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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他回来了

《《春秋我为王》》

踩着仇由君洒下的血迹,豫让跟着絺疵进了营帐,但知瑶只是朝他微微颔首,请豫让在席上安坐,他则当面与絺疵处理起战后的军务来。

“部分仇由人钻进山林,朝代戎和鲜虞方向逃窜,即便如此,此战之后仍有一万左右的戎人俘虏,多为妇孺老幼,束手以待君子发落。仆臣预计,在其余仇由人聚居小邑和部落,还能搜捕出两三万人。”

豫让听着听着,最初时还没什么感觉,但越到后面越来越感觉自己拘束不安,面对上百人包围都不会抖一下的双手,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知瑶和絺疵讨论的,都是些家国之事,过去他曾为范氏家臣时,只是个干苦活累活的边缘角色,成了中行氏家臣后,又被当做剑客死士培养,也不曾与闻这些机密。

但今日知氏君子与絺疵如此作态,究竟是何用意?

他也在偷偷观察着知瑶,这位君子和传闻中一样容貌俊美,仪态不凡,放眼晋国,也只有那位比美人还美几分的韩氏之虎能与之媲美。而且知瑶年纪轻轻就多才多艺:他射御过人、巧文善辩、坚毅果决,是晋国年轻一辈的楷模。

只见知瑶正襟危坐,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如此一来,知氏就能多出三四万氓隶了,一部分人带回知邑和新田,其余只要归顺知氏,亦可留在仇由。但各氏族每年须向我家缴纳所获的三分之二作为贡赋,遇到战事时,大部落出千丁,小部落出百丁作为劳役。戎兵擅长在山地作战,如此一来,我知氏便又能强大一分。”

絺疵有些迟疑:“君子,这样做会不会太过苛刻,恐怕会激起戎人的反抗……”

知瑶却没有半分要减免的意思:“戎狄都是目无君长,却唯强者是从的人,仇由盐的头颅应该能威慑到那些氏族酋首,若不想比其后尘,就得老老实实照办,敢有反抗者,就用知氏的剑削平!反正他们像园中的韭菜一样,割而复生。这就是当年晋襄公奴役姜氏戎人之法,就让彼辈在这豺狼所嗷,狐狸所居的山地上耗尽力量,为知氏耕战罢!”

絺疵知道自家主君心意已决,也不再相劝了,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知氏庶孙样样都好,唯独有一个毛病。

他喜欢凭借自己的才能欺凌人!

絺疵听知氏的一些老家臣津津乐道过,知瑶还是幼儿时,就能一脚将他的兄长知宵踹开,不顾兄长哇哇大哭,只管贪婪地吮吸奶娘的乳、头。

到稍长一些,他便在腊祭时骑在他的表兄,赵氏第三子赵叔齐身上,将此子当狗彘骑。

进入泮宫后,自诩为剑术超群的范柔被知瑶一根竹棍打得满地找牙;与中行黑肱玩推演军争时,也能把这个中行氏的世子气得面色发黑,拍案而逃。

成年后,知瑶甚至敢在宴飨上公然调戏貌美如玉的韩虎,抬着他的尖下巴,说他比侍酒的婢女要美多了;知瑶还仗着身材高大,将韩虎的谋士,身材短小的段规如虎擒羊般按到鼎里,弄得段规一头一脸油腻;他也当面嘲笑魏驹自身并无才干,只会样样效仿赵氏,是拾人牙慧之举。

在晋国,知瑶没有一个朋友,因为他骄傲得没边,因为他多才到任何人见了都会心生妒意。

知跞对这个孙子的性格头疼不已,打发他来家族北部领地管军政,没几年就搅动了这一片风云。

总之,十多年来,知瑶都是笼罩晋国年轻一代人的阴影。

直到那个人从赵氏庶孽子的身份奋而崛起,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和絺疵想的一样,豫让也深有此感。

豫让与那人初次遭遇时,那人只是有些奇思妙想,钻营些巧技产业而已,论权势根本不值一提;可到豫让奉命去陶丘刺杀他时,他已是鲁国大夫、小司寇,曹国上宾;到宋鲁之乱前后,猛地成了一国之卿,西鲁五县的领主……

现如今,他已成了鲁国的实际统治者,是泗上诸侯簇拥下未称盟主的盟主,去岁秋冬和今年开春后,更是把卫国折腾得够呛。

也难怪晋人喜欢将赵知二人比喻为一日一月,日月当空临昭,群星顿时失色,但日月毕竟有高下之分,总的看来,知瑶仍不如那人许多。

不过,就凭知瑶旬月灭仇由的壮举,虽然比起东方的那轮旭日来说不值一提,却足以让晋国诸卿侧目了。

等押送仇由人回新田献俘请功,知瑶一定少不了一个中大夫之位罢?想必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和地位当不下于其祖父,甚至是助晋悼公复霸的知武子……

可那与豫让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中行氏的家臣,虽然知伯与中行伯关系有所缓和,他被派来助知氏灭仇由,但此战过后,就得继续去某个深山里的边邑窝着了。

山外的风云会际,与他无关,无论他立下多大的功劳,已对他有了成见的中行黑肱绝不可能提拔他,想到自己暗淡无光的未来,豫让的心情顿时变糟了。

营帐内的一主一臣却还在分析着夺取仇由后的利处,絺疵道:“仇由既并,知氏的领地便向北拓展了近百里,直达恒山。此地横跨太行,控带山河,联络戎、夏,踞晋国之肩背,乃沟通太原、东阳之枢纽,是必争之地也。自此以后,向东,知氏可以沿着滹沱河威胁鲜虞腹地,向西,倘若晋国情势有变,君子可以直入赵氏的盂、马首二邑,兵临晋阳!”

这段话让豫让精神一震,有些惊讶地看向絺疵。

范、中行与赵氏的关系他清楚无比,真可谓势同水火,但知氏与赵氏虽不和睦,却也还凑合。据说这大半年来知伯提出要“相忍为国”,在朝堂上步步退让,赵鞅压迫邯郸氏一事,他未置一词,东西二赵合力攻卫一事,他也没发表任何异议。赵鞅渐渐控制了军政大权,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中军将,而知伯仅是中军佐。

如今看来,知氏君子的谋臣竟赫然将赵氏当成了假想敌?

也许,知氏并不像表面上那般退让懦弱?

豫让抬眼望去,才发觉知瑶的眼睛也正朝他看过来,自打他进营帐后,除了礼仪性的举止之外,知瑶那俊朗如画的容颜上基本上没有什么情绪。但这一刻,豫让却发觉了他眼中有一丝殷切,口中的话竟是对他所说。

“以强凌弱,以大并小,本就是世间万物的常态。虞国、虢国、焦国、滑国、霍国、杨国、韩国、魏国,都是姬姓小邦,晋国因兼并他们而壮大。后来晋国诸卿有样学样,也无不以攻伐兼并为振兴家族的方式,昔日晋文公手下的十多家卿大夫,如今还剩几个?卻氏之灭,栾氏之灭,羊舌、祁氏之灭,都是卿族兼并导致的。如今各卿间谎言骗局蜂拥而出,誓词盟约毫无诚意,即使互派人质,约为姻亲,剖符为凭,也不能相互约束。”

“故想要不被兼并,而是反过来兼并他人,首要之务在于壮大力量,因而权谋诈术得到普遍应用,诸卿无不招贤纳士,有士则兴,无士则弱,故赵氏有食客千人、魏氏有聚贤馆、韩氏有纳士之法、中行大肆收容齐国逃人、范氏建了朝歌剑宫。和它们一样,我知氏同样急需人才。”

知瑶指着豫让道:“像你一样的人才!”

……

才有力士之才,有谋士之才,有忠士之才,有军争之才,有理政之才,有外交之才。

豫让自认为有力士、忠士、军争之才的,也渴望做一番大事业。但在范氏时他只是个跑腿的向导,在中行氏时先是成了见不得光的刺客,随时可以被抛弃,然后长期当戍卒冷落在边邑,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但既已委质效忠,就不能背叛,这是豫让做人的准则。

他起身推辞道:“多谢君子赞誉,但外臣乃中行氏家臣,恐怕不能同时侍奉二君……”

知瑶微微颔首,似是赞赏豫让的忠诚,又似是不以为然,他将絺疵唤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絺疵应诺而去。

他转身对豫让宣布道:“我会送给中行氏一百户戎人,让他将你转赠予我。”

知瑶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霸道的命令,已经习惯被送来送去的豫让苦笑道:“君子觉得豫让值这个价钱么?”

“当然不值。”

豫让一脸黯然,但知瑶却捧着自己手里的胄,轻抚上面的野鸡尾道:“灭仇由之战中大小十余役,你都一一参与,屡立战功,斩首数十。只因你是中行氏派来帮忙的家臣,我才没有多加褒奖,只是间或赐你些钱帛酒肉。如今功成名就,多赖你之力,故在我看来,你的价值可不是区区百户戎人能比的。这就好比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换回的百里奚,难道百里奚只值五张羊皮?”

“不,他的价值,是让秦穆公并国十二!”

豫让心中砰砰直跳。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认可他的才能,还把他和百里奚相提并论……

热血止不住地往头上涌去,他单膝跪地道:“臣何德何能,能让君子如此下士……”

知瑶大刺刺地受了他一拜,淡然说道:“无他,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两件事情。”

他伸出食指:“一是见不得美人迟暮……”

他又伸出中指,脸上瞧不出情绪和喜怒:“二是见不得壮士郁郁不得志。”

豫让呆住了,熄灭已久的壮志再度被这句话点燃,双腿像是被豹皮地毯黏住,他下拜重重稽首,感念这知遇之恩,直到被知瑶双手扶起。

“到我这里来罢,中行氏以众人遇你,而我,将以国士待你!穆公需要五羊大夫为肱股,我也需要一位百户勇士为心腹。因为……”

知瑶拍着豫让的肩膀,这位骄傲到没边,在晋国内四顾无敌的君子突然间如临大敌。

他皱着眉,用生平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轻声说道:“因为,他回来了!”

第604章我回来了!(上)

宋公纠二年二月底,正值仲春时节,这一天风和日丽,天高云淡。位于卫之分野的济水北岸,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从宽阔的浮桥渡过济水。

打头的是背着弩机和剑戟的带甲武卒,足有千人之多!散布在四周戒备的是一旅骑从,骑吏鲜衣怒马,警惕地侦查四周。车队的中心是一辆巨大的四轮马车,它装饰华贵,惹人注目,后面还跟着运送嫁妆的辎车百乘。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一队亲迎娶嫁的婚车。

温暖的春风拂动着他们头顶高举的十数面旗帜,上面绣了象征赵氏家族的炎日玄鸟,以及象征宋国公室的“亚”字族徽。他们越过济水后一路畅通无阻,浩浩荡荡地涌进临水的平丘邑大门。没有受到阻拦,因为连本属于卫国的平丘邑城头,也飘扬着赵、宋旗帜。

城内早已戒严,作为被征服者,卫国人不得出门,只能在门缝里小心向外窥视,却见平丘城的占领者,赵氏旁支子弟赵广德高冠带剑,从早上起就站在城头眺望,见车队入城,连忙下来迎接。

车队那边也有位乘肥马,披轻裘,戴远游冠的君子一马当先,率数骑朝赵广德奔来。

赵广德看到来人眼前一亮,没错,是他回来了!

他快步过去行礼道:“恭喜堂兄!从曲阜到商丘亲迎,又要折返去往温县完婚,千里迢迢的,真是一路辛苦了。”

来者下马后也对胖乎乎的赵广德见礼:“堂弟你镇守济北、濮南,也辛苦了。”

此人正是鲁国大将军赵无恤,大半年未见,他唇上的两撇矢状须又浓了几分,虽然风尘仆仆,脸上却有新郎的喜气。

兄弟二人说话间,陆续驶入城中的车队也在守军指引下分流:兵卒去往军营,仆从竖人亦有安顿的地方,而那辆宽大的婚车则缓缓驶向城内最繁华的贵族里闾。

赵广德朝那边看了看,笑道:“卫国的平丘大夫被我驱逐了,我将他的府邸征辟,里面楼台亭阁俱备,还有花苑和池沼,住起来舒适程度不亚于乐氏宫室。堂兄可要去那边陪伴阿嫂?”

无恤苦笑着摇了摇头:“堂弟你就休要埋汰我了,乐氏的傅姆和管礼仪的有司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新妇身边,屏风张得严严实实,我虽是亲迎,这一路却连她的面纱都见不到,非得到新婚夜才能再会。”

所谓亲迎,是春秋婚俗,也就是新郎亲自赴女家迎娶新娘。

二月初时,赵无恤从鲁国带着五百骑跑到宋国商丘,在天气晴朗的黄昏让使者持炬火居前照道,携带礼物造访司城乐氏的府邸。

乐溷作为女方家长,在家族宗庙设筵席,并在门外迎接。赵无恤捧雁揖让升堂,行拜礼,等乐溷对灵子训诫完毕后,一对准夫妻施衿结悦,他援引灵子和作为媵妾的孔姣登车,亲自驾车让轮子转了三圈后,就交与车夫驾驭,自己骑马先行,接下来长达数百里的旅途上,竟不能回头与新娘交谈半句……

春秋礼制就是复杂,就算有朝一日推翻了世卿世禄,实现“天道与天子之下人人平等”,也无法把这种延续到明清甚至现代的礼俗拔除。

赵无恤虽然在宋、鲁权势熏天,就算有心逾越也没人敢说什么,但他尊敬乐灵子,不想让旁人觉得他在轻佻对待这门婚事,所以从宋国到卫国的这一路上都忍过来了。

所以无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新娘和媵妾穿着殷人崇尚的白色深衣,下了墨车,坐在步辇上,在傅姆和女婢的簇拥下远去。

赵广德在身后嘿然笑道:“既然如此,邑寺已经腾空,堂兄还是与我挤一挤罢。”

无恤心情不错,收回了放在那纤纤背影上的目光,回头重重地在赵广德胸膛上来了一拳,笑骂道:“你很快也要与孟氏之女新婚燕尔了,到时候其中酸甜苦辣自会一一知晓!”

赵无恤身后的那些幕府属吏面面相觑,其中几个被新近提拔到他身边做笔记佐吏的鲁国士人不由咋舌。

他们暗想大将军在鲁国时威风八面,说话一言七鼎,谁敢违抗?东地大夫、季氏、孟氏、泗上诸侯的公子公孙们,甚至是鲁侯与他说话时都得战战兢兢的,也只有赵氏的血亲骨肉,才敢和这位虎卿有说有笑吧?

他们艳羡不已,暗想道:“诗言,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果然不错。”

与赵广德说笑了几句,去掉了数月不见后的生分后,赵无恤又道:“邑寺不着急去,我的喜好你是知道的,每到一处,必先去当地名胜观摩凭吊一番。虽然半年来宋、鲁之师的马蹄踏遍卫国南境,但平丘一带我还没亲自来过,你这做东道主的,还不快带我去城东的平丘会盟台瞧瞧?”

……

半个时辰后,赵无恤已站在平丘台上,俯仰天地之间,四野灿然在目。

脚下的高台曾装饰美妙,如今却历经岁月沧桑,风吹雨浸,那被风沙侵蚀后余存的半砖残瓦似还在诉说着昨日的辉煌。

而面前开阔的原野,想当年是一处人为夯平的演武场,多少晋国男儿在这里举起矛戈,跟随着旌旗、伴随着鼓声呼喝演武,为他们的国君,为晋国的霸业扬耀武姿。如今却空空荡荡,只有风沙尘土席卷而过。

“果然是霸权迭兴啊……”

赵无恤任春风拂面,默然无语半响后叹了一声,指了指脚下的高台,又伸手朝眼前宽阔的平原一挥手,对身后的赵广德等人说道:“三十年前,晋昭公就在此处召开了平丘之会,台下,晋人的四千乘战车排了足足十里,十万晋兵戈矛如林。据说晋军第一次阅兵,树立旗帜未加飘带(建而不旆),诸侯还未有太大恐惧;第二天,部队全部在旗帜上加上飘带,万千黑色旆布迎风而飘,天地间顿时杀气腾腾,中原诸侯无不威服。”

“于是平丘之会与会者甚多,台上有周卿刘子、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娄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娄子等列国诸侯前来捧场,未来的鲁昭公则受到了严厉谴责,鲁卿季平子直接被拘留,差点就被晋人杀了。”

随行者中除了赵广德和几名温县军吏是晋人外,其余多为鲁人,闻言颇有些尴尬,新任的书记官,年仅十四的项橐更是一脸不服。

他不顾同僚在后面拉他衣角,大着胆子抗议道:“平丘之会,以威而不以德,是晋人无义也!”

那几个鲁人大骇,这孩子,你不知道大将军自己就是晋人,这次还要带着新娘回晋国祖庙完婚么!?

赵无恤回头瞥了项橐一眼,也未生气,颔首道:“没错,平丘之会的确是恃强凌弱的不义之盟,连谦谦君子叔向都说了,晋国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

在他身边做佐吏的人多了去,从最早的成抟,到后来的阚止、公西赤,但凡是有些才干却不足以独当一面的,赵无恤都会放在身边带带,再下放到基层去滚一圈。也难怪幕府僚吏将跟在大将军身边做笔吏视为成为将军亲信和上吏的坦途。

现如今,阚止、公西赤顺利“出师”,赵无恤的身边人就换成了项橐。

但赵无恤却不再理他,而是直接对赵广德说道:“何为霸业?这便是我今天要教你的。天子致伯,委托霸主维持诸夏乃至于楚越蛮夷的秩序,夺取这一殊荣,同时也可以享受诸侯贡赋,这便是争霸的本质。”

“齐桓、晋文之时,诸侯犹尊礼重信,是霸业的兴盛之时。可到了平丘之会后,无论晋、楚如何挣扎,霸业却无法继续,何也?不单是诸侯间礼信崩坏,光靠盟会再也不能相互约束,还因为中原的秩序已经维持不下去了,礼乐征伐不再自诸侯出,也自卿大夫出,那个只剩下虚名的霸主之位,远没有兼并土地人民来的实在。”

他严肃地问懵懂的赵广德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弟愚钝……”

赵广德有些心慌,他见识有限,眼光局限于一城一地的争夺,兴奋于赵氏的强大,对赵无恤把新占领的卫国南疆交给他驻守而沾沾自喜,却没有细思这其中蕴含的时代脉动。

项橐却抢着说道:“主君的意思我知道,诸侯卿大夫争于力的兼并时代就要到来了,去大半年来,卫国就是第一个牺牲!”

赵无恤露出了一丝笑:“你说的没错。”

此子有神童之名,常常妙计百出,却性格倔强,爱在人前表现。赵无恤喜欢敲打磨砺他,也不吝啬偶尔赞扬一二,果然,项橐得了夸奖后面色一喜。

其实赵无恤心中有数,不单是诸侯如此,卿大夫之间亦如此,他很清楚,晋国内部就要迎来一场六卿兼并争强的大变局了!

虽然在形势复杂的泗上,他走的是齐桓、晋文的老路,但在晋国内部,他却想要赵氏走一条新路。

不是春秋式的争霸之路,而是战国式的兼并之路!

第605章我回来了!(中)

在平丘会盟台上给赵广德和亲信们上了一课后,时日近晚,赵无恤等人下了高台,众人或翻身上马或驾车转向,沿着田间小道,行出原野,上至涂道,往平丘邑而去。

驰马驾车于道上,原野后移,疾风拂面,春日晃眼。

想到在台上赵无恤说的话,众人的思维却不觉越来越远,回忆起了过去大半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

去年五六月的郎囿耀兵后,明眼人都能看出,虽然鲁国没有主持一场盟会,但由行人递送的条约却一一被邾、小邾、滕、薛等国诸侯签署,他们相当于鲁国的附庸,赵无恤则赫然成为泗上小伯!

到了七月份,在莒国和鲁国达成换地密约后,放眼泰山以南,鲁国已无后顾之忧,赵无恤便将所有精力都放到了秋收上,这一天,鲁人期待许久了。

赵无恤入主曲阜后,推行的“废邑置县”让分散在各邑大夫手中的权力集中到幕府手中。他不再像过去的鲁侯和卿大夫们一样仅仅满足于立春时下地籍田装装样子,对农民如何种田完全放养。

幕府里自有掌管农事的官署,采取积极干预的态度,在节令里狠抓农业生产,催促各县组织春耕。

更别说大农丞樊须带着一群农夫出身的弟子,教他们识字,积极奔走于全国各县。为了推广在西鲁切实可行的代田法,樊须进行了严密的计划与部署,首先是对各县农官“蔷夫”和乡中“力田”以及有经验的老农进行技术训练,除了传授代田法外,还授予他们铁制的农具犁、铧,通过这些基层人员把新技术推广出去。

通过农官们的努力,西鲁五县通路的各乡里首先告别了落后的木制耒耜,采取耦犁、锄头等便巧农器,二牛三人的犁耕可耕田两顷半,效率相当于过去“一夫百亩”的数倍!

到了七八月间粟、稻成熟时节,鲁国迎来了一次久违的大丰收。

代田法确实取得了好的效果,单位面积总产量得以提高,原本没有实行代田的平作田亩产粟米一石,推行代田法后亩产提高到了一石半!甚至是两石!

计侨根据守藏室里的诸多上计文献,给赵无恤写了一篇估算,其简要内容如下:“鲁国疆域方圆千里,总共有九十万顷土地,根据初步的统计,除去山地、丘陵、森林、湖沼、邑聚的九分之七,还有田亩二十万顷,算下来人均只有20余亩。”

“过去耕耘田地,亩产一石,农民勤奋则每亩加收三斗,不勤奋则减去三斗。故往年鲁国岁收就是七、八百万石粟,加上其余的少量稻、黍、小麦、大麦、大豆、小豆、麻等,平摊到每个鲁人的头上,只能勉强充饥。”看完后,赵无恤也就不奇怪鲁国黎庶为何一直处于半饥不饱的状态了。

但去年十月上计时,计侨估算,鲁国夏收和秋收的产粮加一块,便接近了千万石!

这还是因为是没有推行县制的孟氏领地和东地大夫拉低了平均值,郕邑和东地的农田产量没有太大提升。

所以秋收后,鲁国八县府库内谷米满仓,鲁国人喜滋滋地尝着香喷喷热腾腾的新饭,对一个晋国异邦人做鲁国正卿统治他们的那份排斥心理也暂时忘到脑后了。

对此,鼠目寸光的东地大夫没有太大反应,但机智的孟氏家宰子服何在领民们开始外奔的情况下,却毅然决定,要将孟氏领地整合,废去各小邑,合为“郕县”。

眼见幕府的统治越来越稳固,性情温和的孟孙说也收起了所有的心思,愿意交出全部兵权,换取孟氏保有治民权。

能够和平解决孟氏,赵无恤自然欣然同意,子服何立刻走马上任为郕县县令。

在收上百万石实物粮税后,赵无恤发觉自己一夜暴富,加上宋国那边也开始分批偿还之前借走的粮食,既然已经达到了“足食”的状态,赵无恤自然要得陇望蜀,追求“足兵”了。

秋收后的八九月份,赵无恤宣布,要正式改革鲁国军事编制,重新设立三军!

……

鲁国在鲁僖公时达到全盛,号称千乘,有徒卒三万。

但随后季氏为了削弱公室权力,在四分公室之民和兵赋后,便取消了中军,自领右军,由叔孙氏和孟氏均分左军。其实所谓的鲁国二军,也就是三桓征召的私兵。

但现如今,赵无恤却向鲁侯上书,认为鲁国国力恢复,为了符合“周公之国”应有的地位,应该重设三军。

这次的“三军”,是以县为单位组建的,下辖师、旅、卒、什、伍,一一与县、乡、亭、什、伍的基层组织相匹配,每什出五个男丁,轮流服役。和平时期的乡吏、亭长、什长、伍长到了战时就是各级军吏。

右军是三军里经验最丰富的,以赵无恤属地的五县之民构成,共一万三千余人,下辖五个师,战斗力冠绝三军。

中军由鲁、梁父、费和郕四县兵卒组成,有兵一万二千余,下辖五个师,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是缺少战争磨练。

左军则是东地大夫们构成的杂牌军,下辖无师,而是以旅为单位,每个大夫提供一旅,勉强凑够了万人,在三军中战斗力最为低下,赵无恤也不指望他们派上什么大用场。

三军合计有三万五千战力,均属于非职业的征召兵,平日务农或当劳役,战时受征召。

而赵无恤的杀手锏,武卒,也完成了自己的扩招,从原先的一师变成了两师,一师由宋人组成,一师由鲁人组成,这五千精卒属于常备的职业兵!

然后是盗跖的那些流民募兵,维持在一师之众,平日在鲁卫边境大野泽周围屯田,一旦有警,便可持矛作战。

还有大野泽中的舟师,在来自吴国的船工徐承打造下,也隐隐成型,在沟通济水、濮水、大野泽间的短程运河挖通后,那些大翼、中翼、小翼、艨艟便可以随时顺流而下威胁齐国了!

最后还有宫卫、邑兵、亭卒系统,负责曲阜和各地治安。

孟氏和季氏失了兵权,根本插不进手,赵无恤是三军的最高统帅。而且三军没有设置正式的军将,而是在战时才由冉求、羊舌戎、虎会三人以师帅身份,持大将军之节临时统领。

在莫邪提供技术后,桃丘和泰山南麓几处铁工坊的铁产量在日益提升,每月生产的铁矛可以武装一旅之众,鲁军的持兵率显著提升。只是披甲率因为鲁地缺皮革的原因迟迟上不去,但铁甲的研制却遥遥无期,只能将就着编织些藤甲和木甲了,至于赵无恤曾在后世有所耳闻的纸甲,目前还算奢侈品的纸张产量尚无法支撑,只能待日后再说。

到了去年十月时,达成了“足兵”“足食”目标的赵无恤便开始制定战争计划,因为山东这地方建立的势力,出击则能拓土变强,一味的守弱却只有衰亡!

于是过去温顺如小绵羊的鲁国,居然开始露出爪牙了,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屡次背叛晋国,被赵氏拉入黑名单,军队又羸弱不堪一击的鱼腩卫国了!

……

战争从十月初开始,鲁国出动了武卒和中军,与平抚了国内动荡的宋国,以及兴冲冲想要拓土的曹国一起,从东面向卫国发动进攻。

而早已联络好的晋国赵氏,也逼迫邯郸氏攻濮阳,邮无正则渡过棘津,进攻廪延,试图为西赵夺取一个大河南岸的据点。

他们都没宣战,打了卫国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为何不宣战?原因很简单,卫国与晋、鲁、宋从未停战,卫侯还因为男宠公子朝和南子不嫁的缘故,屡次威胁说要让赵无恤和宋国付出代价,敲打他自然也不必事先告知。

卫国虽已衰落多年,不复卫康叔、卫武公时的东方大国地位,却也是济水、濮水流域的一个中等邦国。桑间濮上膏腴之地,城邑众多,经济富庶,人口五十余万,有左右二军。

但在卷入晋齐争霸,被赵鞅打穿两次,被赵无恤夺了济西地后,卫国城邑日削,越发不堪。卫侯元还自不量力,试图派公子朝干涉宋国内战,结果公子朝辱于两军阵前,卫国那三四千人也统统葬送,成了在鲁国丘陵开荒力田的农奴。

所以以卫国仅剩的那不到两万人,面对四方强敌的突然袭击,顿时失了方寸。弥子瑕再度被击败,差点死于阵中,幸好王孙贾反应快,跑路也快,将主力拉回濮阳,保存了卫国的有生力量。

卫侯大恐,连忙向齐国求助,齐侯传闻正在生病,久居深宫,朝政让高、国、鲍、陈四卿掌管。四卿意见不定,最后还是派出一军试图攻鲁救卫。

但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鲁国西部有右军防御,东部有东地大夫们守着泰山险隘,没有决战决心的齐军进展不顺,被鲁人挡住,迟迟不能南下援助。

这一拖延,卫国的濮南地就保不住了,那里的平丘、蒲、武父、须四邑登时被军力占优的联军团团包围。

在军功授田的激励下,战争中武卒和中军都表现甚好,人人渴望立功。加上小公输班新制作出的攻城利器“云梯”用于攻城,仅有数丈高夯土墙垣的各邑在天降大雪前便纷纷告破。

在赵无恤主持下,濮南地被鲁、宋、曹三国瓜分,曹国得到了须,宋国得到了武父,平丘、蒲则被东赵控制,交给信得过的堂弟赵广德驻防。

(改下设定,原先的濮南地称为济西地比较合适,这里的濮南位于曹国西面,卫国北面,与鲁不接壤,就是以上四邑了)

整场战争里,鲁军死伤不过千余,却杀伤俘虏了四倍于己的卫卒,这是前所未有的胜利,鲁国内除了季孙肥还在嘟囔着鲁卫兄弟也,应该以和为贵外,其余人人皆受鼓舞。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鲁国人过去太懦弱了,常常被人按在地上羞辱。但在换了一位正卿,实行军功授田制后,原本胆怯的鲁国农民们却一下子愤而起之,成了入侵者。

总之,那半年间,赵大将军亲自下场,教会了鲁国人这样一个道理: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礼乐道德是无法解决利益纠葛的,这世道,果然还是得看谁的拳头够硬!

第606章我回来了!(下)

卫候元,是卫国第二十八代国君,生于“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如今已年近五旬了。

他因爱好男宠而多猜忌,且私德不堪入目,故在国际上风评不好,死后还得了个“卫灵公”的恶谥。

但在一堆春秋昏君中矮子里拔高个,他在为政方面还算不错,在历史上,当鲁哀公问“当今之君,孰为最贤”时,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乎?”,对他评价不谓不高。卫侯元擅长识人,知人善任,提拔了三个大臣仲叔圉、祝鮀、王孙贾,虽不能称中兴,却也使卫国在春秋季世里勉强维持局面。

本来按照历史发展,卫国会继续这样半温不火地维持下去,一不小心成为秦并六合后唯一苟活的诸侯,直到秦二世时才被灭绝社稷。

可这一切从赵无恤奇袭甄邑时起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卫国因卫侯元的站队错误,过去数年间先丢了甄邑,又丢了济西地,被赵鞅带着大军杀了个两出两入,人口被劫近万。随后卫侯元又未婚的夫人又被赵无恤笑纳,宠幸的公子朝成了寺人,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也成了最恨赵无恤的人。

然而不等卫侯元报复,到了去年秋冬之际,卫国又遭受了更沉重打击,在东赵率领下,宋鲁曹联军突然进攻,濮南四邑飞快陷落。这还没完,开春后,西赵的邮无正也完成了战略目标,大河边的廪丘邑被攻破,前来堵截齐卫联军也被他击败,卫侯无奈,只能放弃楚丘以南的土地。

至此,卫国便失去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八九万人口落入敌手,能征召的军队也仅剩一万五千人。

世人这下都看明白了,只要齐国不下定决定全国动员,只靠一支偏师,是无法保护卫国,也无法阻止东西二赵的强大攻势!

更重要的是,东西二赵在濮水实现会师,双方的联络通道彻底打通了!

这便是过去半年里发生的事情,这才有了赵无恤从商丘迎接新娘,渡济水至平丘,却一路畅通无阻的情形。

……

是夜,在平丘城中赵无恤与赵广德彻夜饮宴,共叙往昔,说起新田泮宫中的事情,不由慨叹万千。

“距离吾等初入泮宫,已经过去六年了么?怎么感觉还似昨日一般。”

“弟倒是觉得,似是过了一甲子……”赵无恤不觉得赵广德在说笑话,这五六年下来,昔日娇生惯养的温县君子,却将刀兵血火一样样经历过,看惯了生死离合,已经比他实际年龄成熟了许多许多。

赵无恤双手举酒盏,敬赵广德道:“我与三位兄长并不亲昵,反倒觉得广德你更像是亲弟,泮宫中少年打闹不分轻重,但你为我挡下的那一剑,我此生绝不忘怀。”说罢一饮而尽。

赵广德连忙还敬道:“若再遇见那样的场面,我还是会为兄长挡下一剑!虽死不悔!”

无恤笑道:“善,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这才是自家兄弟,来,再饮一盏!”

今天的气氛和乐且融,东西二赵的联系已经打通,他正要带着新娘回乡成婚,有赵广德带着三四千人驻防平丘和蒲邑,还有宋、曹两国为犄角,卫国几乎丧失了反攻的能力。一切都走在正规中,一切都在蒸蒸曰上,他的心情也愉快的很,少不得多饮了一些。

《周礼》:“酒正”的职文中有言:“辨三酒之物,一日事酒,二曰苦酒,三曰清酒”。事酒是没有澄清分离糟粕的浊酒,苦酒是存放了一定时间的发酵酒;清酒则是用苞矛过滤过,再澄清分离杂质的上等酒。赵无恤和赵广德饮用的自然是清酒,酒色半透明,带着淡淡的黄色和黍子香味。

这种酒不过十几二十度,和后世的啤酒差不多,所以古人善饮,动辄几斗几斗地下肚,原因正是如此。

不过啤酒喝多了,也是会醉的。

春秋的贵族喜欢用青铜酒器,但赵无恤对重金属超标心有余悸,便改用瓷酒盏,于是就这样一盏接一盏地喝下去,赵无恤还好,赵广德却有些迷糊了。

他吐着酒气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瞒兄长,我这一生最大的奢望,就是想着能继承父亲的大夫之位,为大宗守好祖庙。但温县小宗一向羸弱,父亲过去追随宗主出征屡战屡败,若是宗主愠怒收回温地,我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守着食田维生即可。谁料在遇上兄长后,未满二十的年纪,就能带着数千人横行濮、济之间,管辖的民众都快赶上温县了,虽然没有大夫之名,却有大夫之实。我能有今日,全赖兄长提携也!”

赵无恤扶住了涕泪满面,要下拜道谢的赵广德,“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晋阳与温县的关系如同身体和手足,我如今能做到自己‘妻子好合,如鼓瑟琴’,自然也不会忘了温县的好处,必让你也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

他重重拍着赵广德的肩膀道:“跟着为兄好好干,区区数邑大夫算什么,或许哪一天,我也能为你弄一个卿位来坐坐!”

……

等到夜深人静,尽欢而散时,赵广德是被侍从们抬回住处的,赵无恤无恤也已微醉。

因为迎娶前的种种复杂规矩,他自然不能去往乐灵子处歇息,只能在一个操温县口音的竖人指引下朝邑寺内的安寝处走去,因为赵无恤对赵广德嘱咐过,身边服侍的人,必须可靠!卫人是不能贸然信任的,还是温县旧人靠得住。

在途经一处还亮着灯的院子时,赵无恤挥挥手让那竖人退下,自己则放轻了略为沉重的脚步,轻轻地靠近门扉,缓缓将它推开。

小院有三进,最外面的庭院是赵无恤信赖的几名黑衣卫士在站岗,他甚至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见无恤入内,卫士们肃然起敬。

经过一条狭窄的廊道,中间那一进是几名守着灯烛,却正在打瞌睡的婢女,被赵无恤的到来惊醒后,她们差点喊出声来,却见大将军板着脸瞪了她们一眼,这才连忙掩口下拜。

赵无恤不理这些颇有姿色的婢女,继续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去,他走路开门的动作温柔到极致,像是怕惊醒沉睡中的精灵。

最靠内的居室极为暖和,空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在泪痕点点的烛光映照下,有一位体态纤细,却胸襟饱满,盘着妇人发式的女子坐在榻前,正背对着他。

那妇人并未察觉身后有人到来,依然在轻轻摇晃身体,怀中似乎抱着什么,嘴里哼着首晋国的歌谣。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这首诗歌是晋地女子对心仪男士的眷恋,她声音美妙,却渐渐染上了一丝忧虑。

对士来说,娶妻纳妾是齐人之福。但对于女子来说,却意味着原本独属于自己的夫君要被其他女人分享。

更何况,按照礼制,正室夫人地位高于陪嫁的媵,媵又高于未明媒正娶的妾。眼看夫君以往专宠自己的后宫一下子要多出两人,而自己更是地位最低下的,伯芈怎能不忧?

想到再过些时日,便是夫君与大妇的新婚夜了,到时候鸳鸯双双卧于罗帐中,自己只能孤枕难眠,伯芈眼角情不自禁涌出了一点泪。

她正想偏头用肩膀拭去,背后却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道:“哭什么,你的良人在此呢……”

“呀……”伯芈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赵无恤,不禁心中一喜。

“君子回来了?”

赵无恤绕到她身前道:“然,我回来了。”

伯芈抽了抽鼻子就要转过身来,却才想起自己亵衣半解,不由闹了个大红脸。

但再遮掩已经迟了,赵无恤目光转向,他的注意力却已经彻底被伯芈的胸怀,还有她胸怀里的小家伙吸引住了。

原来,伯芈手中环抱着的,正是个粉雕玉琢的婴儿,他一手扶着母亲衣襟,另一手握在右乳上,这孩子双目微闭,呼吸轻微,颦着细到看不见的小眉毛,如菽豆粒般小巧的嘴巴一努一努地吮吸乳汁。

“真贪吃。”

赵无恤怜爱地看着这个刚出生半年的新生命,朝伯芈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伸出手指在婴孩肉呼呼的小脸上轻轻一弹。婴孩却置若罔闻,只是眉儿颦得更紧,手也握得更紧了,嘴巴吧嗒吧嗒加快了吸食速度,似乎是发觉有人要与他争抢母乳一般。

无恤啧啧称奇,笑骂道:“真不愧是我儿子,连这方面也像极了我……”

“这是什么话……”

若不是双手抱着孩子,伯芈都恨不得锤赵无恤一下,如今她只能抿嘴一笑,将绯红的脸偏朝一边。

女人家敏感的心又安定了下来,自己虽然在赵无恤的妻妾里地位最低,但这赵大将军的长子,却是从她肚子里怀胎十月产下的。

而赵无恤对这第一个子嗣,也是宠爱至极。毕竟是初为人父,舔犊情深,这是万物的天性,无论是古人还是后世的穿越客都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