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郭筠仙
“使馆当中,一定有人当了‘清探’!”看到柳原前光竟然敢质问自己,大久保利通大怒,毫不顾及使馆众人颜面的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当场说了出来。
“大久保阁下!您怎么能这样!”柳原前光愤怒已极,几乎是冲着大久保利通咆哮起来,“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您知道您的话会给在这里忠心耿耿的为帝国工作的人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吗?”
大久保利通见到柳原前光冲自己跳着脚大喊大叫,心中恼怒不已,他有心想要狠狠的回敬,但顾及柳原前光“皇亲国戚”的身份,强行的咽下了这一口气。他没有再去和柳原前光争吵,而只是重重的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将手中的山参丢给了伊藤博文,怒瞪了柳原前光一眼,自顾自的转身离去。
看到大久保利通怒气冲冲的走了,伊藤博文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山参交给了柳原前光,冲他安慰般的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快步去追大久保利通。
大久保利通回到了他的房间里,坐了下来。
伊藤博文快步走了进来,当他重新看到大久保利通时,赫然发现大久保利通脸上的怒气已然消失了。
“甲木,您真的认为,使馆中,会有清探?”伊藤博文问道。
“那你怎么解释那两支人参?林义哲怎么会知道副岛君病重的消息?”大久保利通反问道。
“说不定是他没有看到副岛君,瞎猜的也说不定。”伊藤博文说道,“甲木,你第一次和这个人打交道,可能不知道,这个人观察力极其敏锐,绝非一般人可比。”
“希望是你说的那样,俊辅。”大久保利通看着伊藤博文说道,“但是,我们不可以放松警惕!”
“对。”伊藤博文点头道,“我会叮嘱柳原君,让他……在安排人做那些事的时候,小心些。”
“那些事,不要全都交给他,你要参与,明白吗?”大久保利通说道。
“好的。”对大久保利通的疑神疑鬼,伊藤博文的心中虽然颇不以为然,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明白,现在绝不是他们这些人起内哄的时候!
这时木户孝允也走了进来,伊藤博文于是便开始和他们二人商议起下一步的行动来。而就在日本人进行密谋的时候,他们的对手,也并没有闲着。
一辆马车出了总理衙门,并没有直接前往林义哲居住地也是外官来京下榻之所的贤良寺,而是奔城外而去。
林义哲的目的,一是为了刻意避开同柳原前光等日本“故交”会面,免遗清流言官口实,再也是顺路散散心,看看这个时代的北京城的风景。
林义哲静静的坐在马车内,透过车上的纱窗凝视着渐行渐远的北京城墙,这座在后世遭到无情的拆毁厄运的古城墙现在看起来已然不再具有当年力保它的梁思成先生所称赞的建筑美学,那些即便在此时算起也是经历了几百年沧桑的老城砖看起来斑驳陆离,和锯齿一样的堞雉上一起构成了这道逶迤绵延的暗灰色长墙,灰压压阴沉沉,让人望之即产生一种难言的压抑,只是城下护城河里碧波荡漾的流水,还有河岸上那几株青翠欲滴的柳树,让人还稍能感觉到几分活气儿。
“鲲宇在看什么?”坐在车内上首位的郭嵩焘饶有兴味的问道,现在的他已然去了官服,只穿了套细葛长袍,外加一件马褂,头上一顶瓜皮小帽,看上去颇似个轻车出行的三家村学究,只有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夹鼻眼镜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却也恰到好处的遮掩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呵呵,我只是远观这北京城的城墙,突然生出了几分感慨。”林义哲闻声随即转向了郭嵩焘,颇有感触的回道答道。
“哦?”现年五十六岁的郭嵩焘眉毛一挑,笑道:“感慨?鲲宇可否说来给我听听?”
“郭公可知,”林义哲略思忖了片刻,说道:“我是看这百年古城,还有城前的流水杨柳,不由得想到了我大清的洋务。”
他转过身直面着郭嵩焘,从容说道:“这北京古城,若在百年之前,端的称得上是固若金汤!可在这如今之世,以前日里献给郭公看的图册上法兰西施耐德炮和德意志克虏伯炮之威力,洞穿这古城墙亦不过旦夕间事……而既然此等水陆关隘已不足峙,那我大清自当勤修武备,用西法,练精兵,以为国之干城。可这洋务已经办了多年,其实效只不过如同这城墙外的垂杨柳一般,只是个点缀而已……”
他这番话说得已几近刻薄,对面的郭嵩焘也禁不住耸然动容。
“想不到,这一道城墙,几株杨柳,竟能让鲲宇生出这许多感慨。”郭嵩焘微笑道:“不过,这倒并未在老夫意料之外……”
“郭公果然知我。”林义哲看着已显老态的郭嵩焘,心中禁不住暗暗叹息起来。
郭嵩焘能够猜到他林义哲的心里所想,但却猜不到,他未来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在原来的历史时空中,闲居多年的郭嵩焘因日本入侵台湾之故,作为懂洋务的人才奉诏来到北京,并被慈安、慈禧两太后召见,不久被授福建按察使。几乎同时,遥远的云南中缅边境突然发生英国人马嘉理在与当地居民冲突中被杀的“马嘉理案”。那时的郭嵩焘不会想到,这一事件最终会影响自己晚年的命运。
“马嘉理案”发生后,清政府手足无措,只得答应英国的种种要求,其中一条是派钦差大臣到英国“道歉”,并任驻英公使。选来选去,清廷决定派郭嵩焘担此重任,因为他向以懂洋务著称。
中国派驻出使大臣的消息传开,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千百年来,中华文明一直以其灿烂辉煌辐射四方,引得“万方来朝”,认为其他国家都是蛮夷之邦的“藩属”,定其要派“贡使”来中国朝拜,决无中国派使“驻外”之说。简言之,在中国传统观念中,对外只有体现宗(中国)藩(外国)关系的“理藩”,而无平等的“外交”一说。在19世纪后期,虽然中国屡遭列强侵略,但这种对外观却并无改变,认为外国使节驻华和中国派驻对外使节都是大伤国体的奇耻大辱。所以,郭嵩焘的亲朋好友都认为此行凶多吉少,为他担忧,更为他出洋“有辱名节”深感惋惜。认为中国派使出去“徒重辱国而已,虽有智者无所施为”,郭“以生平之学行,为江海之乘雁,又可惜矣”。“郭侍郎文章学问,世之风麟。此次出使,真为可惜。”更多的人甚至认为出洋即是“事鬼”,与汉奸一般,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当时守旧氛围极浓的湖南士绅更是群情激愤,认为此行大丢湖南人的脸面,要开除他的省籍,甚至扬言要砸郭嵩焘的家。
在强大压力下,郭嵩焘几次以告病推脱,但都未获准,终在1876年12月从上海登船赴英。行前,朝廷应总理衙门之奏请,诏命郭嵩焘将沿途所记日记等咨送总署。此正合郭嵩焘之意,他早就想将自己所了解的西方富强之道介绍给国人,使国人从“****上国”、视异域文明为异端的迷梦中惊醒。经过几十天的海上航行,他于1877年1月下旬到达伦敦,立即将这几十天极为详细的日记题名为《使西纪行》寄回总署。在日记中,他不仅客观记述了所见所闻,而且对这些见闻作出了自己的评价。从途经十数国的地理位置,风土民情,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到土耳其开始设立议会、制定宪法的改革,苏伊士运河巨大的挖河机器,“重商”对西方富强的作用……全都作了介绍,尽可能让国人对世界有更多的了解,摆脱夜郎自大的状态。但总理衙门刚将此书刊行,立即引来朝野顽固守旧者一浪高过一浪的口诛笔伐,一时间群情汹汹,言官弹劾他的奏章多如雪片,很多人上奏要求将郭嵩焘撤职调回,只是由于找不到合适人选,清廷未能将他召回,但下令将此书毁版,禁其流传。
在驻英大使内,郭嵩焘还面临着与自己的副手刘锡鸿愈演愈烈的“窝里斗”。刘锡鸿得到清政府中保守派大员“北清流”领袖李鸿藻的支持,暗中监视郭嵩焘的一举一动,不断向清政府打郭嵩焘的“小报告”,列出种种“罪状”。其中最为严重的罪状是说郭嵩焘向英国人诋毁中国朝政,向英国人妥协等等。对刘锡鸿的陷害,郭嵩焘当然备感愤怒,竭力为自己辩诬。二人的关系势同水火,满城风雨,无法调和。在郭、刘二人“内耗”日甚一日的情况下,清政府于1878年8月下令将二人同时调回。本来清廷还拟将郭嵩焘查办治罪,后在李鸿章、曾纪泽等人的反对下才不了了之。
1879年1月末,郭嵩焘离开伦敦,启程回国。到达上海后,他心力交瘁,请假归乡。5月回到故乡长沙时,等待他的却是全城贴遍揭贴,指责他“勾通洋人”。不久,朝廷便诏允其退休。就这样,郭嵩焘在一片辱骂声中离开了政治舞台。以后他仍时时深忧国事,常向友人倾谈自己对社会、政治的种种看法,一些开明之士对其学识也盛赞不已,对其不为朝廷所用深为惋惜,但终不再被朝廷起用。1891年7月18日,郭嵩焘在孤寂中病逝。他去世后,李鸿章曾上奏请宣付国史馆为郭嵩焘立传,并请赐谥号,但未获朝廷旨准。清廷上谕再次强调:“郭嵩焘出使外洋,所著书籍,颇滋物议,所请著不准行。”
郭嵩焘的悲剧当然有他个人的原因,如书生气过重,不知通权达变,不谙官场规矩,生性耿直却屡因耿直招祸,才华横溢识见过人却不免持才傲物……但这更是时代、社会的悲剧。倘先驱者不为时容,屡遭打击迫害,受害更深、更远的,恰是那个时代、社会自身!
那么,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改变郭嵩焘的命运呢?
而现在,因为自己的关系,郭嵩焘提前了几个月出现在了北京城,并且被任命为自己的副手,协助自己和日本人进行谈判。
今天,在这第一轮和日本人的谈判结束之后,郭嵩焘便主动要去林义哲那里借书看,顺便商讨下一步如何对付日本人。
“中国书生狃于不勤远略,海外事势夷情,平日置之不讲,故一旦海舶猝来,则惊若鬼神,畏若雷霆。必得加以改变才是。能够知彼虚实,然后徐筹制夷之策,是诚喋血饮恨,冀雪中国之耻,重边海之防,免胥沦于鬼蜮也。”郭嵩焘道,“而今庚申之役已然过去多年,旧耻似已忘却,此次日本侵台,先是畏敌如虎,一夕数惊,闻得海陆得胜,便又淆于群哄,轻言征伐。而今日人前来求和,你瞧着吧,还不知会冒出什么风儿来呢。”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说些什么?”
林义哲知道郭嵩焘是在提醒自己小心言官的弹劾,但他想到自己已经给这帮家伙挖下的大坑,心中不由得窃笑不已。
“老夫自从看了鲲宇所辑的那《外国师船图表》,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呵呵。”郭嵩焘不想让林义哲心中忧虑搅了今天的好心情,便换了话题,和他聊起了西学来。
“鲲宇可知,当年我初读《海国图志》,如获至宝,那书初到我手中,本是刚出的刻本,整齐簇新,哪知经我这一读,翻来翻去,折角打记,把书看成了一把腌菜,去还书给人家的时候,红着脸赔了一百二十个小心,后来请人家去了前门广和居小酌了一番,才算了事。”郭嵩焘讲起往事来,笑道,“这一次借了鲲宇的书,断然不会如此了。”
“郭公客气了,呵呵,那书是我自己刊印的,舍下还有多部,预备分送当路诸公,郭公手中那一本,便送于郭公好了。”林义哲笑道。
“那我便不客气了,呵呵!”郭嵩焘听到林义哲赠书于他,显得十分高兴。
“等到这次和谈之事了结,我请郭公上舰一观,郭公对这西洋船学炮说,当更有所得。”林义哲说道,“我今日便奏明皇上,将船政水师三舰调给北洋,充实津沽防务,不日便可来沽,届时若是公务不忙,便请郭公往观。”
听到林义哲要调动军舰来天津,郭嵩焘明白林义哲的用意是要震慑日本人,不由得微笑起来。
“看样子,鲲宇是真的要狠狠的从日本人身上敲上一笔了。”郭嵩焘想起今天和日本人谈判的情形,不由得又有些担心,“鲲宇确有把握,日本人肯向咱们吐钱出来?”
“当然。”林义哲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们要是敢不吐钱出来,咱们便真的军舰大炮前去问候,届时不由得他们不吐出钱来。”
“鲲宇打算要日本人吐多少钱出来?”郭嵩焘问道。
林义哲诡秘地一笑,伸出了五个手指,在郭嵩焘面前晃了晃。
“五十万两?”郭嵩焘试着回答道。
林义哲笑着摇了摇头。
“难道是五百万两?”郭嵩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林义哲收了手,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这……未免太多了罢?日本人只怕未必肯拿出这些钱来。”郭嵩焘有些担忧的说道。
看到郭嵩焘吃惊的样子,林义哲在心里暗笑不已。
他想不出来,郭嵩焘听到自己真正的要价时,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郭公就瞧好吧!”
七日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中,中日双方就台湾问题的第二轮谈判正式开始。
“……本官此前业已声明,在这次的不幸事件当中,我国政府是没有直接责任的。”大久保利通说道,“我国政府根本没有发动战争的意愿,也没有给台湾番地探险队的贼徒们任何这样的命令!我国政府甚至派官员前往长崎,阻止他们出海,但却错过了时间!所以他们才得以出发!这是贼徒们的暴走!不是我国政府的意愿!”
“但是贵国贼徒们的行动,对我国来说,是不折不扣的战争行为!”林义哲沉声道,“贵国政府就应当负发动战争的责任!”
“台湾生番探险队只是进入台湾番地,同生番发生了争斗,并不能说这是一种战争行为。”伊藤博文平静的说道,“象‘罗妹号事件’(即‘流浪者’号事件)中,美国武装人员也曾同生番发生争斗,但那一次,贵国政府却并没有认定,美国政府负有发动战争的责任。”
“贵使说的实在是太轻巧了!贵国的贼徒们,可并不只是同番民发生争斗那么简单!”林义哲厉声道,“他们在登陆之前,便对前来阻止他们的我国澎湖水师发动了野蛮的攻击!死难者达两千余人!而后更是对台岛军民大加杀戮!更有甚者,日本海军之军舰竟悍然攻击我厦门水师,打死打伤我官兵四千余人!而后又炮轰厦门,使我军民死伤无数!此外日舰又截断我海上航路,捕掠过往商船,攻我南洋水师,毁我舰船,而指挥者,便是日本海军提督桦山资纪!此人乃日本海军中将,此等所作所为,放到哪一国,都是战争行为!贵国政府的战争责任,是不容推卸的!”
听到林义哲说起桦山资纪指挥的日本海军所干的一系列蠢事,大久保利通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桦山小贼!”
第三百八十二章“这是讹诈!”
对于桦山资纪的所作所为,因为他麾下的日本海军已然全军覆灭,日本国内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报告,但日本政府还是从外国报纸的相关报导了解了一定的情况,大久保利通和大隈重信等人得知消息之后全都大惊失色,尤其当他们知道桦山资纪的炮击竟然造成了包括厦门日本领事馆在内的外国使馆区的重大损失时,更是震惊不已。
那一次,大久保利通当着一干政府要员的面,便大声的骂出了“桦山小贼”的话来!
因为他知道,桦山资纪的蠢行,将要给日本带来极大的麻烦!
事实上,日本政府已经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在使馆区遭到日舰炮轰后,得知了消息的英法等西方各国政府纷纷向日本政府提出了强烈抗议,要求惩罚相关人员,赔偿损失。在西方列强的联合逼迫下,日本政府被迫赔偿各国损失,以及支付修复使馆的费用,总计付出了60万日元。
对于财政困窘的日本政府来说,60万日元,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而到现在为止,日本政府已经为台湾战事花费了近1000万日元的军费!
“我国政府负有对军队管辖不力、致使军队当中的贼徒‘暴走’的责任,但并没有发动战争的责任,这是两件事,不可以混为一谈。”伊藤博文说道,“而且我国政府并没有打算推卸自己应付的责任,而是愿意赔偿贵国军民的损失,抚慰这次不幸事件所造成的创伤。”
听到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等人在谈判当中绝对不说“战争”、“军队”,而是代之以“不幸事件”、“贼徒”等词,林义哲不由得不佩服日本人的狡猾和外交辞令的纯熟运用。
“既然贵国政府诚心和好,关于战争责任的问题,可暂时搁置。我们先来谈谈关于赔偿的问题。”听到日本人提出愿意赔偿,林义哲明白日本人是想急于达成和议,知道敲日本人竹杠的时机已然到来。
“对于贼徒们给贵国造成的损失,日本政府愿意尽全力进行赔偿。”大久保利通紧盯着林义哲,眼中闪过异样的光亮,“希望日本政府的赔偿,能够抚平这次不幸事件对两国友谊所造成的伤害。”
“那要看贵国政府如何全力赔偿了。”郭嵩焘和崇厚夏家镐交换了一下眼色,微笑着说道。
郭嵩焘的话虽然说得很是和气,但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及木户孝允却全都感到心中一寒。
“我方愿意赔偿贵国银元五十万元作为补偿。”大久保利通一边说着,一边紧盯着林义哲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听到大久保利通开出的价码,林义哲在心中发出一声大笑,但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呵呵,五十万银元,听着可是不少啊!”郭嵩焘面露嘲讽之色,说道,“敢问贵使,这个数字是如何得出来的?”
“这个数字,是我们详细调查这次不幸事件给贵国造成的各种损失,经过仔细计算后得出的。”柳原前光说道。
“你们算得是够仔细的哈。”林义哲冷笑了一声,眼中瞬间放射出凌厉的光芒,令一直紧盯着他的大久保利通吓了一跳。
“五十万银元?贵国的货币真是好值钱啊!”林义哲冷冷的说道,“先不说贵国的那些贼徒们在台湾烧杀抢掠所造成的损失,仅就日本海军在凤山岛附近海面击沉之我国水师兵轮二艘之价值,兑换成贵国货币,就不止五十万银元!贵国政府是把我大清当成了要饭的叫化子了么?”
“这……是我们考虑不周!还请贵大臣见谅!”大久保利通听到林义哲语意不善,立刻率日本使团成员起身,向林义哲齐齐鞠了一躬。
这一次,林义哲没有向往常那样的起身回礼,而是傲然坐在那里没有动弹。而郭嵩焘、崇厚和夏家镐看到林义哲没动弹,也都没有离座,全都端坐在那里。
“请贵大臣提出来赔偿的数目,以供我方参考。”大久保利通行礼完毕后坐下,看到林义哲并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在那里阴着脸,心中不免忐忑,说起话来,竟然变得有些急迫。
伊藤博文听到大久保利通的问话,一颗心也禁不住跟着悬了起来。
此时木户孝允和柳原前光,也是和他一样的心情。
这时中国方面的另外三位谈判代表郭嵩焘、崇厚和夏家镐也都将目光集中到了林义哲的身上。
虽然此前林义哲就日方赔款问题和他们进行过探讨,但对于赔款的数目,并没有最后敲定。
由于受中国传统文化当中“含忍”的立国之道影响,崇厚认为无须对日本逼迫太甚,若是日本愿意赔偿,可象征性的参照林义哲在法国遇刺那一次的“成例”,索要50万至80万两白银即可,毕竟“边衅易开不易弥,若因索款而至两国交兵,俄人虎视西北,我于东南重开战端,两面受敌,恐届时所费,远非赔款所能偿。”主张适当对日本人放宽条件,尽快达成和议。
夏家镐则认为崇厚提出的赔款数额过少,毕竟这一次等于是中国和日本打了一场局部战争,仅兵费一项便耗费巨大,“日人赔款,除种种损失,需当算计我之兵费,及闽台两地海道商民之失在内”,“非银二百万两不可。”
郭嵩焘因为事先已经和林义哲私下里“沟通”过,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猜到了林义哲想从日本人那里榨多少银子的数目,是以那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听林义哲的意见。
但无论是崇厚提出的50万两至80万两白银的“象征性”赔款数额,还是夏家镐提出的200万两白银的数目,都和日本人提出的这个50万银元的数目相去甚远,是以林义哲才会有“打发叫化子”的说法。
林义哲看着大久保利通,缓缓的抬起了手,伸出了手,张开了大拇指和食指,做出了一个中国传统的“八”字的手势。
看到林义哲的手势,大久保利通脸上的紧张表情一下子变得放松下来。
“贵大臣是要80万银元?或是80万两白银?”大久保利通心中喜不自胜,但表面上却强自隐忍,担心林义哲知道自己对这个数字没有意见后会变卦反悔,是以赶紧追问道。
哪怕是80万两白银(合日本银元约在160万左右),对他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
林义哲摇了摇头。
“那是……”大久保利通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不由得变了脸色。
“不是八十万,自然是八百万了。”郭嵩焘凑趣似的替林义哲回答道。他看着日本人全都变了脸色,心中暗感痛快。
听到郭嵩焘说出“八百万”的数字,崇厚和夏家镐也都有些被林义哲的狮子大开口吓到了。
“什么?八百万?”大久保利通霍然起身,“这……无论是银元还是银两,我国都不可能接受!”
“我并没有说是银元,也没有说是银两。”林义哲嘲弄似的望着已然有些失态的大久保利通,悠然自得的说道,“这八百万的赔款,请贵国用英镑支付!”
听了林义哲开出的“天价”,伊藤博文、木户孝允和柳原前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800万英镑,换成中国银两的话,那可是将近4000万两白银啊!
听到林义哲说出的最后数目,不光崇厚和夏家镐变了脸色,连郭嵩焘都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这是讹诈!”大久保利通死死的盯着林义哲,声音一下子变得嘶哑起来,“800万英镑?阁下?你疯了么?你是怎么得出这样的数字来的?”
“怎么得出来的?日本人在台湾烧杀抢掠,造成之损失以亿万计,日本海军炮轰我国城市港口,截断海道,捕掠商船,这损失又有多少?我国政府为驱除此等贼寇,兵粮弹药耗费又有多少?”林义哲沉声道,“我水陆将士与贼徒激战,战死伤病死者以万记,还有受贼徒杀害之台地番民汉民,更是不计其数!这无数条性命,岂是银钱可以买回来的吗?”
林义哲的怒吼响彻屋宇,一时间屋顶被得嗡嗡直响。
“这是讹诈!讹诈!”大久保利通猛地一拳重重的擂在了长长的红木桌子上,桌面上的青花瓷茶杯猛地跳了起来,落到了地上,杯中的水飞溅出来,洒到了大久保利通的裤子上,但大久保利通却浑然不觉。
“随便贵使怎么说。”林义哲紧盯着大久保利通的脸,“这800万英镑的赔款,是一分也少不得的!”
“‘蒙那肯’号事件,同样也是其军人不服从本国政府命令,升叛旗攻击贵国,未见贵国政府追究美国政府的责任,为什么要对日本如此紧逼?”大久保利通大叫道。
“那是因为‘蒙那肯’号开战不久便被我海军俘虏了!未有严重后果发生!”林义哲怒道,“若是其如贵国贼徒一般,屠戮我国百姓,我国于美国政府亦不轻饶!”
大久保利通瞪大了眼睛,看着双眼喷火的林义哲,原本挺直的身子似乎有些发软。
过了好一会儿,大久保利通满脸颓丧的倒在了椅子上。
柳原前光知道此时林义哲一定是想起了死去的额绫,才会如此的愤怒,做出这样逼迫日本的举动,他有心想要劝说林义哲别要价要得这么狠,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还请贵大臣高抬贵手,这个数字,是我国的财力根本无法承受的。”伊藤博文看到大久保利通已然无法继续和林义哲争辩,便接过了话头,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我们来到贵国,是诚心诚意的为两国的友好和平而来,我国上下也都是这样的心意。我是大藏大辅兼工部卿,深知我国政府的财政状况,是无法拿出这样一笔巨款的!”伊藤博文道,“还请贵大臣设身处地的为我们想一想,我们和贵大臣一样,都是忠心为国的人!希望贵大臣能从两国友好的大局考虑!日本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贵国发生战争!出现这次的悲剧,完全是西乡贼徒们的罪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贵我两国是一衣带水的邻邦,岂能因为这一次的事件,而长久的处于敌对状态?天长日久之后,必然要恢复和好!但是要恢复和好,还需要贵国能够为日本预留缓和的地步!而如果和好的条件太过苛刻,纵然能够达成和平,但我国上下因此而伤心,和平也终究不会持久的啊!”
听了伊藤博文一番言辞恳切的话,林义哲眼中怒火稍息。
“和平不会持久?如果贵国政府和天皇陛下想到今天的结果,就不该轻率的发动这场所谓的‘惩罚生番’的战争!”林义哲冷冷地说道。
“可是,八百万英镑的赔款,我国政府是根本无法筹措的啊!”伊藤博文见林义哲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有些抓狂起来,“这是我们根本办不到的事情!”
“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国力日强,为列国所共见,这些钱,对贵国政府来说,是不成问题的。”林义哲哼了一声,说道。
“请贵大臣看在两国友好的大局上,高抬贵手。”木户孝允看到伊藤博文此时也有些乱了方寸的样子,接口说道,“贵我两国为一衣带水之邻邦,友好历史源远流长,又同为亚细亚之重要国家,文化上多有相通,本该守望互助,抵御西方列强,这一次发生在台湾的不幸事件,对两国来说,纯属意外!两国绝不应该因此而失好!贵我两国如若因这次的悲剧而失好,因赔款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最终发生战争,其结果不光是两败俱伤,还会给西方列强乘隙而入的机会!还望贵大臣三思!”
“一衣带水?哼哼,恐怕是一衣带血吧?!”林义哲冷笑了起来,“日本与中国一苇可航,贵国之人习惯食言,此番罢兵,即无中变,不能保其必无后患,尤可虑者,贵国近年变更旧制,大失人心。叛藩乱民,一旦崩溃,则我沿海各口,岌岌堪虞。明季之倭患,可鉴前车!今日之一纸和约,岂能保得和平永久?为使日本永不为中国之患,此等赔款,必得索要!”
听了林义哲的这番话,在场的日本人终于明白了过来,一个个面色灰败的垂下头来。
自两次鸦片战争以来,原来在日本人眼中是庞然大物的中国,地位一落千丈,日本举国上下,对于中国存了轻蔑之意。而象西方国家一样的侵略中国和朝鲜,割得土地,勒索巨额赔款的想法,在很多日本人中间都有市场。但这一次,他们终于尝到了被勒索的滋味。
想到林义哲索要如此巨额赔款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削弱日本的国力,使日本不再成为中国的威胁,伊藤博文竟然打了一个冷战。
“这个赔款的数额,是我国根本无法接受的,还请贵大臣减少一些。”柳原前光说道,“这个数额,我们根本无法报告给我国政府,就是报告了,政府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听了柳原前光的话,林义哲摇了摇头,他看到柳原前光满脸哀恳之意,放缓了语气,“无可减少。请将实情转告贵国政府,贵国政府不乏有识之士,个中利害,是会想明白的。”
听到林义哲丝毫不松口,脸上已然失去血色的大久保利通猛然站了起来。
“这样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大久保利通此时已然恢复了平静,令崇厚等人讶异不已,心中暗暗佩服他的坚强。
“很遗憾。”大久保利通说着,向林义哲鞠了一躬,收起公文包,转身便要离开。
“那就是说,谈判已然破裂了。”林义哲冰冷的话语使得大久保利通的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一会儿我会派人将照会送至贵国使馆,贵使既然不允,则我国当采取必要之行动,保护我国利权。”林义哲说道,“本大臣在此先行告知贵使,鉴于谈判破裂,此次事件,又是因琉球漂民而起,我水师舰船当前往琉球,宣慰我国侨民,并晓谕属邦国主善后。”
听了林义哲的话,大久保利通心中剧震,但他仍然强自镇定的没有回头,而是大步的向前走去。
伊藤博文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本来已经起身,要随大久保利通离开,但听了林义哲的这番话,心中忧虑,还是转过身来,强自从容的向林义哲问道:“敢问贵大臣,这是意味着战争吗?”
“琉球本为中国属邦,派舰前往晓谕,乃是中国内政,与贵国无关。”林义哲没有直接回答伊藤博文的问话,而是打起了官腔。
伊藤博文叹息了一声,向林义哲鞠了一躬:“赔款的数额,还请阁下考虑一下!给予减少!拜托了!”
“无可减少。”林义哲拱手还礼,说道。
听到林义哲的语气已然不似刚才那般冰冷,柳原前光心中一动,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在这个时候象伊藤博文那样的做出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