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二十二章 蒙古汗——铁木真
“蒙古人要有自己的汗了!”
草原是辽阔的,但是消息的转播并不比野草生长的速度慢多少。尤其是象称汗这种天大的事情,就愈发如燎原大火般向四处迅速蔓延。
蒙古人自从忽图剌汗死后,已有二十余年没有可汗了。如今突然传出再立的消息,足以吸引所有对蒙古抱持着友好或者敌意者的耳目。
紧接着,另一个问题立刻出现在众人的心中:称汗者为谁?
大家掰开指头算着如今蒙古部中有资格称汗的人选。首要人选似乎应该是前蒙古部最后一汗忽图刺之子阿勒坛。排于他之后的还有已故诸汗之一合不勒汗的诸位重孙:现任乞牙惕部首领铁木真以及他的伯父涅坤太石之子忽察儿别乞(1)和现主儿乞族(2)首领撒察与泰出二位别乞。最后,拥有称汗资格的还有铁木真的亲叔叔答里台。马上,人们又听到这样的事实传来,以上诸人目前均汇聚于铁木真处。
铁木真会因此成为蒙古二十年来的新可汗吗?人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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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兼夜行军的紧张关头后,铁木真确认札木合不会派兵追赶,这才开始考虑在何处扎营的问题。思来想去,必须选择一处益守难攻之地才可放心居留。谁会知道,札木合会在何时出兵来袭?泰亦赤兀惕也不会坐视铁木真的势力增强。此时,部众虽多,然均为初来归附者,未经部勒,部伍杂乱,一时间很难组织起象样的防卫力量。假如遇到突然袭击,难免发生大崩溃而痛失好局。
铁木真在自己的头脑中反复回忆着那些自己经过见过的地方的地形地貌,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当初不儿罕之难后,为躲避泰亦赤兀惕人的再次袭击,全家曾经避难于古连勒古群山中的青海子之畔。那里的草场虽然一般,但是四周有群山密林拱卫,不易遭到骑兵的突袭,正是当前迫切需要的可供自军卧薪偿胆,休养生息的绝佳之地。
此时,天已大亮,铁木真命合撒儿等人察点跟来的部众,看看有多少人跟着自己,又有哪些人留在札木合处了。很快,诸人便赶来回报自己的调察结果。这个结果令铁木真大为满意。因为,不但原本属于自己的部众一个没少——这得益于者勒蔑与博儿术出色的组织才能,反而于沿途之上又有更多仰慕铁木真的人跟从而来。在这些人中,有的是单人来归,也有整个家族都跟来的,甚至还有整个部落在首领的带领下集体加入进来。铁木真命者勒蔑进行了一下统计,结果发出这其中的首领人物和成名英雄当真不少。计有:
来自札剌儿部的脱忽剌温三兄弟合赤温、合剌孩和合剌勒歹以及薛扯朵边黑和阿儿孩合撒儿巴剌;
塔儿忽惕部的合答安答儿忽勒罕和他的兄弟五人;
原属乞牙惕部的蒙格秃之子翁古儿,他还带来了敞失兀惕和伯牙悟惕两族的壮丁;
巴鲁剌思部著名的勇士忽必来和忽都思;
忙忽惕部的哲台和多豁勒忽两兄弟;
别述惕部的迭该和古出古儿;
速勒都思人赤勒古台、塔乞、忽图和抹里赤;
札束亦儿人薛扯朵抹黑带着他的两个儿子阿儿孩合撒儿和巴剌;
晃豁坛部的雪亦客秃;
速客虔部首领者该晃答豁儿之子速客该者温;
捏兀歹部首领察合安兀洼率部众来归;
斡勒忽纳部的轻吉牙歹,豁罗剌思部的薛赤兀儿,朵儿边部的抹赤别都温做一路追随而至;
亦乞剌思部的不图(3);
那牙乞部的种索;
斡罗纳儿部的只儿豁安;
巴鲁剌思部的速忽薛禅和他的儿子合剌察儿……
还没等他们统计完,后面又有两队人马追上来投靠,
第一队是能言善辩的豁儿赤,他说动了巴阿邻部的两位首领兀孙额不干和阔阔搠思,带着整族的人追赶上来。另外,在豁儿赤的身边还有几个属于其他部落的青年:其中有我们此前已经认识的木华黎和速不台,还有速不台的哥哥察兀儿罕,他们俩与者勒蔑一样,都是老铁匠札儿赤兀歹的儿子;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带着一批阿鲁剌惕部众来投的博儿术的族弟斡歌连(4)——他是奉老族长纳忽伯颜之命来的。
第二队的人数较第一队更多,族群结构也更为复杂。分别为:格泥格思部的忽难;札答剌部的木勒合勒忽;札合剌惕部的温真;主儿乞部的莎儿合秃主儿带来两子,撒察别和泰出二位别乞(5)。他们此前都依附于剌木合的麾下,如今却也乘机脱离他的旗下,站到铁木真的一方。
最后,还有一支意想不到的队伍也在半路上赶来汇合。为首领队的人正是铁木真的伯父涅坤太石以及他的儿子忽察儿别乞、叔父答里台斡惕赤斤(6)以及已故忽图剌汗之子阿勒坛——这几位当年无情的舍弃了铁木真母子的至亲,如今也带着家人从泰亦赤兀惕人那里跑了过来。
他们的出现,令铁木真的心中骤然产生了时光倒流的错觉。然而,同样是兼夜行军,弃旧地而行,主导者却换成了自己,而最终的结果更是完全大相径庭。自己终于亲手重建了乞牙惕部落,即使在规模上还未超越父亲的时代,但也不会逊色多少啦。
终于清点完毕,铁木真下令集结整队,然后向众人公开了自己选择的新营址及其理由,得到众人一致赞成。铁木真当即下令,全队向古连勒古山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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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队伍行到乞沐儿河畔的阿因勒合刺台纳地方暂时停下来休息。这里地如其名(汉语意思叫荆棘之营地),是一片到处生满荆棘的荒凉之地。铁木真乘这个机会,与自己几位亲戚席地围坐在一处叙旧。
这几位,铁木真自幼时便是认得的,不过,真正看清他们的本性,还是从发生在十余年前的被部众遗弃事件开始的。这些人总是因利而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可以随时弃亲人情份如蔽履,做出骇人听闻的背叛之举。因此,铁木真可以原谅甚至信任那些曾经背叛过自己的普通部众,却对这些骨肉至亲有着一种发自心底的轻蔑与厌恶,因背叛而造成的惨淡的童年生活,形成了铁木真一生中的另一个不可逆转的观点:任何式样的背叛与出卖,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是不可原谅的。
不过,在这时隔十余年的今天,铁木真已经拥有了强大的自制力与足够的冷静,尤其是此时,正是需要这批人的时候,他对他们表现出了既往不咎的豁达大度和诚挚热烈的欢迎。而这也并非是一时的伪装。铁木真想:如果他们从此痛改前非,那么这种忠诚也是值得嘉许和倚重的。
大家正在谈论之间,忽见豁儿赤拉着那个叫木华黎的年青人走了过来。
豁儿赤站在人圈中,向周围众人团团施礼,脸上带着一种神密的笑容道:“各位安好。”
阿勒坛皱起眉头道:“豁儿赤,札木合待你不薄啊。听说委你一个送信人的差事,令你衣食无缺。怎么连你也跑出来啦?莫非是来作卧底的不成?”
“哎呀,阿勒坛叔叔,您老可不要这么说啊。虽说札木合待我确实不错,我也没任何理由离开他。然而,我却无法也不敢拒绝长生天的命令,要我到铁木真这儿来。因为天神说铁木真将来注定要成为草原之国的至尊王者,而我的使命就是来向他报告这个消息。于是我就跑来了。”
“哦?!”
众人闻听此言,尽谐耸然动容。面对来自长生天的神喻,没有哪个人敢于怠慢。
“长生天是怎样向你显示这个旨意的?”
答里台紧张地追问道。
“长生天是先后向我们俩显示出这一旨意的。”木华黎突然开了口,“当铁木真与札木合在当年忽图剌汗继位之地起舞的时候,我清楚得看到,神圣松树的影子始终罩落在铁木真的头顶。
“各位可还记得?自从忽图剌汗之后,我们蒙古人在没有汗的日子里渡过了二十年。那是怎样的二十年啊。日月失去了光彩,草原减退了色泽,男人满面愁苦,妇女不再歌舞!这是怎样的二十年啊,血仇无人去报,让凶手逍遥法外;兵器没人去擦,使宝刀蒙尘锈蚀!
“但是,长生青天不至忘记他的子民——忽图剌家族。在蒙古人的中间,势必将崛起一位英雄,这位英雄将变成一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汗,代我们复仇雪耻的汗,引领蒙古人走遍天下的汗!这汗,就是铁木真!忽图剌汗属意的人啊!”
“是啊!蒙古人中好久没有新汗啦。”
须发皆白的捏坤太石被木华黎的一番话带回到过去的回忆之中,神情一阵黯然,轻轻叹息道。
“木华黎的话,正好应验了我昨夜做的一个梦。”
豁儿赤不失时机,衬热打铁道。
“是什么样的梦?”
阿勒坛问道。
“是这样的。”豁儿赤不慌不忙得开始陈述自己的梦境,“本来呢,铁木真离开札木合的事情我并不知情,那天吃完晚饭后,我就上床睡觉了。”
“你肯定是又弄到新女人了!”
撒察忽然插嘴讥诮道。他坐在一边,听着这一老一少站在那里一唱一和地合伙做戏,愈听愈是心烦意乱。临出发来汇合铁木真之前,他与母亲豁里真,弟弟泰出商量着如何利用自己合不勒汗长支的身份,将蒙古部的主导权握在主儿乞一族之手。本来,在路上,他已经争取到了捏坤与阿勒坛的口头允诺,满心以为不消几句话便可以正统名份压倒铁木真等人,谁知半路杀出这一老一小两个,满嘴的天命神说,眼见是要将可汗的宝冠戴在铁木真的头上,而几个老家伙,看上去居然大有被这番话打动心肠的意味。这如何不教他怒从心起。
“住口!”阿勒坛拍了一掌横于膝上的宝刀,喝道,“豁儿赤在传达长生天的旨意,怎可随便取笑?!”
豁儿赤却丝毫不以为侮,继续慢条思理得说道:
“我梦见自己正跟着铁木真和札木合的两辆房车在草原上走。忽然,眼见出现了一头全身草黄色的大母牛,个头足有两个帐幕那么大。它向札木合的房车冲了过去,只听‘轰’得一声,房车被撞歪了,母牛的一支犄角也折断了。那母牛向着札木合扬起头来,‘哞哞’的叫了几声之后,居然口吐人言道,‘还我角来!还我角来!’它就这么连续不断得喊着,没完没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又跑来一头土黄色公牛,个头比那母牛还要大上许多,而且头上没有犄角。只见它的背上驮着巨大的帐幕和帐幕底下的木桩,跟着铁木真的房车后面一边跑,一边叫着‘上天降命,铁木真当君临草原,我载着众牧民的帐幕献给他!他是草原的共主啊!’嘴里说的也是人言呢。这分明是上天派遣的神牛,向人间宣布札木合必灭,铁木真当为汗呵!我醒来后想清楚这点,就赶紧起床,想把消息告诉铁木真,这才发现你们已经离开。于是我就带着这些孩子们追了上来。这是天意,我可不敢给耽误掉。”
在豁儿赤绘声绘色的描述下,众人听得入了神,就连撒察和泰出也一时作声不得。只有铁木真,心中还保持着冷静。对于这种故事,他并不完全相信,他甚至从豁儿赤那眉飞色舞的表情背后看出其中的玄机。他只是有些不解,豁儿赤为何总会如此用心地帮助于自已呢?每当他来到一个事关人生大计的叉路口,豁儿赤都会倏然出现,为他排忧解难,为他引领前程。也许,他才是被上天所指派,来为自己赐福的人吧。
一众人等怔了许久,捏坤第一个缓过神来,轻声道:
“我记得我的父亲告诉我,当年海都汗决心称汗的时候,也曾经有神牛宣示长生天的旨意。现在看来,蒙古人当有新汗,铁木真当为新汗确实是天命所归啊。阿勒坛,答里台,你们说呢?”
阿勒坛和答里台也连连点头道:
“不错,这事情我们也听说过,看来豁儿赤确实为我们带来了长生天的旨意。这样的旨意是不可违背的,否则必遭天谴。”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阵,忽然齐齐站起,在铁木真面前并排跪倒,齐声向铁木真道:
“长生天选择的蒙古新汗铁木真呵,我们向你正重发誓。愿拥戴你为汗,出征作战时,我们做你的先锋,陷阵杀敌,掳来的美女艳妇,名马宝刀,都要献给你;行围打猎时,我们为你的斥候,驱赶兽群,猎得的飞禽走兽,熊鹿獐狍,全部奉给你!如在厮杀时违了你的将令,可斩去我们的头胪四肢,弃尸于深山;如在太平时犯了你的律条,请夺走我们的妻子财帛,逐身于荒野!”
说完这些话后,他们也不顾铁木真的推却,更不理撒察和泰出那一脸惊愕与不满,硬是将铁木真扶在一棵大树之下坐定,然后对着他行起了传统的九拜之礼。连称铁木真汗万岁。
豁儿赤见状大喜,立刻招呼着木华黎等人一起跑到远处还不知情的部民中间放声高呼起来:
“蒙古人有新可汗啦!新可汗就是铁木真啊!”
霎时之间,这个消息便以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合撒儿等人知道了,立刻跑向更远的地方去宣传;博儿术等人知道了,连忙组织起本部的民众们飞速赶来树下参拜。
不一会的功夫,所有居留于荆棘之营地中的部众都得知了这个消息。但见人潮如水,发出兴奋的叫声,纷纷涌向铁木真所坐的大树之前。然后欢呼跪拜,跟着几位长老一齐高呼着:
“铁木真汗万岁!铁木真汗万岁!”
这声音如烈风长鸣,似沉雷曳地,响彻四野,轰传八荒,直冲云霄,回荡九天!
铁木真放眼四顾,见眼前已经黑鸦鸦跪着一大片人,远处,还有更多刚刚得到消息的人向这个方向汇聚而来。
蒙古人有汗了,二十年来空悬的汗位终于有了一位新的强有力的主人。这样的消息如何不令人心情激动,如何不令人热血沸腾。
自从二十年前的捕鱼儿湖大败之后,蒙古诸部之间虽然争战不断,然而,也正是因为这种争战不断的局面,使全族的力量得到了重新的整合,各部的力量也渐渐恢复了起来。而伴随着这种力量的恢复,使人们心中迫切渴望再度获得统一,再度集合于一位强有力的人物手下,结成强大的部落联盟,重建合不勒汗时代的草原霸权。这是一个民族浴火重生的信号,是来自于上升期民族的自觉,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而铁木真,无论从门第、血统、才干、胆识、威望、器局而言,正是因此应运而生的最为恰当的人选。
撒察与泰出,此时僵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又不能。想反对,没有三位长老的支持,根本是痴人说梦。更何况,还有背后那无以数计的狂热膜拜的牧民,只要自己说出一不字来,只怕当场就会被当做反叛分子而落得个乱刀分尸的下场。依撒察的意思,干脆来个硬抗到底不承认,却没想到,弟弟泰出却突然也跟着大家一起跪了下去,还用手使劲拉扯哥哥的袍襟,示意他跟自己学。撒察初时不愿,但是想到弟弟的脑筋一向比自己聪明,也许另有深意,便不情不愿得跪在了人群之中,有口无声得向铁木真拜了下去。主儿乞部的人见两位别乞都下拜了,便也纷纷效法。一刹那间,全营地的人都拜倒在铁木真的脚步下,他们以大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远到无限的圆。
这一切,铁木真都看在眼里。他此时虽然已经站立在他此前从未登临过的人生致高点上,在功业以及地位上都全面超越了父亲也速该。但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眼前这些人,有谁是真心拥戴,至死不渝;又有谁是随波逐流,只求自保;还有谁是口是心非,包藏祸心。这些,他的都已了然于心。无论是君权天授还是事在人为,只要自己永远保持着强者的姿态,那些忠诚者会更忠诚;骑墙派亦不敢背离;阴谋者更不能使其得逞!
眺望远方,日已西斜。参差不齐的荆丛如同刺向天表的枪林剑刃,它们沐浴在火红的夕阳中,仿佛烈烈欲燃。那如血的颜色似乎昭示着他今后所将踏上的是一条充满生或死、铁与血、艰险与光荣并存,危机和梦想共舞的漫漫征途。至于这条路的尽头处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敢多想——
(1)按蒙古世系表:合不勒汗之嫡系后裔把坛儿共生四子:蒙格都乞颜、抻坤太子、也速该和答里台。按顺序,抻坤太子为也速该兄,答里台为也速该弟。
(2)在《秘史》中,主儿乞(Djurki),因对音问题,亦称禹儿乞(Yurki)或主儿勤(Djurkin)。G.B博士说,Djurki是突厥文Yurki的蒙古语拼音[参照:畏兀儿语的Yil,在蒙古语为Djil(年);突厥语的yasaq在蒙古语中为djasaq(扎撒,法令);突厥语的yarligh,在蒙语为djarliq(任命状或保护状);突厥语的yam,在蒙古语为djam(译站)等等……]。主儿乞在写法上符合中文的《元史》,禹儿乞在写法上符合别列津译《拉施特书》,或改为禹儿勤(Yurkin)由此又引发出不儿勤(Burkin),这显然是从《拉施特书》手抄本上的讹误所致(参见《拉施特书》原文,别列津本,153页,第一行及别列津译本,94页,末)。
(3)亦乞剌思(ikiräs),《秘史》原作亦乞剌孙,应为讹误。不图这个年青人,日后与铁木真的幼妹帖木伦成婚。
(4)《秘史》做斡歌来扯必儿。扯必儿(tcherbi)系职务。
(5)《拉施特书》和《秘史》都说:合不勒汗挑选若干强壮善射的战士给他的长子斡勤巴儿合黑。这就是主儿乞部的源流所自。不过,斡勤巴儿合黑却没有继承汗位,而是出自泰亦赤兀惕氏的俺巴孩成为了蒙古汗。但是,由此可知,撒察(或称薛扯)与泰出是合不勒汗的长支的这一代,在称汗的位续上似乎比铁木真排得更靠前。
(6)斡惕赤斤:最小的儿子。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二十三章 王权之道
这个夜晚,并不平静。
营地中,为祝贺新汗登基而举行的篝火盛会在欢歌笑语中举行得分外热闹,而反观几位部落中权威人物的帐幕中则别有一番暗流在激荡汹涌。
主儿乞部的二位年青首领,自从回到营地中就再也没露头。此时的他们正与母亲额里真聚在一处,听着帐外传入的阵阵轰笑歌舞声,心中均是老大得不痛快。尤其是撒察,如同一只落入陷阱之中的豺狗,焦躁惶急得来回转悠个不停,口中不时发出语焉不详的喃喃咒骂。一会儿骂捏坤太石、答里台和阿勒坛三只老狐狸口是心非,见风驶舵;一会儿又骂铁木真僭越不法,妄称可汗。
他的母亲额里真老妇那一脸干瘪的鸡皮,此时显得更加阴森丑陋。一双绿莹莹的眸子里,闪着憎恨的冷光。儿子的狂暴失态却又束手无策的一副窝囊相令她心中好生失望。而白天里,铁木真称汗时的威风仪表更令她妒忌得咬牙切齿。忍了许久,她终于怒声斥责起来:
“你这废物,给我站住。”
泰出也跟着说道:“是呀。大哥,你还是歇歇吧,转得我头都晕了。”
撒察怒声回喝道:“你们就会说我没本事!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别冲铁木真下跪呀。”
“大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当时那情行,咱们根本就没有赢的机会。反正库里勒台还没开,他这个汗位还没坐牢靠,咱们先忍得一时,再利用这一段时间来活动。我就不信,那三个老鬼会是真心拥戴于他。回头咱们去探探他们的口风就知道了。”
“瞧你兄弟,就是比你聪明。多跟他学着点吧。”
豁里真严肃的点头说道。
听到这样的话,撒察的心中略微痛快了一点,这才闷着头坐下来,一言不发得喘着粗气,反眼死死盯着帐外那片被篝火映得通红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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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就是在这块明亮的天幕下,铁木真正被众人簇拥着坐在篝火前,接受大家的祝福。
他命人将豁儿赤请到身边坐下,向他道:
“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要我怎样报答你呢?”
“报答?哈哈……”豁儿赤大笑起来,“铁木真呵,你如今只做到蒙古的汗就满足了吗?我的预言中,你可是注定要做这整个草原的汗啊。到那个时候再来好好报答我吧。”
铁木真凝视着这豪情冲天的老人,看着他那张被篝火映得通红的老脸,沉默了好半天后才说道:
“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成为全草原的汗,我就封你做万户之长。”
“万户之长?那有什么稀罕得,更不快活。”不料,豁儿赤居然对此并不满足,“封我个万户之长,再让我亲自从全草原上挑三十个美女做老婆,那才叫快活呢。”
他的这番话引来了众人一片大笑。有人问:
“你一个人娶三十个老婆,不怕累死吗?”
“你小子懂什么。男人如果能死在女人的肚皮上,那才叫死得其所呢。”
豁儿赤为了捍卫自己的猎艳理论,当即反唇相讥道。
“不要吵。”铁木真发话了,“好。我答应你。”
闻听此言,这位好色的智者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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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推举新可汗的库里勒台大会,在全体部众安居于青海子之畔之后的第三天正式召开了。
这几天中,撒察和泰出频繁与三老接触,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某种感化或是双方之间又答成了某种新的协议,他们在大会上居然也开始推戴起铁木真来,而且似乎比任何人都积极。于是,在没有任何异议的情况下,大家又重申了当日在“荆棘之营地”立下的誓词,推戴铁木真正式坐上了蒙古汗的宝坐。这一年是纪元1189年,岁在鸡年。铁木真二十七岁。而自此,取代铁木真之父成为蒙古部首领的泰亦赤兀惕人塔儿忽台因为失去了大量的部众,更因为此次库里勒台的合法性质而自然而然的在人们心目中退位了。当然,他本人并不承认这次汗位选举,因此到处寻找同盟者来组织反铁木真的新的联盟。听说,他也向至今动向不明的札木合派出了使者,其使命内容不问可知。这种合纵连横的情况在这个战乱不息的时代中也是屡见不鲜的。
自合不勒汗以降,俺巴孩汗、忽图喇汗以及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时期,蒙古人都是以松散的部落联盟形式来形成所谓的统一。这种冒似统一,实则各部依旧自行其是的状况在许多年来一直制约着他们的发展。因此,可以说,铁木真若想从名义上的蒙古部落可汗变为实质上的蒙古帝国之王,他还需要做许多事,接受许多挑战,包括经历许多很可能会发生的战争。尽管如此,对铁木真而言,就任蒙古汗毕竟是其人生的一大飞越,同时也意味着他与泰亦赤兀惕部的塔儿忽台、札只剌惕部的札木合之间将在从政治到军事的各个层面上展开激烈的竞争,直到三者中的二人倒下为止。铁木真在部民们的欢呼声中已经听到了战争车轮的律动,于芬芳四溢的马奶酒中嗅到了腥风血雨的气息。而他在本部中,也分明听到了阴谋行将分娩之前的邪恶胎动。
在登位大典的酒宴之上,豁儿赤喝得烂醉,摇晃着身子来到铁木真的身边,说道:
“长生天是不会欺骗凡人的,看你现在真的成为蒙古人的汗啦。今后,你终会将所有蒙古人聚集在同一面旗帜下,征服草原上所有的毡帐部落,做所有游牧人的大汗,这样的日子不会太远的。到那个时候,就是你向我兑现诺言的时候啦。千万不能毁约啊。”
看着他那志得意满的样子,铁木真的心中又想起了自己与这个人之间所发生的一系列故事。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自己至今却还未给予过他任何回报。于是,他决心就在今天提前预支一部分赏赐给他:
“从现在开始,你将成为蒙古部中最伟大的珊蛮,成为神的代言人。用你智慧的头脑和天赐的预言为我服务吧。此后,战争、狩猎、放牧等等劳役,你都不必承担啦,就一门心思得帮助我的月伦母亲去养育那两个义子——曲出和阔阔出吧。把你的智慧与学识尽情传授给他们,让他们将你的智慧与天运继续传承下去,这样你就可以成为永不消逝的存在啦!”
只此一言,铁木真便订立了一个新的阶级——部落专门神职人员,并规定这个阶级可以不必参加任何体力劳动,而专门以脑力来为部落首领提供服务与咨询。这是铁木真称汗后第一次发布命令,行使权力。
铁木真充分得意识到,若想使蒙古部落不再分崩离析,必须要建立起铁的纪律和严格的统治方式,最终达到消除各部落之间的藩篱,将其融为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不再有乞牙惕,也不再有泰亦赤兀惕乃至札只剌惕之分,届时,所有的牧民将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蒙古人!
当然,后一个想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现的可能。但是,现在就要采取一系列的措施来做准备,为今后大的变革打下牢固的基础。这些准备之中,首要的一条就是要将权力要牢牢得掌握在可汗的手中,决不可分散。在建立政务机制的同时,还要在全体牧民中组织起一支能征惯战的常备军队,以应对将来必然发生的战事。而且,这支军队的直接指挥权也必须牢牢得控制于可汗的手中。
他清楚得看到自己的叔伯们和堂兄弟们目前只是希望自己成为父亲当初那样的角色——一个战争指挥者和狩猎首领,只想让他带领他们去进行劫掠和围猎,扩大他们的财产,保护他们的妻子儿女。但是,出乎他们的预料,这位于艰难困苦之中无师自通的政治家却于称汗次日便雷厉风行得开始了他的政治军事改革。
铁木真的第一项改革措施就是分职任事。他从平民阶层中选拔出多名忠诚的勇士,组成了可汗的亲卫队——箭筒士。有幸成为第一批箭筒士的人有博儿术之弟斡歌连扯必儿⑥、合赤温脱忽剌温、哲台和多豁勒忽这四个人。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部族,但是都出身中下等的平民之家,如此为汗所倚重,自是感激涕零,发誓为可汗竭诚尽忠,万死不辞。
除了箭筒士之外,铁木真又组织起另一支亲军——带刀士。选拔阶层稍高于箭筒士,以小贵族为主。为首者是他的大弟合撒儿。其他的勇士还有忽必来、赤勒古台和合剌孩脱忽剌温。而两支亲卫队的统率者则由铁木真最为倚重与信任的老部下博儿术与者勒蔑分别担任。
铁木真将二人召至身边,用双手各牵了他们的手道:“在我除了影子没有朋友的时候,你们出现了,做为我的影子安慰我孤单的心。对此,我终身不忘。为了报答你们多年来披肝沥胆,始终不渝的精神与贡献,我要让你们位在众人之上,做众人之长,代我掌管全体部民。你们可以随时带刀行动,用它砍断强梁者的脖颈,洞穿奸邪者的胸膛!”
接下来,他又任命了其他重要职司,并明确这些职司的责任。
铁木真以翁古儿、雪亦客秃扯必儿和合答安答勒都儿罕三人管理膳食,并叮嘱他们道:
“不欠缺大家早晨的吃喝,不可怠慢众人晚上的饮食。”
他又对负责管理羊群的迭该说道:
“羊群的优劣关系到全族的生计,因此你清晨要点数,傍晚早归来。善加词养,以促之大量繁衍起来,兴旺全族。但是你自己千万不要因为贪念而乘机中饱囊。”
他又对掌管车辆修理与营造的窟出古儿说道:
“你不但要造车,更要修车,再破的车你也要想尽办法将它修好!”
他叫过以严明著称的多歹,吩咐道:
“全族中的奴仆侍婢都由你来管理,要防止他们偷懒使奸。”
“别勒古台啊,你与合阑勒歹脱忽剌温一同掌管全部马匹,要保证它们可以随时载着我们驰上战场!”
阿儿孩合撒儿、塔孩、速客孩以及察兀儿罕被任为送信人。铁木真将他们比喻为“远程上是豁斡察黑,近路上为斡多剌”(1)。
铁木真委木华黎与速不台为执法,掌管聚会饮宴时的秩序。同样也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以上等等,各依所长,唯才适用,无问亲疏。
速不台在接到铁木真的任命时,心情激荡,当即朗声宣誓道:
“我得可汗信任,委以要职。自今而后,我要以老鼠那样的警觉守护你的财产;用乌鸦的勤奋来为你收取更多的财富。如护马之衣和遮风之毡来守护你的国家!此生此世,永致不忘!”
铁木真嘉许得扫视着自己新任的属下,在他们的脸上,闪烁着希望的光彩和坚决的信念。这光彩与信念,对于这个正处于孕育期的国家而言,是何其重要,何其宝贵啊。
他高声对自己的臣民们发表了自己的就职演说兼动员令:
“我最可信赖的朋友与部属们。你们都是蒙古的勇士与人才。你们不顾自身的安危,为了蒙古的未来,毅然舍弃札木合来跟随我。如果腾格里保佑我成为草原的主宰,那么,你们,对,就是你们,我的老朋友啊,你们将成为所有忠诚志士的楷模,我们蒙古的开国元勋,永远是我的吉祥的好伙伴呵。”
“腾格里与你同在,我们与你同在,风不可阻,雪不可挡。与你一起,坚石可裂,硬岩可破。你是我们的汗,我们是你的刀马与弓箭。”
铁木真那动情的众人齐声高呼着,然后同声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
没有思考余暇,只有尽力行事。
没有逃避地方,只有冲锋打仗。
说到的地方就到,去把坚石粉碎;
说攻的地方就攻,去把硬岩捣毁;
把高山劈开,把深水断涸,这样勇敢地杀敌。
这歌声激昂慷慨,雄浑有力,化做一道不可阻遏的洪流,在漠漠草原上滚滚向前,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
铁木真称汗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草原上飞速得传播着,飞过青山,越过溪谷,流转于众人之口,拨动着众人的心。
铁木真称汗之后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展开外交工作。首先,他命已经成为送信人的答孩和速格该为使者,前往脱斡邻勒汗处报告称汗的消息。对此,他看得很清楚,今后一旦与札木合发生战争,克烈亦惕是一股足以决定胜负的力量,必须极力拉拢,获取他的支持。否则,自己的新王朝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
但是,对于过去的附庸与藩属突然具备了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称号与地位,脱斡邻勒是否会心存疑忌,铁木真心中并无丝毫把握。因此,他特意嘱咐两位使者在言词上一定要肯切,礼貌上一定要周到。最主要的是,要让对方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父汗的恩情与父子之间的情谊。即使因此称臣,也在所不惜。
这一策略,从两位使者的回报内容中可以看出,是成功的。他们以敏捷的头脑和练达的言词贯彻了铁木真的意图,而脱斡邻勒汗非但没有责怪铁木真在事先未打招呼的情况下称汗的事情,反而痛快得承认了铁木真的新政权并表示出由衷的祝福:
“告诉铁木真孩儿,小鹰的翅膀终于长硬了,我替他死去的父亲高兴啊。铁木真的称汗,上顺天意,下合民心。蒙古岂能没有一位可汗呢,铁木真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有人反对他,那就是反对我,我会毫不犹豫得与铁木真一起去毁灭这个反对者。此盟决不可背,此誓决不可违,我们父子之间就象衣领和袖口一样,永远不能拆分!我将永远支持我的铁木真孩儿!”
得到这样的回复后,铁木真感觉到了一丝安心。初创的蒙古,有了克烈亦惕这样一面坚实后盾,至少眼前有了生存下去的基础。但是,接下来与札木合之间的关系如何相处,这比脱斡邻勒汗的问题可要困扰百倍。
从道理上讲,双方同为蒙古一脉,自己称汗,理所当然要告知对方。可是,自己毕竟是不辞而别,率先中断了安答盟约,更有甚者,还诱走了一些原本属于对方的部下。而札木合的加害之意虽然已经相当明显,然而毕竟没有实际的行为。于情于理,自己都是存在亏欠的一方。如果札木合以此为藉口发兵来攻,自己凭着眼前的乌合之众,势必难以抵挡。然而,唯其如此,这个外交行动却又是势在必行的。只有通过外交来稳住札木合,延缓他的战争脚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如此艰难的任务除了博儿术之外,铁木真的心中再无更适合的人选。这次,他派阿儿孩合撒儿和察兀儿罕做为副手,希望他们三个能顺利达成(2)。
“札木合会怎样做?会不会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就对使者加以杀害呢?”
送走博儿术等人后,铁木真的心中忧虑丛生。如果博儿术因此有个闪失,那将是自己终身之痛。
其实,他心中的烦恼又何止是这些强大外力呀,自己家里的事情也够烦心了。即使是孛儿帖顺利产下了自己的次子察合台这样的喜讯,也丝毫不能稍有缓解。每当他看到阔阔出与曲出在母亲月伦的跟前玩耍撒娇的时候,铁木真就会不自觉得想到术赤,而一想到术赤,铁木真的心中就会产生出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铁木真觉得,要想免除家庭内部的纷争,就必须恪守着父亲也速该的信条,毫无差别得对待两个孩子,绝不歧视其中的任何一个。然而,铁木真仍然感到,这事情他根本办不到。即使在内心中对自己告诫过无数次后,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对术赤露出的冷淡与漠视的神情。他也很清楚,在自己的心目中,术赤与察全台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于铁木真的心意,聪慧如孛儿帖者,立刻便全然洞悉了其中的情由。一旦铁木真露出了那种神态,家庭中的气氛就象冬天突降般骤然间寒气避人。
每当这种时候,孛儿帖不会象普通妇女那样大叫大嚷,只是用一种近乎责难的眼神瞪着丈夫,然后将受了委屈的术赤一把揽在怀中,一手抚摸着他的小小头顶,一边对他说:
“术赤,千万不要哭。你是蒙古人的根,是未来的苍狼。蒙古的苍狼,从来是只在战场上流血,不在背地里流泪!来!挺起胸来!对!就是这样!挺胸抬头,不要被别人的眼睛所左右!要时刻准备迎接所有的挑战!因为这是你生来注定的命运,是来自长生天的旨意啊!”
说着说着,孛儿帖自己也被话的内容所感染,俏丽的娇靥泛起一片亢奋的红霞,明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彩,全身轻轻颤抖着,连声音都变成了非正常的高亢。
铁木真知道,孛儿帖所说的“别人的眼睛”就是在指责自己的行为。这些话,同铁木真当年的蔑儿乞惕人的营地中对术赤的那句迎候语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我是狼,你也要变成狼!
到了这样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默默的离开。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筹划,合撒儿至今未归以及札木合那种晦暗不明的态度与动向,时刻都在忧烦着他的心。战争会在近期内爆发吗?一旦爆发,如何应付?这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啊,这是事关全部落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的头等大事呵。
正当铁木真低头沉思之际,豁儿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见面,他就将一连串的抱怨送入铁木真的耳中。
“月伦额客也太固执了吧。”他气急败坏得说道,“我说让俩孩子多跟其他女孩玩玩,她就说我没安好心,想把他们教唆成色鬼。最后干脆不让我靠近孩子啦。汗啊,你的命令我无法完成,两个孩子都被你母亲独占啦。”
说到这,他一抬头,才发现铁木真根本没有在听,目光一直向着营地的大门处眺望。他这才自觉干扰了铁木真的沉思,连忙知趣得退开几步,转身打算溜掉,却被铁木真叫住了。
“你说扎木合此时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杀害博儿术?”
铁木真将鲠在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负荷过重了,也许再装点儿什么就会被胀得暴裂开来。
豁儿赤停下脚步,低头沉思了一阵,这才答道:
“请原谅我的无能。这个草原上,有两个人的心是我无法看透的。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札木合。因此,我无法回答可汗的第一个问题。不过,博儿术的性命应该不会有闪失。他是个聪明人,而且很冷静。不会和别人发生不必要的争执。而且,如果扎木合杀了博儿术,那么他这个人反而不怎么可怕了。不过,无论博儿术是否能活着回来,可汗都必须做好战争的准备,你与札只剌惕之间,早晚会开战的。”
铁木真点了点头,心中的忧虑更重了。连豁儿赤这次都无法给予他正确的答案,可见,眼前的危机是何等严峻啊。
豁儿赤又道:“可汗,我看这件事情你最好问问木华黎。他虽然年轻,但是见识在我之上,我毕竟老啦,只能判断过去,无法预见将来。将来的事情,反而是年轻人更有发言权呢。”
“好的,我记住了。多谢你的指点。两个孩子的事情,就听我母亲的吧。以后,你要留心收集更多的其他部族被遗弃的聪明孩子,然后交给她来抚养。”
“诺。”豁儿赤应了一声,这才施了个礼,离开铁木真。
当晚,铁木真把木华黎召进自己的帐幕中,向他询问扎木合的情况。
木华黎思索了一阵,这才缓缓的说道:“札木合目前不会轻易进兵的。”
“说说你的理由。”铁木真道。
“可汗应该知道,札木合其实很早就已经具备称汗的实力啦,可是他为何没那么做呢?”木华黎不等铁木真说话,自己回答道,“因为他的血统有问题。他这一门虽然名义上也是孛瑞察儿的后裔,但却仅仅是一个连别妻名分都没有的女人所生,而且这个女人在跟随孛瑞察儿先祖之前,已经有了身孕。所以,说他是蒙古人都已经很勉强了,何况称蒙古汗呢?而你的汗位,却是得到了当今在世的全体尼伦家族成员的认可,可谓名正言顺。如果他现在反对你,就算与全蒙古作对。这样的傻事,他是不会做的。他只有等待一个更好更新的借口,才会与我们兵戎相向。”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铁木真又问。
“一个字——拖!和他拖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对可汗你越有利。与札木合相比,你有许多方面是他无法比拟的。札木合这个人,是有才干,无论行军打仗还是决策判断,都很有独到之处。他的丰富经验是可汗你所比不了的。然而,他的身上也有许多致命伤:喜新厌旧,有始无终,虚伪,过分残酷,甚至伤害朋友;而反观可汗,在血统上比他纯正,就任可汗顺理成章。在性情上又通情达理,处事公平,知人善任,克己有礼。至于经验,是可以靠时间来弥补的。时间越长,可汗的潜力发挥得就越多,而人们对札木合的真面目也就看得更清楚,人心都会向着可汗你的。那时,札木合将不战自败。”
铁木真边听边点头,心中的愁云随着木华黎那清晰的分析而渐渐消散。当木华黎的分析告于段落后,铁木真高兴得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年轻的策谋家的肩膀,赞道:
“你真了不起啊,居然有如此见识,真是我蒙古人中的骏马呀。”
正说之间,帐门一开,今日值班的箭筒士斡歌连跑了进来,对铁木真禀道:
“博儿术他们回来啦。”
铁木真大喜,连忙走出帐外,果然见博儿术带着两名副手正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铁木真疾步迎上,向三人问道:
“怎么样?札木合是如何回复的?”
博儿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答道:
“他倒是没责怪可汗什么。反而痛骂了阿勒坛和忽察儿父子一顿。说他们是挑拨他与可汗之间关系的小人。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在背地里暗箭中伤所造成的。还质问他们既然要推举可汗,那么在大家一起游牧的时候,为何不推举铁木真,而是象现在这样将札只剌惕部排除于蒙古之外。为此,他迟早要拿他们两个问罪。不过最后他又说,如果他们两个从此忠心扶助汗兄,再不背叛的话,就暂时放过他们。”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话吗?”铁木真目光一闪,继续追问。
“没有了,他就说了这些,然后就派人送我们离开了。”
“新借口!”铁木真与木华黎异口同声得说出了这三个字。
“你们在说什么?”博儿术不解得看着二人。
铁木真将自己适才与木华黎所讨论的结果都告诉了他,然后带着他与木华黎一起回到了帐幕中,开始研究对策。
札木合分明看清了铁木真方面的内部隐患。拥立汗位的几名贵族是不会轻易服从铁木真的命令的。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对他们言听计从,受他们控制的傀儡汗来为他们谋求个人的私利而已。一旦铁木真与他们的利益发生了冲突,势必会遭到他们的反击,从而造成部落内乱,而那个时候,就是札木合发动进攻的机会了。
怎样才能尽可能得扩大自己的权威,压制这些人的野心,维护部落的团结,是摆在铁木真面前的新难题。
“一切需要时间!”
铁木真这样想着,紧紧地咬着牙——
(1)根据明代对《秘史》的解释,这是两种射程远近不同的箭。
(2)《秘史》原文中无博儿术出现。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二十四章 十三翼之战
时间一幌就是四年,草原诸部间攻伐依旧,烽烟不绝。但是,蒙古部,札只剌惕部,克烈亦惕部和塔塔儿部这四大势力之间却平安无事。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得避免直接冲突,同时也在基极采取各种手段,吞并各个小势力以壮大自己,为未来将要发生的大战积蓄实力。这是相对平静的四年,也是暗流汹涌的四年。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眼前只不过一场巨大的暴风雪来临之前的暂时安宁而已。
在这四年间,铁木真一刻也没有放松。对内,通过不屈不挠的斗争,终于在蒙古部中完全确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除了个别野心家之外,全部落的人心都已经紧紧得维系于他的马缰之上。蒙古部落的纪律性与团结性得到了空前的提升,一支足以承担任何作战任务的军队也建立了起来;对外,铁木真基极奉行联合克烈亦惕,制衡札只剌惕的外交政策,使札木合无机可乘。现在,虽然不能说有十足把握战胜札木合,但是至少不会在整日担心对方会发动突然袭击而无力防御。同时,部落的规模也扩大了许多,又有许多周边小部落或慕名、或迫于压力而加入进来,使蒙古的势力飞速提升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铁木真的家庭情况依旧没有任何改观。其中,与术赤的关系则可以用江河日下来形容。十二岁的术赤已经长得如大人般强壮了,性格几乎完全是童年铁木真的翻版,早熟、沉默、粗野、倔犟、阴郁,稍有不同之处,他对铁木真的态度比铁木真当年对也速该的态度中多了一种敌意的成份。
在察合台出世之前,铁木真与孛儿帖同寝,术赤则与黑臣女仆同睡。三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自从有了察合台后,孛儿帖为了便于照顾幼儿,每天都要睡在察合台的摇车边上。看着铁木真一人独寝,她心想:这也许是一个改善他们父子关系的机会哩。
于是,在孛儿帖那种近乎偏执的极力促成下,铁木真与术赤这一对关系微妙的父子终于躺在了一张大床上。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状况终于使孛儿帖意识到,自己的安排纯属一厢情愿。这一对父子一旦躺下便会默默无语,像两头狼一般背对着背,宁可将身体绷紧如满弓之弦,却谁也不肯先张嘴说话。这种情况,看在孛儿帖的眼中,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叹息哀伤。
其实,对于这种尴尬情况,铁木真自己又何尝不烦恼,不忧愁呢?他只是不愿外露而已。他检讨着自己的同时,又无法漠视术赤的“客人”身份,这种自相矛盾的心情无时无刻得折磨着他的心。每次看到孛儿帖投来幽怨的神情,他的心就会刺痛,只能掉头走开,用部落中的大事小情来规避这种心底的痛,以接踵而至的繁忙来自我麻醉。对铁木真而言,术赤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是比札木合、泰亦赤兀惕以及塔塔儿人更大的难题,恐怕倾其一生也无法解决。因此,他只能搁置不提,任长生天来安排。
※※※※※※※※※
历史,常常以他时缓时急的无规则运行轨迹告诉我们一个这样的惊人的事实:引发一场大的政治风暴或者战争狂澜的诱因,往往是一些突然发生的微不足道的纠纷,从而让一些无论能力与实绩都不足以载入史册的小人物突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他们的一举一动,最终却会决定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的兴衰存亡。下面,我们就要看到一个小人物的一时鲁莽之举,最终引发了一场席卷整个蒙古草原的大风暴。虽然这场风暴酝酿已久,但是若无此人恰到好处的出现,也许还会再隐伏一段时间,直到另一个小人物的出现。
在铁木真的部下有一个出自札剌儿族的牧马人,名唤术赤答儿马剌的。在纪元1193年秋天的一个早晨,他从睡梦中醒来后,走出自己与同伴在撒里河边的帐幕,刚想伸个懒腰,忽然目光凝滞在自己的马群上。牧民的直觉告诉他,那里发生了异样。他疾步跑过去一查点,立刻发现,最好的十几匹马不见了。他的脑中立时轰鸣一片。对于牧民而言,畜群无疑是命根子,更何况,这些马是属于全部落的,丢失在自己手中,势必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顾不得多想,他向帐幕中还不知情的同伴叫了一声“马丢了,我去追”,便随手拉过一匹马骑上,沿着盗马贼留下的蹄印追踪而去。
中午时分,他札喇麻山下的一个小水潭(1)边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那些马以及盗马之人。盗马人背向着他,正在给一匹马刷洗着毛皮,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术赤答儿马喇认为这是个偷袭的好机会,根本没辨认对方的身份便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的背脊,那人当即向前扑倒在地死去。然而,当他跑到那人身边,用脚将尸体踢翻过来查看时,不禁大吃一惊。死者居然是札木合的幼弟绐察儿——自己以前在札木合阵营时的主子。
“天啊,我闯祸啦!”
当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却没意识到,他已经射出了两大阵营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的第一箭。不!更确切的说,是整个草原争霸战的第一箭!
※※※※※※※※※
“札木合集各部兵马,合计三万,已翻越阿喇兀惕土儿合兀惕山,向你杀来!”
“他们一路宣称报仇,气势汹汹得来袭击你啦。”
报事人——出身亦乞列思部的木勒克脱塔黑和孛罗刺歹(2)二人争先恐后得象铁木真汇报着自己的见闻。他们的本意是打算直接来投奔铁木真,不料却在路上看到了札木合大军的踪迹,便乘机混入,摸清了军队的数量,就连夜逃跑出来报信了。
“多谢你们,我的朋友,你拯救了我们。”
铁木真由衷感谢着并重赏了他们。即使他此时面临大敌,也不会忘记报答对他做出过贡献的人们。
三万人!这个数字对于札木合而言是动员的极限,放在铁木真的面前则是重大的考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为主帅所面临的最大的战争。虽然早已对这场预想中的战争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心头依旧不免沉甸甸的。
“可汗,打吧。我们也能调动三万人马!”
“是啊,棕熊来了要用弓箭,札木合来了就当他是棕熊吧。”
不但少壮派的武将们喧哗成一片,就连老将们也跃跃欲试起来。阿勒坛拍着腰间的宝刀高呼:
“这是合不勒汗用过的宝刀,斩过无数人头,如今许久不饮血,正怕生锈。没想到,札木合送上门来,正好用他的头颅祭刀!”
“是啊,铁木真,别犹豫啦。我愿意带上忽察儿打头阵!”
已是白发苍苍的捏坤太子也不甘人后。
眼前这群情激昂的景象却未能在铁木真的心中激起一丝波澜。他的头脑中正在思索着比战争更长远的问题。那就是战胜后应当如何,一旦失败又会如何?即使胜了,又将是什么样的胜利?因此,他并未立时做答。当然,他也明白,此次战争是不可能和平解决的。札木合不会让等了四年的机会轻易丢掉的。他的目的就是毁灭自己,毁灭蒙古部。兵临城下,势必一战!
“各位现在立刻回转自己的营地,整顿本部军马,准备作战!”铁木真发话了。
待众将出离帐幕后,铁木真看了看面前留下的几位亲信将领——博儿术、者勒蔑、木华黎、速不台、忽必来、赤老温、沈白以及四个弟弟问道:“你们看这仗应该怎么打?”
别勒古台率先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跟札木合拼个你死我活!”
“拼完了呢?”铁木真追问道。
“拼完了……”别勒古台一时语塞,怔了半天才说,“拼得过就拼,拼不过就死。”
“哦,原来打仗就是为了拼命?不想赢?”铁木真又问。
“自然是要赢!”别勒古台道。
“都死了,还怎么赢?”
“这……”别勒古台这下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这仗很难赢。”者勒蔑道,“我们虽然经过训练,但是没有实战经验。这样打起来很难适应。”
“可是我们不能输!一旦输了,以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啦”赤老温也跟着道。
“可是现在撤退也来不及啦。从阿剌兀惕土儿合兀惕山到咱们的营地,如果骑兵昼夜行军,也就三、四天的路程。”
这一带每一条路径,没一座山丘的走向轮廓都装在沈白的头脑之中,因此他毋需任何犹豫,就迅速做出了判断。
接下来,其他人也分别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多数对整体作战的胜负都做出了不利的预测。或言坚守,或言死战。只是,这些意见都与铁木真心中的想法相去甚远。
现在,还没发言的人只有木华黎和速不台。铁木真的目光望向他们,带着一丝期许。
速不台先开了口:“可汗,可记得上个月我陪你行猎时去过哪里吗?”
他这一开口,众人同时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了他。对他突然在这种紧要关头居然说起行猎这种没要紧的事情都深感奇怪。
铁木真眉锋一挑,心中似乎有所触动,向他道:“我记得,你继续说下去。”
“那个山谷不正是天然的防御地点吗?”
速不台的话再度令众人如堕五里烟雾之中。但是,铁木真却眼前一亮:
“你说的是哲列谷吗?”
“不错!可汗好记性。这谷四面环绕的都是险山,根本无法攀登。只有一个狭窄的山口与外面沟通。我们可以将全体部民迁往谷中,一旦作战不利,立刻将全部军队撤入谷中。为了防止路程过长而导致溃退,我们迎战札木合的地点就应该选在答兰巴勒主惕(3),那里是沼泽地形,敌人的骑兵也不容易冲击起来,正好防止他们背后追杀,以减少我军的损失。
“札木合的作战方式我很熟悉,确实是相当壮大雄浑的风格,进攻如风,尤其是他麾下的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部,攻击力着实惊人。但是,他也有缺点,就是没有持久性。一旦遭遇难以攻克的防御,就会心生急躁。我们只要在哲列谷据险防御,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他逼退。”
速不台的一番话,立时令其他人都醒悟过来,略一思忖后,齐声赞同起来。唯有木华黎在一旁微微摇头。
速不台问他道:“木华黎,你认为我说的不对吗?”
“不,速不台。你的战法是稳妥的,我完全同意。不过,有些损失却未必不是坏事。”
“你什么意思?”
众人都看着木华黎,觉得他的话比速不台适才所说的狩猎之事更加不着边际。
铁木真却若有所思的微微点头,忽然对众人道:
“你们不觉得主儿乞的族人现在显得有些多余吗?”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却不再继续讨论下去,只是做到彼此心照不宣。
“好啦,就这么决定了。把速不台和木华黎的策略合在一处,就是我们迎击札木合的战法。博儿术和者勒蔑组织部民向哲列谷迁移,其他人各自回去整顿军马,明日集合。”
“诺!”
※※※※※※※※※
次日清晨,铁木真率领本部直辖的一万余人马向战场进发,沿途不断有其他部落的部队前来汇合。当他们到达答兰巴勒主惕的时候,人数也达到了三万之众。当晚,铁木真召开了军议,向各部首领下达自己的军事部署。他命阿勒坛、捏坤、答里台率本部军马以及撒察和泰出的主儿乞部为先锋,为了不使他们起疑,还派遣察合安兀阿率领他的捏兀歹部与他们一同出阵。然后又将其他部队进行了分配与组合,共结成十三个古列延(4)迎敌。他在此特意申明:全军以他的白旄大纛为准,统一进退,不得擅自行动。毕竟这是一场三万人对三万人的大战。
不久后,札木合军如旋风般开到,双方列开阵势,忙碌了一夜。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不眠之夜,没人知道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大会战中是否可以存活下去,然则,大战在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只有尽力行事,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于战神来手中。
战争的帷幕随着翌日清晨的来临倏然揭开。札木合的前军是有战神子孙之称的兀鲁兀惕部和忙忽惕部。在他们首领主儿扯歹和忽亦来的带领下,发出震动天地的战呼声,杀入蒙古部的前军行列,不久便逼得答里台和阿勒坛的部队向后退却。而其他各个古列延也不断承受着札只喇惕各部队的冲击,很快呈现出被动挨打的态势。
“会吃败仗吧。”
铁木真从攻守形势上判断出战况对己方不利。
在对方绵密紧凑、有章有法的进攻面前,本就不善守御的蒙古诸部因缺乏偕同作战的训练而相形见拙。本来双方的兵力相当,但是往往在各个方面却总会陷入被对方以多打少的局面,也许双方在基本战技上相差不远,但是却因为统御调度的差距而优劣鲜明。
从某种角度而言,铁木真初次统兵便遭遇到草原上最强的统帅与最强的军团,是他的不幸。其实在开战前,铁木真就已察觉到在自己的阵营中弥漫着一种悲观和委靡杂糅一处的衰败气氛。这些平时只知进攻的战士们,此时却被迫采取他们最不熟悉的防御姿态,也难怪他们一个个都有点无精打采,如同一只只被锁链拴住的狼,空有爪牙击地的咆哮,却完全动弹不得。
但是,战争的基调从最初就被确定下来,铁木真必须防守。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想法,这想法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最亲信的将领与兄弟们。铁木真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一场战争的胜负而赔上全部的老本。他今后要进行的战争又何止这一次啊,如果在这里就拼光了全部家当,即使能战胜札木合,那也将是一场惨胜,最终还是两败俱伤,让其他部落拣了便宜。自己今后还要战胜更多的敌人,眼前的战争仅仅是其中的一步而已,怎能在没走上几步就到此为止呢?因此,他决定此战可以不必求胜,却一定要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想到脱斡邻勒汗那秃鹫般的眼神,铁木真就会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对方的用心,他看得很清楚。之所以支持自己称汗,也仅仅是因为自己有了实力,可以成为他称霸草原的助力而已。一旦自己的实力丧失于在这场战争中,那么,他的翻脸也是可以预见的。
“总有一天,会与克烈亦惕作战的!”
铁木真如是想着,又向自军各处阵地看去,发现各个古列延已经遭到札木合军不同程度的蹂躏,尤其是做为先锋的几路人马,更是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显现出崩溃的势头。
“是撤退的时候啦。”木华黎在身边小声提醒着。
铁木真点了点头,将手抬起向空中一挥,背后的白旄大纛开始缓缓后退,号手吹响了号角,撤兵的号令借着声音飞向战场的四面八方。
随着退兵号令的下达,铁木真发现,部队的士气又奇迹般地恢复了,行动起来生气勃勃。这哪里象是撤退啊,分明是一种追击敌人的姿态嘛。简直可以说是欢天喜地得执行着自己的命令。被这种情绪所感染,铁木真的心中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
“看来,所谓败仗的结果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啊。”
铁木真向战场方向望了最后一眼,便拨转马头,加入退却的人流之中。
※※※※※※※※※
当全部军队撤入哲列谷口之后,铁木真立刻命令还保持着完整队形的自军在谷口布防,用先期撤入谷中的部民们砍伐好的大树将谷口完全封闭起来,做为防御屏障。命令其他损失较大的部队就地休息整编。部落中的老弱妇女们也被动员起来救治负伤的士兵。
令铁木真欣慰的是,自己的直属部队由于充分贯彻了预定的战争意图,几乎没有遭受任何损失,主要将领更是无一带伤。而打先锋的主儿乞等部却损失惨重,几近溃不成军。将领之中,阿勒坛、答里台,撒察也各自负了轻伤。这也正符合最初订的借敌人之手剪除异己的目的。这些人满以为做先锋既光荣,又方便抢夺财物,却不曾料到反落了个偷鸡不成反蚀米的下场。不过,即使这些人事后明白过来了,却也没话好说,谁让他们当初在立汗的时候做出了“出征作战时,我们做你的先锋”这样的誓词呢?
事件的发展果然如当初预料的那样,沼泽地形限制了扎木合军的追击速度,以至于给了铁木真部队从容布防的时间。当他们追到哲列谷口的时候,立刻遭到了铁木真部队的强力阻击,变得寸步难行。当扎木合的中军大队开到后,又攻击了几天,却始终因为谷口地势狭窄,部队无法展开,每次冲锋都只能在谷口前的斜坡上留下一批尸体后无功而返。
眼见攻坚难下,札木合只得停止了攻击,然后派出一些粗门大嗓的手下对着谷口破口大骂起来:
“铁木真,你这个胆小鬼!有本事就出来真刀真枪的比个高低!怎么象没长大的小羊羔一样,躲起来不敢出声啊?”
负责谷口防御的速不台也不生气,只是命令自己的手下大声反问道:
“你们要是胆子大,就走过来攻打我们啊。札木合不是喜欢攻击吗?难道他的马蹄子被老婆的腰带缠住了吗?”
攻防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的打了半天嘴仗,直到太阳落山后,才停止了对骂。札木合见这一招也没收效,于是第二天又恢复了对山谷的攻击。可惜,对于不善于攻坚的蒙古人来说,要想跨越这个谷口势比登天还难。
僵持到三天的时候,札木合变得异常焦躁起来。他为了恐吓谷中的守军,下令在谷口前的空地上摆开七十口大锅,将前几天战斗中捉到的俘虏悉数丢入里面用沸水活活烹煮成肉酱(5),然后公开摆宴食用。又将不幸在阵前被俘的捏兀歹部首领察合安兀阿绑到阵前斩首,然后将人头绑在自己的马尾上来回奔驰拖带,直到变得稀烂,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才罢休。
然而,他这个心血来潮的“杰作”非但没有吓住蒙古部的军队,反而激起了全体守军的愤怒,大家同仇敌忾,反而抵抗得更加卖力了。而且,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些被他强令吃下俘虏煮成的肉酱的各部首领们对这种残暴行径都心怀不满,许多人甚至公开在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而这种厌恶情绪在此后不久对他造成的恶果以及为铁木真带来的意外收获,却令双方都始料不及的。
随着强攻、辱骂和恐吓等一系列战术的失败,札木合的耐心也达到了极限。他觉得自己狠命的一拳打进了棉花套,根本无处着力。满心希望凭此战一举吞掉铁木真的计划最终宣告流产,虽然不甘心,但是也只能下令退兵了。于是,这场大战最终以一种温吞水式的方式结束了,而最后上演的残酷杀俘事件又为这场战争笼罩了一层莫名的诡异与深深的惨痛——
(1)《密史》原文作斡列该不喇合(Olegäi-boulaq)。Olegäi(斡列该)意为“摇篮”;boulaq(该不喇合)意为“源”。
(2)《拉施特书》与《圣武亲征录》都将此事归功于亦乞列思部的捏群(译音从《亲征录》)。拉施特认为木勒克脱塔黑和孛罗刺歹二人属于巴鲁剌思部。
(3)答兰巴勒主惕(Dalan-Baldjout,七十个沼泽)见于《秘史》,地在怯绿连河下游北岸,距库伦湖口不远,中部有一小山名巴勒主歹。《拉施特书》作答兰巴勒只兀喀(Tâlânbâldjioûch)。《元史.太祖本纪》与《亲征录》作答兰版朱思之野。
(4)蒙语,营寨的意思。
(5)关于烹煮俘虏事件,《拉施特书》所言有误。他将此事记在了铁木真的头上。而这种讹误又来自铁木真后裔们对祖先这次作战的讳败为胜的说法。同时《元史》也将这次战败说成了胜利。当然,从事后效果来看,铁木真至少在战略方面胜过了札木合,而在战术上确实是失败的。在这方面,《秘史》没有任何隐蔽,如实记录了战役的真实情况。但是《秘史》却说当时烹煮的是一些狼,从而掩盖了蒙古史上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行径。其原文为:QariqounTchinosounkö’udidalantogho’odboutchalqadjou。其大意为:回时,札木合将赤那思的王子们用七十锅烹煮。赤那思(Tchinos)即狼。《拉施特书》认为,赤那思是部落名。在尼伦诸部条下有“赤那思人也叫做‘N_guz’”。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二十五章 林中宴会
战争,胜负固然是关键。然则,每一场战争的胜负却未必会立时见到功效。有时,真正的端倪将在战后很久,才会渐渐地浮出水面。
十三古列延之战,从战术层面而言,铁木真确实是率先在战场上败退并损兵数百。与战争的规模之大相比,这个损失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何况,死掉的人中多半是本阵营中的反对派,借刀杀人的计划可谓初步成功。况且做得滴水不漏,手段之高明,即使被害者明白过来,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诉。唯一令铁木真感到痛惜的,是捏兀歹部首领察合安兀阿的死。他是当初与札木合分手之时的追随者之一,却成为自己谋略的牺牲品。铁木真在心中发誓,一定要将自己对他的亏欠回报在他的后人身上。在此后,他确实做到了(1)。
当然,战败者的负面名声并不好听,甚至可能使领袖威望下降。人们会置疑战败者的能力,当部下确信自己的首领不足以为自己提供保护,会选择离开他。历史上,因战败而导致众叛亲离的悲剧,始终在层出不穷地上演着。不过,铁木真的这次战败后,他的名望却因为札木合烹煮战俘的恐怖表演,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再度提升。
战后不几天,铁木真的营地中就陆续出现了脱离札木合阵营来投奔的部民,而且此后络绎不绝,规模也呈现出直线上升的趋势。好几个氏族都是举营来投。这个结果令铁木真欣喜万分,当即亲自接见了他们,听取他们的呼吁。这些人齐声痛斥札木合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表达了对铁木真的崇敬之意。
在来投的各部族中,最令铁木真惊喜万分的,就是曾经在战场上给予蒙古军严重打击的兀鲁兀惕部和忙忽惕部。这是两支以勇猛善战而驰名草原的强力职业军队。如今,在他们的首领主儿扯歹和忽亦来的带领下,也站到了铁木真的军旗之下。
在他们之后,铁木真又在投靠者的行列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个人的出现对于铁木真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就是那位蒙力克。如今他已年近五旬,是七个男孩的父亲。当年,也速该中毒而死后,是他奉遗命前往翁吉剌惕部中将铁木真接回母亲月伦的身边;也是他,在那个部落离散之夜,抛弃了也速该请他照顾遗属的嘱咐,抛弃了自己父亲的尸体,更抛弃了铁木真一家而投向泰亦赤兀惕人的阵营。这个人的出现,立刻引发了铁木真对过去的恩恩怨怨的回忆,那些充满危险和黯淡的朝朝暮暮化作接连不断的画面,在他的心中闪过。如果说此时的铁木真心中没有一丝怨恨,那绝对是欺人之谈。将这个人当场斩杀的念头,也在头脑之中浮现了出来。
蒙力克也看到了铁木真阴沉的面容,便主动来到他的面前。内愧于心的他深深得低下头来,准备承受铁木真的严厉斥责乃至惩罚。在来之前,他已经在心中做好了经受来自对方的愤怒的准备。但是,等了很久,预期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未降下。但是他在没有得到正式赦免的情况下依旧不敢抬头。
铁木真望着眼前的蒙力克,他变老了,当年分手之时不过三十余岁,正当壮年。而此时,无情的岁月将他的双鬓染白,夺去了他健旺的精神与强健的体魄,将一副孱弱猥琐的接近老年的神情与身体留给了他。铁木真记得他的背叛,也因此产生出如何惩罚他的念头。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铁木真很想将这句话对着那张老脸喝出去。他忽然感到,这句话显然在心中已经埋藏了二十年以上的时间了。然而,这股盛气在胸中盘旋翻腾了一阵后,还是被他压制了下去。然后象对待每一个来投奔自己的人一样,甚至更为热情的用自己有力的双臂拥抱他,欢迎他的到来:
“蒙力克叔叔,看到你还健在,我真的很高兴。多年不见,身体还好吧?”
蒙力克连忙谦恭得深深施礼回答道:“尊贵的铁木真汗啊,承蒙长生天和你的庇佑,还算没灾没病得苟活到今天。”
“这就好,当年部落中的老朋友,能活到今天的已经不多啦。你要善保身体,长命百岁啊。”
“大度的铁木真汗啊。我当年背叛了你,如今来向你领罪。可是你却宽恕了我,还关心我的身体。本来应该是我向你问安的呀。向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是百死也不足赎罪呵。”蒙力克呜咽着跪倒在铁木真的面前,深深叩首请罪。他的七个孩子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跪下来,用稚嫩的声音请罪。
铁木真伸出大手,将他扶起,又召呼着孩子们起身,安慰道:
“草原的春风带走了冬天的雪,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你的罪孽已经被你的父亲察剌合的鲜血洗刷掉啦。要说感谢,我们都该感谢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诺。”蒙力克听到父亲的名字时,再度垂下头来,“我对不起父亲,我不能给他报仇,还抛弃了他的尸体。”
铁木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止哀。然后走到七个男孩的面前,逐一询问他们的名字。当他听说长子报名阔阔出(2)的时候,回首向蒙力克含笑道:
“真巧啊,和月伦母亲的养子同名啊。”
说完这句话,他又逐一拥抱了这些孩子,然后派专人安顿蒙力克一家,保证给他们最好的帐幕,确保他们一家的财产安全。
正如铁木真说的那样,他之所以厚待蒙力克,并非出自对他本人有什么特殊的好感,也不完全是为了安抚新近投靠的牧民所做出的政治姿态。而是为了回报以死效忠自己的察剌合老人。他为自己一家勇敢的在库里勒台上争辩,最终惨死于泰亦赤兀惕人的暗杀。他流血倒地的场面,铁木真至今不曾忘记。正是追念这样的旧情,他才会宽恕蒙力克并善待他的一家。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个与阔阔出同名的孩子,却会在日后制造出一场绝大的风波,险些造成铁木真家族新的流血并危及他的至尊地位。当然,这将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目前还没有任何足以引发警惕的征兆。
至少可以说,这场十三翼之战彻底改变了铁木真与札木合之间的力量对比被。做为战败者的铁木真非但没有损失实力,反而赢得了道义上和政治上的大成功,获得了更多部落的支持。表面上的战胜者札木合却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情绪而做出丧失人心的愚蠢行径。从战略层面而言,胜者与败者之间的地位完全调换了过来。铁木真也终于在实力上完全超越了札木合,令其再不敢轻举妄动。
札木合本人自然不会坐视就此衰弱下去。不久后,他很快通过与泰亦赤兀惕人的联盟和收容蔑儿乞惕人的残部,将这些铁木真的死敌拉入自己的阵营,与铁木真继续分庭抗礼。双方再度陷入了互相钳制,紧张对峙的阶段。这个阶段又延续了三年。
在这三年中,双方如同两个势均力敌的摔跤手,时刻紧张得注视着对方,寻找对方的破绽,准备在新一轮的较量中再决高下。
十三古列延战后第二年,从克烈亦惕部传来一个令铁木真震惊的消息。脱斡邻勒汗的政权被推翻了,他本人下落不明。
对于铁木真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脱斡邻勒汗是他制衡札木合的一枚至关重要的筹码。一旦失去这个强援,自己就必须单独面对来自札木合的巨大军事压力。因此,他必须得到这个老人的下落,并设法营救他,向他提供必要的帮助。这一点,无论是从道义上报答他当年为自己征讨蔑儿乞惕夺回妻子的恩情,还是政治上达到平衡草原势力对比的目的,都是必要的,也是势在必行的。
他立刻命令自己的弟弟合撒儿与心腹爱将,以熟悉地理,善于追踪著称的沈白带领一支部队去寻找脱斡邻勒汗,并派将阿儿孩合撒儿和察兀儿罕去将整个事件的始末打听清楚。
三天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向他回报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原来,当年克烈亦惕内乱的时候,脱斡邻勒汗虽然在也速该的帮助下复位,却没能捉住叛乱的主谋之一,他的亲弟弟额儿克合剌。这位失意的王族翻越阿勒台山逃到了乃蛮汗亦难亦必格勒的领地中。亦难亦必格勒既是一位能征贯战的英雄,也是一位有着强烈野心的君主。虽然这次希望通过干涉克烈亦惕内乱进而吞并其领土,扩张自己的领地的行动被也速该所挫败,但是他却没有放弃,反而收容了这位叛逃者,作为下一次干涉的伏笔。
经过多年准备,他终于称脱斡邻勒汗出猎的空隙,袭击了他的黑林营地。遭到突然袭击的脱斡邻勒仓猝之间,大败而逃。听说他先是向西逃亡,投靠哈剌契丹国的古儿汗,但是遭到冷遇,于是他又向东南流浪到畏兀儿人的领地,也没受到支持,只得继续向东,经过唐兀惕人的边界,又回到蒙古地区。现在不知道正在草原上的哪个地方流浪着。而他的弟弟额儿克合剌却在乃蛮汗的帮助下,做上了克烈亦惕的汗位。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个新克烈亦惕汗将是蒙古部的敌人。如果他记恨当年也速该挫败他的篡位阴谋的话,那么自己的西面就又会生出一个强大的敌人。一旦这个新敌手与札木合联起手来对付自己,那无疑将是一个灾难。
“快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合撒儿与沈白,脱斡邻勒可能正向我们这里而来,让他们注意寻找,并确保他的安全!”铁木真当即下令。
“必须要尽快找到脱斡邻勒,然后帮助他复位。不能让叛乱者坐稳汗位。”铁木真紧张得思索着,也热切得期盼着合撒儿与沈白的消息。
六天之后,合撒儿与沈白的回报到了。他们在古泄儿湖③附近找到了穷途末路的脱斡邻勒汗。如今,曾经威名赫赫的他赖以活命的只有五只母山羊和一头骆驼。饿了,挤点羊奶充饥,渴了,刺出驼血以止渴。幸好有铁木真部队的接济,否则很难活着走到铁木真的营地。如今他正在合撒儿与沈白的保护下,就地安营,等待铁木真的命令。
接到这样的消息,铁木真立刻传令,名别勒古台和博儿术再带一支人马先行出发去加强保护,铁木真自己则亲自整顿大军,随后跟进,汇合脱斡邻勒汗后立刻出发征讨克烈亦惕的叛军。这次作战必须要快,以免在自己出兵其间,营地遭到札木合的袭击。
当铁木真亲自到达古泄儿湖畔后,立刻会见了脱斡邻勒,这老将虽然已经因战败而完全失去了当年的气派,人也显得清瘦了许多,但是目光依旧冷利入前,虽处逆境却并无一丝颓唐衰败的气象。他与铁木真拥抱后,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道:
“老秃鹫不小心被暗箭射中的翅膀,这次需要年轻的雄鹰来帮助起飞啦。”
“父汗,铁木真援救来迟,请恕罪。”铁木真恳切得说道。
“我们是父子,这样的话就不必说啦。说说吧,你打算怎样击败我的敌人?”
“父汗,我认为现在应该乘叛徒立足未稳之机,立刻展开反击。这样,克烈亦惕部中还未背叛的部众也会帮助我们的。”
“好,这次作战你是主帅。我会尽量号召自己离散的部众的。”脱斡邻勒拍掌道。
铁木真立刻对克烈亦惕叛军展开了反攻。进军途中,脱斡邻勒的儿子桑坤和他的另一个弟弟札和敢不也各自带领自己的残部来汇合。这次,克烈亦惕与铁木真自讨伐蔑儿乞惕人后再度组成了联军,所不同者,缺少了札木合,总帅也变成了铁木真。
对铁木真而言,这又是一次显著的飞越。诚然,他仍然一如既往地称脱斡邻勒为“父汗”。但实际上,在搭救了脱斡邻勒的时候,他已经同脱斡邻勒平起平坐了。
当联军突击黑林的时候,乃蛮人的大军已经撤回,只留下一部分人马做为驻屯军来扶助他们所立的新汗并管理他们在克烈亦惕部的利益。而即使是这些部队,也正在忙着掠夺占领地的财物,镇压还未完全归附的克烈亦惕部众。至于新汗的部队,做为战败者也没有任何士气与战力。因此,开战伊始便不战自降,重新投入脱斡邻勒的麾下,反过来攻打额儿克合剌。
乃蛮驻屯军见大势已去,稍适抵抗便向西逃回阿勒台山去了。真正的战斗,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宣告结束。篡位者被砍掉了头颅,弃尸荒野,以警告所有心存不轨者。
铁木真没有接受脱斡邻勒的挽留,只是留下合撒儿与别勒古台带部分兵马继续帮助他招回溃散的部众之外,自己立刻返回部落。前后不过十几天的时间,令札木合无机可乘。
这场战斗虽然并不激烈,却为铁木真带来了空前的声望。草原诸部除了他的死敌之外,无不称赞他知恩图报,不忘旧情。人们纷纷奔走相告,在心中、口头传诵着铁木真的威德:
那位仁慈的铁木真汗呵,
见到没有衣服的人会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那位慷慨的铁木真汗呵,
见到没有马骑的人会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他骑。
这位睿智的铁木真汗呵,
善于治国,让牧民们的日子快活消遥。
这位宽厚的铁木真汗呵,
体贴下情,让奴仆们的生活乐而忘忧。
他呵,是草原上公正的领头人啊,给我们以衣食。
他呵,是长生天派来的白海青啊,降我们以吉祥。
铁木真本人却并未陶醉于歌声之中。他清楚地看到,就在自己积极推行全面支配体制的同时,已经触及了一些人的自身利益,而这些人是决不会心甘情愿地俯首听命的。堂兄忽察儿、叔父答里台以及忽图剌汗的儿子阿勒坛都在暗中蠢蠢欲动,一有机会便试图扩张自己的势力,架空甚至取代铁木真。这就势必要与铁木真的权威发生无法调合的矛盾,因为铁木真是绝不会容忍部下对自己的丝毫违抗,而是要部下严格地服从自己。推举他为汗的几位蒙古亲贵原以为他们只不过是推选了一位领导一个松散的联盟的战争指挥者。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想错了。于是,他们就开始在明处和暗处与他做对,撒察与泰出所率领的主儿乞部是第一个公开挑衅者。
不久后,两方面在一场宴会上爆发了首次公开冲突。那次宴会是在斡难河上游的密林中举行的,目的是为了欢迎蒙力克和其他去而复归的人以及新近投奔他的人们。就在宴会开始后不久,主儿乞首领们率先发难。
事件的起因源自蒙古人的饮宴习俗。为了突显主要来宾的尊贵身份,在众人饮酒之前,先要将马奶酒敬献给他们。正当众人举杯欲饮时,在主儿乞人所坐的方向上传来了一阵喧哗。
只见撒察的母亲豁里真直挺挺得站起来,那张干瘪的老脸被恼怒所扭曲。她指着司饮人的失乞兀儿的恶毒的咒骂连声:
“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狗东西,居然敢小瞧于我吗?”
“是啊,不能忍受如此的怠慢。竟敢不给我们敬酒!”另一名有主儿乞女眷中极有地位的女子忽兀儿臣也火上浇油得跟着叫嚷。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围住失乞兀儿大骂。骂还不解气,又抄起桌案上的酒杯劈头向他砸了过去,其他的主儿乞人也围上来对他拳打脚踢起来。失乞兀儿当即被打得头破血流,若不是负责巡查宴会秩序的木华黎与速不台及时上前解救,险险就会丧命。
当遍体鳞伤的老人被搀到铁木真面前时,他伏地痛哭道:“汗啊,你的老仆被人如此殴打,你竟坐视不管吗?也速该的时代可没人胆敢如此呀!”
老人的言下之意铁木真怎能不懂。他是在责怪自己过于放纵主儿乞人。凭心而论,铁木真对主儿乞部的种种不合常理的行径又何尝不是耿耿于怀。然则是否就此对其施以惩罚,却还要再思再考,不可轻率。
他正待出言安慰老人,远处的马群方向却又传来了争斗之声,甚至还夹杂着兵器相交的金铁之声。
“去看看,那边又怎么了。”铁木真心中惊疑,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在想:莫非主儿乞人今天要对自己动手?适才的吵闹就是反乱的信号吗?如果是这样,自己千万不能乱,一定要沉住气。这样想着,他在心中飞快得计算着自己眼前的可用之人,并对比主儿乞人以及很可能是其同谋的几个人的实力,觉得即使发生什么意外,自己也不会落在下风。
一旁的沈白答应一声,小巧的身形如灵狐般迅捷得向事发地点而去。不久便回转来报告说:“是看守马匹的别勒古台与主儿乞人不里孛阔发生了争斗。”
“为何争斗?”
“有一主儿乞打算盗窃我们的坐骑,被别勒古台当场擒获。不里孛阔看到了,就赶过去要夺还此人,于是就和别勒古台发生了争斗,他先是在扭打中扯掉了别勒古台的袖子,然后又拔出刀来将他的肩膀砍伤了。”
“不里孛阔?就是那个号称有‘一国不及之力’的人吗?”
“正是。”沈白又回答道。
“我知道了。”铁木真以沉静如水的口气回答着。但是,深知他性情的沈白却知道,他如此沉静的时候,就代表心中以经燃起了怒火。
铁木真闻言,心中稍稍安稳了些,他判断这只不过是两件突发的情况碰巧遭遇在一起而已,其间并无处心积虑的策划与阴谋。但是,由此足见主儿乞人已经蛮横到了何种程度。他们完全不将自己订立的纪律放在眼中,渺视自己的权威,肆意践踏,胡作非为。如果再隐忍下去,将会酿成无法收拾的后果。想到这里,一个逞诫主儿乞人的念头油然而生。他当即命令木华黎与速不台去把别勒古台与不里孛阔带到自己的面前。
铁木真用凌励的目光扫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弟弟与不里孛阔,见确一切如沈白所言,弟弟的一只右手衣袖已经齐肩被扯断,裸露出的古铜色肌肤上包着白布,上面印着血痕;他又看了看不里孛阔,见这人生得果然是一副力士的身板,块头比别勒古台还要高大强壮,一脸横肉,粗鲁凶蛮之色溢于言表。
铁木真并不急于对二人的是非做出裁判,反而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们两个刚才分出输赢了吗?”
别勒古台与不里孛阔同时怔了一下,又对视了一眼,几乎齐声答道:“没有。”
不里孛阔跟着又补了一句:“再战,肯定是我赢。”
“是吗?胜负不是用嘴巴吹出来的,你们再比试一场院好了。就在这比,也让我见识一下‘一国不及之力’是否名副其实。”
“汗兄,这合适吗?”别勒古台考虑到这是宴会,突然进行这样的比试未免不妥。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这就准备吧。”
说着,眉锋一挑,对别勒古台作了个只有他们兄弟之间才能了解的暗示。
别勒古台心领神会,当即便走到一旁去脱下上衣,将腰带扎紧,活动着胳膊与腿,准被角力。不里孛阔见状,也不甘示弱,走到主儿乞人一侧,做着同样的准备工作。
少顷,二人同时来到中间的空地上,人们的目光都被这突然发生的事件吸引了过来,但是心中都很迷惑,为何铁木真会在这种事故频发之际,反而将正事搁置一旁,搞起什么角力来了。
铁木真指派豁儿赤与阿勒坛为角力的临时裁判,自己则凝神观注着场内二人的动向。只见别勒古台与不里孛阔二人,各自俯低身子,向两只斗架的公牛般盯视着对方的一举地动,围着场子绕起圈来,希图寻找对方的破绽。
论角力的技巧而言,别勒古台原在不里孛阔之上,但是论力量,他的确不是不里孛阔的对手。更何况他现在肩膀上有伤,一只胳膊用不上力,因此只能采取守势,严守门户,与对手比耐心。果然,不一会,脾气暴躁的不里孛阔耐不得这样转下去,他仗着力大,怪叫一声,向别勒古台扑过来。
别勒古台见他来势猛恶,自是不敢大意,将身子侧着向下伏低,右腿伸出,去勾对手的一只脚脖子,后背跟进向将,去扛对手的身子,双臂上举,用手去托对方的肋部。打算借力打力,将对方从顶摔出去。这有个名堂,叫做过肩摔,是蒙古传统角力中极为巧妙的招数。
这不里孛阔人虽粗野,心思却不笨,当即看穿了别勒古台的意图。当即将前扑的身子向侧一摆,双臂探出,抓向别勒古台的腰部,打算将人搂起来。这也是一招,名唤两山合。一但被他搂住,人便动弹不得,随他摔出还是按倒了。
在刚才的交手中,别勒古台已知他的力气在自己之上,是以不敢硬接,只得向旁轻轻闪过,再寻机进攻。当下二人你来我往,一个力大无比,一个身法轻巧,短时间内一时胜负难分。
铁木真一手端酒碗,一手托腮,摆出一副对这场林中角力饶有兴味的样子,时而在二人做出精彩的攻击或闪避时,还不忘给叫上一声好。在两方中也好象没什么倾向,即使在弟弟别勒古台落在下风时,也没有一丝焦急之意。林中时时吹过徐来的轻风,在铁木真的面前旋了个弯,绕道而去,几乎连他的胡须也没有吹动。空气在他的身边有一点凝固。
这时,场中的角力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别勒古台终因身上带伤,影响了身法,被不里孛阔扭住了身体。这下,二人四臂交缠,到了以力相搏的程度,其间再无一点取巧之可能。一旦进入这个环节,别勒古台的劣势就相当明显了。很快,他就被不里孛阔的绝对力量所压制,只能苦苦支撑。他的身子已经快被压成弓形了,骨节咔咔做响,仿佛随时都有被对方扭断的可能。眼见胜利在望,不里孛阔不由得用得意的目光去瞥铁木真,其中一半是示威,另一半则是出自胜利者的轻松心态。然而,当他的目光碰到铁木真的眼睛时,当即心头大震。铁木真的双目中射出了两道威严的光,如同两柄利剑,直接刺入他的心肺。那目光中凝聚着慑人心魄的力量,令不里孛阔心胆俱寒。这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可怕的目光,一种恐慌畏惧的感觉笼罩全身。在这目光的逼视下,不里孛阔那一身神力,如阳光下的冰雪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种瞬间的力量变化,立刻被别勒古台所查觉,他乘机反击,将左足插入不里孛阔的双腿之间,用力一别,双手力扳对方的上身,喝了声“倒”,便将惹大一个不里孛阔脸朝下、背冲天压倒在林间空地之上。这一招叫“骆驼翻”,顾名思义便是大如骆驼也要翻倒,更何况是这被铁木真的目光所夺去力量的不里孛阔呢?
到此,别勒古台反败为胜,全面压制了不里孛阔。就此收手,便已经算是赢了。不过,铁木真却并不打算罢休,他手拈胡须,继续以目光压迫着不里孛阔,同时,将嘴唇向正以目光向其作出请示的别勒古台用力一咬。别勒古台心领神会,他骑在不里孛阔的背上,然后以膝顶死命顶住对手的后腰,以双手交扼其喉。不里孛阔也是角力的好手,于瞬间便明白了别勒古台的意思,心下暗叫一声糟糕,待要用力挣扎,却哪里还来得及。别勒古台的双臂与膝盖已经同时用力,说时迟、那时快,场内早已屏息凝神的众人都听到了音量不算很大的“咔嚓”一声,适才还生龙活虎一般的不里孛阔,此时却如同一条被抽去了筋的蛇,软遢溻得躲在地上,动弹不得。原来,刚才铁木真以目向别勒古台示意乘机结果了他。因此,别勒古台便用了一着角力之技的绝杀——断山绞,折断了不里孛阔的腰脊。
这下事出不测,主儿乞人谁也没有料到,一眨眼的功夫,这号称“一国不及之力”的强猛勇士,居然变成了眼前这般的垂死模样。他们愣愣得盯着在场子中央痛苦倒卧的不里孛阔,过了半晌才有人缓过神来,发了声喊:
“别勒古台杀了不里孛阔,主儿乞人要报仇啊。”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被点醒过来,当即便有数十人纷纷抽出刀扑向别勒古台。铁木真手下的箭筒士与带刀士们也忙拔刀在手,纵身向前,围在别勒古台身边将他保护起来。这林中宴会立时化做了战场,双方剑拔弩张,怒目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别勒古台忽然向铁木真道:
“兄长,快下令,让所有人收起兵器,今天是欢迎新归附者的饮宴,才万别打啊。”
铁木真冷笑一声,却不答言,缓缓从坐位上站起,双目如电,扫视着全场每一个人的脸。原本因紧张而已显得迟滞的空气,此时已几乎完全不再流动,以铁木真为中心开始凝固起来,并向四下里延展出去,抑制着每个人的呼吸,有些胆子稍小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就这样沉默了一阵,铁木真忽然断喝了一声:
“既然是欢迎的宴会,居然还有人敢闹事,岂能容得!”
随着怒喝声,铁木真的愤怒爆发了。他伸手从身旁的马奶洒缸中抄起粗大的搅拌椎,飞身直扑主儿乞人,抡动起来,一口气便打翻了好几个持刀者。他的部下见可汗率先出手,再不犹豫,并力上前,接连搠翻了十几个主儿乞人。这下,宴会场上立时混战起来。
铁木真奋起神勇,将搅拌椎抡动如飞,当者无不披靡。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折臂断骨的哀号之声。主儿乞人一者见族中第一勇士不里孛阔惨败,气势先自弱了;又被铁木真占了先机,慑于他的威势,不一时便被杀伤大半,剩下的不是逃走便是投降被擒,彻底败下阵来。见此情景,在一旁观望的阿勒坛等人也不敢蠢动,纷纷退避。会场秩序被铁木真迅速制压下来,包括适才挑动事端的额里真与忽兀儿臣两个老太太在内的主儿乞贵族俱都束手就擒。铁木真命令箭筒士们将他们关押起来,又命带刀士打扫战场,这才发现不里孛阔居然还没断气。铁木真便走到他身边,低头打量一番,见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不活了。
不里孛阔用散乱的目光辩认出铁木真的影子,以微弱的声音道:
“打败我的是你的目光,不是别勒古台的……”
话没说完,他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睁着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死去。铁木真蹲下身来,用手给他阖上了双眼,然后站起身命别勒古台好生将他埋藏,这才回头道:
“都愣着干什么?尊贵的客人都还在,继续喝酒。”
看到铁木真这种行若无事的表情,那些惊疑不定的人们渐渐安心了。不多时,林中的宴会场上再度想起了一片欢声笑语。
次日,输理又输人的撒察与泰出为了救出母亲额里真,只得带人来向铁木真谢罪,铁木真也不为已甚,在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申诉后,下令释放包括昨日所有被俘的主儿乞人。经过一夜的监禁,这老妇人昨日的嚣张气炎已是荡然无存,垂头丧气得跟着两个儿子返回自己的营地。
经此一事,主儿乞人声势大衰,再不敢公开挑战铁木真的权威。但是,他们心中的怨恨却更深了,离心的倾向也愈发严重起来,终于做出了拒绝参与出兵征讨塔塔儿的大逆不道之行——
(1)纪元1206年的大库里勒台上,铁木真帮助察合安兀阿之子纳邻脱斡邻重建了捏兀歹部。
(2)见上篇第二十一章注(1)。
(3)古泄儿(Gues’ur),《拉施特书》波斯原文作古速古纳儿(Kûskû-nâoûr)湖。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二十六章 出征塔塔儿
当纪元1196年夏天来临的时候,南方传来阿勒坛汗的大军越过长城,进入草原的消息。带来这个消息的人却是自当年一别就再无消息的月忽难。虽然铁木真知道这个人一直在草原各处一边游荡,一边为自己传播威名,用他的学识与口才说动了许多部族来投靠自己,但是对于一直得不到他的确切消息的事情,仍旧令铁木真担心他的安危。而他此时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营地中,还带来这样的重要消息,令铁木真感到,自己将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或者机会。
“阿勒坛汗和塔塔儿人反目了!他派出了重兵了,目的是为了征讨常年侵犯他们边境的塔塔儿部。”月忽难不顾鞍马劳顿,开门见山得说着,“这是你的机会,去联合阿勒坛汗,出兵塔塔儿吧。”
“阿勒坛汗是敌人!塔塔儿也是敌人!让他们自相残杀吧!”
别勒古台叫道。大约所有蒙古人一听到这两个名字,就会鲜有冷静者。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月忽难不慌不忙得说道。
铁木真一拍大腿,挺身而起道:
“说的不错。有羊羔吃的时候,狼可以与狐狸做朋友,没羊羔吃的时候,狼就可以吞掉狐狸充饥!现在有阿勒坛汗出兵,我们就暂时跟他联合去打塔塔儿,为俺巴孩汗、忽图剌汗和我的父亲报仇!”
“不错,灭不了塔塔儿,又怎么能跟阿勒坛汗较量呢!”木华黎道。
速不台也站起来大声说着:“有肉吃的时候就去吃,先吃谁后吃谁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先吃谁后吃谁又有什么关系呢?铁木真的脑际又回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语——“泰亦赤兀惕,塔塔儿!今生不灭此二贼,死不瞑目!”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错过,不知何时才能将长期盘踞于草原东北,实力不逊于札木合与脱斡邻勒的大敌打垮。
“立刻遍传军令,全体准备作战。三天之内做好出征准备!”
铁木真下令道。随即,他又立刻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主儿乞人!这次连他们祖父(1)的血仇一起清算!”
“且慢。”
月忽难微微摆手,然后在包括铁木真在内的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然后缓缓展开,在才朗声诵读道:
“铁木真接旨。”
“什么接旨?接谁的旨?”
月忽难将卷轴递到铁木真手中,说道:
“这是阿勒坛汗派我的带来颁发给你的圣旨。他们邀请你配合他们的讨伐部队攻击塔塔儿人的背后。”
铁木真看也没看,因为他根本看不懂,又将卷轴递还给月忽难,然后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名正言顺吗?看来这次又是你的外交功劳啦。”
“这是身为参谋者应该做到的。”月忽难话锋一转,“不过,仅仅联合阿勒坛汗是不够的。还有一个人,也不能忘记,必须邀请他与我们联合出兵!”
“你说的是脱斡邻勒汗吗?是啊,我已经想到他了。当年讨伐蔑儿乞惕的时候,他为了避免引发猜忌而邀请了札木合,那么今天我们也要效法他的行为,邀请他一起出兵!”
铁木真立刻派阿儿孩为使者,前往黑林邀请克烈亦惕出兵。约定双方在浯漓札河(2)
看着铁木真这一番雷厉风行的安排,月忽难微笑不语,只是颔首。他从心中钦佩眼前的这个不识字的英雄。自己当年对他讲的,他都能理解,并可以活用。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可谓天授了。
显然,铁木真的决定是相当明智而正确的。在克烈亦惕人的历史上,也有一位汗(3)死于塔塔儿人手中。于情于理,都应该与之联合出战。然而,这只是表面的现象而已,当这个邀请发出的时候,铁木真已经完全巩固了自拯救脱斡邻勒事件以来所登上的草原形势的主导地位。甚至可以说,从这一刻起,他终于获得了历史舞台的主角地位,并以此为发端,这苍狼振动谋略与野望的爪牙,自由的奔行于辽阔的天地之间。
“铁木真孩儿所言甚是!我将在三天内集合人马,在约定的地点汇合!”
脱斡邻勒只是回答这样一句话。言词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也在瞬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宛如突然发现了猎物,这秃鹫猝然鼓荡起庞大的两翼,双眼放射出棱棱冷光,此后便是迅捷无比的扑击。两万精兵化身为猛禽的如铁羽翼,驾御着死亡的风雷自黑林席卷而出,直奔浯漓札河河岸。在这里,与铁木真整装待发的大军汇合一处。
在数万将士面前,两位首领各纵马奔行,大声发布着出征演说。他们分别以各自部族与塔塔儿人的血仇激励将士们的斗志,使这次出征具有了一种复仇雪恨的壮烈气氛与正义名分。然后,他们挥军疾进,势如风雷般出现在塔塔儿人的背后。但是,在铁木真的军队中缺少了撒察别乞和他统率的主儿乞族的身影。他们接到了铁木真的动员令,却置之不理。这在蒙古人之中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为了那次林中宴会上的冲突,居然置一场全民族的复仇之战于不顾,首领撒察更是连祖父的惨死亦不加理会,可谓严重的失礼行为。人们纷纷咒骂他们是背叛祖先的懦夫。
塔塔儿人的故乡位于西起注入阔连湖(今呼伦湖)的克鲁伦河下游地区,北接额尔古纳河,南临哈拉哈河下游,东抵大兴安岭的蒙古极东之地,控制着兀儿失温河流域。这条河从南面的捕鱼儿湖(今贝儿湖)流出,向北直接注入阔连湖。而捕鱼儿湖则接受了发源于大兴安岭下的哈拉哈河水。这片地区的西部较为贫瘠,是一片夹杂着众多咸水湖泊、池塘的半沙漠地区,而东部靠近大兴安岭的地方,则树草渐生,绿意盈盈。由于大兴安岭海拔两千米以上的身姿的荫蔽,这里的冬天较之蒙古其他地区要来得更晚,即使到了八月份也依旧保持着葱茏的绿色。漫布于这片高与腰齐的草原之上的是以柳、榆、桦、杨为主的稀疏树林,两者高矮呼应,相得益彰,将一片生气勃勃的场景凸现于观者的面前。
塔塔儿人就是这里长久以来的主人,他们的事迹曾经出现于纪元八世纪的突厥鄂儿浑碑文之中,再向上追溯其源流,可以发现他们本身也是蒙古人的近亲。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诸般历史恩怨交融其中,演变至今却使亲人反目,终成世仇。
当合不勒汗的时代,他的妻弟——出自翁吉剌惕部的塞因的斤病重,合不勒汗情急之下,得知有一位神通广大的珊蛮巫师就住在附近,便派人去请。但是这位巫医也许是运气不佳,无论他怎样念咒驱鬼,赛因的斤的病情还是每况愈下,最后不治身亡。死者的家属迁怒于他,就在他回家的半途上将他劫杀了。这位巫医偏偏是塔塔儿人,于是他的同族便兴兵报复,发动了对翁吉剌惕的进攻。合不勒汗身为死者至亲,责无旁贷的要出兵援助。于是双方一场恶战,互有胜负,冤仇也就从此结了下来。此时,南方的金国朝廷正为了北方蒙古的强大而头疼不已,于是趁机支持塔塔儿人反对蒙古,这就是双方成为盟友的发端。
然而,塔塔儿人为何会与当年的盟友金国反目成仇呢?
他们在金国的帮助下击败蒙古部后,实力大增,却自负得认为自己根本毋需在依靠对方。于是,他们开始劫掠金国的东北边境地区,虽然金国也曾经几次出兵讨伐,但是却始终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过去的盟友的不断骚扰。这次金国出兵的主帅丞相完颜襄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宿将,他根据游牧人飘忽不定、居无常所的特点,决心在塔塔儿人的同类中寻求支援,以形成对敌人的包围网。正在他考虑选择哪支草原部落的时候,月忽难突然求见,并向他推荐铁木真的蒙古部。完颜襄当即认可,于是就有了前面月忽难传旨的那一幕。
塔塔儿人的首领蔑古真薛兀勒图也觉察到眼前的危局。金国人的这次出兵与往昔不同,居然联合蒙古与克烈亦惕来包围自己,看来是决心一劳永逸得解决塔塔儿部,那么过去百试不爽的游击战略此时已经失去了效力。于是,他命令部众全体退入北方的森林之中,砍伐树木做为屏障,层层阻击,抵御围剿部队的合围。
不过,这样的战术对于铁木真而言是没有任何新鲜感的。当年在不儿罕山他就曾经采取这种方式有效得抵御了百倍于己的泰亦赤兀惕人的袭击。于是,他与脱斡邻勒经过商量,以猎人在山林中围捕野兽的方式,缓缓合围,逐次进攻,以强大的兵力压迫得塔塔儿人的防御圈子越来越小。
经过历史半个月的围攻,塔塔儿人遭到了重大损失,最后连同他们的首领蔑古真薛兀勒图一起被压缩在大兴安岭脚下方圆不足数里的狭小区域中,成为了铁笼之中的困兽。
夜晚,铁木真驰马巡视前哨阵地,心中感慨万千。蒙古人多年的血仇在明天的总攻中即将得报:忽图喇汗与他六个兄弟的仇恨,自己父亲也速该被毒杀的仇恨,俺巴孩汗被惨杀的仇恨——
“祖先们,父亲啊,我们秃十甲,断十指,终于为你们报仇了!你们的在天之灵请看吧,蒙古的苍狼明日要吃掉塔塔儿人啦!”
铁木真在心中默默祝告着。
“铁木真孩儿。”突然出现的脱斡邻勒汗打断了他的思绪,“明天就要进攻了,塔塔儿人将不会看到明天的落日。打败他们后,男人悉数杀光,女子与财物、羊群咱们一人一半,你可同意?”
“诺!”铁木真回答道。
“分配完毕后,你我同时退兵,如何?”
“诺!”铁木真又回答道。
此时,这些事情在铁木真的心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将是蒙古人迈出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战斗在黎明时全线展开了。铁木真与脱斡邻勒各自披挂上阵,站在一起协同指挥着各自的部下按照预先确立的战法,向塔塔儿最后的防线发起总攻。
这一次,蒙古的苍狼之军终于得到了一次尽情发挥战力的时机。自从十三翼之战后,几乎每个士兵们都憋了一股劲。苍狼需要属于他们的血食,而眼前的塔塔儿人正是最好的食物。如果说上次救援脱斡邻勒的战斗仅仅是他们小试牛刀的话,那么今天的民族复仇之战中,他们已经完全放开了自己的尖齿利爪!七年的秣兵利马,七年的卧薪尝胆,积存的战意在这一刻如火山爆发!
这一刻,铁木真的心完全炫惑于自己部下的奋战英姿之中:
看那狼呵:当他们沉默的时候就象山岳,凝重沉稳,挺风傲雪;
看那狼呵:一旦出击便会化作劈开天幕的闪电,刺透烈风的疾雨;
看那狼呵:他们的目光冷静锐利、坚毅沉着,洞烛千万里外,可将宇宙间万物据为己有;
看那狼呵:他们的躯体矫健强悍、飞扬神骏,跨越山谷沟壑,去把坚石粉碎,硬岩捣毁;
看那狼呵:他们的毛皮光洁华贵、雍容富丽,足以辉映前代后世,使万人钦仰;
看那狼呵:他们的四肢肌肉亭匀、筋骨饱满,势可摧山拔水,奔行于雪原大漠;
看那狼呵:他们的爪牙咄咄逼人、烁烁生光,如箭簇、若枪矛,渴望饮血;
看那狼呵:他们的尾巴浓密丰厚、强劲有力,似利剑、胜斧钺,横扫宇宙!
箭簇在空中如飞雨般穿梭往复,攻方与守方都在发泄着各自的愤怒与勇气。身为困兽的塔塔儿人普遍意识这将是自己的最后一战,俱心怀必死的觉悟。他们已经没有未来,没有明天了,眼前的厮杀只是为了自己身为战士的尊严与临终前的疯狂。哪怕下一个时刻就会魂归长生天,也要先拉上一个甚至更多的敌人一起去与神相会。每一棵树木,每一道壁垒都要以几个人乃至几十个人的血来反复冲洗,塔塔儿人以他们精湛的战技与必死的决心演出着他们最为华丽也最为悲壮的退场!
而做为进攻方的联军,血仇的激励与雪耻的豪情也将他们化身为战神修罗,一个战士一箭射死了一名塔塔儿士兵后,仰天高呼着:“我报仇啦,我……”
声音却从此断绝,因为有一支来自远处的箭簇准准得钉在了他的喉咙之上,鲜血标出,他没来得及喊出下半截话就倒地而死。而那射箭的方向立刻遭到死者的同志们的密集箭雨的洗礼,杀人者被射成了刺猬。
下一刻里,死者的亲人与战友们又为了这新的血仇发出震天的怒吼,挥舞着兵器战在一处。之后,更多的人倒下,更多的人继续冲上去,冲上去……
血把森林染成了凄厉的红色地狱,呼号怒骂,金铁相击,肉体撕裂,哀鸣求救……种种令人不忍猝听的炼狱回声盘旋于森林的地面,又飞腾向空中,最后升腾于九霄,回荡在层云之外,缥缈入浩瀚的宇宙,直至飘远,粉碎,消弭……
※※※※※※※※※
战斗正如脱斡旋邻勒的预言那样,在黄昏来临之前彻底结束了。结局不言而喻,处于极端劣势的塔塔儿人最终全线崩溃,惨遭歼灭。男子被屠戮殆尽,女子、财帛、牛羊、马匹则完全落入联军的手中,成为等待分配的战利品。至于他们的首领首领蔑古真薛兀勒图则被当场擒获,铁木真和脱斡邻勒将他交付于金国人的手中,使他品尝到了当年俺巴孩汗所受的酷刑——辗转哀号着死于木驴之上。命运往往就是在这一时刻惊人的重现了!
铁木真穿行于森林之中,脚下血流成河。塔塔儿人的血与蒙古人的血、克烈亦惕人的血,还有金人的血混和在一起,浸泡着呈现出各种可怖死状的尸体。许多人是互相砍杀后倒下的,有的尸首分离;有的胸膛肚腹被剖开,流出的内脏又被继续搏杀的生者践踏为碎片;更有些人是搂抱在一起扭打致死的,手指插入敌人的眼眶,牙齿紧咬对手的喉咙,还有些人是睾丸被对手活活得捏碎而死的。
抬头望,树杈上穿着尸体;低首看,地面倒着尸体。铁木真的身前神后,头上脚下,到处都卧倒着面目狰狞的尸体。他很想知道,这些人在死前的一瞬间想到的是什么?如果不是加入这场战争,他们对自己的未来又有着怎样的打算?他们生前在和平环境中又有着怎样的生活?他们的妻子儿女一旦听到他们的死讯,又会是怎样一种悲戚与愁苦?
“这样的流血必须制止。草原人的血流得太多了,蒙古人的血流得太多了!要制止这种流血,也许要用更多的血。但是,即使是那样,也必须制止!这是我的使命!”在纪元1194年的夏日黄昏,修罗屠场上,铁木真如是想。
第二天,铁木真与脱斡邻勒会见了金国的统帅完颜襄。这是一位面色红润有光的花甲老人,配以全身做工考究,金光闪烁的盔甲,使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之中。这样的光晕与铁木真童年时代听到的那些金国故事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铁木真忽然想到,也许只有金国人会有这样的光彩吧?然后,他又立刻驳倒了自己的想法。不,蒙古人也会有的,只要我能统一草原,就会将这种光彩从金国人的身上夺过来,让它普照于蒙古的山川河流,草木树石!
完颜丞相以战胜者特有的快活表情与兴高采烈的语调欢迎着两位来自草原的盟军首领,仿佛浑然忘记了他们联手灭绝的也是属于他们之中的一支。他首先盛赞自己的盟友作战勇敢,居功致伟。然后拿出早已预备好的圣旨,让两人跪下接旨。
脱斡邻勒此时完全抛弃了自己一贯保持的冷静态度,先是与完颜丞相笑语寒暄,然后立刻以一幅诚惶诚恐的表情跪在地上接受金国的册封。铁木真一直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得听着两人高谈阔论,然后又默默得学着脱斡邻勒的样子双膝跪倒听读圣旨。而完颜丞相似乎也早已忘记他才是最初接受金国的动员令的人,反而将脱斡邻勒看做这次出兵的主导人物。也许在他心中,铁木真只是个没教养的野蛮人,根本没有跟他说话的必要。
圣旨的内容与完颜丞相的态度是一致的。脱斡邻勒被加封为王爵。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被草原各个部落尊称为“汪罕”(4)。至于铁木真,圣旨中仅仅轻轻一笔带过,给了一个叫做札兀惕忽里的头衔,如果翻译成金国的官名就是招讨使(5)。
这个官职对于铁木真而言根本是一文不值,甚至可以算做一种污辱。但是他的脸上没有带出丝毫的不满与反对,甚至改变了最初的淡漠表情,装出一种不次于汪罕的欢喜姿态。至于他的心中究竟有着怎样的打算,或许可以从他低垂的眼皮下偶尔闪现出的一丝寒光中窥视一二。那些曾经的困难岁月所给予他的不仅仅是惨淡的回忆,更多的却是一副审时度势的冷静头脑。对于目前的形势,他有着相当清醒的意识:这个阿勒坛汗对于此时的自己来说,过于庞大也过于强盛,是短期内不可战胜,甚至是不可得罪的。长城那边的土地对自己还只能是存在于为了的幻想之中。
传完圣旨,完颜丞相又对他们说了些勉力的话语:
“你们击溃塔塔儿人,斩杀其渠魁,有大功于我大金,陛下因此重赏你们,希望你们今后忠诚不二,继续为我大金圣主效力。”
这样的勉力语言,与其说是慰劳,不如说是恐吓。言下之意,如果你们今后也生出如塔塔儿人那样的异心,塔塔儿人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铁木真看得很清楚,无论是汪罕也好,札兀惕忽里也好,这些不过是用力哄骗游牧人的把戏而已。反而是最后这一席话才是最主要的恐吓与威慑。但是,在此时此刻,除了默默得接受,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忍耐这个词的涵义对于铁木真来说,真的是再熟悉不过,再驾轻就熟不过啦。
说完这些,完颜丞相就命令送客了。当他望着二人消失在自己的军营辕门之外后,忽然摇了摇头,向身边的幕僚说道:
“给我拟奏章,请圣上尽快传令加强长城的守备。”
幕僚吃惊得看着丞相,问道:“塔塔儿人不是已经被消灭了吗?为何还要增强防守?”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草原上将会出现比塔塔儿人可怕百倍的敌人。现在不预防,迟早要遭殃的!”
“您认为那个汪罕会做些什么?”
“不,不是他,他只不过是一个据地称王的小霸主而已。他能封王,已经满足了,没看见他刚才那一幅得意洋洋的样子吗?此人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所患者,是他身边的那个人,被我们薄待的铁木真。此人面相非凡,有人主之姿。喜怒不形于色,有枭雄风度。更兼应变神速。此人初入帐来沉默不语,不事张扬,可谓喜怒不形于色。而当他听到自己被封为小官的时候,却立刻满脸堆笑。这分明是做给我看的,想让我认为他已满足。此人心计如此深沉,可怕啊可怕。”
“那丞相为何不就帐中斩之,以绝后患?”
“斩杀他?凭什么?彼人方有功于我大金便加诛杀,漠北诸部会怎样看待于我大金?杀不能杀,只能放掉,无可奈何啊。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本帅的预感出错了。上苍保佑我大金免遭侵扰吧。”
说完这些话,完颜丞相的一颗皓白的头颅不停得摇动着,发出一连串悠长的叹息之声——
(1)主儿乞人的祖先斡勤巴儿合黑,是撒察的祖父。他也是被塔塔儿人俘获后送交金国,遭到处刑的。死亡方式与俺巴孩汗如出一辙。
(2)浯漓札河(Ouldja),今乌勒兹河(Uldz),发源于蒙古国肯特省,流经东方省,向北在今俄罗斯境内注入托列伊湖。
(3)此人是脱斡邻勒的祖父马古思不亦鲁黑。
(4)王在蒙古语中读“汪”(Ong)。因脱斡临勒本人已经有了汗的称号,所以称汪汗(Ong-Khan)或者汪罕。《元史.太祖本纪》说:“汪罕名脱里,受金封爵为王,番言音重,故称汪罕。”
(5)札兀惕忽里(dja’out-qouri):符拉基米尔佐夫解作“边境军队的司令官”,兹误。G.B博士解释这个词为札兀惕(dja’out,djaghoud)指百人编制的部队(dja’oun,“百”),忽里(qouri)是指挥官,接近与qouriyaqou这个词。这个词在《秘史》中的意义为“集合”、“再排列队伍”。全意就是“百人组的指挥长”或“一族之长”(chefdeBanni_re)。总之是相当低微的官职,几乎完全算不得封赏。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二十七章 祸乱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