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虢郐之间
九月中旬,大河与济水交汇处,随着百舟渡河,随着数万赵卒奋呼,旌旗飒飒,战鼓雷鸣,荥阳小邑陷落了……
赵无恤在欢呼中登岸,望着河济奔流的壮丽景色,不由对他身边的子夏等人道:“夺取荥阳,非但此次伐郑之役稳了,连明年的救宋之役也先胜两分……”
子夏熟读典史,自然清楚,早在三百年前,郑桓公为周幽王司徒,他对腐朽的宗周十分忧虑,想着要自立门户,离开这条注定要沉的船,便利用职务之便为郑国在东土寻找新的落脚点。当时的太史伯就对他分析道:“方今天下,子男之国,虢、郐为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若克二邑,则前莘后河,右洛左济,郑国可以少固……”
所谓的东虢之地,也就是荥阳了,荥阳在战国、秦汉、隋唐之际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七国之乱里汉与吴楚的对峙,也与如今的赵氏——吴齐敌对颇为相似,荥阳必将在明年的战争里发挥重要作用。
现在的荥阳远不是后世的荥阳重镇能比的,仅是一座简陋的土围子,比起它西边几十里外的成皋大为不如。但对赵无恤而言,荥阳的地位远胜能“扼成周咽喉”的成皋。此处雄峙中枢,控御着河济交界的荥口,是赵船沿济水东去曹、宋的重要枢纽,也是他这次伐郑志在必得的第一处地方。
没错,这次不顾国内经济困难伐郑,赵无恤可不打算像从前一样讹诈一笔赔款就走,而是打算让屡屡与自己作对的郑国人付出一些代价……
考虑到郑国才在大战里损失了近两万人,其中大半被赵氏俘虏,小半被盗跖屠杀,郑国内部虽然对此颇有怀恨之心,但整个郑国的力量已经被极大削弱,预计仅有不到三万人能用于防守。所以赵无恤也没有兴师动众,仅出动了四万人:一军武卒,一军河内郡,一军河东新军,外加一支从韩氏借道袭击郑国后方的偏师。
郑国对被敌人侵入国境习以为常,自从郑庄公小霸后,齐、秦、晋、楚等诸侯都把控制郑国当做战胜对手,建立霸权的必要步骤。让郑国处于各条交通线的中枢,加上其国力不弱,归属于哪个势力对战略格局举足轻重。
所以可怜的郑国在短短两百余年间,就遭遇了80次战争征伐,尤其是晋楚争霸常常以郑国作为战场,也把郑国服从于谁作为霸权归属于谁的标志。
赵无恤这次对郑国动手,何尝没有“重建霸权”的意思在里面,不过更多的,主要是要防止吴国北上,与郑国勾结……
如今夫差已经迫使陈国屈服,陈国往北,就是郑许之地,若放任郑国不管,待赵氏与夫差对峙于泗上之际,郑国在自己的后方突然发难,那赵氏就要首尾不能呼应了,越之于吴乃心腹之患,郑之于赵也是眼中钉肉中刺。
更何况,魏氏已灭,秦国已降,唯独郑国因为屠俘时间造成的影响,迟迟没有降服。据说郑军虽然战死的人得不到收殓,受伤的得不到治疗,但新郑人却哭泣哀嚎,尽力共同分担忧患,加紧耕田劳作多生资财。而郑国朝堂上也君臣忧虑恐惧,早晨很早上朝,晚上很晚退朝,用低下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四面派出使者向诸侯请求联合,结亲陈、蔡,连好齐、吴,处心积虑,把防范赵氏当作最要紧的事情。
这就是屠俘导致的恶果了,但发生的事既已发生了,因为盗跖的英勇战死,赵无恤又将他尊为一位污点英雄,为那些冤死的郑人洗冤已不可能,这样的话,就只能让他们接受这么事实了……
“余有必要让郑人清醒过来。”
话虽如此,但赵无恤并没有随漆万、穆夏所帅的主力沿着南北大道直逼新郑,而是带着五千兵卒向东进发。
经过外战的损兵折将后,郑人虽然满怀愤恨,但抵抗的确比几年前韩赵攻郑弱了许多,大概是七穆将主力抽调回新郑集中防守的缘故罢,赵无恤这支偏师一路势如破竹,于九月下旬抵达了郑国东部的一处小邑。
……
“川原平旷,水陆都会,真是个好地方……”赵无恤对此处地势赞不绝口。
大难临头,一国之中有力主抵抗的,也肯定会有投降卖国的。郑国虽然出国弦高那样的爱国主义商人,可并非人人都能如此,子贡与郑国商贾贸易已久,也收买了不少人,这些人之前一直潜藏不发,等赵军入郑时,便纷纷冒出头来,为赵军指路。
虽然郑国重商,但仍未脱离“工商食官”的旧制,比起赵氏以“士农工商为国之柱石”,鼓励商业,默许小商贾脱离官府自由行商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据说赵氏还宣布战时纳粮万石以上,商籍也能做士,十万石以上可为大夫……虽然此举被许多人诟病,但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战时筹备粮草的权宜之计,后世的秦、汉都实行过。
所以赵无恤军中也有一些郑商,其中一位对当地舆图较为熟悉的谄媚地对他说道:“上卿好眼力!此地名为启封,郑庄公在附近修筑储粮仓城,取‘启拓封疆’之意,故定名启封……”
“郑庄公乃枭杰,敢箭射王肩,礼崩乐坏始于此也,只可惜他虽然雄心壮志,郑国疆域却再也难以拓展一分一毫。”留下一句不知是褒是贬的点评后,赵无恤继续打马上前,审视这片开发程度不高的土地。
“此地无名山大川之限,放眼望去,都是条达辐辏,四通五达之郊,而且襟带河、汴,控引淮、泗,足以禁制东方……”
他下马捻起一撮土壤道:“是黑坟土,虽然此地人烟不多,但稍加开发,便可地富人繁……”
赵无恤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土,宣布道:“从今日起,此地更名为大梁!”
“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这是武王灭商后对于周人能入主中原的欣喜。
虽说金角银边草肚皮,但对于春秋的诸侯卿大夫而言,无论在边角发展了多少时间,积蓄了多少能量,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能够在中原地区一争雄长。
这就是两百年霸权迭兴,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等人的夙愿!
而大梁,恰恰可以作为赵氏进取中原的桥头堡!
第1028章王孙归不归?(上)
九月下旬,郑国西南部的负黍等邑。
“这一带本是周室领地,十多年前,周大夫儋翩率王子朝余党反叛,引郑军入寇,于是这冯、滑、胥靡、负黍、狐人、阙外六邑被郑国占领,之后晋国虽然帮周王一度夺回,奈何很快又陷没于郑。”
因为郑国把兵力都收缩到新郑去了,其边邑抵抗甚微,经过半月鏖战,一支三五千人赵氏偏师已经占领了这片区域,王孙胜是这支军队的统帅。
再次纵马郑地,王孙胜感触良多。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距离惨烈的陆浑之战已经过去了小半年,王孙胜和眉间赤成功抵挡了楚国大军的北侵,甚至把楚昭王拖死在城下。
不过事后,回到河东论功行赏时,王孙胜和眉间赤都狠狠告了对方一状,王孙胜说眉间赤“不通军事,擅自越权指挥”,眉间赤说王孙胜“无决死之心,欲临阵后退”。
这两人性格相冲,各说各的理,一时间水火难容。
赵无恤的处理还算公正,在听取陆浑幸存者的证词后,没有因与眉间赤更亲近而惩处王孙胜,反倒认可了他在陆浑一战里临阵应变,赵无恤亲自召见他加以勉励,赐金帛若干,加食田千亩。
但也仅是如此而已了,因为对王孙胜的这种“合理判断”是不可能被公开褒奖的,反观眉间赤的待遇可高多了,他从废墟里生还后几乎成了南线赵军眼里的英雄、楷模。赵无恤需要他站在前台作为誓死不退表率,所以大加宣传,加官进爵。不过经过此事,无恤也认为眉间赤的确没什么军事才干,索性又调回身边做郎卫,他曾杀晋国太子的罪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虽说王孙胜有些嫉妒和愤愤不平,但对于他而言,只要赵无恤不将他雪藏起来,便都能接受。得知新的作战计划是征伐郑国后,王孙胜立刻又主动请缨了,考虑到王孙胜多次与郑军交战,熟悉伊洛地形,赵无恤便让他帅五千人从周室轘辕关借道,袭击郑国后方城邑。
九月下旬,在拿下负黍等邑后,因为北面有岩幛苍翠的太室山(嵩山)所阻,王孙胜率部向东,沿着颍水行进。他们逶迤前行,穿过连绵起伏的豫西丘陵进入颍水谷地,郑国是肥沃而富饶的,不仅有桑麻农田,还有许多果树林子,大军完全可以因粮于敌。
两日后他们到了雍氏城……
雍氏城历史悠久,相传为黄帝命大臣雍父做杵臼之处,故得名雍氏。城池高耸于宽广肥沃的颍北平原上,下了一场秋雨后,泥泞的地面被一马蹄和脚印弄得斑驳不堪。
在王孙胜眼里,一切都是这么熟悉:外郭那些开裂的夯土墙垣不知是夏还是商就垒起来的,秋雨一扫,缝隙中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内郭倒是近年来翻修的,整个城垣近十分方正,墙高两丈,极为厚实。不过此城因为缺少守卒,在赵军的攻城器械下很快陷落,王孙胜进去后发现,大多数人已经逃走,仅有一些心存侥幸者留了下来。
因为顾虑攻城者加以利用,城邑周边十里内的树林基本被清理一空,然而在内郭里面的邑寺附近,还保留有一片小小的树林……
这是一片强壮的榕树,这些树木据说和雍氏城一样古老。尤其是中间的那株,它是这片榕树群的始祖,入秋后树叶渐渐掉落,只剩下树须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是一位疲倦的老人,但巨大的树枝又像瘦骨嶙峋的手指一般倔强地伸向天空,最上方的枝条甚至在城外都能看见,几窝杜鹃鸟在上面筑巢,夕阳西下时陆续飞回,发出短促而凄厉的鸣叫。
“子归!子归!”
当步入这片树林时,王孙胜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此城此树此景,他尤记于心!
想当年,他的父亲太子建,就是被郑人诛杀于此树之下的啊!
虽然许多事情都是伍子胥后来的追述,但凭借这零碎的记忆,王孙胜完全可以拼接出当时的情形来……
他的父亲太子建,乃楚平王太子,因其未婚妻(伯嬴)为父王所夺,父子之间遂生隙,加上奸臣费无极的挑唆,太子建被迫离开楚都,居城父。次年,费无极又向楚平王进谗言,诬陷太子建要联晋叛楚作乱,楚平王有了儿子熊珍后,已视太子建为眼中钉肉中刺,便决意将他处死,顺便把伍子胥一家也灭族了。
太子建并不想他的前辈申生那么愚忠愚孝,他立刻惧而奔宋,在那里与一齐国女子生下王孙胜,后来又为了躲避宋国华向之乱,辗转入郑,郑国将他封在雍氏,做当地大夫,伍子胥也跑来投奔。
在雍氏的最初时光应该是快乐的,虽然这里已经属于中原,但距离楚地不远,气候差异不大,不但有榕这种南方树木,民间也渐染楚风。王孙胜可以想象,他的婴儿时代肯定就是在这片阳光充沛的榕树林里睡眼惺忪。
至于大人,他们则在树影下筹划阴谋。
人心不足,巴蛇吞象,虽然郑国君臣对太子建还不错,但太子建和伍子胥念念不忘回楚复位、复仇,为此极度期盼抱上晋国大腿。于是太子建便在替郑出使晋国时与晋顷公勾结,约定晋国攻郑之时,太子建就在雍氏作为内应。
然而举事的时机还没成熟,太子建的一位亲信却将此计划出卖给了郑国君臣,郑定公和子大叔当机立断,发兵雍氏,在当地人的配合下,在这片榕树林里将负隅顽抗的太子建乱剑戮杀。
至于襁褓中的王孙胜,在母亲绝望自杀后,外面的郑人为是杀死他还是遗弃在野外而争议不休的时候,他被胆大包天的伍子胥救走,一大一小踏上了逃亡之路,这一离开,就是三十多年……
“子归!子归!”杜鹃还在鸣叫,那一日,想必也是杜鹃啼血吧……
如今王孙胜回来了,回到了他父亲生命结束的地方,年已三旬,一事无成,他必须得面对这份仇恨,这是他存活的依据。
待军队清点了城内还能搜刮到的粮秣辎重后,一名旅帅前来请示:“校尉,此城如何处置?”
“烧城!”王孙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可是……”那旅帅有些迟疑,赵无恤曾经宣布过的“毋杀民,毋坏室,毋填井”依然是凑效的,他的战争目的不是把中原变成一片无人区,尤其是板上钉钉可以拿下的土地,若郑人不反抗,也不必赶尽杀绝。
王孙胜自有自己的理由:“雍氏南边就是颍水,颍水再往南数十里便是楚国,此乃楚师北上救郑必经之地,若楚人来此,雍氏或不能守,与其让这里的辎重城邑资敌,不如烧之!”
旅帅讷讷地离开了,走的时候嘀咕道:“且不说楚人会不会来,若留下此邑,不就可以就地防守了么……”
话虽如此,因为王孙胜有足够的“理由”,作为麾下应该相信他的判断,赵军还是执行了这项命令,将雍氏城化为灰烬!噼噼啪啪,砖瓦墙垣在烈焰中开裂,一些躲在地窖里没逃出来的邑民就成了火海里的冤魂。
在烈火焚城的背影下,王孙胜面容冷峻,内心却在疯狂地大笑。
如今郑定公死了,子大叔的儿子游速也在河东战场殒命了,但对于王孙胜而言,他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首先,就是这雍氏小城!
赵军一路放火,整个颍水谷地都被火光映照,环绕雍氏城的树林、农田和果园都消亡殆尽——只剩下泥土和灰烬,以及四处散落的烧焦的房屋和断壁残垣。
这是王孙胜对雍氏助郑国君臣杀他父亲的报复!他只恨不能公然效仿盗跖,尽屠其邑民!
不过还没结束,已经被一己私愤冲昏头脑,不再为整体战局考虑的王孙胜红着眼,带着大军转而北上。
往北数十里,便是新郑近郊,王孙胜将与赵氏大军汇合于此。这一次,他要让整日在灯红酒绿的溱水洧水边春游秋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士与女们感到无比的恐惧,他要让郑国君臣在绝望中看着城墙被冲破,他要看着曾杀死他父亲的这个国家,彻底灭亡,宗庙隳为尘土!
然而刚刚渡过洧水,瞧见新郑的城墙,王孙胜便得知了一个令他又惊又怒的消息:郑国已向赵氏求和请平,而赵无恤,竟欲释郑而不灭!
第1029章王孙归不归?(中)
郑国的求和看似突然,实则酝酿已久。
其实早在赵郑洛上之战前,郑国内部便一直有部分反战的声音,认为加入连横对郑国无利可图。但洛北一役盗跖的残暴屠俘行为让这些人噤声了,国内一片激愤,一时间赵与郑犹如死敌,坚持抗争到底成了政治正确。
不过那时候,正是秦魏未败,楚国北上的时候,战争的胜负尤未可知,郑国人也还报有几分侥幸,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里,几乎每个势力都在心存侥幸地指望着别人。
等到楚昭王病逝兵退,河东也尘埃落定,游速战死,郑国的远征部队或死或俘后,郑国就再也翻不了天了。
期间也有郑国使者去与赵氏接触,希望能结束战争状态,双方既往不咎,然而赵无恤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和平,并且提出了极其过分的条件。郑国自然无法轻易接受这样的亡国条款,他们不肯在谈判桌上退步,那赵氏就只能自己来取了。
郑国国内只有三万不到的军队,而赵军出动了五万,这怎么打?
九月份,郑国境内遭到了南北夹击,赵无恤帅师一路打通了济水沿线,穆夏、漆万的大军也兵临新郑,王孙胜的偏师也完成了对南方的征伐,即将会师。
一时间,原本抗赵呼声很高的新郑也人心惶惶,投降派再度抬头。不过顽固的反赵派,执政罕达仍然比较乐观,他认为郑国的力量、粮食已经集中到新郑来了,只要拖到入冬,赵军必退,等到明年,吴师从陈国北来,或者给鲁宋更大压力,赵军就不得不放弃征服郑国的计划。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在新郑被围困的第七天,异变发生了……
郑国执政罕达在穿着朝服上朝时,被从两阙突然涌出许多大夫,亲昵地朝他靠近,向他行礼问好。罕达不疑有他,还礼之时,那些大夫却突然从袖中亮出匕首,对着罕达连刺二十三刀!
在罕达倒在血泊中后,一场政变也在新郑中发动了。
力主顽抗的罕氏、游氏遭到了其余五家的围攻,罕达已死,游速丧命于外,这两家没有实权人物出来力挽狂澜,一时间土崩瓦解,宫中和城内局势很快就被驷氏、国氏、良氏、印氏、丰氏所控制。
五穆政变胜利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割下罕达的头颅函首,让被推举为新执政的驷弘送出城,以此作为郑国求和的诚意。
赵无恤对此欣然接纳。
驷弘完成献首后,按照约定,留下一个公子和五穆的嫡子在赵营里作为人质,他则回城中准备投降事宜。
只等赵无恤将和约的条件补全,郑国再全盘接受,和谈就能板上钉钉地结束了……
当王孙胜丢下军队,帅几名轻骑飞奔到赵氏大营时,赵无恤正在与谋臣们拟定对郑国的和约……
王孙胜心急如焚,不经通报就风风火火地掀帐而入,带起了一阵风,卷动了帐内的烛火和地图一角,让赵无恤不快地皱起了眉。
“上卿,我听闻郑国乞降……”
“大胆!”
王孙胜还不及说完话,前路就被几名羽林侍卫封住了,赵卿的另一位义子伍林对他怒目而视,拔剑堵在赵无恤身前。
因为同属于羽林卫系统,他们与眉间赤较为亲昵,判断一个人是以能不能为赵卿去死为依据的,所以对王孙胜十分厌恶不满。此刻见他难得地失仪,怎么会给他好果子吃?顿时便有几人围了过来,将王孙胜夹在中间,厉声喝道:“跪下!”
王孙胜被当头棒喝,稍微清醒了一些,硬着头皮对身披大大氅,面色冷峻的赵无恤下拜顿首道:“臣胜已破郑国西南数邑,于期限前与大军会师于新郑,特来交付军令!”
赵无恤在案后坐下,轻轻地品着让人从吴、楚寻来野茶后培育的新茶,淡淡地说道:“汝所帅之师何在?”
王孙胜冷汗直冒:“尚在五里之外。”
“赵氏军法有文,将帅统兵与友军汇合,需先亲帅军队报到,遣使通报一次,完成扎营后再亲自交付军令。如今赵军身在敌境,兵在五里之外无人约束,其校尉却孤身一人冲撞我大帐,军法官,该当何罪?”
黑衣黑冠,一脸古板的军中理官道:“此乃渎职,杖责三十,削职,罚俸。”
“赵氏以法立家,以法治军,不可不严,请军法官即刻监督行刑。”
说完赵无恤便不再理会王孙胜,偏过头去继续全神贯注地查看地图,原本深蓝色连成一片的郑国疆域,已经被黑色的赵氏色调划走不少。
在屈辱的目光中,王孙胜被羽林侍卫们拽了出去,就在外面的草地上摆开架势,打了他三十军杖,这打军杖也是有学问的,有的皮开肉绽,却过几天就好了,有的看似外伤不重,实则内里淤青,更为痛痒难耐。这些羽林卫打王孙胜用的就是后一种法子,然而王孙胜整个过程里却一言不发。打到一半,伍林本以为他是痛得晕过去了,凑近想用冷水泼醒,孰料王孙胜却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新郑城的方向,模样骇人,连羽林卫们也不由放慢了手上动作,为之心悸……
就这么熬到结束,等三十棍打完后,王孙胜又被抬进大帐。但他左右一推,甩开了羽林侍卫的搀扶,坚持用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下身一步步缓缓膝行进去,以至于地面上全是血点,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坠落人间,被拔了羽毛的落魄凤凰。
如此惨烈,帐内众人不由变了颜色,子夏有些不忍,便问道:“王孙,汝弃军疾行至此,究竟有什么要紧话对上卿说?”
王孙胜对着从始至终一直波澜不惊的赵无恤三拜稽首,大声说道:“上卿,臣胜固然有罪,然郑国不可不灭!”
无恤终于肯正面看他一眼了,示意王孙胜道:“说下去。”
……
“其一,郑地雄峙中原,控御险要,乃南北之冲要,上古之时,夏商于此分雄,近世以来,晋楚于此争霸;此地北限大河,鲁无溃溢之患;西控虎牢,不乏山溪之阻;南通蔡、邓,实包淮、汉之防,东临曹、宋,上卿欲与齐吴争长,必先得郑!外加此地土田沃衍,商贾通行,人民殷富,足称地利。上卿若能得此处,其利不亚于得到河东大郡!”
这是赵无恤听过对郑国地理形势最为精妙的总结。
“其二,郑国或服于楚,或服于晋,前后反复二三十次之多!今日请平,明日血口未干却又撕毁盟誓,如此反复无常之辈,不足为信!若上卿明年与吴、齐征战于宋鲁,郑国乘机起兵再反,新郑距离河内,不过两百里之遥,到时候必为赵氏大患!如今郑国兵卒死伤近半,国内空虚,人心惶惶,正是灭郑的大好时机啊!”
这一段也是把郑国人的秉性分析得十分到位。
王孙胜殷切地看着赵无恤,期盼着他一句首肯,自己就再度请缨,发兵杀入城去。等拿下城池后,便屠尽郑国公族、七穆,若是可以,甚至要把他们的宗庙也付之一炬,彻底毁灭郑人的历史,如此才能消心头之恨。
于情于理,王孙胜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毫无破绽,他希望赵无恤能够被说服!
第1030章王孙归不归?(下)
王孙胜大谈必灭郑国的诸多理由,然而赵无恤却无动于衷。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有件事你应该知道,百余年前,楚庄王讨伐郑国,占领了郑国全境,围困新郑三个月,攻破其城墙。当时的国君郑襄公肉袒牵羊迎接楚庄王,说:‘我违背了天意,忤逆了君王,使君王带着怒气来到敝邑,这是我的罪过,岂敢不唯命是听?君王若是把我俘虏到江南,放逐到海边,悉听君王吩咐;若要灭亡郑国,把郑地赐给其余诸侯,让郑国人作为氓隶,也听君王之命。但若君王顾念周厉王、宣王、郑桓公、武公的庙宇,而不灭绝我国,让敝邑重新侍奉于楚,这是君王的恩惠,敝邑永不相忘,从此将把自己当做楚国的诸县,敢布腹心,君实图之……’”
“当时楚庄王的左右随从都说不能答应郑国,因为得国无赦,然而楚庄王说,郑的国君能够屈居他人之下,必然能够取信和使用其百姓,恐怕无法轻易灭亡。于是楚军退兵三十里而允许郑国讲和,这之后,才有了在郑国协助下,大败晋国的邲之战……”
王孙胜急道:“此一时彼一时!”
“不,当时和今日的情形是颇为相似的,楚庄王有大敌晋国,我亦有大敌吴、齐,何况南方的楚国也与郑相邻,想要一战亡郑,赵氏并无把握,反倒容易陷入战争漩涡。入郑这些日子你应该也看到了,郑国人宁可抛弃自己的房宅田亩,也不愿意轻易屈服。他们汇集到新郑,老弱妇孺都登上城头防御,郑的抵抗之心,比当年的卫国要强十倍有余,若我强行攻取,只怕要付出不小代价。加上郑人极为开化,不是不知礼仪廉耻,容易驭使的蛮夷,若我贸然灭亡郑国,只怕其公室虽亡,社稷虽灭,大夫、士、百姓却仍不会服我。”
若郑人化整为零,流窜入济水旁的各个沼泽反抗,断赵氏航道,麻烦更大。跟后世西方列强的心思差不多,赵无恤宁可和一个软弱的,投降的政府打交道,也不愿意面对一群心怀亡国之恨的流寇。
更何况,赵无恤从王孙胜眼中看到的并非是理智,而是一种被仇恨折磨到病态的疯狂……
言尽于此,虽然王孙胜还想说话,但赵无恤挥了挥手:“更何况,军国之事,不是你一区区大夫、校尉能干预的,今日之过暂不深究,下去养伤罢!军令与虎符暂时收归中军保管,待你伤好之后,再观后效!”
王孙胜又被羽林卫架下去了,当离赵无恤的案几愈行愈远时,他眼睛里的目光是……
绝望!
……
是夜,月明星稀,虽然郑国投降在即,但赵军仍未放松戒备,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排除郑人突然毁诺偷袭的可能。
所以还掌着兵的校尉、旅帅等中层军官还得轮番起来巡视营中,但惟独押送辎重的后军,一个孤零零的凄冷营帐里,王孙胜像一头病虎般,无力地趴在行军毯子上。
赵无恤没有放任他自生自灭,而是派最好的医者来为他疗伤,在用烈酒消毒后,灵鹊医者退下,只剩下王孙胜一人。
上了草药后,臀部的伤口似乎更痒了,而皮肉下的那种肿痛更是让王孙胜欲死不能,他经常受伤,但从未有过如此的经历,他能感到赵无恤身边羽林卫们对他那深深的恶意……不过让一只骄傲的凤凰更在意的,还是被惩罚本身所带来的屈辱感!
耻辱啊!
他投入赵氏,就是希望能乘着赵卿在北方雄起的时势,干一番大事业,顺便报了父仇。现如今非但一事无成,因为赵氏愿意与郑国达成和约,连私仇也报不了了……
他终于明白父亲太子建的感受,被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妻子,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王位,寄人篱下,一辈子都有人嘲笑他,所以不得不铤而走险,可惜最终失败,但也比碌碌无为强。
熊胜啊熊胜,汝生于此天地之间,还有什么用?
骄傲的祝融血脉,火凤之嗣,如何会落到这种地步,只能寄人篱下,甚至连眉间赤、伍林那种只能飞到鸡舍顶的家鸡都不如?
在王孙胜看来,赵氏虽然号称是诸侯中最为公平公正的地方,只要是有才之士,不论出身都能一展所长,可等他进入这个体制内部后,发现其实也就那样。
除了那几个被外放到傀儡国,可以与小国诸侯分庭抗礼的赵氏子弟外,赵氏内部晋升的途径大抵有这么几种:首先,赵氏的旧臣,董安于、邮无正、杨因、尹铎是赵鞅时代的老臣,现在基本都是郡守级别的封疆大吏。这些人的子侄辈也得到照顾,如邮成等,常常能凭借父辈的关系,年纪不大就获得青睐。
其二,便是“猛将起于行伍”的武夫,也就是跟着赵无恤从底层和国外一路杀上来的将帅们,虞、穆、田、伍、漆五人等便是代表,这些人出生低微,比较感激赵氏恩遇,掌握着军中实权,平日作战赵无恤也喜欢点他们去做主帅。
其三,“宰丞发于郡县”,赵无恤喜欢培养一些他看好的年轻人,带到身边做笔吏,参与政事,等到稍微成熟点就放到县上历练,十年之后,便可以做郡一级别的封疆大吏,再十年,可为宰辅之臣,像是之前的成抟、项橐、任章,现在的子夏,都是如此。
其四,就是已逐渐成型的羽林卫了,赵无恤把大量战争孤儿抚养长大,教之以书数、武艺,显现出才干的人重点培养,这些人在他身边做一段时间宿卫后,一般会被放到边疆做中层军官,虽然跟邺城想比苦了点,但前途无量。
其五,是被赵无恤当做垫脚石的孔门子弟,原本占据很大比例,但随着晋国取代鲁国成为赵氏中心,那些孔门子弟也就能在鲁地混个资历了。
至于学宫的士人,因为没开起来几年,在官场的影响并不大。
而像王孙胜这种从外国来投奔的,便常受前四个集团排挤,想要在这种体制下打出一片天地来,还是很难的,何况与他从未真正效忠赵氏一样,赵无恤也从未真正信赖过他。
“良禽择木而栖,或许是你没选对地方,才会十年无鸣,十年不飞……”他心里有个声音如此对他说。
这念头像是春天播下的种子,迅速在他心里发芽生根,茁壮成长。
越想越心寒,他便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帛来。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但蕴藏的信息却无穷大。
这是八月份时,一份从南方递送给王孙胜的密信,写信者是他的另一位叔叔,楚国令尹子西……
楚昭王之死,王孙胜虽然感到震惊,却并不为他伤心,诚然这位王叔人格魅力极大,但他毕竟是夺走了王孙胜父亲王位的人,也被伍子胥追得满云梦泽跑过。不过出于贵族应有的礼,王孙胜回到河内休整时,还是为楚王戴了三个月的孝,联系起他在陆浑给楚王那不卑不亢的回信,赵军一些较为传统的将帅还是很赞扬王孙胜这种行为的。
这件事不知为何传到了楚国去,所以才有了令尹子西的来信。
从信中明明的字上,王孙胜分明看到了这样的暗示:“王孙兮归来,异乡兮不可久留。”
“楚人没有记恨于我?”对子西的招揽,王孙胜也有些意想不到,因为楚昭王的死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他本以为楚国君臣恨透了自己,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忠于其主,不忘其仇”也是楚人认可的一种价值观,甚至连曾助晋与楚为敌的苗贲皇、巫臣,甚至是伍子胥,楚人也没有过多抱怨,因为这些人的出奔都是楚国自己造成的。甚至于到了后世屈原时,还把伍子胥当做楚辞里的正面形象,多次提及称赞他。
加上楚昭王对他的评价极高,死去念念不忘要众人若有机会一定要让王孙胜归国,于是子西听闻王孙胜在赵氏不得志,便萌生了招揽的念头。
当时正值赵无恤要征伐郑国,王孙胜心存侥幸,故而只是犹豫,可现在……
“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当晚他发起了烧,过了一天,烧又退了,因为体制硬朗,伤口痊愈的不错,已经没最初时那么疼了。到了第三天,王孙胜已经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穿戴好衣裳,这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片欢呼声。
当他出帐时,一些开心的年轻兵卒正从外面跑过,大喊着:“郑人出城投降了!”
敌人投降,战争结束,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入冬前回到故乡,过一个好年,也意味着论功行赏不用拖到明岁。
但王孙胜一脸冷漠,拉了拉皮冠,遮住眼睛,他与那些交相庆祝,与有荣焉的欢快浪潮而逆,孤独一人朝马厩走去……
郑国的投降仪式刚结束,赵无恤就接到了一个消息。
“王孙胜走了,在后军营地击晕饲马人两名,夺马两匹而去。”伍林阴着脸,请命道:“此子刚受责罚,腿上有伤,肯定跑不远,臣愿带人去将他捉回来!”
赵无恤问道:“是多久前的事?”
“两个时辰前……”漆万有些脸红,郑人已降,赵军绷紧的神经也松懈下来,辎重营的人还以为那两个马夫上哪庆祝去了,谁料一直被绑在草料堆下面,所以这时候才发现。
“两个时辰,只怕已经在二三十里外了,此处并非赵地,没有驿站可以一路索拿通缉,随便绕一条小路,便能让不熟悉地形道理的汝等难觅其踪……”
不过看着伍林那殷切的目光,无恤挥了挥手:“想追便追一追罢,若无法追回,让他去也无妨。重要的是,让军中理官将王孙胜所帅之师接管,把他的亲信筛选出来审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不得有叛臣遗毒在军中留下!”
众人应诺而退,羽林卫们摩拳擦掌地许诺一定会把那叛臣捉回来大卸八块,以解其恨,因为这是赵氏第一位叛逃的中级将吏,在他们看来简直无法容忍。
不过赵无恤却没感觉到多大的愤怒。
他知道王孙胜其心难测,其人难以驾驭,所以一直留着一手,纵然用他,也不给他兵权,所以常常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同样是从国外来投奔的,计然,邓析因为没太多私心,如今已经位列高官,被邓析带出来的理官们,甚至渐渐形成了一股赵氏官场里的清流,唯君与法是依。
至于失去王孙胜会不会感到遗憾?也不多,诚然,王孙胜也算一位一流的人才,但赵无恤需要的,是伍井那种哪怕要他与仇人握手言和,气愤得咬牙切齿,却也能顺从地去做的人,这种臣子才是好臣子。
剑是用来杀人的,若不听使唤,不安主人的心意挥动,再锋利也是无用之物。
所以说嘛,他为何要为一个心思难测的臣子私仇,而误了真正的大事呢?
臣之志,必须服从于君之志!
何况王孙胜叛逃,很有可能会回楚国,那也不算一件坏事,一山不容二虎,楚国的老虎可不止一头。
赵无恤摇了摇头,又审视起手里赵郑歃血而盟后确定的和约。
第一,郑国割大河、济水沿线荥阳、大梁十五邑,方圆百里地予赵。
第二,郑国彻底放弃陆浑、伊洛之地,悉数交给韩氏,不过郑国手里所剩本已不多,仅有小邑两三座,方圆六十里而已,仅相当于赵氏赏给韩氏的残羹冷炙,谁让韩虎这次兵都没派。
第三,郑国将十多年前非法占有的冯、滑、胥靡、负黍、狐人、阙外六邑归还成周!
如此一来,郑国的国土顿时少了三分之一。
不过赵无恤更看重的,还是第四条:
“十月,郑伯将随赵卿入成周王城,朝天子!”
PS:1.“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这句唐诗是从《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虽然是汉代仿古之作,但是全文与王孙胜的处境倒是十分相似。
2.屈原的作品中,有三处提及伍子胥:一是《涉江》“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二是《惜往日》“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三是《悲回风》“浮江淮以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这里面的伍子胥基本是忠贞的形象,而非“楚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