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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豪门少爷吐露心声

《《玉锁姻缘》》

尊府小姐口拈酸醋

何靖华说:“我那边云山和玉露在那儿,我回去三个人都不方便,你这儿没人我又不放心。”他说着扯了一床夹被盖在佳红身上:“你受伤,别再着凉了。”佳红说:“这儿热,盖了被子总觉得上不来气。”何靖华说:“这算什么……小时候我在北京的时候,夏天三十多度还盖着厚被子。夜里不知道热得醒几回。每次蹬了,奶妈就给我盖上。一宿睡不了多少觉。”佳红笑了笑:“小时候的事你倒记得清。”何靖华见佳红笑起来,比冷脸的时候更美三分,忍不住看呆了。小丫头端来一碗药,何靖华接过来,一看是中药就问:“大夫来了吗?”小丫头说:“来了,二少爷来时刚走,现在可能在胡少爷那边了。”何靖华吩咐小丫头服侍佳红喝了药,自己抬腿回了自己屋。

他刚进屋见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大少奶奶、何恬、何雯蓝、谭芷和胡慧姗都在,夫人坐在炕沿上和玉露说话,何恬擦眼睛,大少爷低着头,大少奶奶呆呆地望着玉露,慧姗拿了一碗药喂云山喝,雯蓝拿了一把扇子,指着上面的字和谭芷说话,何笑伦站在里屋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穿着一件蓝布的长袍,带着一副圆眼镜。他进来时只听那中年人说:“这位少爷是外伤,外敷、内服的药只要跟上就没什么事?那位小姐可要小心了,如果不注意,要是落下病根,就不容易祛了。”何笑伦皱着眉头说:“那有什么办法?我们该注意些什么?”中年人说:“要她心情好,少生气,而且多吃一些补品和开火的东西。”何笑伦一一点头。何靖华听说大夫来了,正想问问佳红的病情,此时听了,心里有些着急,多吃些补品和开火的东西还好办,就是不让她生气有点难。

送走大夫,何夫人又嘱咐玉露:“我去看看佳红。云山这儿你就多费心。”玉露点头答应。何笑伦把刚才大夫说的告诉了何夫人,问夫人:“去年何熔从长白山买的老山参还有几棵?”何夫人说:“何熔买了五棵,一棵给了商会会长,一棵给了市长,还有一棵给了英国领事。剩下的两棵,年前琴华拿走一棵,现在就剩一棵了。”

何笑伦问何琴华:“你年纪青青的拿它做什么?”林驰说:“他的二太太小产,得大补,就要了一棵。我说那精贵东西,小产吃了浪费,他还骂我乱泼醋。”

何靖华看着林驰这种场合也给何琴华难堪,心里说:“其实大哥最苦,虽然有了三个,但是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何笑伦说:“把那棵拿来给胡姑娘做汤。另外让何熔去趟长白山再买几棵。前个李二城送我两盒阿胶,我还没吃,拿来给胡姑娘一盒,给云山一盒。琴华你去找一个上好的厨子,会炖补品的,专门给云山和胡姑娘做饭。另外这里也太挤了,前面腾两间房子,让他们搬过去。”

何夫人说:“人参吃多了上火,我看那一棵也够了,另外前面虽然大,但是吵,不如这里清静,休养身体还是这儿好。而且新找的厨子,就在后院给他们做饭也方便。”说完带了何恬出去了。

何雯蓝拉了谭芷也跟了出来。慧姗赶紧把药给了玉露也跑出来。云山笑着说:“都这么风风火火的,见了玩把他哥也忘了。”

何笑伦对胡云山说:“昨晚给老哥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你媳妇找到了,可是没敢把你和胡姑娘受伤的事告诉他。都是我老糊涂了,做出这样事,没脸说。”云山笑着说:“这都是事赶事赶到这儿了,也说不了怨谁。我爹怎么说的?”何笑伦说:“他当然高兴了,让你们马上回去。我说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好,得一两个月才能回去。”何笑伦忽然想起一事:“前儿听靖华说你的铺子被巡捕房给封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哪间铺子?”云山说:“就是东南里方少爷那间,大前儿交的款,他们不知道是我的,就给封了,现在已经开封了。”

何笑伦说:“方少爷那间铺子很赚钱,都是他太死性,所以总被封。你爹把上海一大摊事交给你,不但原来的铺子生意兴隆,就是后来收购的十来家也都赚钱,我看不用五年,你的身家就要超过我们了。”云山笑了笑:“何伯父就是夸小侄也不能言过其词。”玉露端过一杯茶递给何笑伦,

何笑伦接过茶说:“世间的事真是难料,想不到你竟然是云山的媳妇,以往的冒犯,就请原谅,原谅你叔父为老不尊也好,还是老糊涂也好。你就多担待些了。”

韩玉露笑了笑:“也怪我年青气盛,要是当时把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就没有这些事了?”

何笑伦喝了一口茶,有一股霉味,他皱了皱眉:“什么茶,味道怪怪的?”靖华说:“是普洱茶,云山前儿拿来的,五十年的老茶,知道爹不爱喝茶,给了妈两个饼,我留了一个。”何笑伦想放下茶,一想是玉露沏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凑合着又喝了一口,觉得实在难以下咽。

玉露说:“我也不爱喝普洱茶,倒喜欢喝绿茶,伯父不爱喝,我再另换一杯盏。”何笑伦放下茶盏:“我自己家里怎好让客人给倒茶。”

他们正说着话,刻儿带着他表妹跑来了,刻儿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蓝色的缎面马夹,马夹上绣着团花朵朵,掐着白边,穿着白色的裤子,着黑皮鞋。他表妹比他小一岁,穿着一件杏黄色的缎面衣服,白色的小皮鞋。刻儿一进屋,先给他爷爷、爹爹、妈妈见了礼。然后去炕前问候了胡云山,最后走到玉露面前,施了一礼:“总听姑姑说二婶子好,没想到却是先生。”韩玉露笑了笑,拉住他的手。刻儿的表妹也给众人见了礼,林驰抱她坐到自己腿上,摸摸她的脸笑着说:“原打算她也来念书,这下连刻儿的老师也得重找。”

何笑伦说:“过了年就让刻儿上学。孩子还得过集体生活。现在开放了,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弄个私塾先生,把一个个都弄傻了。你侄女也和刻儿一起上学,虽然她小些,先跟着班走,学费都由我们出。”

林驰一听学费何家出,顿时露了笑脸:“那倒好,要不然刻儿一个人上学,我也不放心,这下让他们做个伴。”

又坐了一会儿,众人就都告辞出来。韩玉露和何靖华送到门口。她转身回屋,一回头见何靖华一个人对着门发呆,就又走出来问:“你怎么了?”

何靖华叹了一口气:“刚才大夫说不能让佳红生气,可是我却担心她那性格,如何能不让她生气?要是真生气,落下病根,想治就难了。”

玉露说:“佳红的性格我也知道,她虽然性子烈些,却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多开导她一些,我想也没什么事?”说完回了屋,拿了一条毯子,替云山盖上,云山看着她笑着说:“我知道你担心佳红,过去看看吧。”玉露说:“你知道佳红的性格,她不喜欢吵,伯母她们现在走没走我也不知道,要是这会子去了,我怕她烦。”说完拿起扇子替云山扇了会风。

何靖华听了玉露的话,悬起的心稍稍放下,拿出怀表一看, 中午了,远远见来了十几个人拿着饭菜,一拨人去了佳红的屋子,一拨人向这边走来。他赶紧起身去看佳红。进了屋正遇到何夫人她们出来,身后只跟着何恬,慧姗她们不知道去哪儿了。何夫人眼睛红红的,何靖华知道她又哭了,再看何恬也是红着眼圈,何夫人看见他说:“以后这儿我还是少来,一看见她我就心疼得想哭,怄着她也陪我哭了一回,我看我不是来探病的,倒是来给她添病的。”

何靖华见她们去远了,转身进了屋,胡佳红已被丫头扶着坐起来,后面靠着厚厚的垫子,床前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六碟菜,他一看都是一些肉和汤,佳红看着皱了皱眉,小丫头拿碗盛了半碗粥,何靖华赶紧接了过来,看着桌上的菜问佳红:“你想吃什么,我就喂你什么?这些都不爱吃,你想吃什么,告诉我,再让他们做。”胡佳红说:“这些日子麻烦你们家的事已经够多了,我算什么身份,还敢挑三拣四的,随便哪样菜,你给我挟两口,放在碗里,我自己吃。”

何靖华知道佳红素日里就不太喜欢吃肉,就挟了几样她爱吃的青菜,放到碗里,自己坐到床头,拿了匙喂她。佳红开始不让他喂,直到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才勉强吃了两口菜,喝了几口粥,就推说饱了。何靖华也不勉强,自己就着佳红的碗又盛了点粥,也吃了几口菜,就叫丫头们进来,把桌子撤下去了。

他回头见佳红侧着头掉眼泪,他吃惊地问:“又怎么了?”

佳红抖动着身子说:“你又何必这么低三下四的,我算什么,值得你这样?我从小的剩饭我妈都从不吃,而你却这样?我心里难受。”何靖华拉着她的手说:“我当什么事?刚才她们只知道这里就你一个人吃饭,没带我的份,只拿了一个碗,叫她们去取,又太远。大夫说你不能生气上火,要是因为我用了你的碗,让你上火,我就是罪人了,佳红,我现在满心里就只盼着你好,你好我才好。”

他拉过佳红的身子,用手巾给她擦眼睛:“二嫂说你虽然性子烈,却识大体。你在我们家被打,你不养好身子,我们家一辈子都是罪人了。”

佳红冷笑着说:“你们也不用愧疚,我好自然就好了。不好也赖不了别人。”

韩玉露陪着胡云山吃了午饭,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见他睡着了,就一个人走出来,过来看佳红,走到门口,正听见佳红说:“我好自然就好了,我不好也赖不了别人。”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眼泪流出来,心里说:“佳红最要强了,她要是有个好好歹歹,我才是罪人。”她刚想进屋。听到何靖华说:“你好了就是我的造化,健健康康的我们相携百年,你不好了,我就陪你照顾你一辈子。”玉露一愣,她万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何靖华口中说出来。她心里一喜,看来何靖华真的爱上佳红了。

佳红更是一愣,她止住眼泪望着何靖华,何靖华又说:“你只以为你自己的事,只和你自己有关系。还不知道你身边有很多爱你的人,你妈养了你十几年,你不好了,她怎么办?我刚刚发现我离了你也不行,你不好了,我又怎么办?人不能太自私了。如果你只为自己着想,就算我白认识你一场。也就当我的心被狗吃了。”他说了这句话,佳红和玉露忍不住都嗤的笑了。由于他们都太关注了,没听到玉露的笑声,吓得玉露掩了口,笑着走了。

佳红嗔了他一眼:“你骂人都不吐骨头,你把我比成狗了,你又是什么?”何靖华见他笑了,也笑着说:“物以类聚,你不是说我不吐骨头吗?如果你笑了,别说把我比成狗,就是让我学几声狗叫,我也不敢不叫。”

佳红羞红了脸,人也精神了很多,说:“你扶我坐一会儿,和你说了一会儿话,我觉得精神多了。也不像刚才那么虚了。”靖华赶紧拿了一个大枕头,倚在她身后,起身坐到她身边。

玉露含笑回了屋,见云山已经醒了,正侧卧着向外眺望,见她进来笑着说:“你去哪儿了?一时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

玉露笑着说:“见你睡了,就抽空去看看佳红。”云山问:“佳红怎么样了?”玉露走到炕边,帮云山正了正身子:“这么靠着你也不嫌累!”云山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这么坐着才能看见外面。”玉露挨着他坐下,想着靖华向佳红说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云山问:“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玉露说:“我想起靖华那个二木头,没想到他竟能说出那些话?”云山笑着问:“他说什么了?靖华去哪儿了?”

玉露笑着把靖华对佳红说的话,跟云山学了一遍,云山也笑着说:“人世间的缘份真的没法说,我的缘份就应在了杨涟叔叔的一句话上,又偏遇上我们家慧姗一通胡批,让爹觉得恰到好处,要不是遇见你,我都不知道我这颗心该停在哪儿?靖华的缘份又出乎我的意料,虽然佳红生得好,与靖华郎才女貌,可是何伯父最贪财,又让人多担一份心,但愿他们的感情不要再出波折。”

玉露说:“何府这样的身家,什么样的媳妇养不起,何必一个要找个有钱的?”云山说:“靖华上学时曾和一个女同学很好,可是何伯父嫌那女孩子家境一般,硬给拆散了,那女孩子性子也烈,一听靖华家里不同意,竟然嫁给商会会长做了续弦。何伯母怕靖华想不开,派两个人整日地跟着他,我也曾开导他,没想到那小子倒看得开,他说:‘个人自有个人的缘份,她既然嫁给别人,就证明和我无缘,既然无缘想又有什么用?如果她当真贪财,对我没有感情,分了就分了;如果她只是为了报负我,拿自己的终身开玩笑,也未免太糊涂了,这样的糊涂人又何必再想。’不知道和佳红,他会不会如此看得开。”

他们正说的热闹,慧姗蹦了进来,紧接着雯蓝、谭芷一先一后也跑了进来,玉露笑着说:“遇到贼了,这么没命的跑?”慧姗抚着胸口说:“还说呢,我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我平生最怕蛇了,都是谭芷什么不敢碰,偏去招惹它。”谭芷说:“它趴得老老实实的,像个绿棍子,我想拿着玩玩,谁想到它会发性子,险些咬到我,慧姗平常没看出你,没想到你跑得倒快。雯蓝平常乍乍忽忽的,跑起来倒像个小脚老太太。”雯蓝已笑倒在炕上:“还说呢,道那么窄,你俩个张牙舞爪的,哪还有我跑的地方,你们跑我也就跟着跑,等跑了一大段,我回头一看,那蛇根本没理我们,摇摇晃晃爬走了。”慧姗说:“二嫂,你看我们的手。”说着将双手举起来,玉露一看,见她手指上包着绿叶子,只有食指没有包。

云山问:“手怎么了?破了?找块干净的纱布,包那东西小心感染。”谭芷笑着说:“胡二哥让二嫂迷得竟说胡话,你看我和雯蓝也包了,难道我们的手都破了?”

玉露笑着说:“她们是在染指甲,她们臭美,竟说别人说胡话。”谭芷冷笑一声:“美是人的天性,偏你又带上个臭字,把美字也给糟蹋了。”云山笑着说:“包个绿叶子怎么就美了?我没看出美,我只看出难受。”慧姗说:“是呀,手被裹上了,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痒,想挠都不行。而且手被捂着,也难受。”

玉露说:“我小时候也染过,可是我不喜欢凤仙花的汁和上明矾,那股酸辣的味道。对于染指甲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几首描述染指甲的诗。”

雯蓝说:“怎么染指甲也有诗吗?你跟我们说说,让我们也感觉一下染指甲的高雅。”

玉露说:“唐代诗人张祜有一首《觱篥》诗,头两句曰:一管妙清商,纤红玉指长;明代诗人徐阶的:金凤花开色最鲜,染得佳人指头丹;瞿佑的,金盆夜捣声相应,银甲春生色更宜;严易的,闲摘秋花捣蝉蜕,殷红醮甲玉掺掺,这三首诗好是好,但是我觉得还是清代吕兆鳞的,染指色愈艳,弹琴花自流更好一些;还有元代女词人陆绣卿的《醉花阴》词把少女染指甲的过程描写得最好了,‘曲阑凤子花开后, 捣入金盆瘦。银甲暂教除, 染上春纤, 一夜深红透。 绛点轻濡笼翠袖, 数颗相思豆。晓起试新妆, 画到眉弯, 红雨春山逗。”

谭芷笑着说:“偏就你知道的多,只是染了几个指甲,你就弄出一大堆诗来,要是我们脚上都染了,你不累坏了。”

慧姗问:“我们脚上染,她怎么累坏了?”

谭芷笑着说:“她岂不要搜肠刮肚找染脚趾的诗,古人做了还好,要是没做,她自己现来一首,岂不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