「为什么我们不从正门出入,要走这道侧门?」

「主人定的规矩。」劳伯淡淡地说。

「为什么?」明知问了劳伯也不会回答,但漪莲实在很不喜欢走阴暗的侧门,故而还是追问。

没想到劳伯这次没有缄默,他回头看了看主楼。

「唉,主人的心结一日不解,正门就一日难开哪!」劳伯的叹息饱含着无限的担忧,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深刻。

漪莲不再问,但她决心既然要留在这里,她就不要像只小老鼠似的只能由幽暗的侧门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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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劳伯一直耐心地陪着她,告诉她厨房、厕所、洗衣房等生活场所的位置和在这里生活要注意的事情。其间有个黑衣人来找她,说主子叫他来拿信。

「你要帮我送信回家?」鬼王果真守信!漪莲心喜地想。

那个男人点点头,算是回答。

漪莲高兴地将揣在怀里的信取出交给他,心头悬着的事终于放下了。

总管的陪伴安抚了她惶恐不安的心,但她知道总管的事很多,在陪她时,她已经看到他还得不断处理一些琐事,因此自己不能总拖着他。

吃过晚饭后,她向好心的总管保证:「劳伯,明天您不用再来陪我,这一个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个晚上,因为白天与劳伯相处愉快,加上古立恒没有出现,又给家里报了平安,漪莲睡了个安稳的好觉,而且今夜的她没再让灯火亮通宵。

可是在她睡熟后,幽静的房里出现一道瘦长的身影。

床边垂落地面的帐幔被修长的手撩开,一双在黑暗中闪动着熠熠光芒的眼睛注视着她娇艳的面容。那双眼中流露出时而忧虑、时而欣喜、时而困惑的情绪。

良久,房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不知是发自于床上睡人儿,还是床边的不速之客。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当总管在厨房见到漪莲时,果真看到她已经将自己打理好,连早餐都吃过了。

「劳伯,你看我是不是很能干?我还帮忙沙大叔洗碗呢。」见到总管,漪莲高兴地指着佝偻着脊背,正忙着的厨师罗锅沙表功。

「是啊,这位天仙似的姑娘可帮我不少忙。」罗锅沙乐呵呵地说。

总管仅以点头表示赞同,提着罗锅沙准备好的食篮走了。

「劳伯跟他主子一样,对人爱理不理的,还是沙大叔好。」漪莲对总管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罗锅沙可乐了。「姑娘嘴真甜,但姑娘的话不对。劳伯可是大好人一个哪。」

「那个阴阳怪气的古立恒呢?」漪莲听他替总管说话,不由想知道更多。

罗锅沙眉头一皱,不笑了,严厉地说:「姑娘可不要对主人不敬!咱主子曾是京城响当当的御使大人,只因腻烦了才辞官归乡。想当年大人出门时前有鸣锣开道的差夫,后有护轿守卫的役从,那威风妳可没见过!」

「你就见过?」漪莲更好奇了。

「那当然。」罗锅沙将手中的铁锅放下。「那时候我在京城开菜馆,一个大雪夜被一帮混混砸了店流落街头。因身带残疾,无人雇用,寻思着这条烂命就要丧于街头时,遇上了办事回府的主子。主子救了我一命还留我在府上掌勺,自然看过主子的风光……唉,这一晃眼都十来年了。」

「当真?」没想到他曾经那么侠义,漪莲对古立恒的惧怕在这一刻淡了不少。

「那还有假?」罗锅沙眼一瞪,挺起无法挺直的身躯。「不光是我,咱主子救的人可多啦。」

漪莲还想再问,但这时几个黑衣男子走进来,他们都是古立恒的护院。

他们走近时,漪莲看见昨天为她送信回家的那个男人,忙过去问道:「这位大哥,你有帮我送信回家吗?」

那人点点头,径自去用饭了。

与罗锅沙一番交谈后,漪莲对古府内这些人的沉默寡言已不太在意了,想想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嘛。

她沿着回廊往主楼走,她得去看看家里有没有按她信上所说的让护院给她带衣服来,她实在需要换掉身上这套染了树汁及泥土的衣服。

看到傲立在朝阳中的主楼,想到自己今晨做的事,她的脚步有几分迟疑。

今天早晨下楼时,为避开那阴森恐怖的黑暗,她突然决定不走后堂,而是沿着楼梯直接下到主厅,将挡在门窗上的布帘扯下后,打开正门,从那里走出来。

当时她是凭着一时冲动做的,可是令她吃惊的是居然没有人阻止她,连护院看到她由正门出来时也没说什么。

但此刻,她不知道古立恒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毕竟这坏了他的规矩。

「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她看看主楼依然如她离开时敞开着正门,不安地走了进去。

穿过宽敞的厅堂,她郁闷的心情随着眼前的景色而改变。

「这座房子实在漂亮!」她欣喜地赞叹。之前一心只想着驱走那些黑暗,她没来得及好好看清屋内的摆设。此刻一走进充满阳光的宽大厅堂,她即刻被它的富丽堂皇所吸引,忘记了不安。

这是幢典型的抬梁式楼宇,顶高间深,楼梯设置在大厅的后部。室内天花板上有精美的彩绘,墙壁和楼廊上装饰了不少造型独特的石雕与木雕。那些雕像大多饰以金箔,故日光灯火下显得金碧辉煌。前厅大门后,还增设了一道颇具官家威仪的中门,总管告诉过她,最初设计那道门时,是专为在重大喜庆之日或贵客光临时开启,但至今从未使用过。

她轻轻抚摸着扶手上的狮首木雕,手指滑过光洁的扶手,仆佣们将这里维护得非常好,所有的家具物品都完美如新。

漪莲边欣赏着边缓步上楼回自己房间,一进门,果真看到床上有一个包袱,她急忙跑去打开,欣喜爹娘的仔细。

可是包袱打开,她眼睛却越张越大。里面是各色漂亮的衣服,可那不是她的!因为这些全是新衣服,而且讲究的料子和式样也不是她通常穿的。

她一呆——莫非古立恒没有叫人送信回家?否则为何娘没有按信上的要求捎回她平日穿的衣服?

不行,我得去问他!

她跑出房间,先在一楼的东厢、西厢、书房和小厅寻找,都没看到古立恒。

难道他又将自己关在那间该死的黑房间里了?

站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漪莲看着昏暗的走道及一道道相似的房门,心想有这么多房间,该到哪里去找他?

那天因为她太紧张,只知道被人架上楼进了那间阴暗的房间,却没留意那是几楼?在什么位置?

而这里每层楼都分前楼后楼,起码有十几个房间,要她在昏暗中一间间找,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于是又急又躁的她忘记了害怕,站在楼梯上大喊:「古立恒!古立恒!」

「什么事?」古立恒冰冷的声音由头顶传来,但听不出准确的方位。

漪莲急切地问:「你没有派人将信送去我家?」

「有。」

「那我的衣服呢?这些衣服哪来的?」漪莲举起手中的衣物。

「给妳买的。」

「为什么?为什么买这么贵的衣服?」

「既然要妳留下,当然要安排好妳的生活。」声音依然冷漠。

「不要,我不要穿别人给我的衣服。」

「随便妳……」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古立恒!你等等!」漪莲急忙叫他,可他再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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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当她不得不换下身上的脏衣服,穿上新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喜欢那些漂亮又高雅的新衣。她惊讶买衣服的人居然将她的身材掌握得那么好,大小刚好,长短正合,尤其是配这些衣裙的鞋袜腰带都考虑得仔细周到,令她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早餐后,她在厨房前的井边洗衣服,并不时跟在一旁忙碌的罗锅沙聊天,同偶尔走过的佣人打招呼。

现在她已经知道厨房前面的房舍是佣人房,后面是地仓、贮藏室、马厩,旁边则是护院房。树木是分隔区域的标志,长廊则连接每座庭园。

悦园真的很大很美,谁能想到住宅也能建造得这么雅致隽秀?相信她在这里逛上一辈子也不会腻。漪莲边洗边想。

就在她刚把衣服洗完时,一个黑脸护院走来。「姑娘,主人有请!」

「古立恒?!他找我干嘛?」漪莲惊讶地问,但没人回话,只有罗锅沙对她投来哀怨一瞥。

漪莲知道那是因为他不满自己对主人不敬的态度。

但她无暇解释,匆匆将衣服晾在竿子上后,跟随护院而去。

到了主楼前,她固执地拒绝随护院走侧门,而是从正门进去。护院只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进门。

漪莲纳闷他为何不反对,但并没有问。一则知道不会有答案,二来踏上楼梯后随之降临的黑暗,令她不得不亦步亦趋跟在护院身后。

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注意到护院是将她带到三楼转左,那间位于她房间正上方的房间。

喔,原来他住得离自己这么近!她心里暗想。

「进来!」护院敲门后,里面发出冷冷的指令,漪莲听出是古立恒的声音。

她依稀看见一个身影闪动,门开了。

是那天那间屋子吗?怎么好像更黑暗了?

她茫然地不知该怎么走。

就在她发愣时,一只大手有力地托住她的胳膊带她走了几步,将她按坐在一张椅子上。

房门同时传来被关上的声音。

房间又陷入寂静,漪莲努力睁大眼睛,可是眼前依然混沌一片。

「妳怕我吗?」古立恒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仍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冰冷。

「有、有点。」彷佛大热天被冰块击中,漪莲身子一抖。

沉默了一会儿,古立恒又问:「还认为我是鬼吗?」

「不、不是鬼。」漪莲赶紧申辩,并无声地张嘴说道:「但比鬼更可怕!」

「妳是在骂我吗?」冰冷的声音令漪莲一惊。

「没有!没有!」她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鬼脸,无声地骂道:「真是鬼!黑呼呼的他怎么可能看见?」

可她眉眼还没归位,就听到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妳的鬼脸是在表达对我的不满吗?」

啊?!连这个他都能看见?!

漪莲惊呆了,不敢再有动作,只是用力将眼睛闭上再睁开,可是眼前还是漆黑一团。

难道自己瞎了?她用力揉揉眼睛。

「不用担心,妳没瞎。」

吓,这下不惊都不行!他居然在黑暗中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还会读心术耶!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啊?漪莲僵硬地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放轻松,妳不怕憋死吗?」

哇,真是见鬼啦!漪莲悄悄吐口气,不敢动也不敢言,安静地坐在黑暗中。

顿时,房里安静得好像根本没有人。

过了好一会儿,漪莲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好像是瓷器碰撞的声音,再一会儿又听到纸张的沙沙声,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寂静无声中,「鬼王」似乎将她遗忘了。

「你要我来这里干嘛?」百无聊赖,她赌气地问。

「陪我!」

「陪你?!」漪莲大叫。「黑不咙咚地傻坐着?」

「是妳自己答应的。」古立恒的声音毫无温度。

「呃,老天,我怎么知道是像这样陪?每天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不到一个月我准因无聊而死!」漪莲大声哀叹。

古立恒没说话,黑暗中漪莲也看不到他在干嘛,只得无可奈何地将身子往宽大的座椅后一靠,双腿曲起抱在胸前,让自己舒服一点。

房间里的寂静令她受不了,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问:「你每天把自己关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回答。

「你不觉得闷吗?」

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把窗帘拉开或者是点一盏灯?」

还是没有回答。

「唉。」漪莲长叹一声,歪头靠在膝盖上,在黑暗中想:他一定是因为自觉太丑,又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疤痕,才这样关住自己。

想到这,她的同情心油然而起,便自顾自地开导他:「其实只要你自己不在意脸上的伤疤,还是可以好好生活。你那么有学问,又在皇上身边做过大官,见过市面,而且现在你的生意做得多大啊,连我爹爹和凤生哥哥的铁铺都常为你们船厂打船钉、做铁锚呢。」

见仍无反应,她继续说:「你脸上的伤疤是有点骇人,不过天下有伤疤的人又不光是你,我凤生哥哥手上就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那是初随我爹爹学打铁时被火烙的,很丑,可是他从来不当回事,也没人看不起他,大家都喜欢他,称赞他手艺好,他已经学到我爹爹的七、八分手艺了呢……如果你脾气好一点,让大家知道你受过火伤的话,大家都会接受的,也不会有人再把你说成是鬼,更不会看不起你、躲避你……」

「妳给我闭嘴!」

就在她兴趣浓厚、滔滔不绝地说着时,前边传来极其克制的冷然喝声。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她惊讶地抬头看着那道浅浅的身影,被他突然的坏脾气弄糊涂了。「你要我陪你,我说说话不行吗?」

此刻,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看到一点影像了。

「我叫妳闭嘴!」古立恒再次命令。他真没想到这个女孩的嘴巴这么碎!这哪里是「陪」,根本就是烦嘛!

漪莲生气地说:「不准动,又不准说话,那你要我坐在这里发呆啊?」

没想到那个鬼男人居然立刻回答:「没错!」

「那多无聊!而且这么黑,我会睡着的。」

「那妳就睡!」古立恒的头好痛,这个女孩实在聒噪!他怀疑自己留她下来是不是哪根神经不正常。

「可是我不想睡觉!这样的话你何不放我去花园?」

沉默,寂静中凝结着隐忍的怒气。

可是由于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怒气,那冰冷的声音也因听习惯了,而对她失去威胁作用,再加上刚才那番自言自语的自我想象中,她已经将古立恒塑造成一个值得可怜与同情的悲剧角色,所以当沉默降临时,漪莲并不觉得害怕,她根本忘记对面这男人是街坊口中最危险的「鬼」。

「或者你放我回家,我就不会烦你了。」她依然说个不停。

「我叫妳闭嘴!」压抑的咆哮声靠近,随即漪莲的颈部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住,她猛力想呼吸,喉咙发出「咕咕」的怪声。

「我要死了!」她在心里惊叫着,双手抓住掐在自己颈子上的手。

当碰触到那双手时,漪莲感觉到它们的颤抖,并带着一股凉气直侵她的心。

难道他也害怕?她在窒息前,一个念头突然冒出。 [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力量的悬殊和对他无缘由的同情,令漪莲放弃了挣扎,她无力地垂下双手、闭上眼,任他将怒气发泄在自己颈上。

可是就在她垂手闭眼时,颈上的力量突然消失,那双欲置她于死地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细颈。

「漪莲!韩漪莲!」冰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漪莲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白色身影,甚至看到那抹焦虑的目光。

然而那双手在她睁开眼睛时随着白色身影飞快后退,动作敏捷如狸猫。

而令她惊讶的是,房内摆设连同疾速撤离的身影都像剪影一般呈现在她眼前,虽然不完全清楚,但已能看清轮廓。

对面窗前站着的人影一定就是古立恒。他的身侧是一张带顶但没挂帷幔的四柱大床,床头有一片阴影,想来是个立柜﹔而在屋子中央靠近自己的地方,是一张长形台子,上面有艘巨大的船模型。

「你……你在做……做船……」她沙哑地问,心里充满了惊喜,这个鬼男人并不是躲在这里发呆,而是在做模型,在工作!

这个发现令她好开心,可是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因为一阵突然爆发的咳嗽阻碍了她。

「出去!滚出去!」

随着他的狂叫,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入,不容分说将她拉出房间。

几乎就在她跨出房门的同时,门板「砰」地在身后被摔上了,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但愿不是那艘木船模型!」漪莲心里暗自祈祷。

房内的古立恒颤栗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依然为刚才发生的事惊悸不已。

「我差点杀了她!我差点要了她的命!」

他低喃着,颓然倒在椅子上。

他向来是个冷静克制的人,除了爹娘弟弟去世时曾失常外,他从不失控,可是这个絮絮叨叨的女孩轻易就激起他的脾气。

这个貌似柔弱胆小的女孩!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刚才掐在纤细颈子上的手,心里再一次颤抖。看来总管的看法是对的,她有勇气!否则她怎敢擅自将正厅大门打开,拆了那些窗帘?怎敢在他面前暗咒他,对他做鬼脸?

想到之前还对他怕得要死的女孩,今天居然敢用毫不掩饰的同情与训诫口吻对他说话,他在恼怒之余也对她生出新的兴趣。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愚蠢还是勇敢?!她那样碎碎念嘴不会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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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剩下的时间,古立恒没有再找她。

漪莲想,一定是自己把他惹毛了。

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

摸着依然隐隐作痛的颈子,回想在他房里发生的事,她耳边彷佛再次响起他急切担忧的呼唤,感受到颈上冰凉而颤抖的手,和那份冰凉穿透肌肤,直抵心脏时所引起的悸动。

他绝对不是心狠手辣的「魔鬼」,绝对不会无故伤人!她坚定相信并为发现「鬼王」仁慈的一面而兴奋。

自从知道他就住在自己的楼上,只要在屋内,她总会不自觉留意楼上的动静。

尤其是夜里,她更会下意识竖起耳朵倾听;即使在庭园中,她也会不时注视着三楼那扇雕花窗户,脑里盘桓不去的是古立恒孤单又瘦削的身影,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那么黑,那么安静,他怎么能一个人独自待在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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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更深夜静,躺在床上的漪莲仍毫无睡意。

她听到楼上的他来回踱步和偶然东西落地的声音,不由纳闷地想:「他在忙什么呢?」

就在她开始有点睡意时,忽然一记开门声惊醒了她。

在寂静的夜晚,门板的「咯吱」声显得尖锐而清晰,接着听到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伴着地板的声响从头顶的房门口延续到走廊和楼梯上。

「这么晚了,难道他要出去?」带着疑问,她从床上跳起来拉开门往外看,可是他是从侧门出去的,所以她无法看见他。

于是她急忙跑到前廊往下张望。

果真,一辆黑色宽篷马车正停在侧门前,总管劳伯站在车旁。

身着白衣的古立恒走出主楼,二话不说弯腰上了马车,护院为他关上门。车夫一扬鞭,马车往园门驶去。两个护院坐在车后板架上,另一个坐在车夫身边。

「这些护院倒是很忠心,可是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漪莲想着。

她悄悄走到门边侧耳听听,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她很想上楼去看看古立恒的房间,去看看那个模型。当然,她最想知道的,是他整天将自己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黑房间里干什么?

她小心地点着灯,轻轻地将门打开。

探头往外看,黑呼呼的什么也没有,不过感觉到冷飕飕的,有点可怕。

「唉,不怕不怕,这里没有人,不要自己吓自己喔。」

她对自己说,边轻手轻脚往三楼走去,同时不由自主地祈祷:老天爷保佑,不要让人看到我,我只是想看看他房间里的那艘船……

老天爷听到她的祷告,一路平安无事地让她进入古立恒的房间。

在明亮的灯光下,这间曾吓过她、困过她,这几天又迷住她的房间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房间大小与她住的那间差不多,但简单的家具使它似乎大一些,屋里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只有几件平常实用的家具,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张位于正中央的长形木台和靠在床边的巨大书架。

长形台子上放着不少处理过的木块,一艘很大的木船模型显眼地放在中央,旁边还有一些漪莲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她走过去,将灯放在台子上,欣喜地摸着那艘她在模糊中看见的大船模型。

这是艘双层底的大木船。她伸手摸,木材很薄也很光滑,制作得十分精细。

可是为什么是这么宽的平底船呢?她翻起船底好奇地想。

「啪」一声脆响吓了她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船上的一截桅杆掉出来了。她赶紧把船放好,想将那根船桅放回原处,可是看了半天也不明白这小玩意儿该放在哪,只好随意插放在某处。

不料她刚缩回手,胳膊又碰到一个瓷瓶。瓶子倒在一张图纸上,她一惊,急忙扶起瓶子,还好瓶口是塞住的。打开瓶塞一看,里面装的是桐油。

喔,好险!幸好瓶子口被塞住,不然祸就闯大了!她抚胸暗叹。

小心地将瓶子放好,她看到一个没盖的大罐子,这次她没敢动手,只是往里看了看,原来是半罐白石灰。

这东西用来干嘛的?她好奇地想,趴在那张线条有粗有细的图纸上看了半天,隐约看出上面画的正是眼前这艘模型船,不过多了很多线条和阴影。

看了一阵,她不甚明白,想想时间晚了还是回去吧,免得被人发觉又生事端。

举起灯,她轻轻走出房间,临出门前,没忘记看了看那张和她的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绣幔等装饰物的大床,及床边那个排满书的书架,心想他果真是个读书人。

漪莲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了很久依然毫无睡意,眼前全是那清冷而简朴的房间。她不明白身为悦园主人,家财万贯的古立恒为什么对自己那么苛刻,连件好家具都没有。

「唉,他一定很孤独寂寞,才要我陪他一个月。可是一个月后呢?」

夜深了,悦园内寂静无声,怀着对神秘的古立恒的好奇与同情心,累极的漪莲终于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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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向劳伯打听古立恒晚上去什么地方,劳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说主人是去视察产业。

「为什么要晚上去呢?啊,我明白了。」话刚问出口,她立即想到古立恒的容貌,于是赶紧改口。「我是说他经常晚上出去吗?」

劳伯微微一笑,对她的善解人意十分欣喜。他和蔼地说:「是的,少爷常常晚上出去,古氏有很多产业都需要他打理。」

漪莲点了点头,对古立恒的处境更多了分同情,转而又想起那张图纸,便不掩好奇之心地问:「他房间里有艘大船模型,那是他做的吗?」

「没错,那是少爷花了很多年心血研究的沙船,船厂正试着把它造成真船。」劳伯的声音充满了自豪。

劳伯的话令漪莲明白古立恒并不是每天关在房间里发呆,他白天研究新船,晚上出去巡视,真的很辛苦啊!她不由在同情中又增加了几分钦佩。

「可是他房里不点灯,也不开窗帘,他怎么看得见呢?」

劳伯苦笑道:「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天赋异秉。」

以后的两天,古立恒仍然没有找漪莲,但她反而时常想起他。她不知道那晚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这几天在忙什么,只能从他的走动声里知道他每天很晚了还没睡。

他真的很努力,一个人独自支撑古氏庞大的家业,身心尚带着巨大的伤痛,还被人诬为「鬼」。

想起过去常听人们议论有关「冥府鬼王」的种种恶性和丑陋,她觉得实在是夸大其词,对古立恒很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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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她在水池边与池里的金鱼玩耍一阵后,沿着小径穿过西侧的假山,看到池水那头依然耸立,只剩下颓墙败楼的「迎风阁」。阳光下残缺的屋顶依然发出五彩光芒,漪莲知道这是琉璃瓦的特色。

她沿着小径走,惊讶地发现又一处院落——更幽静美丽的内院。

原来前几天逛过的悦园仅是它的外院,而实际上还有这座内院。

内院位于悦园后部,这里院墙高兀,上有漏窗数处,乍看以为是围墙。院内有花园、观鱼舫、读书室和专门游戏用的「秋风阁」。

院内广植修竹、竹树茂密,层次重迭,优美的构造弥补了空间狭窄的不足。

「哇,这么多竹子!」漪莲欢叫着穿梭在她最钟爱的翠竹中。柔软的青竹在她的欢笑中摇曳,回应着她的欣喜,凉凉的竹叶落在她脸上,对她表示欢迎。

她嘻笑着、奔跑着,再带着欣然的心情缓步走进秋风阁。

站在方形建筑的台阶前,看见门楣上悬挂书有「秋风阁」三个大字的匾额时,她想起外院池水旁的「悦园」石碑及其他各处的题字,似乎均属同一风格,她不由断定这些题字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一定就是曾为状元郎的古立恒。

她端详着笔力遒劲、恣意洒脱的大字,心想娘常说「字如其人」,书法如此飘逸俊秀的他,在烧伤前定是个翩翩美少年吧?!

想到这,她不由为他的破相而感到惋惜。

推门入室,眼前又是黑呼呼的一片。

她烦闷地借助门外的光线,将紧闭的窗户推开,房间顿时亮了。

这是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中间放了一张刻着棋盘的大理石方桌,桌边延伸出的木架上整齐地排着一些五颜六色的骰子、骨牌和棋盒。

在靠墙的地方有两匹一大一小精美的彩色木马,旁边是一个长长的木架子,其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木制玩具兵器,还有一盒晶莹剔透的弹珠。

她伸手抚摸着那些弹珠,不明白这里为什么有小孩子玩的东西。

砰!

窗子突然被猛烈关上,房间里骤然变暗,只剩下门外透进来的淡淡日光,漪莲被吓得惊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