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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削日之策

《《龙兴华夏》》

“你打算如何削弱日本?”文祥放下了手中的日本武士刀护手,目光刚落到茶碗上,林义哲已然上前将茶碗双手捧了过来,送到文祥的面前,有如学生侍奉老师一般。

文祥微微一笑,接过茶碗,招手要林义哲坐下说话。

“回文中堂,削弱日本之二法,一为割地,二为赔款。”林义哲道,“此次日本新败,正好籍此削其国力,使其心存戒惧,不敢再小觑我大清。”

“年轻人果然是心高气盛,不似我们这些老的,呵呵。”文祥笑道,“以鲲宇之少年老成,亦不能免。”

听到文祥的这句话,林义哲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因何有如此之言。

代差啊!代差!

自己显然忽略了代差这个重要的问题!

以文祥之才具,囿于这个时代的信息来源渠道缺乏,他对这个世界乃至东亚地区的形势了解,当然无法和自己这个穿越者相比!

“此次台湾之役,倭人虽水陆皆遭丧师,可谓惨败,然毕竟本土倭军主力仍在,你适才也说了,如籍此征伐,在中国恐无此军力,”文祥道,“你如此勒索于倭人,倭人如坚持不从,以致两国交战,兵祸连结,于日本无益,而于中国却有大害啊!”

“回文中堂,今日本国势未定,兵力未强,与之争衡,尚有胜算;如若隐忍容之,养虎坐大,他日当后悔莫及。”林义哲道,“在晚辈看来,日本必不敢与我大清开战,理由有四:其一,日本国力远逊中国,全国浮水收入不及中国三吴一隅;其二,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其政府债台高筑,若开战,则须以现金向西洋各国购买军械,日本无力作此无米之炊;其三,日军实力不敷,常备陆军不过四万人,此次侵台,为我军歼灭者达五千余之数,实力大损,而海军不足四千人,能战之舰仅二铁甲,及巡海快船十艘,现已均为我水师所灭,国内所剩之舰多朽败不堪行驶,其海上防备不足,难与我水师争锋;其四,日本国内内乱频繁,暂时无力对外开战。晚辈的意图,是借此机会,以强势威奢日本,从日本索得赔款,以弱其国,而实我之国用,割地一项,倒在其次。既然是和谈,价码不妨开得高些。”

听了林义哲对日本当时的国内现状的描述,文祥连连点头。

现在的日本,政局动荡,而且正在经历财政危机,加上士族、农民屡屡武装暴动,正如林义哲所说,根本无力应付一场实实在在的对外战争。

“原来如此。”文祥的脸上现出了欣慰之色,“前日里少荃有函来,所说日本情形,和你说的大致不差,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呵呵。”

“索要赔款之数,你觉得以多少为宜?”文祥说着,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晚辈以为,当以白银二千万两之数为好。”林义哲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听了林义哲的回答,文祥一口刚喝进嘴的茶水险些没喷出来,他好容易才将茶水含住并“咕咚”咽了下去,尽管没有失态,却也给林义哲这一句回答呛得够呛,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林义哲心里暗暗好笑,但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他赶紧起身上前,用手掌轻轻的拍着文祥的后背,让他感觉好受一些。

“咳咳,不妨事。”文祥摆了摆手,示意不打紧,他指了指椅子,要林义哲坐下。

“鲲宇可知,我大清全国一年之岁入是多少?”文祥看着林义哲,失笑道。

“回中堂,据晚辈所知,大约在白银六千万两左右。”林义哲恭敬地答道。

“你适才也说,日本全国岁入,不及中国三吴一隅。”文祥道,“而你竟然打算狮子大开口,向其索要我大清一年岁入三分之一数之赔款?你觉得倭人可能答应么?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中堂可知,若是今日胜负之势颠倒,强弱之势更易,日人会以何等方式勒索我大清吗?”林义哲笑了笑,反问道,“恐怕晚辈勒索之数,要数倍于晚辈呢。”

文祥立时面上变色,他紧紧的盯着林义哲,眉头紧皱,一双深陷于眼窝中的眸子中满是惊疑之色。

此时的文祥并不知道,林义哲所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真切切的历史!

甲午之败!

中国的传统天干地支纪年,每六十年一甲子,每个甲子中都有一个甲午年,但对于中国人而言,能代表“甲午”二字的,惟有1894年!

是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海军饮恨大东沟,随后中国一败于朝鲜,再败于辽东,这第一支近代海军全军覆灭,直至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中国失台湾,赔巨款,三十年洋务自强运动之艰辛努力尽数毁于一旦!

事实上,由于当时中国的财政没有任何能力赔偿日本勒索的2亿两白银巨款,以及后来的“赎辽费”3000万两,必须再借外债,连同各国银行索取的高额利息,实际上中国为甲午战争的失败,付出了足足5亿两白银的赔款!

而甲午战争的失败更是剥去了大清帝国身上“同光中兴”的光环,让当时的列强彻底看清了这个老大帝国外强中干的虚弱本质,此后豆剖瓜分,纷至沓来,到1900年的庚子国变,偌大一个中华,竟然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想到日本人那时对中国的极尽勒索,林义哲甚至感觉,自己刚才提的2000万两白银赔款的数目,不及甲午战败赔款的十分之一,是不是有些少了点……

“你说的倒确实是实在话。”文祥沉吟道,“中国向来以含忍为立国之道,直至今日,日本敢于卧榻之侧窥伺,便是瞅准了这一层,知道战胜固可夺占土地,勒索金钱,战败中国亦不能追究太过之故……”

“中堂所言正是,若是轻易的放过了日本,西洋诸国定当以为日本不胜而胜,中国不败而败,从此以后,更加轻视中国。一旦有事,更形嚣张。如能借此机会,强压日本凶焰,给列国以警示,则不但日本日后不致轻犯中国,西洋各国亦不敢轻易起衅。”

“鲲宇所言甚是有理,可是,鲲宇可知,今日中国之劲敌,并非日本一国,”文祥道,“咱们的旁边,还有个俄罗斯,亦是大敌!若逼迫日本太甚,两国开战,战事旷日持久,难保俄罗斯不乘隙以入,那时两面受敌,岂不是太过危险!这一层,鲲宇可曾想过么?”

“中堂心中之忧,晚辈亦曾想过。”林义哲道,“先祖林文忠公曾言,日后中国之大敌,其俄罗斯也!晚辈未有一日敢忘!日本与俄罗斯,皆为中国之大敌!而我大清最为凶恶之敌人,并非日本,而是俄罗斯!中国与俄罗斯,日后必有一战!然与俄罗斯决战之前,则必先战胜日本,以除肘腋之患!”

“鲲宇既然也知,俄罗斯乃中国之大敌,为何不能联合日本之力,两国联手以拒俄人呢?”文祥道,“亚洲之地,中日两国,实有守望相助之势,所谓唇亡齿寒,两国不相能则势分,而他人得以乘间而入,两国势合则足以御外侮,大局则可以保全,鲲宇以为如何?”

“中堂此言差矣!中日两国联手拒俄,绝无可能!”林义哲摇头道,“中堂可知,东亚霸主,只有一位,只有夺得东亚霸主之位,方才能与俄罗斯一较短长!今之东亚可争霸之国,不过大清和日本二国而已!二国之中,只有一国能够胜出!在我看来,我大清乃东亚当仁不让之霸主,惜乎日本君臣不若晚辈所想,在他们的心中,东亚霸主之位,当非日本莫属!”

“倭人好大的胃口!”文祥冷笑了一声。

“倭人心性正是如此!倘若异日日本战胜我大清,必当向我国勒索巨额赔款,并割占我国膏腴之地,以及强逼我国开放新口通商,以为他日同俄罗斯争霸之资!”林义哲又道,“其时我大清纵使地大物博,也皆将为倭寇用以战俄罗斯之资本矣!泰西诸强届时必然要求我大清开放门户,利益一体均沾,真到那时,我大清当再无翻身之日!”

“葺尔小国,安敢如此!”文祥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一双拳头禁不住紧握起来,但额头却不知怎么,竟然渗出了冷汗。

“如此说来,赔款是必须得要出这些银子了,否则,只怕他们经此大耻,奋发以求报复,不数年便又要入寇!”文祥沉声道。

“中堂所言正是。”林义哲道,“是以晚辈想,这赔款,不妨要日人以英镑支付……”

“噢?这却又是为何?”文祥紧盯着林义哲,赫然看到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着激动的光芒!

“中堂不知,日人一向狡诈,为缓解财力不足,其国内发行流通之银币,成色多有不足,以至劣币伪币横行,我若向其索要银钱,其必然做假糊弄,不如不给他们这个作伪的机会。”林义哲说道,“以英镑支付,其则不能亦不敢作伪矣!”

“你想的倒是周全!”文祥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此外,我国或勒令其三年交清赔款,日本无此财力,要支付我国英镑,必然举借洋债,而洋债之利息亦是不小之数目,如此以来,其必得多付款项,亦可达到削弱其国力之目的。”林义哲又补充了一句。

“你说的很是,只是兹事体大,非你我一言而决。”文祥又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若有所思的说道。

林义哲知道文祥心中可能还在犹豫,他正要继续开口劝说,文祥看着林义哲,忽然问道,“鲲宇,你实在告诉我,这‘兴园工’取悦两宫皇太后一事,是你自己个儿的主意,还是有人撺掇你的?”

“回中堂,是晚辈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林义哲没有料到文祥说着日本的事,竟会突然问起修园子的事儿来,不由得愣了一下,但他回答起来时,却没有丝毫的犹豫,虽然他的脸上装出了一幅不安的表情。

毕竟,当年文祥也是反对过园工的。

“你心里怎么想的,可以告诉我么?”文祥见到林义哲面现惶恐之色,心中好笑,虽然他在刚才同林义哲的谈话当中,已然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听林义哲亲口的说法。

“晚辈的想法,怕是文中堂已经猜到了。”林义哲赧然道。

“你且说来!”文祥挥了挥手,示意他立刻说下去,不要废话。

“不兴办洋务,则无以自强之道!而若要不受掣肘,只能以园工破题!须知这修园一事,乃两宫皇太后之逆鳞,无论何人,挡着皆不得善果。晚辈妄揣上意,所为者,洋务不受阻碍耳!将园工与洋务绑在一处,兴办洋务时,守旧愚妄之徒便不敢横加阻议了,此事虽显荒诞,但此时此刻,再无他法可想!”林义哲沉声道。

“果然如此!”文祥呆了半晌,方才失笑道,“也亏得你想出这等法子来……”

文祥说着,话锋一转:“你可知道,如此这般,日后你必将置自身于风口浪尖之上,永无宁日!”

“为拯大清万民于危难之中,个人区区名节,不足挂齿!”林义哲大声道,“管他们说我佞臣也好、弄臣也罢!总好过日后去做那亡国之臣!”

听到林义哲掷地有声的回答,文祥的身子禁不住微微一震。

“好一个不做亡国之臣!”文祥紧紧的盯着林义哲,而林义哲此刻脸上惶恐之色已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毅和果决!

“就冲你方才之言,若是平倭之策得以实现,老夫就问你要一张门生帖子!”文祥看着面前英姿勃发的年轻人,含笑说道。

“晚辈定当不负中堂厚望!”林义哲嘴上答应着,但此时他的心里,却生出一丝惆怅之意来。

递门生帖的那一天,文祥还会看到么?

因为他知道,现在距这位老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已然不足两年……

此时此刻,文祥的遗折字句,犹在耳畔回响:

“……洋人为患中国,愈久愈深,而其窥伺中国之间,亦愈熟愈密。从前屡战屡和,迄无定局,因在事诸臣操纵未宜。及庚申定约,设立衙门专司其事,以至於今,未见决裂。就事论事,固当相机尽心办理,而揣洋人之用心,求驭外之大本,则不系於此,所系者在人心而已矣!”

“溯自嘉庆年间,洋人渐形强悍,始而海岛,继而口岸,再及内地,蓄力厉精习机器,以待中国之间,一逞其欲。道光年间,肆掠江、浙,自江宁换约以后,觊觎观望。直至粤匪滋事,以为中国有此犯上作乱之事,人心不一,得其间矣。於是其谋遂洩,闯入津门,虽经小挫,而其意愈坚,致有庚申之警。然其时势局固危,民心未二,勤王之师虽非劲旅,而闻警偕来;奸细之徒虽被诱胁,而公愤同具,以是得受羁縻,成此和局。十馀年来,仰赖皇太后、皇上励精图治,宵旰勤劳,无间隙之可寻;在事诸臣始得遇事维持,未至启衅,偶有干求,尚能往返争持,不至太甚,非洋务之顺手,及在事者折冲之力,皆我皇太后、皇上朝乾夕惕,事事期符民隐,人心固结,有以折外族之心,而杜未形之患也。然而各国火器技艺之讲求益进,彼此相结之势益固。使臣久驻京师,闻我一政之当则忧,一或不当则喜,其探测愈精。俄人逼于西疆,法人计占越南,紧接滇、粤,英人谋由印度入藏及蜀,蠢蠢欲动之势,益不可遏。所伺者中国之间耳,所畏者中国大本之未摇,而人心之难违耳。说者谓各国性近犬羊,未知政治,然其国中偶有动作,必由其国主付上议院议之,所谓谋及卿士也;付下议院议之,所谓谋及庶人也。议之可行则行,否则止,事事必合乎民情而后决然行之。自治其国以此,其观他国之废兴成败亦以此。倘其国一切政治皆与民情相背,则各国始逞所欲为,取之恐后矣。……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物必先自腐而后虫生焉。理之所在,势所必至。中国之有外国,犹人身之有疾病,病者必相证用药,而培元气为尤要。外国无日不察我民心之向背,中国必求无事不惬于民心之是非。中国天泽分严,外国上议院、下议院之设,势有难行,而义可采取。凡我用人行政,一举一动,揆之至理,度之民情,非人心所共惬,则急止勿为;事系人心所共快,则务期于成。崇节俭以裕帑需,遇事始能有备,纳谏诤以开言路,下情藉以上通。总期人心永结,大本永固,当各外国环伺之时,而使之无一间可乘,庶彼谋不能即遂,而在我亦堪自立。此为目前犹可及之计,亦为此时不能稍缓之图。若待其间之既开,而欲为斡旋补苴之法,则和与战俱不可恃。即使仍可苟安,而大局已不堪复问,则何如预防其间之为计也!……”

第三百七十八章开战!谈判桌

文祥在遗折中能够提出来仿效西方国家,开设议院的设想,并说“势有难行,而义可采取”,说明他的见识,要远远超出同时代的人们!

如果这位老人能够再多活几年的话,中国的历史,会不会因此而改变呢?

历史是不容假设的,但是……

林义哲收回了思绪,将注意力又转到了和面前的文祥的对答上来。

既然这位老人时日无多,那就抓紧时间,争取让他看到最满意的结果!

二人接着深谈,不觉日到正午,文祥似乎意犹未尽,干脆留林义哲在府中用饭,继续长谈。

晚间,林义哲已经告辞多时,但书房中的文祥仍然没有从白天的心境当中回转过来。

当恭亲王步入文祥的书房时,这位军机大臣正佝偻着腰在室内小心的踱步,对于恭亲王的到来浑然不觉。

恭亲王是文府的常客,是以他到来时,仆人常常不需前去通报文祥,而是直接带着他进入内堂。

恭亲王微微一笑,没有让文府仆人通报打搅他,而是冲仆人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迈步进了书房。

文祥的书房分作两间,很是宽敞,但却并无多少华贵的陈设,墙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书籍。

恭亲王注意到文祥的书桌上不但放着一本摊开的带有图画的书,手中还拿着一本装帧极新的线装书,此刻的文祥正专心的踱着步,研读着手中的书。

“都这么晚了,文相竟然还不睡?”恭亲王笑着问道。

文祥蓦然惊觉,放下了手中的书,笑着迎了上来。

“王爷不也没睡吗?这么晚还来到舍下,可是有什么要事?”文祥笑问道,请恭亲王坐了下来。

“赫德今天又来总署了。”恭亲王看着文祥,说道。

“还是向咱们推荐英吉利造的小铁船?”文祥一下子便猜到了赫德来总理衙门的目的。

“正是,他说这种小铁船是英吉利国最新式之设计,可装巨炮,于近岸处轰坏铁甲。洵为制敌利器。”恭亲王道,“他还说中国遽然兴办铁甲舰,难以为力,且中国海防之紧要,在于护岸守口,此等小铁船正可解中国燃眉之急。”

“现下财力不敷,他所说的,也是实情。”文祥来到桌边坐下,将摊开在桌面上的那本书翻到了一页处,然后推到了恭亲王的面前,“此是林鲲宇所著《外国师船图表》,上面亦有此种小铁船之记载,我今天问过他,这等小铁船可否兴办?能否克制铁甲舰,林鲲宇答以此为水炮台,为护岸守口之利器,与陆路炮台可相辅翼,其所装巨炮确可轰坏铁甲舰,然此船仅足守卫之用,以之攻敌,于外洋同铁甲舰争胜,却是不能。现下置办数艘守口则可,若要攻敌制胜,巡护海疆,非铁甲舰及巡海快船不可。”

“听文相说得头头是道,想来和这林鲲宇谈得还不错?”恭亲王看了看书上面画的英国最新式的蚊子船——赫德极力推荐的“伦道尔”式炮艇,笑着问道。

“还不错。”文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此子果然有真才实学,这学贯中西的名头,不是白得的,与之长谈,竟有不觉时之长短之感。”

“既然如此,中堂何不向其索一张门生帖?”恭亲王笑问道。

“为时尚早!”文祥笑着摇了摇头。

“何解?”恭亲王问道。

“玉不琢不成器!尚须雕琢!”文祥道。

恭亲王心头霎时雪亮。

“中堂大人刚刚已经见过了林义哲……”恭亲王适时地收住了话头。但语气中地询问之意已经袒露无遗,“此子现在之功业,难道还……”

“璞玉!”文祥回答的颇为干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文祥深沉地一笑,说道。“此子已深得前半句之精髓而。至于后半句么……”文祥笑道“他还差了些……”

想到林义哲今天拜见文祥时可能出现的紧张模样,恭亲王也不由得会心一笑。只是,文祥说的这个“世事洞明皆学问”是什么意思?

“王爷可知,此子虽任外官,然竟能对中外格局洞若观火,对宫内之事明晰如斯!不光是皇太后皇上,甚至连倭人君臣的想法都了然于胸……”文祥一双深陷的眼窝中的一双眸子波光幽幽,“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是啊……”恭亲王点了点头,“只怕当日其祖林文忠公,亦无此等见识!”

文祥重又站起身来,在室内徐徐地踱着步。窗外传来阵阵夜风声,让恭亲王的声音显得宁静而又清晰:“文相,想不透,就不要再费心去想了。”

“我今天还问了他园工的事,你猜他怎么说?乃是为了洋务不受掣肘!”想到林义哲今天的回答,文祥的胸中不由得激荡不已,他一路踱至窗前,透过窗口望向窗外起伏的松涛,继续道:“我真是想不到,他林鲲宇不过二十许人的年纪,竟然会有如此的见识阅历!真是人中龙凤,日后之功业成就,当不在你我之下!”

“此人能得文相如此赞誉,可见其才华非同一般!”恭亲王真心的替文祥感到高兴,“有门生若此,中堂可以无憾了!”

“无憾的非止其才华,更有品格!”文祥道,“我今日曾对他说,你为洋务不受掣肘而说动两宫大兴园工,触怒士林清议,不怕落得佞臣的骂名么?王爷猜他怎么说?”文祥说着,眼中光芒大盛。

“他怎么说的?”恭亲王惊问道。

“他说,佞臣也好、弄臣也罢!总好过日后去做那亡国之臣!”文祥沉声道。

听了文祥的回答,恭亲王禁不住也腾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竟然如此说?”恭亲王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兴奋。

“正是!”文祥看着恭亲王,点头道。

“果然不愧为林文忠公之后……”恭亲王感叹道。

“此子的格局眼光,是我生平所遇之弱冠少年中所仅见。然其少年心性,行事未免操切,还需好好历练。”文祥道,“假以时日,必成国器!”

“文相说的是,这些不过是小处,慢慢便可改正。”恭亲王道,“譬若璞玉当前,纵然白璧微瑕,却也自然没有为了些微瑕疵而将美玉弃若弊履的道理。”

“王爷可知,此次与倭人和谈,此子欲索白银二千万两为赔款。”文祥看着恭亲王,又给他爆了一记猛料。

“中堂三思!”见文祥话里已经隐隐透出了打算用林义哲的策略和日本人谈判的意思,恭亲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说道:“日人可能答应么?万一因此重启衅端……”

“王爷莫慌!此子所言,极有道理,我倒是觉得,不妨就照他这个条件,和倭人谈!”文祥浑不在意的打断了恭亲王,“此子熟悉日本情形,若真能谈成,逼迫倭人偿我此等款项,咱们大清这一回可真就赚大发了!”

恭亲王想到2000万两白银可以做多少事情,眼中也放出光来。

“文相觉得,这事儿当真能够谈成?”

“若是予此子和谈全权,免于掣肘,定能谈成!”文祥道。

“授予全权?”恭亲王惊问,“文相是想说,到时候是战是和,全凭他林鲲宇一言而决?”

“正是!所谓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与其让咱们这些个老的让日本人用那什么《万国公法》绕进去,倒不如让他这个明白人不受干扰,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文祥冷森森的继续道:“毛董二人前车之鉴,王爷难道忘了么?”

“也是!”恭亲王听到文祥提到毛昶熙董恂因不通《万国公法》,随随便便一句话便给了日本入侵台湾番地口实的的事,立刻明白了过来。

就在最近这段时间,他也是让这个《万国公法》给弄得很是难受。

在日本派大久保利通为全权大臣,到北京与总理衙门谈判之前,在京负责谈判的日本公使副岛种臣和副使柳原前光便一直用国际法与中国辩论台湾“番地”的主权问题。谈判长达十多天,中日双方在英法美德俄五国的调停建议下,先后进行了5次会谈,均是讨论“番地”主权问题。柳原前光频繁援引《万国公法》,总理衙门诸大臣尽管在“番地”主权问题上寸步不让,但对《万国公法》,却自始至终采取回避态度。恭亲王在给日本方面的照会中就曾说:“本王大臣未能详悉泰西公法全书精义,不敢据以问难。”文祥也在问答中说道:“至柳原所说《万国公法》,并无中国在内,不能以此责备中国。”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恭亲王一直让这谈判弄得头痛不已,此刻见文祥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加置喙,而是表示了同意和支持。

“王爷,现在有两件紧要事,需待王爷出马。”见恭亲王已不再反对,文祥的声音便也放平和了些,“其一,王爷当即刻去见皇上,说明原委,请皇上同意授林义哲谈判全权。”他接着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另外一本书,“王爷当向皇上讲明,林义哲精通《万国公法》,熟悉日本情形,非他不足以当此大任。”

“行。”恭亲王点头答应下来。

“另外,皇太后那里,恐也得王爷出面说明。”文祥说道,“林义哲今日还对老夫说,日人狡诈,无所不用其极,他担心京中有言官收受日人贿赂,对和谈不利。而中枢之中亦恐有人藉此暗算……”文祥瞳仁中闪过一玩味,继续道:“如果真如林义哲所说,中枢有人欲行釜底抽薪之计……那我倒当真想看看,此子除了先见之明外,还有什么应对之策?”

“文相对此子的历练,这就开始了吧?”恭亲王微微一笑,问道。

文祥捻须微笑,抬头向窗外望去,但见夜空之中,一轮明月高悬,分外醒目。

“明儿个他还需进宫陛见,今儿个晚上,想是也未必能睡安稳吧?”文祥自言自语的道。

正如文祥所言,第二天进宫觐见的林义哲,的确没有睡好。

因为他知道,从这个“谈判全权”任命一下开始,他便已经没有了退路!

“林义哲,你上的这个关于和谈的条陈,我们姐儿俩和皇上均已经看过了。”慈禧太后说着,将手中的林义哲上的关于对日和谈的条陈递给了侍立于一旁的李莲英,李莲英会意,立刻接过条陈,放进一个铜盆当中,取过引火之具点燃。

林义哲低着头,看着火盆当中飘动的火苗,心中不知怎么,竟然长吁了一口气。

看样子,他又一次低估了慈禧太后的智慧!

自己刚才在对答当中刚提出来了这个关于“保密”的问题,慈禧太后便记在了心里,并且立刻付诸了实施!

慈禧太后看了看恭立在那里的林义哲,象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这和谈的底子,现在就只有我们姐儿俩和皇上,六爷,文相,还有你自己个儿知道了。”慈禧太后笑着和慈安太后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同治皇帝、恭亲王和文祥,说道,“你担心走漏消息,我这便替你兜着,你可放心了?”

“就是,林义哲,这回你便放心了罢?”一旁的同治皇帝也笑道,“好好的办差,这一回,是和是战,连朕都得听你的了!”

听到皇帝又口无遮拦,慈禧太后心中恚怒,白了同治皇帝一眼,同治皇帝自知失言,赶紧闭上了嘴巴,掩饰似的打了个哈欠。

“你且只管放心去谈,莫要损了大清国威,至于是战是和,皆由你自行裁断。”慈安太后一锤定音的说道。

慈禧太后知道,慈安太后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她一直为自己的“集禧堂”因日军入寇台湾断了木材来路不能完工而恼火,这一次听到林义哲打算勒索日本2000万两银子,自然表示了坚决的支持。

“臣谢皇太后皇上天恩!臣绝不负皇太后皇上重托!”林义哲并没有瞧见这一幕小插曲,而是赶紧的叩拜回答道。

“你还有什么顾虑,也可一并说与我们知道。”慈禧太后转向林义哲,仍是和颜悦色的对他说道。

“回皇太后,臣此次请得全权,专司和谈之事,所最虑之者,乃是恐日人买通言官,以清议干预,意欲速速达成和议。”林义哲知道是给慈禧太后打预防针的时候了,立刻把昨天准备了一晚的台词说了出来,“须知日人狡赖非常,和谈受窘,必当出此诡谋。若朝廷不查,受其欺惑,则不但前功尽弃,当路诸公亦恐落得骂名……”

听到林义哲的话,一旁的恭亲王禁不住心中惊叹了一声:“好手段!”

恭亲王偷眼瞧了一下文祥,文祥虽然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但恭亲王还是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什么。

这等于是给那班书生下了个大大的套啊!

这个套一下,他们的耳根子可以清净了!

“你说的是,哪一朝,总有那么些个没有气节的东西!我们都记下了,你就放心去谈罢了!”慈禧太后的声音将恭亲王的思绪拉了回来,“六爷,呆会儿你便替皇上拟旨,授林义哲为总理衙门全权头等交涉大臣,诏告天下。”

“臣遵旨!”

日本公使馆,会议大厅。

一身黑色燕尾服头戴高顶礼帽的大久保利通大步的走进大厅,看着肃立迎接的日本公使馆人员,摘了帽子,略略的点了点头,便沉着脸径直走向长桌前自己的座位。

大久保利通当先入座,但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那里,伊藤博文和木户孝允也跟着入座,如同他一样站着。接着随行人员和在京负责谈判的副岛种臣、柳原前光及使馆人员也纷纷入座。

看到大家入座,大久保利通伸出双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坐下,然后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椅子的腿和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发生了摩擦,发出了阵阵刺耳的声响。

大家随着他的动作,纷纷坐了下来。

刚刚到达北京的大久保利通,在来到公使馆之后,顾不上一路的鞍马劳顿,立刻便召集公使馆人员,听取最近的和谈进展。

“副岛君,最近和清国的谈判,进展怎么样?”大久保利通向日本公使副岛种臣问道。

“很不顺利。”副岛种臣哑着嗓子回答道,从公文包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出来。

柳原前光看着副岛种臣那灰败的脸色和有些颤抖的手,心里禁不住暗暗为他担心。

他知道,今天副岛种臣,是强支撑着前来参加会议的。

“我们刚刚同清国达成了停战协定。”副岛种臣将一份文件找了出来,示意一名使馆秘书送到大久保利通面前,“从昨天开始,交战双方停止一切的敌对军事行动……”

“停战协定?”大久保利通接过文件,并没有马上打开来看,而是皱着眉头说道,“我国和清国一直处于和平状态,并未开战,怎么能出现停战协定?”

“清国总理衙门的郭嵩焘大臣说,根据《万国公法》,两国想要和谈,必须在双方停战状态下开始。”副岛种臣想起连日来的谈判,不由得有一种心力交瘁之感。

第三百七十九章全权?!

听到“郭嵩焘”的名字,大久保利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于这个人,你们有多少了解?”大久保利通问道。

副岛种臣冷不防大久保利通问起郭嵩焘的情况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柳原前光在一旁接口道:“这位郭嵩焘大臣早年曾经当过广东巡抚,后来被罢免了,一直赋闲在家,到现在已经有六七年了,这一次是突然得到了任命,来清国总理衙门同我们谈判的。据说这个人非常有学问……”

“看来这是一位清国少有的国际问题专家。”大久保利通打断了柳原前光的话,冷冷的说道,“不然,他也不会想到用‘停战协定’来为难我们。”

“是这样。”副岛种臣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清国总理衙门这些天同我们辩论的,主要就是这位郭大臣。”

“除了这位新来的大臣,清国参与谈判的官员,还有谁?”大久保利通又问道。

“清国方面负责谈判的官员,最高级别的是恭亲王奕忻,但他只出席过一次,地位在他之下但比其他大臣高的,是军机大臣文祥,另外还有军机大臣沈桂芬、宝鋆,他们各自出席过两次会谈,从谈判的情形来看,他们对国际法也并不了解。在他们地位之下的大臣有三位,一位是崇厚,曾任三口通商大臣,对外国事务有一定的了解,一位是夏家镐,原来是总理衙门的一位低级官员,后来提升到太常寺少卿,成为总理衙门大臣,他在总理衙门供职十多年,对这个官署的工作非常熟悉,有很丰富的处理外国事务的经验,再一位,便是新到的这位郭嵩焘大臣了。”副岛种臣从文件里找出了一张表,看了一眼,尽量用简略的语言向大久保利通介绍了一下情况。

“那两位曾经表示清国政府同意我们出兵台湾惩罚生番的大臣呢?”伊藤博文问道,“我记得他们一个叫毛昶熙,一个叫董恂,他们没有出席谈判吗?”

“在得知帝国军队进入台湾番界之后,清国皇帝非常生气。后来福建巡抚林义哲上奏清国皇帝,称是他们俩的胡言乱语导致了帝国军队前来,清国皇帝随即便把他们两人关进了监狱。”柳原前光说着,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黯淡,“据前不久的消息,一位叫黄体芳的中国官员上书清国皇帝请求释放这两位大臣,但却惹得清国皇帝大怒,下令将这两位大臣流放到黑龙江,后来在一些大臣的劝说下,才改为流放到离北京比较近的张家口。”

“那就是说,这两个人现在已经没有用了。”大久保利通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又转向副岛种臣问道,“除了这个所谓的停战协定,还取得了哪些成果?”

“没有了。”副岛种臣叹息着摇了摇头。

“那你们这些天都和清国人谈了些什么?”大久保利通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声音也渐趋严厉起来。

“这些天的辩论,主要集中在台湾生番生活的地区,清国政府是否拥有主权的问题上。”副岛种臣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清国政府一直在指责帝国军队进入台湾是侵略,是战争行为,为了使政府避免发动战争的责任,我们这些天一直在就这个问题和清国官员进行辩论……”

“结果呢?”大久保利通沉声问道。

“清国官员坚持称台湾全岛是清国的固有领土,清国对台湾拥有主权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同时也是世界各国承认的。”副岛种臣说道,“我们根据国际法予以驳斥,认为清国政府的行政权力根本达不到生番居住地,对于生番也没有任何管辖的权力,因而进一步说明帝国军队进入台湾番地是合法的行为。清国官员没有办法反驳,便坚决不承认国际法对中国的约束力,认为国际法没有关于中国的相关条款。”

“也就是说,现在的谈判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是吗?”大久保利通问道,刀子般的目光掠过众人,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愈发严厉。

“是的。”副岛种臣哑着嗓子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了头,似乎对大久保利通的目光感到畏惧。

“你们知道你们犯了多大的错误吗?”大久保利通沉声道,声音冷得象要掉下冰渣一般。

“这……”副岛种臣和柳原前光心中惊疑,情不自禁的对望了一眼。

“这么宝贵的机会和时间,都被你们白白的浪费掉了!”大久保利通猛地站了起来,大声的咆哮起来。

“你们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趁着清国政府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尽快的和清国政府达成善后协议!哪怕是多做出一些让步也可以!瞧瞧你们都做了什么?你们难道非得要等到清国政府对我们发出军事威胁的地步,才会明白该和他们谈什么吗?”

听到大久保利通的话,柳原前光立刻明白了过来,不由心中暗暗后悔。

大久保利通说的的确非常有道理,如果能在短时间内趁中国方面对国际法的不了解和仍然坚持陈旧的“天下观”的机会,以及“蒙那肯”号事件对中国的影响,和中国方面尽早达成和议,对日本将是极为有利的,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和议一旦正式达成,哪怕日后中国方面意识到受了愚弄,想要反悔,也是不那么容易的。

而现在谈判拖得越久,随着清廷对国际法的认识的迅速提高和对此次战事的详情和双方实力对比的了解,日本方面的谈判回旋余地会越来越小,最后的结果,也肯定是极为不利的。

副岛种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只见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变紫,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突然嘴巴张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到了桌面上,一些血点直溅到了对面与会者的脸上。

副岛种臣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头一歪,看着大久保利通,又吐了一口血,便一下子软倒在了椅子上。

“副岛君!”柳原前光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大久保利通感觉到了似乎有血点溅到了自己的脸上,看到副岛种臣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胸前的衣襟上满是鲜血,他也不免慌乱起来,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去擦脸上的血迹。

“快叫医生来!”大久保利通大声喝令道。

几个使馆人员快步冲出门去,柳原前光和另外几人将副岛种臣扶下了椅子,让他平躺在沙发之上,一位使馆人员用手帕胡乱的擦着副岛种臣嘴边和胸前的血迹,另外一人则找来枕头,将副岛种臣的头垫了起来。

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及木户孝允起身来到了副岛种臣身边,查看他的伤情,此时副岛种臣已经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大久保利通这时才注意到现年不过46岁的副岛种臣头发竟然已经斑白了一半,知道他这些日子一定也是心力交瘁,不由得心下歉然。

“柳原君,你和副岛君这些天辛苦了。”大久保利通对柳原前光说道。

“可惜我们的努力,用错了方向。”柳原前光叹息道,“如果给征台军冠以‘贼徒’之名,说他们未奉政府之令行动,免除政府责任,再稍许做些赔偿,事情可能就已经了结了。而现在,清国政府已经开始在寻找懂得国际法的官员来参加谈判,再想要以很小的代价达成和议,只怕要非常困难了。”

“是啊!”大久保利通叹了口气,“而政府在这件事上步调纷乱,没有及时给你们正确的指示,也有很大的责任。”

听到大久保利通并没有将谈判失利的责任全都推给自己和副岛种臣身上,柳原前光不由得感动不已。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柳原前光问道,“大久保君,你有什么打算?”

大久保利通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柳原君,你知道清国政府方面还打算派谁来参加谈判吗?”

“据我的了解,清国政府还曾经打算要直隶总督李鸿章和福建巡抚林义哲参加谈判,只是因为他们的职责无人能够接手,所以还没有下达相关的任命。”柳原前光说道。

伊藤博文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当他听到李鸿章和林义哲的名字时,眉毛不由得跳了一跳。

而柳原前光在说出林义哲的名字时,神情也显得有些异样。

“这两个人如果参加谈判的话,我们的麻烦就更大了,必须尽快的和清国政府达成和平协议。”大久保利通说道。

“你想怎么做?大久保君?”伊藤博文问道。

“坚持台湾生番部落的居住地是无主的,帝国军队进入台湾是为了惩罚杀害日本国民的凶手,只是在实施过程中出现了偏差,帝国政府并未想要同清国开战,是征台军自己的妄动造成了现在的结果。”大久保利通将想了多日的谈判底码说了出来,“承认帝国政府负有对军队约束不力的责任,愿意对清国做出一定的赔偿。以一定的让步尽快达成和平协议。”

“那‘蒙那肯’号事件,还要不要利用一下?”柳原前光问道。

大久保利通沉吟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而木户孝允则在一旁说道:“我认为应该利用一下。‘蒙那肯’号的行动,就是违背美国政府的命令的,清国政府却并没有因此追究美国政府的责任。也就是说,同样都是军队违抗命令的情况,既然适用于美国,也应该适用于日本。”

“你说的对,木户君。”大久保利通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就这么和清国官员辩论,解脱帝国政府的责任。”

听到木户孝允和大久保利通的对答,柳原前光的心中重新又燃起了希望,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柳原君,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伊藤博文向柳原前光问道,“您是从哪里知道的情报,说清国政府曾经打算调李鸿章和林义哲来参加谈判?”

“伊藤君,您应该知道,清国的官员们,很多都是非常贪婪的,可以轻易的收买。”柳原前光有些得意的笑了笑,说道,“只要给他们一点钱,他们就会说出很多我们需要的东西。”

“噢,是这样,真是太好了。”伊藤博文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而心中的一个大胆的计划,就此油然而生。

不多时,一位外国医生提着医药箱,和几名使馆人员一道匆匆步入大厅。

医生来到了沙发前,开始对副岛种臣实施急救,几名使馆人员在一旁帮忙,而一名使馆人员则神态紧张的来到了柳原前光的面前,靠近他的耳边,低声的说了几句。

听了这位使馆人员的报告,柳原前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发生了什么事?柳原君?”伊藤博文敏锐地注意到了柳原前光的表情变化,立刻问道。

“是林义哲……”柳原前光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之色,“清国皇帝已经下达命令,要他前来参加谈判,并且授予了他全权……”

听到柳原前光的回答,伊藤博文勃然变色。

“全权?!”大久保利通也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脸色也是一变,“清国皇帝的这个全权包括什么?……”

没有人回答,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位外国医生还在尽职地抢救着副岛种臣,对日本人的惊恐浑然不觉。

“不会是决定战争还是和平的权力吧?”木户孝允说出了心中的忧虑。

“恐怕……是的!”伊藤博文喃喃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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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忠公集:采集台事众议》:

“钧处与大久保、柳原迭次辨论,末次答复内:‘嗣后倘再如此不敢领教’等语,该使如稍憬悟,当就归结办法,自行转圜,若再生枝节,当迫以兵势,为结束之方。”

“近阅上海新闻纸,云日人于长崎屯兵三万,若大久保在京不能妥结,恐中国即遣兵来犯其土,是以日人预做防备。又云总署现拟索日本赔给兵费二百万。又,如中国与日本交战,传令住日本之华人,无相惊恐,必为保护。又,日人添购铁甲船二只,并广购精利枪炮及英、美轮船,以便防御华兵东来各等语。无非虚声恫喝,混淆视听,冀我速就和议起见。”

“昨接鲲宇七月三十日函称:大久保之来,其中情窘急可想,然必故为狡宕,以示整暇,不肯遽就范围。是欲速了结之意,当在彼不在我,我既以逸待劳,可不求速了云云。似亦谈言微中,默喻尊旨矣。窃谓该使如尚坚执,彼此空费辩论,一时不得到题,似可与商明:请令各国公评,作一转笔。适法国热使由烟台过津,鸿章前往答拜,谈次偶及此事,谨将问答节略钞呈鉴核。热使即于十九日下午登舟北行,晤时或将鄙论略作印证,以补他日公评张本,祈酌办为幸。日前江南机器局冯道焌光来津,带呈驻沪美总领事西华条陈台事,并德国领事安讷克来禀。其大意均与江海关沈道等前呈销兵刍言办法略同。仍由钧处办到通商结局之说推衍而出。刍言本系冯、沈二道公撰,录寄贵署及闽帅各处。闻闽中督抚,颇韪是策,以第二条为可行。鲲宇则以‘利与人、其权须****’八字括之,殊为扼要。又拟自行用西法于台地开矿,大泄后山精华,但患无此工本财力。今观美、德诸领事议论,可见东西各国垂涎台湾番地已久,终虑我国势难独守。将来若令各使公评,或归此议结穴亦未可知。惟西华条议,流弊太甚,多不可行。安讷克语较平正,亦颇有喧宾夺主之意。但视办事之法与人何如耳。谨照钞原稿奉呈电核。鸿章姑令冯道回沪候信。德、美领事处皆未作答,仍俟后命。据冯道面称:英、美实暗助日本,冀他日得地分肥。惟德国甚嫉之,而不与其党。若就斯议,似宜引德以阴持各国,此中操纵机宜,惟卓裁临机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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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长长的红木桌子前,大久保利通锐利的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中国官员们,目光最后落到了那个夹在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中间的年轻的中国官员身上。

今天是日本代表团到达北京后,同中国方面进行的第一次正式谈判,日方谈判代表按官职高低,依次为全权大使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文部卿兼外务卿木户孝允、工部卿伊藤博文和日本驻华副使柳原前光,中国方面的谈判代表,则依次为总理衙门大臣崇厚、全权头等交涉大臣林义哲、礼部侍郎郭嵩焘和太常侍少卿夏家镐。

而和以往的谈判相比极不寻常的是,今天的谈判,三个中国老头子,似乎都在等那个年轻人示下!

林义哲细细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四个表情严肃的日本人,不知怎么,心里竟然有一些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