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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黑暗的日子 第十九章 不期而至的“客人”

《《苍狼与白鹿》》

自从剿灭三姓蔑儿乞惕到现在,克烈亦惕与札只剌惕的联军依旧驻扎在这片名为“雄驼草原”的地方不肯离去。最初和理由还算说得过去,他们给被俘的刺惕部首领合阿台答儿马刺带上木枷,拷问他另外两名首领——脱黑脱阿与答亦儿兀孙的下落。然后派出几支部队按照他的供词进入西伯利亚泰加森林,搜索二人可能藏身的巴儿忽真河谷(1),可惜地理不熟,因此皆无功而返。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们宁可在毫无工作的情况下无所事事的对耗,也不肯率先退兵。

这样一来,铁木真也就不方便独自撤兵了。毕竟在脱斡邻勒汗与札木合的部队没有正式撤离前,自己先走,这是失礼的行为。这期间,铁木真打发沈白回本部落去向母亲报捷,却嘱咐他千万不要提起孛儿帖的现状。因为她怀孕了。

当最初的喜悦

该如何对待这件事情呢?自己还该不该当她是妻子呢?如果带她回去,又怎样解释她那此时已经高高挺起的肚子呢?战场上的激情相逢,使铁木真一时间忽视了这个实际问题,即孛儿帖此时已经怀上了身孕,据豁阿黑臣判断,应该再有一至两个月就会分娩了。这样的判断如一个炸雷般直劈在铁木真的头顶,使得他双脚发软,双手如遭电击般抖然推开了孛儿帖,不住地向后倒退。如非此时正逢合撒儿带人赶到,从背后一把扶住,他很可能已经跌到在纷乱的人流之中,进而在无数只脚下化作了一团血泥。

铁木真用混乱的视线随意在孛儿帖的身上扫了一眼,便确认黑臣所言无虚了。眼前的妻子虽然依旧保持着美丽的姿容,但是身上那一袭松松垮垮的肥大衣着却根本遮掩不住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仿佛在向他发出残酷的宣告:这里面正有一个不期而至的生命在孕育、生长,并将最终凸现于自己的面前。天啊!这是一个何其任性的存在啊,毫不顾忌自己的感受,反而以其自行其是的风格将自己逼迫到一个无地自处的困境之中。

合撒儿很快便发现了眼前的尴尬。对于这种事情,他比铁木真更不在行,根本不可能提供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他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静候兄长的指令。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兄长此刻已是方寸大乱,更不可能做出任何决定。

三人之中,做为当事人之一的孛儿帖却显得很平静。看那泰然处之的情形,似乎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早有预见。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最终打破这僵局的还是黑臣。这位头脑清晰的妇人对着合撒儿大声叫道:

“愣着干嘛?还不快将你嫂子安顿起来!没看到她快要生了吗?”

合撒儿微微一怔,随即便意识到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便照着黑臣的话去做了。他特意挑选了两名出身于翁吉剌惕部落的男子将孛儿帖搀扶着送入一间帐幕,将她安顿在一张看上去还算舒适的床榻上,又寻来了被褥给她盖好后,这才退了出来。再找铁木真,却已不住何时失去了踪影。

几天来,铁木真白日里周旋于克烈亦惕和札只剌惕之间,晚上的时间便完全陷入了对孛儿帖的矛盾思虑之中。他仔细掐算着日子,希望籍此来寻找答案。然而,无论他怎样计算,但结果还是一团乱麻。他又认真地回忆着孛儿帖遭劫前的每一个生活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什么可资参照的细节。随即,他又想到,如果孛儿帖真的有怀孕的迹象,那么盼孙心切的母亲又怎会毫无觉察呢?难道是蔑儿乞惕人来袭之前的那个夜晚种下的种子吗?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将他原本冷静无比的头脑搅得乱作一团。

迷乱之中,铁木真的眼前又时常会浮现出孛儿帖的影子,她的发丝与肌肤依旧光彩夺目,但曾经窈窕纤巧的腰肢此时却已变得臃肿不堪,铁木真每一想到这些,心就如同被几千几万把钢针同时穿刺一般,痛不可言。

接受这个孩子吗?他很可能是蔑儿乞惕人的种;从此离开孛儿帖吗?发生这种事情又不能完全怪她。由此又联想到自己那引为终身之痛,至今仍是晦暗不明的血统问题,这真是新痛牵出旧痛来,旧痛还比新痛深了。

“要是母亲能在身边就好了。”

铁木真这样想着,可惜母亲远在家中,根本没法向她征询意见。而身边又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这件事情上与之共商,铁木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孤立无援。即使是在不儿罕山那些困苦日子中,也总有弟弟合撒儿可以议事。但是,此时,此事,却只能埋在自己的心中独自煎熬。这滋味不好受。

然而,此事又是必须做出决断的,否则,自己又以什么样的名义将孛儿帖与她腹中的小生命带入营地呢?别人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和她呢?即使是为了孛儿帖,自己也要尽快做出决断。

被这样的心绪困扰多日后,回营地报捷的沈白来向铁木真复命了。当他看到沈白的瞬间,便下定了决心。他又仔细得向沈白询问了关于孛儿帖被俘后的一举一动,沈白倾其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得又复述了一遍,最后说:

“铁木真啊,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孛儿帖当时确实并非出自情愿啊。否则蔑儿乞惕人不会绑她的手。所以,孛儿帖的心到现在也是贞洁的。”

铁木真点了点头,眼睛盯视着地面,沉默良久方道:

“你去把孛儿帖带来吧。”

沈白面露喜色,大大的脑袋连连点了好几下,这才转身快步奔出。不一时,合撒儿进来了。

“孛儿帖就在旁边的帐幕中。”

合撒儿面无表情得说道。在他僵硬的面部表情上,无喜亦无悲。合撒儿近年来愈发象铁木真了,在喜怒不形于色这一点上而言,似乎犹有过之。但是,铁木真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反常的异样,却不追问,独自步出自己的帐幕来,来到孛儿帖现在所居的帐幕前。还没来得及进入,他的耳朵便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哭声。他心中一惊,然而立刻又分辨出这哭声不是来自大人的口中,而是——婴儿!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才会发出如此洪亮高亢却又不会给人带来任何悲伤的啼哭。铁木真的脚步僵住了。

“已经出生了吗?那孩子是……”

铁木真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勇气,又在倏然之间消失无踪。他可以接受孛儿帖的被迫失贞,却始终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幻觉袭来,铁木真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母亲月伦生下自己的那一刻,父亲得知此事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表情呢?当时的父亲与此时的自己相比,距离他的妻子更远一些,正在与塔塔尔人作战的疆场上。也许是因为的战争牵绊会令他分心,比现在的自己更容易接受这些,更何况,他的妻子是从别人手中抢来的,而自己则是原本属于自己的妻子却曾被别人抢走。父亲是从无到有,自己则是有无循环,其间的起伏跌荡又有着某种本质上的不同。

“进?还是不进?是敞开胸怀接纳妻子和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命中的婴儿,还是就此掉头走开,从此与母子二人永不再见?”

铁木真发现,自己的心情在走了一个圆圈后再度回到了十字路口的起点。

“铁木真啊,你还发什么愣啊。”

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惊动了铁木真,他回首一看,见说话的正是当日偶遇并为自己打开心结的豁儿赤。几年不见,他比当年流浪的时候胖了,衣裳也光鲜了许多,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忽然想到,这次出兵的时候在札只剌惕人的队伍中曾经瞥见了他,但是始终没得机会说话。

见铁木真愣愣的样子,豁儿赤一笑道:“恭喜啊,夺回了妻子又得了个孩子,双喜临门呀。该请我喝上一杯马奶酒嘛。孩子是男是女呀?”

“我还没看过,不知道。”铁木真下意识得回答道。

“哎呀,你这算是哪门子当爹的呀。”豁儿赤立时换了一副教训的口吻道,“还愣着干嘛?进去看看呀。大家现在除了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个射箭的之外,其他的根本不关心呢,都等着问你这做爹的呐。来都来了,还是进去吧。”

“哦。”

铁木真心头一震,豁儿赤这番别有深意的话一下子点醒了他。

是呀!别人不在意我是谁的孩子,我又何必在意这孩子是谁的呢?自己承受过的苦,又怎能再将这苦传给下一代的人呢?念及于此,铁木真再不犹豫,低头钻入帐幕。

见铁木真进去了,豁儿赤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拍了拍手,仿佛将粘在上面的一种被称做麻烦的无形尘土悉数抖落一般,口中喃喃自语道:“年青人啊,就象匹犟驹子,不推不上路啊。”

一边说着,掉头走开了。

简陋的帐幕里,除了孛儿帖躺着的床外,再无它物。为了防止产妇受风,细致的黑臣老妇已经将所有的窗户都严密的封闭起来,使得原本狭窄的空间更见压抑。除了一盏明明灭灭的昏灯窥伺着婴儿的模样之外,黑黢黢的空气里满是暧昧的气息。

就在铁木真与豁儿赤对话期间,婴儿已经停止了啼哭,在黑臣的安抚下沉沉睡去。她见铁木真进来,向她轻轻摆手,然后指了指床上的孛儿帖,做了一个熟睡的姿势。

铁木真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得走到床边,低下头来,深深得凝望着孛儿帖那张不曾凋敝的朱颜。她脸上的气色并不算好,显然是在分娩期间耗尽了全力,即使处于昏睡状态下,那疲惫的神色依旧难以掩去。

然而,就在铁木真刚要挺直身子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目光依旧明澈如水,百味杂陈的目光中寻求着关爱的影子,她找到了,不禁满意得微笑起来。她翘起两瓣樱唇朝婴儿孥嘴示意,然后提出了一个令铁木真猝不及防的要求:

“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们的?”

铁木真的心微微一震。在他想来,孛儿帖至少也应该表现出哪怕一丝半毫的惭愧,甚至向自己做出忏悔。然而,她却偏偏没有选择这样的方式,反而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将问题推到了自己面前。反而开门见山得就把孩子父亲的头衔按在自己的头上,完全打乱了他事先预备好的步骤。使得他不得不以反问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是我们的,还会是谁的?”

孛儿帖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铁木真方寸大乱。他向后退开几步,然后在帐幕中来回踱步。他真得感到自己还是不了解女人。即使孛儿帖的被掳有自己的责任,她与别的男子同居也是完全出自迫不得以。但是,她怎么会在这一切发生后还能如此面无愧色,心无歉疚得反客为主,将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上来呢?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只图一时快乐,事后不肯认帐的浪荡子似的。这种角色之间的转换,真是有点莫明其妙了。

看着铁木真焦躁得转悠过来,又溜达过去的样子,孛儿帖知道这男人已经被自己打中了弱点,于是又加了一句:

“如果想否认的话,就请拿出证据来吧。”

“叫术赤!”

突然陷入这样一个劣势地位,使得铁木真的头脑里再度陷入混乱之中。各种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却又瞬间消失不见,他想抓住其中所传递的信息,却总是如水中捞月般扑空。

“术赤?!”孛儿帖反问了一句,“是‘客人’的意思吗?”

铁木真不语,只是深深得点了点头。这个孩子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位从天而降的不素之客了。自己可以原谅孛儿帖的一切,但终究还是无法以心平气和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也就无法耗费精力来给一个说不清是自己还是另一个异族男子的孩子取名儿。但是,他也下定了决心,在今后的漫长岁月中,以客礼来对待这个出自孛儿帖腹中的婴儿。

他轻声对黑臣道:“我想抱抱这孩子。”

黑臣点了点头,用曾经依次抱大过铁木真、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乃至帖木伦的宽厚双臂,将这婴儿抱了起来,脸上挂着悠然神往的表情。

铁木真将婴儿接过,忽然想到,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手臂不禁有点发僵,心情也变得承惶承恐起来。他凝视这躺在臂弯中业已停止了哭泣,沉沉入睡的婴儿,心中暗暗叹息着命运的轮回。也速该一家也许真得受到了某种魔咒的左右,从自己开始,每一代有长子都要背负上血脉的苦恼。自己是,这孩子也是,都要为了证明自己体内流贯得是蒙古人的血液,为此而必须去化身为苍狼!

“孩子啊,这是你的命,你要有这样的志向呀。”他在心中默默祈祷,“长生天眷顾,不儿罕山神垂怜。”

最后一句,他念出声来:“我是狼,你也要变成狼!”

孛儿帖听到这样的话语,脸上显现出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来。是最终逼迫丈夫就范后的满足?亦或是业已体察到丈夫内心的矛盾而感到委屈?她沉默着,接受了铁木真对新生儿勉强可以称之为的祝福。不久,她用沉静的目光凝视铁木真,其中闪现着莹润的光亮。喔,那是泪,顺腮滑落,划出两道潜潜的痕。

铁木真似乎为这泪所感召,放下了犹自沉睡未醒的婴儿,重新注视着妻子的脸,目光之中已经改换了温存的颜色。他看到孛儿帖的婆娑泪眼,如高挂于黑夜天幕上的璀璨繁星,那样的明丽动人,那样的丰姿绰约。而那被泪珠所浸润的娇靥一如带露的鲜花,摇曳生姿,娇艳欲滴。诚然,在经历风雨之后,这朵花依旧盛放如夕。

那一刻,铁木真的心中百转千回,眼前幻化出无数个曾经美好的日子。那些日子如云似雨,轻轻飘落于他的生命之中,灌溉着那些曾经干涩如灰的心情。而这一切的美好,无一例外的来自孛儿帖,只因有了她,自己才能在那些黑暗的日子之中看到希望的星光。每当困难横住去路的时候,她都会以其特有的温柔坚定的声音来鼓励他,直至他重新振作起来,全身充满无穷的力量。

是啊,这就是孛儿帖所给予自己的一切,那么的无私,那么的全心全意。这正是一头白鹿对自己挚爱的苍狼的所做出的毫无保留的付出。既然白鹿可以如此做,那么一只苍狼又怎么可以出自内心的疑惑而拒绝这如潮爱意呢?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已经不再彷徨,眼前的黑暗也不再令他感到任何窒息。他将自己的声调再度调整到轻缓的基调,说道:

“这孩子的哭声好宏亮,肯定是个健壮的小家伙。”

“是啊,比你出生的时候还要沉上一些呢!”

黑臣在一旁笑道。夫妇二人表情上的变化,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他出生的时候?那又是什么样子啊?”

孛儿帖半是好奇,半是调皮的问道。不知何时,她的泪水已经止住,幸福的微笑再度回到了她的脸上。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重获爱情更加宝贵的事情了。

“再过几天我们就回家去,然后把孩子给母亲看。她想孙子都想疯了,这次看到这么健壮男孩,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铁木真生怕黑臣真的来一个“往事大揭密”,连忙岔开了话头。

“别忘记也派人去给我父母报喜啊。”

一旦提及孩子,孛儿帖的关注就全部转移到这个方面上来了。铁木真则松了一口气,暗想自己选择的方法还真是很有效。

经此一事,铁木真的心中又对女性有了新的认识,并最终形成了终其一生也不曾改变的观点:女人的美丽、智慧、忠贞、情爱故然是一种值得称道的美德,但是,这种美德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无论其曾经表现出怎样的坚定,最终却都会因各种各样的影响而产生难以预料的变化。女人的善变使她们总会处于弱者的地位,无论是怎样伟大的女性也不会永远以一种面貌来示人。母亲月伦如是,妻子孛儿帖亦复如是。他们都是女性之中的佼佼者,却又都不可避免的被这种天性所影响。她们的变化就如同水一般莫测,总是不停的沿着河床流动着,流过哪里,便会受到当地环境的影响而打上鲜明的烙印。然而,当她们又流到新的区域后,却又立刻摇身一变为另外一种形态。在高山上,她们是坚硬的雪;一旦流入溪谷,又化作奔流的泉;及至穿越草原的时候,她们又会披上一层绿衣;最后,当她们终于进入荒野沙漠后,就会变得浑浊惨淡,污秽不堪了。牧民之间的仇视与争斗注定使柔弱的她们成为最便捷的牺牲品,使她们从一个部落流转到另一个部落,留下一代又一代不期而至的“客人”,这些“客人”们们可以是蒙古,也可以是克烈亦惕、塔塔儿、蔑儿乞惕……她们象河水一样不可思议,可以容纳任何的物质,将它们兼收并蓄,杂糅混一,制造着更加匪夷所思的产物——血统不明、父母不明、来历不明的孩子……

要想改变这种情况,只有将所有的“河道”加以整治、匡正、完善,才能将“河水”引导向平静、规则、有序的径流之中。看看妻子,再看看那个孩子,就足以说明这一切并非自己的臆断,而是千真万确,不容辩驳的事实。同时,他也愈发感受到这是一个刻不容缓的任务,是长生天交付于自己的使命,也许倾自己之毕生也未必可以达成,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在为之奋斗的过程中,已经宣告了行动的开始,余下的自有后来人去前仆后继地完成。这样就足够了!

一代天骄,就是在这间充斥着黑暗色调的帐幕中发出了无声的行动宣言!——

(1)巴尔忽真河由东北向西南注入贝加尔湖(蒙古人称湖为海)的巴儿忽真湾。第一篇 黑暗的日子 第二十章 夹缝中

铁木真怀着激荡的心情刚刚走出了孛儿帖的产房,合撒儿便靠近他的身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札木合请你去会面。”

“什么?”铁木真微微一怔,“去他的营地吗?”

“不,据豁儿赤说,是在蔑儿乞惕营地的废墟。”

听合撒儿这样一说,铁木真这才明白豁儿赤适才为何会突然出现,原来是以信使身份来对自己传言的。对于札木合的邀请,铁木真不敢怠慢。他想,对方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对自己说。将会晤地点选在敌营的旧址,而不是他自己的帐幕,显然是出于对脱斡邻勒的顾忌。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但是至少可以肯定一点,谈话之中必然会含有不欲为第三方所知的内容。

蔑儿乞惕营地的废墟正好位于三座营地的中央位置,无论从哪一座营地出发,路程都差不多,因此倒是一个很适合谈判的中立地带。铁木真赶到这里的时候,札木合早已等在那里了。此时的他,一反平日的和蔼可亲之态,脸上代之而起的是一层严肃的寒霜。

“安答的行动过于迟缓了!”

铁木真连忙告知他,自己的儿子恰在此出生了。札木合侧了侧头,略加思索后,觉得这个解释还算说的过去,再转回头来正面对着铁木真的时候,平日的和颜悦色已经重回脸上。铁木真暗想,这个人脸色变幻的速度还真是惊人的快呢。

“恭贺安答,喜添贵子,改日定要讨上一杯喜酒喝。”

“哈哈,改日定要请汗父和安答同来饮酒。”

铁木真脸上带笑,心中却殊无一丝喜意。虽然札木合向来是温良和善而著称,但是铁木真总觉得,在那温良和善的背后总是潜藏着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使得铁木真每次与之面对的时候,心中都会暗生戒惧之意。

“汗父?脱斡邻勒?你认为此人如何?”

札木合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反复掂量了一番,然后轻轻一笑,问道。

“汗父发兵助我夺还妻子,斩杀仇敌,这一番大恩大德,铁木真没齿难忘!”

“你真的这么想?”

札木合双目中射出两道寒光,在铁木真的脸上扫来扫去,似乎要从中找出些什么。铁木真保持着面上的坦然之色,心中却已打点起十二分的谨慎。两个人便在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废墟中凝立不动,彼此揣摸着对方的心思。铁木真只觉这一瞬间,较之当时的战场厮杀,又多了几分凶险。

良久,札木合大约未能寻到什么破绽,便缓缓说道:

“安答啊,你的头脑太过简单啦。”

铁木真知他下面必然有一番说词,便不接口,只待他继续说下去。果然,札木合声音略顿了顿,问道:

“你可知我们两家人马为何至今不退兵吗?”

“想是蔑儿乞惕的余孽未平的缘故吧。”

“并非如此。”札木合微微摇头,“安答你未统御过大军,不知这其中的厉害。蔑儿乞惕鼠辈经此一败,至少数年内元气难复,根本不足为虑。因此,我现在需要防范的便是脱斡邻勒这只老秃鹫啦。”

听札木合这样一说,铁木真心中已是雪亮。联想起当初月忽难为自己解说过的所谓盟友之间的利害关系,现在脱斡邻勒与札木合的彼此牵制,岂非正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吗?想到这一层后,铁木真便深深的点头,对札木合表示了自己的认同。

“安答啊,为人坦诚故然是一种高尚的品德,但是也要因人而异。眼前如果换做脱斡邻勒,我就不会说这些话啦。”

札木合长叹一声,以无奈的语气说道。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你与汗父都是一族之长,手中掌握着数万人的性命,小心谨慎也是理所应当的。”

“哼哼,话不是这么说的。”札木合冷笑道,“你道那脱斡邻勒是什么情深义重之人吗?一个靠斩杀了自己众多亲兄弟而登上汗位的人,又怎会将你这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当成亲子看待。你当他是父亲,他可未必当你是儿子!”

“不论怎么说,汗父终是出兵助我,我对他感激之情就如对安答你是一般无二的。”

札木合冷笑道:

“脱斡邻勒当年被乃蛮所驱逐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好象正是因为此事,才与先父结交的。”

“不错,可是他在找到你父之前,已经先向蔑儿乞惕人求过救了。可是蔑儿乞惕人根本不理他,反而将他赶出营地。这个仇恨,他从来没有忘记。此次,你却给了他一个报复的机会!他以替你复仇为口实,其实是在为自己复仇。更何况,他觊觎蔑儿乞惕人的领地财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前按兵不动只不过是怕引起其它诸部的猜忌而已。看吧,这老秃鹫日后必然设法将此地据为已有!至于他拉上我来参战,又将主帅之位让给我,只不过是为了少损些兵马而已。另外,也可以借用你我的安答名义,使这场战争更显得光明正大一些罢了!”

札木合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不离铁木真的双眼,见其愈听愈是惊异,心想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安答啊,我今日之所以将些利害说与你听,只是不希望你继续被这只老秃鹫蒙在鼓里,再被他当枪来使。我现在与他比着耐性,估计过几天他就沉不住气了,会主动提出同时撤兵的要求。我本无意与他开战,自然不会反对。可是,他也会要求你在我们之间选择一家来跟从,那时候希望你不要上他的当。别忘了,乞牙惕和札只剌惕才是真正的蒙古至亲,我们地近、水近、人更近。好啦,我的话到此为止。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觉得不错,就让豁儿赤捎话儿给我吧。”

留下这番话后,札木合果然不再多言。他向铁木真挥了挥手,便转身上马离去。铁木真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后,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心中说了声“好险”。

其实,适才札木合说的这些,铁木真的心中早已有数,只是一味诈做不知而已。然而,要想骗过札木合的洞察力,却是相当之难。不过,他终于还是做到了。他不仅洞悉脱斡邻勒的意图,同时对札木合的想法也有所了解:蔑儿乞惕人的强盛终究要对他的事业构成危胁,及早将其剪除自是有益无害,更何况可以籍此令其获得不忘旧友,为安答不惜一战的美誉。至于他为何要力下说词,示图将自己接入他和阵营,只怕也未必是出于朋友情谊。正如自己在脱斡邻勒的眼中是一面掩饰称霸野心的招牌,札木合又何尝不会抱着同样的用心呢?看来,他们争夺的正是自己头上这块乞牙惕血脉正统继承人的名份。有了自己这块招牌,他们便可名正言顺的去征服分崩离析的蒙古诸部,进一步实现他们的霸权之梦。

经此一事,铁木真也有了新的感悟:今后,自己在与别人交战的时候,也必须先要树立起一个合理,哪怕是外表看起来是合理的籍口,从而将正义牢牢得抓在自己的手中,成为战争的工具。

同时,他也考虑到,从目前的形势上看来,无论自己的本意如何,都势必要在克烈亦惕与札只剌惕这两雄之中做出选择。对方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个值得利用的棋子。然则,这对自己而言也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情。当初之所以会去黑林向脱斡邻勒输款,正是基于月忽难为自己策划的发展计划。现在,即使对方不发出邀请,自己也是要想方设法去投靠他们的。当然,这决不是简单的投靠,而是一种借势自强的策略。如今两方面对自己志在必得的态度,却于无形中免除了自己的许多麻烦。

——这真是过河送舟啊。

铁木真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然则,下面所要面临的就是实际问题了。怎样做出抉择呢?的是脱斡邻勒?还是札木合?

两者从本质上而言,根本毫无差别。脱斡邻勒固然老奸巨猾,札木合又何尝是什么善男信女呢?如果因为选择了一方而招致了另外一方的不满,那么对于未来的发展同样有害无益。究竟如何才能在获得最大利益的原则下,却又不得罪另外一方呢?这的确是一个极为困难的命题。

铁木真低下头来,反复思索着。不经意间瞥见脚旁的碎石堆中的一株小草。这草居然可以躲过兵燹的摧残,不由得令他心中一动。那柔弱的绿色在两块硬石之间倔犟地生长着,顽强的展示着属于自己的生命颜色。这不正是自己当前处境的写照吗?自己就是一株无力的草,被夹在克烈亦惕与扎只剌惕这两块大石之间,却又不甘就此销声匿迹,已经渴望看到清澈的蓝天。

——好吧,既然命运给予自己这样的试练,那么自己就要勇敢的去面对。

想到这些,铁木真感到适才那个难题的答案距离自己已经不远了。

这天晚上,铁木真思前想后,反复权衡,最终选定了札木合。对方的那些话语固然有大部分是巧言令色的引诱,甚至还有隐约的威胁痕迹。但是,最后那句话却正中铁木真的下怀。与克烈亦惕那种格格不入的环境相比,自己与札只剌惕确实同出蒙古一族的渊源,正如札木合所言,“地近、水近、人更近”,可以避免因背井离乡而受到孤立,最终反而被强大的盟友所吞并。

再者,当年也速该死后,其部众不但有跟从于泰亦赤兀惕者,更有许多慕札木合势大者加入了札只剌惕的阵营,此去他处,应该会遇到许多故旧亲朋的。只要自己措施得当,应该有可能唤起他们心中的旧情,吸引他们回到自己的身旁。这就是借势自强策略的核心精要所在。

如今的铁木真,对当年的背离者已不再介怀。毕竟,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生存下去,在自身力量不足时依附强者并非罪大恶极,不可原谅。自己此时,不也是在寻找强者做为靠山吗?长达十年的风险历练,使铁木真改变了许多旧日的想法,也使他形成了许多新的看法。

在下定决心后,铁木真就叫来了合撒儿,让他把自己的决定通知豁儿赤。想来,札木合得到这样的回音后,应该会非常高兴。至于如何做到不得罪脱斡邻勒,他应该也有了一个相当成熟的腹案。当然,在必要的时候,自己必须配合他把这出戏演好。

有时候,做做配角也是一件蛮轻松的事情呢。

铁木真在心中微笑了起来。眼前的游戏虽然散发着危险的味道,却又有着某种诱人的魅力。铁木真决定冒险。

几天后,札木合本人在一次由脱斡邻勒主办的宴会上公开邀请铁木真带领全族迁往他在豁儿豁纳黑河畔的营地。

这一番邀请的话语相当诚挚而热情,他先举起酒杯对脱斡邻勒汗道:

“尊贵的长者啊,亲爱的安答啊,你们请听我说。让我的铁木真安答多年流落在外是我毕生的憾事。天幸,今日与之重逢。我想请铁木真安答与我同返,我的部民就是他的部民,我的财帛任他取用,我的美酒与他同饮。因此,我向你,如父辈般的长者允准我的请求,也请铁木真安答接受我的邀请。”

脱斡邻勒汗侧耳倾听着札木合的陈述,冷峻的目光忽而扫视札木合,忽而落在铁木真的身上。直到札木合言罢,他略略颔首,却不正面做答,转而向铁木真问道:“你想随札木合去吗?”

铁木真自从听札木合说起话来,头脑就飞速地旋转,在脱斡邻勒问话的一瞬间,拟订了回答:“我无异议,但唯父汗之命是听。”

脱斡邻勒汗点了点头,啜了一口酒,这才以平缓的声音道:“父子之义,安答之情,都是人间最珍贵的情谊,即使远隔天涯,也不会淡薄。札木合,我接受你的提议。相信你们兄弟在一起,会让蒙古再度兴旺起来,与我克烈亦惕也会永结盟好。雄鹰与海东青在一起,翅膀会长得更结实。年青人与年青人在一起,事情会做得更出色。去吧,一起去开创你们的天地吧。”

“多谢父汗成全。”札木合与铁木真同时向脱斡邻勒施下礼去。

酒宴再喝下去,气氛就更加亲近了。札木合也随着铁木真管脱斡邻勒叫起了父汗。脱斡邻勒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迭声祝福二人的未来。散席之前,他与札木合商定:三日后,克烈亦惕与札只剌惕的部队同时拔营起寨后撤,然后各自返回自己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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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兵之日,铁木真带领自己的部下,跟随着札木合的部队南返。他们与脱斡邻勒的部队在不儿罕山下分手后,又向南走了两日,二人在斡难河边又分了手,铁木真带同妻子返回自己的小营地后,稍事整顿就举家迁往札只剌惕部投奔札木合。札木合特意派豁儿赤为全程陪同使者,带上礼物替自己看望月伦额客。

当下,铁木真携了孛儿帖返回自己在斡难河与怯绿连河之源不儿罕山麓的营地,与离开时不同,他的队伍中多了两个小孩——躺在摇车里只知道睡觉的术赤和拣来的曲出。这几天,铁木真一直没注意这孩子,然则此时看过去,也不知者勒蔑这几天如何调教得,二人居然甚是亲热,同乘一马之上有说有笑的。生性不喜多言的者勒蔑居然会跟个孩子厮混的如此熟识,令铁木真心中一阵纳罕。不过,他心中对这孩子有个安排,打算回到家后将他交给母亲月伦来抚养,以慰其老怀。果然,月伦见到曲出后大为高兴,她的五个子女都已经先后长大,最小的帖木伦也有十五岁,不会再依偎在她的身边撒娇,这令她的心中空落落得,仿佛失了业一般。从见到曲出的一刻开始,月伦额客的心中有了这样的打算。她告诉铁木真,今后再拣到其他部落中的孤儿都要尽可能得带到她身边来,因为这些孩子体内的血是纯净的。她要将这些不同种族的孩子都培育成蒙古的苍狼。

铁木真记下了母亲的话后,又把豁儿赤引见给母亲。二人一见面,豁儿赤施礼道:

“月伦婶子,你还象当年一样年青呀。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你的舌头还象当年一样,见了女人就能放出七道色彩啊。”[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说着,俩人都笑了起来。

留下他们两个聊天,铁木真走出帐幕外面,开始安排营地迁移的事情,指挥四名弟弟和四名副手招呼部众们清点财物和牧群,一天的功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次日,便带同全体人员向札只剌惕部在豁儿豁纳黑河滩的营地出发了。

行不数日,迎面遇到了札木合派出的接应人马,领队的是他的弟弟绐察儿。又行一日,札木合又亲自率队来迎,两安答见面,铁木真引了札木合来见月伦额客,少不得又是一番畅叙离情。如果说,之前的诸般心机较量使得铁木真对札木合心生警惕,那么此时所受到的盛情款待却令铁木真深深感动了。与他相比,自己兵微将寡,根本是来投靠依傍于人家的,对方身为草原一大势力的首领,各方面都较自己强上许多,却对自己一家处处谦恭有礼,完全是以对等之礼,而非家臣之遇。这样的安答上哪里去寻呢?

到达豁儿豁纳黑河滩营地后,札木合一连三天大排盛宴款待铁木真一家,还当即拨出一百户部民归为铁木真直属,这又大大出乎铁木真的意料之外。洒筵上,二人并肩而坐,归附于札只剌惕旗下的各部首领两旁相陪,札木合但凡有公开的发言,都以“我和铁木真安答如何如何”为开头,完全是一副联合执政的姿态。宴会开到第三天,札木合提出,要在众人面前举行一个仪式,与铁木真再次重申安答之好,铁木真自无异议。

众多首领的簇拥着二人来到位于豁儿豁纳黑河畔险如刀削之忽勒答合儿崖前,在那棵据说是当年蒙古最后一位可汗忽图刺宣告就职的神圣松树下,对天盟誓,重申旧好。札木合将自已腰间夺自答亦儿兀孙的金腰带与白马赠予铁木真,铁木真则将自己夺自脱黑脱阿的金腰带与海溜马回赠于他。旁观的众人齐呼万岁,祝福这段友情在长生天的佑护下直到千古。

仪式结束后,两位安答意犹未尽,并辔驰上断崖之顶,饱览崖下奔腾咆哮而逝的豁儿豁纳黑河水和远处接天连日的蟒蟒草原。望着浩渺如同苍穹的草原和点缀其间如同片片云朵的雪白羊群,铁木真感慨道:“安答,你看,咱们蒙古人的家多美啊。”

“是啊,安答。咱们的家,美啊。”札木合应道。

“如果没有争端仇杀,没有你抢我夺,人人安居,家家乐业,牧马放羊,歌咏舞蹈。那岂非过得是神仙般的日子呵。”

“是啊,铁木真安答,让我们共同为着这一天而携手努力吧。”

“诺,让我们携手努力。”铁木真坚定得点了点头。

札木合忽然转头看了铁木真一眼,笑道:“安答啊,还记得我们当初第一次结拜的情景吗?”

“自然记得。那年我十一,你十六,一齐在斡难河滩里,在你我的父亲面前结为安答。你送我一根牛角鸣镝和一块麅子骨髀石……”

札木合接言道:“你回赠我一只柏木顶的箭头和灌铜的髀石。”

“哈哈,札木合安答,你也没有忘记呀。”铁木真朗声笑道,童年的美好往事再度流入心间,畅怀之间又复追忆起亡父也速该,心下怅然若失,神色间也渐趋黯然。

札木合鉴貌辩色,已知他的心事,安慰又复感叹道:“安答啊,逝者已矣,你也不必过分难过。等我的部队歇过这个夏天,来年定要替你向泰亦赤兀惕人报仇。”

“札木合安答!”铁木真握住他的手,紧紧得,久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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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两安答互诉衷肠,意气风发得携手共同憧憬未来之时。在距离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下,也有两个人并马而立,遥望着崖顶上的人影,在互相窃窃私语着。

“木华黎啊,你看他们会不会永远这样交好下去呢?”

“豁儿赤啊,你在说些什么呀。这个世上怎么会有永远的朋友呢?”

“我说小子,就算你不打算认我这个亲爹,也至少叫声叔叔吧。”

“胡说什么,我娘亲都不认你,你凭什么要我叫你做爹。要不是你送我家几头羊,我都懒得理你。”

“呵呵。这话没错。两个对等的人之间,不论关系多亲近,如果没有共同的利益,早晚都会反目成仇的。”

“那你说这两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反目成仇呢?”

“长了两个头的牛会早死,因为他们会为吃草而发生分歧。有着两个首领的部落早晚会分裂,因为都不想当第二。看着吧!也许三年,也许五载。只要铁木真的势力接近札木合的时候,就是他们之间分道扬飚的时候。”

“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你站在谁的一边?”

“小子,你在套我的话吗?”

“随便问问,别误会。”

“那咱俩就随便说说,然后一起忘记,如何?”

“好,那小子,你先提出的就你先说吧。”

“我想跟从铁木真。”

“因为他曾经让功劳给你?又因为札木合没有恩赏你吗?”

“不全是为了这个。我只是觉得看铁木真的眼睛时比看札木合的眼睛要舒服些。”

“就为这?”

“这就足够了。你呢?你会选择谁?”

“小子,你还真是头脑简单呀。我选择主君看的是天意。刚刚他们俩在那棵松树下起舞的时候,你注意到什么特殊的意象没?”

“不过一棵树而已,有什么特殊的?你这老家活就会装神弄鬼。”

“真是没见识的小子呀。那可不是一般的松树,当年咱们蒙古的最后一位汗忽图刺就是在这棵树下称汗的。刚刚我发现,那树的荫影始终罩在铁木真的头上,而札木合的头顶什么也没有。这说明什么?”

“天意要使铁木真成为蒙古的新汗?”

“算你聪明。”

“好,那以后我见到铁木真就把这个告诉他。”

“嘿,小子,你可真滑头,反而把我的话套走了。”

“老家伙,你的鬼脑筋多,再编个别的去说给铁木真不是照样管用吗?这个就当你偿还欠我们母子的债吧。”

“我说你……真是……呵呵,真象是我儿子,比老子还奸滑。”

“要我说,你们两个一样奸。躲在一边诅咒人家安答之间不合,不怕遭报应吗?”

突然插入的话语将二人吓了一跳。豁儿赤险些落马,幸而木华黎较为冷静,一把将他扶住。回头定睛瞧清楚来人,这才放下心来,叠声抱怨道:

“速不台兄弟,吓死人是要偿命的。”

“是啊,是啊,你这浑小子,想吓死老子不成?”

“我听你们俩说得怪邪的,就随便听听。不过我一向佩服你木华黎兄弟的见识,以后我也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个铁木真。”

“你们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子们,等着吧。铁木真会让你们有出头之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