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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鸿鹄之心

《《苍狼与白鹿》》

半夜时分,铁木真唯恐乃蛮人乘黑偷营,便亲自带领几名亲信将领巡查营地的布防。当他们迎着自山口处呼啸而来的凛凛烈风,来到营寨门口的时候,铁木真下意识得向汪罕的营地方向望了一眼。克烈亦惕的营地灯火通明,将其头顶的那一方夜空映得微泛红光。

“好亮的灯火啊!分明是在虚张声势嘛。”

别勒古台说者无意,而然落在作为听者的铁木真耳中,感觉却完全不同。心念电转之间,一股异样的感觉倏然袭上心头:汪罕真的是在“虚张声势”吗?如果是,那么他又因何如此?

铁木真的目光与身边的木华黎正好撞在一起,便开口问道:

“你看汪罕的营地是不是有点奇怪?”

木华黎点头答道:

“是有此奇怪。即使为了防止偷营而加强戒备,可是也不必特意点那么多的篝火呀?篝火太明,反而暴露了自己的防御,让敌人摸去了虚实。更何况山风这么大,很容易造成失火。汪罕是久经沙场之人,怎么会犯下这样明显的错误?”

“是奇怪啊。”

这时,博儿术与速不台也发现了情况的异样,齐声置疑。

“看来真是有问题呢。可汗,让我去探听一下吧”

沈白自告奋勇道。

铁木真点了点头,嘱咐他小心一点,别靠得太近,以免被克烈亦惕人发现,闹出窥探盟军的尴尬事情,于双方面子上需不好看。

沈白道声省得,便悄悄得一路潜行往汪罕营地而去。约莫过了半个更次,只见他面色惶急得匆匆跑回,见面便道:

“可汗,不好了。汪罕这老秃鹫已经偷偷拔营,独自撤退了。克烈亦惕人的营地里如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那些篝火都是虚设的,不但是麻痹乃蛮人,也是为了欺骗我们。”

“单独撤兵?”铁木真一怔之下,口中喃喃得重复了一遍又道,“他们怎么离开这里,隘口不是已经被乃蛮人封锁了吗?”

博儿术道:“我怀疑汪罕肯定知道一条可以穿越杭爱山的秘密小道。”

“肯定是这样!克烈亦惕人与乃蛮作战多年,对这一带的地理必然相当熟悉。”

速不台狠狠跺了跺脚,恨恨地道。

“看来也只有这样解释了。”

铁木真微微颔首。他忽然发现:此时此刻,在自己的心中居然没有一丝怒意。背叛出卖也罢,破弃盟约也罢,这些世间最为丑陋的事情总是与自己如影随行。那一只罪恶的魔手也总是会在难以预料的时刻从暗中袭来,精准地击打在自己的软肋之上。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远处黑暗的山野,头脑飞速地旋转着,希望可以找出汪罕背盟的理由,并还原整个阴谋的全部过程。然而,一个问题不久后就横在了他的心中,切断了全部的思路。他环顾着身边几位将领,见他们或与自己一样陷入对眼前处境的思虑,或小声叱骂着汪罕的卑劣与不义。每个人的表情都相当严峻。

铁木真深知,这些信赖自己,也为自己所信赖的部下们,无论其或沉默、或愤怒,却绝无一丝一毫是因故虑个人的安危。于是,铁木真在这个最深的夜晚里,迎着冷利的风,向他们坦然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难:

“汪罕为什么要如此做呢?我们是战胜之师,士气正旺,如果并力攻击敌军,未尝不能取胜,又何必如此自堕士气呢?就算他们为了保存实力,可是又何必行险走小路呢?万一被乃蛮军识破,岂非会遭到追击?汪罕不是胡涂人,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莫非是他?!”一直在一旁低头不语的者勒蔑忽然开口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铁木真追问道。看来者勒蔑是发现了什么个中隐秘。

者勒蔑却不急于开口,低头思索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

“我没有十成的把握,但却在怀疑是札木合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你发现了什么?”

“可汗,今天行军的时候,我和汪罕的弟弟札合敢不随便聊了聊,他忽然告诉我一句话,说昨天傍晚宿营的时候,有个外来的信使见过汪罕。我问他知道那信使是哪里来的,他就把话题给岔开了。我也不好深问别家的秘密。现在想来,除了札木合之外,应该不会有别人了。”

“看来我们被札木合这家伙给算计啦。他应该是与桑昆搭上了什么关系。我也听说他每年都给桑昆送礼的事情,不过觉得桑昆这家伙没什么用,也未在意,没想到却酿成了今天的恶果。”

铁木真有点懊悔得说着。

“我看这些乃蛮军也是札木合引来的。”木华黎分析道,“这一招相当狠毒,完全是为了迫汪罕就范。如果是平时,老秃鹫也许不会听他的,但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就难说了呀。”

“汗兄,我早就说过汪罕这老家伙是个见利忘义、不讲信用的秃鹫,你却还是来帮他,如今却被他给害啦。”

别勒古台气乎乎得抱怨着。他的双目如欲喷火,若是此时汪罕等人立在他面前的话,定然会被这目光烧为灰烬。

“不要着急,让我想一想。”

铁木真制止了众将的议论,然后缓缓踱着步,在墨色之夜的背景中低头思索良久。眼前的谜团已逐渐解开了。汪罕的背叛固然令人气愤,但是这又未尝不是长生天对自己的又一次试练。眼前的高山固然形同难以逾越的障蔽,扼守其中的敌人更是一柄指向自己咽喉的利刃。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构成一次精妙的绝杀。面临困境的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突破呢?如果真的到此为止,那么自己的程度也不过如此。草原上只是再次留下一个失败者的挽歌,最终为时间所冲淡。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蒙古人又将再一次地陷入混乱,那一种无边的黑暗岁月又会持续上多少年呢?拯救蒙古,使之不愧于光之部族的名誉,舍自己之外,又怎会做他人之想呢?札木合可以做到吗?他应该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实力,可是,他会不会拥有这样的念头呢?

不会的!铁木真确信札木合无法做到。他并非不能做,也未必做不到,只是他根本没有向着这个方向努力的决心。他不能改变蒙古人固有的陋习:缺乏秩序,没有远见,安于现状,疲于内斗。札木合即使发挥全部的实力,也只能成为合不勒汗,以个人的权威维持着松散脆弱的联盟关系,而蒙古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只有自己知道:蒙古人需要的是一个国家!一个以万世不易的秩序所维系起来的国家。没有宗族之分,没有部落之别。平民通过自身的奋斗可以发挥实力,成为人上之人;贵族一旦平庸无能,也会堕入下位,再不能坐享其成!蒙古人也要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民族一样,不但要有自己的语言,更要创造出与之相匹配的文字。终有一日,今天以及今天的之前和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要通过这种文字记录下来,传诸子孙万代!

未来是多么令人期待啊!要想开辟未来,惟有突破眼前!铁木真在心中做出了如此决意的同时,眼中掠过一团火焰,低垂的头也随之高高抬起!

是啊,即使是高接天表的杭爱山脉,也无法阻止一代天骄的鸿鹄之心。那一颗振翅高飞之心,使得他的话语那样坚定,又如此的铿锵!

“我们现在深入乃蛮重地,可谓腹背受敌。为今之计,只能侥幸行险,与乃蛮人以生死为注,赌上一把了!”

铁木真决然道。

“可汗有什么良策吗?请下命令吧!小小的乃蛮人和杭爱山挡不住我们蒙古人!”

好!铁木真在心中为自己的部下喝彩。这才是真正的蒙古狼的精神,无论身处如何艰危之地,都有一种必胜的信念,从而将任何艰难险阻都视为一种化身为狼的挑战并为此永远保持旺盛的斗志与决心。

“沈白,发挥你探路的特长,务必在天明之前为我军找到一条出路。全军安危系于你一人之身,而你只有不到两个时辰来完成此任务,知道吗?”

“明白。”沈白答应了一声。

铁木真又道:“赤老温,你带些精锐士卒,随同你哥哥一起去,保护好他。”

“诺!”

赤老温的一双斜眼此时也精光四射,应了一声便随沈白一起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漫长的等待来临了。众人聚在铁木真的身边,和他一样,一动不动得站立在一处,不知内情的人会将他们当作哪位大师用花岗岩锲刻而成的不朽名作。然则,他们的心中都是不平静的。沈白的寻路能力是公认的,但是,给他留下来完成任务的时间却太短暂了,以至众人不得不心生怀疑。如果他无法找到出路,那么在场的全体将士就如同被困在山涧中的老虎那样,只能与乃蛮人拼死一搏了。

困兽犹斗!这四个字悄悄滑过自铁木真以下众人的心中。然则,即使是陷入如此绝地,众人也坚信,蒙古狼是不会轻易被困住的。他们会用自己的利爪与锐齿撕裂敢于拦阻他们的任何敌人,冲破艰难与险阻,冲破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时间分分秒秒得流逝着,全体将士已经集合起来,准备迎接天明时分与乃蛮人的决战。他们之中,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害怕。狼的噬血精神在瞬间被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这个时候,时间对于蒙古狼们来说,是即漫长又短暂的。每个人的心中都在等待,盼望……

终于,在东方的天幕露出微微的白光的时候,营门方向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沈白与赤老温这一对小个子兄弟那并不显眼的身影,映入众人的眼帘。他们飞驰到铁木真的面前,来不及下马,只是用力得向他点头,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全军上马,跟从沈白他们出发。”

其实,用不着铁木真传令,众人已经飞奔向自己的马匹。一眨眼间,蒙古全军已经整装上路,很有秩序得跟随着沈白与赤老温兄弟出发了。他们凭借着黎明前最后的一丝黑暗为隐蔽,悄悄得沿着额垤儿河(1)行进,穿过那条人迹罕至的狭窄山谷(2),向着杭爱山另一侧的家园方向疾速行进。铁木真和他的蒙古狼们,终于凭借着自身的才智与勇气,战胜了人为的阴谋与天设的险阻,突破重围,踏上了安全的回家之路。

当全军最后一名士兵的马蹄踏出杭爱山谷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此时,东方已是大白,绚丽的朝阳腾冲天际,以其无限辉煌的亮色为这不惧艰危,百折不挠的狼群送上斩新的祝福!

※※※※※※※※※

世间万事,都难以逃脱长生天的掌控。

以上的话语在草原上流传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经过无数事实的验证,颇有其合于常理的地方。

当铁木真率领他的蒙古狼群乘着夜色突破杭爱山险隘,刚刚回到他在不儿罕山下的撒阿里客额儿(3)大本营时,还没来得及处理自己不在时营地中发生的事务,便接待了背盟者汪罕的告急求救使者。汪罕不是先逃跑了吗?为何还会前来求救?他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了理这一切的始末原由,不妨让让我们回到纪元1199年的那个杭爱山前的撤兵之夜。

铁木真与众将的判断确是无误,那位神秘的使者确是来自札木合的阵营,而且不是旁人,正是札木合本人。他此次之所以甘冒奇险,亲身前来离间汪罕与铁木真之间的关系,完全是被这个日益密切的军事联盟的压力所迫。在早已被其买通的桑昆的引领下,他进入汪罕的帐幕之中。

汪罕对他的到来并不感觉奇怪。他心中有数,自己目前是奇货可居,在铁木真与札木合之间只有稍稍向某一方偏移一点,就会引起另一方的恐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他才会要求铁木真来为他向乃蛮作战。

“札木合,你来做什么啊?被铁木真知道的话,你就性命难保啦。”汪罕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更加阴鸷。

札木合心中暗骂这老贼故做姿态,决定先危言耸听得吓唬他一下,便冷笑一声道:

“汗啊,你尽可以信守那个盟誓,将我交给铁木真。你是守信的,只怕他人之心却未必如你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挑拨我与铁木真的父子之情?”

“父子之情?汗啊,看看你的身边,谁才是你的儿子?克烈亦惕人是喝土拉河水长大的,蒙古人喝的却是斡难与怯绿连河水。这些河流永远交汇不起来,克烈亦惕与蒙古也从来不是父子。铁木真是什么样人?他是天上的鸿雁,冬天到了就会飞向风和日丽的南方,才不会管留在冰天雪地中的你是冻死还是饿死。”

“是吗?那么你又是什么?”汪罕依旧不动声色。

“你问我吗?汗呵,我是白翎雀,无论冬夏你都会在这里看到我。”

“有意思,你是如此自比的吗?”汪罕依旧不置可否得与札木合兜着圈子。

札木合暗想,看来自己如果不把话挑明了,这老狐狸还会跟自己跑圈圈玩。

“汗啊,实话说了吧,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你看我象有危险的样子吗?”

“汗啊,我请问,如果不是有人向乃蛮通风报信,为何对面的山口处会出现伏兵?你自己会这么做吗?你的儿子桑昆会这样做吗?你帐幕中的列位会这样做吗?除了铁木真,谁还会如此清楚得知道你们的退兵路线?与乃蛮合伙在这里消灭你后,土兀拉河边的草原不就是他的天下吗?汗啊,好好想想吧,我那位铁木真安答可并不满足于做蒙古汗啊。当年他称汗的时候,那个叫豁儿赤的小丑假称长生天的旨意,已经在他的心中埋下了野心的种子。如今,这种子已经生根成长为一棵大树啦。”

“住口,你怎么能如此说你的安答?”汪罕手下的大将,出身兀古赤黑台部的古邻把阿兀儿怒斥道,“你和他结为安答,就是为了今天来诋毁他吗?”

“古邻,不要叫嚷。你先出去吧。”汪罕制止了部下。

“是,我这就离开。不过,汗啊,只因几句空口无凭的谗言就破弃盟约,是不明智的啊。”说完这话,他就转身出帐去了。

札木合见汪罕已经动了心,又继续挑拨道:“如果汗不相信我的话也没关系,可以用事实来证明。”

“怎样证明呢?”

“我们可以先偷偷撒兵,然后探听消息。如果铁木真被乃蛮人包围,那就说明他真的是无辜的。那个时候,我们再从乃蛮人的背后袭击他们,就能把铁木真救出来。如果我说的是真话,他与乃蛮人私通,自然不会有事。左右算来,也不会对他有太多威胁。再说,让他受点损失也好,孩子嘛,还是比父亲的力气小一点,才更容易管束啊。”

这最后一句话,无疑是真正打动了汪罕的心。自出兵乃蛮以来,铁木真军的战力之强,确是时而令汪罕欢喜,又不免产生一种莫名的隐忧。可以说,汪罕在心中时时是在与铁木真比赛着,唯恐被其超越。但是,自己老了,铁木真却正当壮年。老人的悲伤就在于注定会被年青人超越。自己唯一的儿子桑昆,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绝非铁木真的对手。想到这里,他那被奸雄之风所吹过的心中已经生出了决断……

※※※※※※※※※

就在铁木真发现汪罕军营的奇异现象之时,克烈亦惕军已经在夜幕的掩护下,溯合刺泄兀河谷向杭爱山麓的另一隘口进发了。跟随着汪罕一同行军的札木合回首望着在夜色中已经模糊难辨的铁木真军营想:“铁木真安答啊,这一次你又怎样跑掉呢?”

克烈亦惕军夤夜疾行,于次日午时抵达帖列格秃隘口。一路行到这里,众人的心情都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士兵们想到只要越过这里,就可以平安回家,人人都是归心似箭,同时也相当欢喜;而一些将领们却对这次不折不扣的背信弃义行为而心中羞愧。然则,无论是怎样的心情,大家都忽视了自己的背后。可是偏偏在克烈亦惕人的背后却乱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汪罕心中一凛,急忙命人去察看。然则,还没等探事人回报,几支羽箭已经落在了汪罕的马后。接着,天空中又落上了更多的箭簇和士兵们惊惶的叫喊声:“乃蛮人的伏兵!”

“怎么会这样?”汪罕大惊失色。

原来,他的撤退消息不但被铁木真所察觉,也被乃蛮人发现了。薛兀撒兀剌黑经过反复权衡,觉得在目前的两队兵马中,还是与乃蛮为邻的汪罕更为危险。蒙古人只是克烈亦惕的援兵,双方并无真正的利害冲突。同时,这位宿将对汪罕的背叛行为从心底中生出一股深深的厌恶,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些被抛弃的蒙古人。于是,他当即率精骑从汪罕背后追击过来,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讲信义的老秃鹫。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遇突袭的克烈亦惕兵因为家门在望而无心恋战,纷纷争抢着向峡谷中逃窜,认为只要能穿过杭爱山就可以保住性命。汪罕这才后悔得发现,自己过于一厢情愿了,以至未交战便输了锐气。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也半情不愿得被溃兵裹挟着向山谷中逃走了。几万军队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般毫无还手之力,使得追击他们的那些一心保家复仇的乃蛮军感觉自己不是在作战,而是在屠杀。

就这样,一方追击、一方溃逃的局面,从杭爱山乃蛮一侧开始上演,并逐步升级。克烈亦惕人从战胜者的巅峰上重重跌落,落入狼狈逃窜的惨败境地。掳自乃蛮人的战利品诚然丢失大半,就连自军的粮秣给养也悉数为乃蛮人所获。但是,乃蛮人似乎依旧没有放过汪罕的念头,他们将克烈亦惕军分割成两断,包围于忽刺安忽惕,然后向桑昆的部队发起了猛攻。汪罕首尾不能相顾,只得眼睁睁看着儿子的部队被包围却无力救援。事到如今,他决定将所有的罪则推在札木合身上,以他的人头为礼物,向铁木真求援。但是,当他再找札木合的时候,才发现此人已经乘乱溜走了。不得以,抱着试试看有心情,他派札阿敢不为使,向铁木真发出了哀求。至于这次是否还能得到良好的回应,汪罕真的是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1)额垤儿(Eder)河为色楞格河的一条支流。

(2)这一地点在今蒙古国札布汗省省会乌里雅苏台附近。

(3)撒阿里客额儿(Sa’ari-ke’er)见于《拉施特书》,在后来的蒙古语中作Saghai-kegere,在鄂儿多斯作Sârik_r,G.B博士译为“驴皮的沙漠或草原”。翁独健教授在汉译《蒙古帝国史》(商务印书馆,1989,349页)中言,“蒙文谓黄曰Sari,撒阿里客额儿可能是黄色的草原”。《多桑蒙古史》认为,此地应在肯特山,也就是不儿罕山的东面山坡,斡难河与寅各答河源之间。相同的地名在蒙古地区还有许多。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章 阔亦田大战

“不能再相信这个没廉耻的老秃鹫!”

“是啊,让汪罕见鬼去吧。”

“乃蛮人不宰他,我还想请令去砍他人头呢。”

群情激愤的众将也顾不得求救使者札合敢不的老面子,齐声大骂起来。札合敢不本人则羞得抬不起头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铁木真的面前,泣泪横流着说道:

“铁木真汗,请你杀掉我吧,我愿意代我罕兄向你以死谢罪,只求你能救我克烈亦惕一族,别让乃蛮人杀光他们。”

铁木真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老者,心中一痛,连忙上前搀扶道:

“札合敢不叔叔,快起来。我怎么会伤害你呢?你代克烈亦惕的百姓向我求援,我又怎能不答应你呢?放心吧,我会立刻派兵的。”

“你真的肯出兵?我没有听错吧?”札合敢不老泪纵横,“仁慈宽厚的铁木真汗啊,你的心是金子做成的。我不敢向你保证什么,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与我兄长交手,我会尽量带领克烈亦惕人来归附你,只有你才能给我们以平安和吉祥。也许这样是背叛兄长,可是兄长已经背叛了克烈亦惕。”

“谢谢你的好意,札合敢不叔叔。你是克烈亦惕人中最聪明,最和善的长者。”

铁木真派人送札合敢不去休息,自己则与众将讨论关于汪罕的问题。

合撒儿忽然道:“兄长这一计果然很妙。”

“什么计策?”铁木真有些不解得反问道。

“以救援为名,袭击汪罕啊。莫非兄长真的想去救他?”合撒儿一怔,反问道。

“是啊,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呀。”

月伦四养子之中最后拣到,但最先长大的孛罗兀勒此时已经成为铁木真麾下的得力战将,他也赞同合撒儿。

同时提议袭击汪罕的还有博儿术、者勒蔑这两位“众人之长”。

诚然,在铁木真在答应札合敢不之前,他心中也确实有这样的念头。此时攻打汪罕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军事上,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然而,铁木真却并不认为这是取得胜利的唯一途径。在他的精神世界中,任何一个曾经与他有过良好关系的人,都很难使他产生伤害的念头,即使这个人如今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他将这样的心情对众人说了出来:

“十八年前,是谁帮助弱小的我们夺还了孛儿帖?是汪罕!可以说,我们的今天是他所给予的。虽然他并不一定是真心帮助我们,可是我们却又怎好在他危急的时候再去从背后捅他一刀呢?蒙古狼为了得到血食可以去拼、去抢,但是绝不能去乘火打劫!否则,我们和背信弃义的食腐秃鹫又有何区别呢?这次相救,就当是偿还他的那些恩情好啦。即使今后双方兵戎相见,咱们也再没有任何亏欠之处。我觉得,克烈亦惕的兵马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即使堂堂正正得与之交手,我们也同样会打败他们的。”

这是铁木真的心里话。汪罕的部队固然训练有素,指挥有方。凭借着汪罕本人那机智的战场指挥调度能力,往往可以付出较小的代价来换取一个胜利。可以说,他们是一支中规中矩的精锐部队,有着足以赢得一切可以胜利的战斗的能力。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赢得一切的战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没有哪个人会永远走在顺风顺水的坦途上,一旦遭遇逆境,克烈亦惕人就会暴露出缺乏信心的绝大弱点。而蒙古军却完全不同,即使是面对远远超过自己的敌手,他们也毫不畏惧,英勇的与之对决并想方设法的获得最后的胜利。如果说克列亦惕军是人类战士之中的佼佼者,那么蒙古人则是敢于攻击一切,吞噬一切的狼!在狼的字典里,从来不曾记载过退缩这个词!

铁木真说服众将后,立刻派遣出自己最精锐的朵边曲律(1):博儿术、木华黎、孛罗兀勒和赤老温率精骑先发出阵,自己带大军随后便到。

※※※※※※※※※

桑昆的部队在乃蛮人的围攻下,于抵抗数日后终于溃不成军。他的两员副将特勤忽里与亦突而干余答忽已先后死于乃蛮大将可克薛兀撒卜刺黑的刀下。此时,他已经率着部下冲入桑昆的本阵。

平日气焰嚣张的桑昆此时早已威风扫地,看到那个连斩两将的乃蛮人向自己杀来,直吓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迎战,只得领着护卫向后撤,想避开此人的锋芒。他哪里知道,可克薛兀撒卜剌黑早就认出了他,见他想逃,抬手就是一箭,射中桑昆的马腿。那马吃痛之下人立起来,将背上的桑昆掀翻在地。乃蛮军发声喊,便要上前擒拿。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先阵出发的四杰飞马冲进阵来。当先一骑,急如闪电般来到桑昆身前,身子紧贴于马背之上,探出一手提住桑昆的衣领,喝了声“起”,便把他一个惹大的身子提上马背,还没等乃蛮人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桑昆已被救出了险地。纵马、俯身、探臂、救人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人迅捷、马神骏,两者相得益彰,直看得在场诸人眼花缭乱,不分敌我都为这精绝的人马齐声喝彩,浑然忘却了厮杀。

救人者便是博儿术。在临出征前,铁木真将自已心爱的一匹名唤“灰耳朵”的宝马赠送给他。此马强悍灵敏至极,只需对其用马鞭稍触,便可奔走如风。这样的马配上博儿术那精湛的骑术,当即轰动了两军阵前。

博儿术让桑昆骑了灰耳朵赶紧去和汪罕汇合,谁知桑昆却不知如何操控此马,连抖缰绳带吆喝,马却只是在原地打转,一步也不肯跑。桑昆心下发急,便向博儿术叫道:

“这马莫非认主?驮了我便不肯跑了?”

博儿术心中暗骂桑昆好笨,只得又转回来用马鞭在“灰耳朵”的臀部轻轻一点,那马立时便飞驰起来。然则,当桑昆抬头向前方看时,心中叫声苦,不知高低。原来,就在那马原地打转的时候,不知不觉间,马头的却转到了正对着乃蛮人的方向,这一跑非但没有离汪罕更近,反而冲向了乃蛮人的阵地。

博儿术也发现了这个错误,急忙换乘它马待要追赶,却又哪里追得上“灰耳朵”的速度。乃蛮一方忽然见适才那匹骏马向已方冲来,只道马上人仍旧是适才勇救桑昆的勇士,心中害怕,向后开始退却。

正在这个时候,“四杰”之中的其余三杰带兵赶到,他们先解了汪罕的围,这才与其汇合一处来救桑昆。可克薛兀撒卜剌黑见有援兵到来,也不敢恋战,引兵向杭爱山方向退却。汪罕乘机追赶,将被掳去的人员与物资夺了回来。

翌日,铁木真亲自提兵赶到,与汪罕合兵一处,待要继续讨伐乃蛮人时,才发现可克薛兀撒卜剌黑已经主动撤兵,早已回返杭爱山那边去了。汪罕见到铁木真,一张素来严峻的老脸也有些不知往哪里放。他先痛骂了札木合一番,将全部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然后又拉住铁木真的手,哽咽着说道:

“我最亲爱的孩子啊。前有你的好父亲也速该将我丢失的百姓救与了我,如今你又将我输掉的百姓送回我手。天地神明啊,保佑我今生可以偿还欠他的恩情吧。”

然后,他又向博儿术表达了感谢,以一套南朝产的华服和十只金杯作为筹谢他救助桑昆的恩情。在铁木真的允许下,博儿术收下了这些礼物。但是,当晚他就带着这些礼物来向铁木真请罪,说自己不该接受别国君主的馈赠。

铁木真微笑着拍着他的肩头说道:

“我的朋友,这是你凭借自己的忠勇所获得的,也是得到我的批准的。你应该以此为荣耀啊。”

由此事可见,铁木真与其部下之间的关系是何等亲密,又何等互相信任。

当铁木真准备返回驻地时,汪罕亲自送行并提出,在明年:至迟到后年,马肥之时必然要与铁木真联合攻打札木合,以报此次离间之恨。铁木真同意了汪罕的计划,双方又一次对天盟誓,从而将这一次背盟的裂痕暂时掩过不提。然则,裂痕毕竟已经出现,并将随着今后的草原争霸战的走向而愈发阔大,直至彻底决裂。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同时也都知道,目前还不是与对方决裂的最好时机。

※※※※※※※※※

纪元1201年,又是蒙古高原上值得牢记的一年头。这一年,铁木真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三十九个年头。同年中,札木合以四十四岁之身自称古儿汗(2),从而正式与蒙古汗铁木真、克烈亦惕汪罕形成三汗并立,鼎足相抗之势。

为了巩固势力,对抗铁木真与汪罕,札木合开始大肆招兵买马。他很清楚,自己在杭爱山前耍的那一招离间之计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个两个人。因此,他必须组织起一个新的联盟来证明自己的汗位正统性,并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大决战!不久后,那些有因惧怕遭到蒙古-克烈亦惕联盟吞并而前来寻求保护的部落和一些铁木真与汪罕的死敌纷纷来归,共同聚集在他的旗下,形成了第一次反抗联盟。这些部落及其首领分别是:

泰亦赤兀惕部及其首领塔儿忽台、阿兀出把阿秃儿(3)、忽邻、忽都兀答儿(4);

蔑儿乞惕部及其首领脱黑脱阿和他的两个兄弟忽兀与斡儿臣;

塔塔儿残部及其首邻合只温与札邻不合;

哈剌斤部及其首领巴忽搠罗吉;

翁吉剌惕部及其首领迭儿格勒、额蔑勒和阿勒灰;

亦乞剌思部及其首领土格马哈;

火鲁剌思部及其首领绰那黑与察合安;

斡亦剌惕部及其首领忽都合别乞(5);

以及撒勒只兀惕、朵儿边等各部人众。

最后又有曾经惨败于铁木真与汪罕联军之手,被迫北逃谦谦州后又回转草原的乃蛮部首领不亦鲁黑。

至此,东起兴安岭西坡,北及东西伯利亚泰加森林地区,西到阿勒坛山麓的各个世世代代生息于整个蒙古草原上的部族,从游牧民到森林狩猎民都卷入了这个壮大恢宏的征战漩涡之中。

结盟诸部在阿勒灰泉集合,然后沿额儿格涅河(6)而下,直趋正驻扎与额儿格涅河与刊河(7)的札只喇惕部营地。在此,他们与札木合相会,共商对抗铁木真与汪罕联盟。他们承认札木合的可汗身份,并公推他为盟主。之后,他们举行了古老的珊蛮仪式,共同腰斩了一匹儿马和一匹骒马做为向天神的祭礼,对天盟誓道:

“今日立札木合为古儿汗,明日共讨铁木真与汪罕。如我等之中有违背盟约者,私泄机谋者,阴怀异志者,就将他摧毁如脚下之土地,斩碎象眼前这树木!”

发誓完毕,他们共同奋力踩塌了一片河岸,又各自在岸边的树林中砍断一棵树,拖到河边丢入水中,以应誓言。

札木合传下了他称汗后的第一道命令,命令各部首领立刻返回自己的部落,集合部队,准备一齐袭击铁木真与汪罕。

※※※※※※※※※

“札木合打来啦!札木合的兵马要杀到啦!”

一个叫豁里歹的牧民飞快得打马穿过蒙古人的营地,一路叫喊着驰往铁木真的帐幕所在。他是铁木真的岳父德薛禅派来的告变使者。这次,老人的部落也因翁吉剌诸部的裹挟而卷入了札木合的阵营之中。这个机智的使者一路躲避开多支前往札木合处汇合的敌军部队,甚至在泰亦赤兀惕人手中还骗得了一匹精力旺盛的快马。因此,他终于赶在札木合动手之前赶到了铁木真的营地。

汪罕几乎是与铁木真同时接到这个消息的,这次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亲自带领克烈亦惕全军与铁木真的部队在古连古勒之野汇合。

“没什么可说的,这一仗是迟早的事情。”

全身戎装汪罕再度显示出他当年的冷峻风度与森严气势。

“父汗,请下令吧。”

铁木真对他谦恭依旧。

“此次大战将决定你我的生死存亡,必须全力以赴,彻底击溃札木合!因此,我们必须将最强的部队都投入战场,谁也不能心存私欲,否则必然失败!铁木真孩儿,你以为如何?”

“父汗所言极是!”

当下,铁木真命阿勒坛、忽察儿与答里台三人为先锋,汪罕则派桑昆、札合敢不和必勒格别乞为前部。双方沿克鲁涟河向南进发,迎击札木合的诸部联军。就此,蒙古高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全面战争拉开了序幕。

阔亦田(8)平原位于赤忽儿忽山与扯克彻儿山,捕鱼儿湖和阔连海子之间。这里与蒙古草原上绝大多数的旷野相比,没有太多的特色可言。起伏不算很大的平地上,东一丛、西一簇得生长着若干松树与杨树,但并不茂密,适合于大规模骑兵会战。交战双方几乎同时选定了这个地方。于是,这场大战在历史上便以“阔亦田大战”之名流传了下来。

双方的先头部队是在黄昏时分遭遇于此的。互相以语言进行了一番威胁恐吓之后,都在夕阳的催促下,各自安营扎寨,等待自军主力的到来。不久,铁木真与汪罕军和札木合军的大队人马相继开到,无数的毡帐如同盛开的罂僳花般,几乎占据了整个草原的两边,只留下中间一片开阔地做为战场。

一场决定自己以及许多人的命运的大战在即,铁木真的心中居然毫无感觉。即不紧张,亦无热情,有的只是一片空明。天地宇宙在这一刻似乎都已飘然远逝,只有一颗心在虚无飘渺的空间安静得游荡。不久,铁木真陷入了深深的熟睡之中……

战争的序幕在没有晨光的黎明中徐徐展开。从阴云密布的天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一队队士兵在各自主将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得从各个营地中向战场的方向汇集着。

战云与阴云交织于一处,将天空染成铅灰色,昭示着今天将是一个流血的日子。阔亦田大战以铁木真军阿勒坛部队突击从属札木合势力的蔑儿乞惕部忽秃部队为发端逐次展开,进而发展至双方的全面交火。一时间,万马奔腾,嘶鸣咆哮,刀剑交击,箭簇横飞。

札木合一方所派出的先锋部队除了蔑儿乞惕人之外,还有乃蛮不亦鲁黑、出自蒙古部落的阿兀出把阿秃儿以及斡亦剌惕部忽都合别乞这三支部队。站在面对铁木真军方向的正是乃蛮与蔑儿乞惕两军,这真是仇人相逢、分外眼红。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的言语挑衅就直接进入了短兵相接的局面。随之,铁木真立刻派出主力部队逐次投入作战,札木合亦针锋相对的加强了兵力,双方精锐尽出,拼死力战,恨不得一时三刻置自己的对手于死地。

铁木真的本阵安置在阔亦田西北方向扯克彻儿山前伸而出的一个小山坡上。自从开战起,他便驻马于坡顶,目送着一队又一队部下行过眼前,开赴战场。立在他背后的是父亲也速该留下的大纛,迎着飒飒阴风猎猎飘舞,铁木真时而看一眼大纛,随即目光又会被战场上某个激战的区域所吸引。与之遥相对应的是西南方向,寒光似镜的阔连海子。他知道,那里驻扎着扎木合的部队。自己依山,对方就傍水,这真是天敌般的对立啊。

札木合此时的心境如何呢?战争在他的眼中又是怎样一种情景呢?

——铁木真做如是之想。

在他的眼中,战争如同一个巨大而诡秘的漩涡,以阔亦田平原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着,以它强大的吸引力不断将人的灵魂、肉体、本能、欲望、人性、兽性等等诸般情感、心态以及不可告人的隐秘全部席卷吸纳,融会贯通,最终碾做砂土,扬为粉尘,倏忽之间消逝于天地之间,鸿蒙之外……

战线宛如被人类以自己的鲜血喂养起来的怪兽,于瞬间无限膨胀起来。战火是它的爪牙,肆虐着草原大地的山川树木,撕咬着高原上下的生灵禽兽。看吧,怯绿连河、斡难河、色楞格河、鄂儿浑河、土兀拉河……到处都是生命的绞肉机。探报没日没夜得将各方的战况频繁得传递过来,有胜也有败,有吉也有凶。这些战争的残片映射在他的心中,通过头脑的整合编排,渐渐呈现出一副明朗的全局画卷。铁木真的耳中不断听到一些熟悉的名字的死亡。他经历过无数的生离死别,可是没有哪次象这次一样多。每听到一个生命的消逝,他都要抬首望天,仿佛正有一道闪亮的光芒升起,消失于阴翳的天边。

胶着的战争持续到第五天之时,已经不是在较量双方的排兵、布阵、战技,而是在考较谁的精神更为强劲,谁的意志更为坚定,谁比谁更疯狂。战争的魔兽在饱食了人类的血液后,得到了惊人的成长,拥有了无人可以驾御与匹敌的力量,并且试图吞噬人类最后的灵智。天空因悲戚或畏惧,终于流泪了。

寒冷的冻雨敲打着人们的头脑,似乎在提出某种无言的警示。

起风了,好冷的风,如同来自幽冥地狱,带着无限寒意刺痛人的肌肤与心灵。

寒风裹挟着冻雨劈头盖脸得鞭挞着人类的野蛮与残忍,仿佛在宣泄着天空的愤怒。

最初的天怒似乎专门与铁木真和汪罕的人马作对,将他们压不起头来。札木合联军以为天住,狂呼着将蒙古-可烈亦惕联军逼退。然则,午后时分,风雨之势倏然一变,转而袭击起札木合军来,并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压制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铁木真与汪罕不约而同得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们立刻将自己身边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场,奋力冲击着札木合军那已经呈现龟裂的阵营。

“天不在我这一方,看来要败了。”

札木合在战场的另一端也做出了决定。他带领自己的部队率先撤离了战场。

最先听到札木合军已经撤退的消息的是泰亦赤兀惕部的塔儿忽台。他也立刻带领本部军队逃离了战场。只可怜那些反应较慢的部族,完全成为了他们的肉盾,随即又化作了蒙古与克烈亦惕联军的铁蹄下的模糊血肉。

——我们古儿汗逃跑了。

——他抛弃我们独自跑掉了。

——还乘乱袭击了我们的营地,掠走所有的财物!

——他疯了,象疯狗那样嘶咬自己人!

——这个轻诺寡信的小人!

各种悲观的消息终于导致古儿汗联军的总崩溃,战败者们咒骂着古儿汗的不义与恶行,开始四散奔逃。一度盛极一时的联盟仅仅维持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随着战场上的失败而分崩离析了。

如果说,就任古儿汗是札木合一生的事业巅峰,那么阔亦田大战就是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开始。而阔亦田大战本身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日月无光的氛围中进入了尾声——

(1)朵边曲律(dörbenkulu’ud),即通常所说的“四杰”。

(2)古儿(ghour)汗:barthold解其意为“汗中之汗”。W.baruch认为这是古老的突厥称号,ghour等同于k_ro或k_l,见于《鄂儿浑碑文》。Haenisch将其译为“普遍的,世界的”。《科瓦列夫斯基词典》作“群众”,“多数”。

(3)《拉施特书》作汪忽哈忽赤(Angqoû-Hoûqoûtchoû)。《秘史》作阿兀出把阿秃儿。

(4)《拉施特书》作忽都答儿。

(5)符拉基米尔佐夫注其音为Qoudougha-beki(《蒙古社会制度》)。G.B博士认为,蒙古语中qoudougha之意为“刀”。中文做忽都花别吉。

(6)符拉基米尔佐夫认为这就是阿儿浑河,即怯绿连(克鲁伦)河下游。

(7)音Kan。《拉施特书》作谦(Kem)河。《元史》作犍(Kien)河。若依照第十七章注⑤认为是叶尼赛河,则误。《秘史》原文为“KanmurenErgunetchitqouqouchina′a″”(在刊河流入阿儿浑河的地方)。蒙古语中“沐涟”(muren)一词一般指河的主流。《元史》记述这次聚会是在秃律别儿河(阿儿浑河支流Dierboul,在今涅尔勤斯克之南,这个地方就是有名的尼布楚。)上。

(8)刊河,《秘史》作Köyiten,在后来的蒙古语中Kuïten。意为“寒”,“冻”。《拉施特书》作也迪晃儿豁,意为“积木之中的隐蔽处”。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一章 忠诚的代价

“札木合率兵沿也里古纳河(1)逃走了!”

在战争趋于尾声的时候,铁木真与汪罕的本队在位于克鲁涟河边札木合营地旧址上会师了。他们共同倾听了博儿术的禀报。

“其他敌人呢?”铁木真问道。

“乃蛮人向阿勒坛山逃去,蔑儿乞惕人北逃薛良格河,泰亦赤兀惕沿斡难河东窜!”

言如其人,博儿术以简明扼要的口气回答道。

“汗父,余下的残贼就拜托您了,我去追击札木合!”

铁木真选择了最为遥远的追击方向。他清楚地看到,札木合所选择的撤退路线十分狡诈。他故意大大兜着圈子,紧贴着金国在东北方向修建的界壕行军,分明有托庇金国势力的意图。自己一旦不慎,就很可能被误认为有内侵意图而遭到金国军队的攻击。如此危险的追击任务,汪罕的军队是难以完成的。更何况,在铁木真的心中始终有着这样的念头:自己与这位曾经的安答札木合之间的恩恩怨怨,于情于理说来,都应该单独做一了结。

不过,话又说回来,铁木真固然认为汪罕不能胜任,他自己却也没有决胜的把握。虽然札木合是在败逃,但是他的军队在阔亦田战场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失,这一点从诸将的战果汇报中就可以看出。他们杀死杀伤了众多的包括塔塔儿人、蔑儿乞惕人、斡亦剌惕人、乃蛮人等族在内的联军,却几乎没有斩获到任何札只剌惕人与泰亦赤兀惕人。由此看来,这次追击战仍将是充满诸多胜负难料的变数,很可能会为此而遭受重大的损失。然而,此事若不能由自己亲手来做,终究是心意难平。

听罢铁木真的话,汪罕立刻察觉到了铁木真的考量,厉声说道:

“铁木真孩儿,莫非你认为我已经老朽无用了吗?此事非我亲往,终究是不能完成!这个草原上,只有我最了解札木合,只有我去,才能取胜!要相信一位老人的经验!”

铁木真还想坚持自己的意见。然而,还未等他开口,汪罕的两道灰白色眉毛激烈地抖动着,济之以严厉的口吻道:

“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势,我们不能随意丢弃!我更不想从此失去你这个孩儿!别和我争,把札木合交给我,你去攻打泰亦赤兀惕人吧!他们还在威胁你的后方!”

话已说到这种地步,铁木真也只得顺从于汪罕。当下,两军分兵,汪罕向东北方向追击札木合,铁木真则回师斡难河源,全力对付他的宿敌——泰亦赤兀惕人。

在泰亦赤兀惕诸部中,最为铁木真所痛恨者莫过于当年捕他于不儿罕山并给予他带枷示众之辱的塔儿忽台。至于其他的泰亦赤兀惕人,铁木真出于对他们的祖先俺巴孩汗惨死的同情,只要不是站在敌对立场上,也并无将其斩尽杀绝之心。因此,他挥兵长驱直入,拼力追逐着塔儿忽台的队伍,如苍狼追逐血食般,决心干净彻底得消灭这个曾经给自己一家带来无边痛苦的野心家以及他的追随者。塔儿忽台对此也深有觉悟,自阔亦田战场逃出后便立刻带领自己的部落在草原上四处游荡,躲避着铁木真那复仇的烈火,同时派出使者向其他泰亦赤兀惕部落求援。就这样,铁木真与塔儿忽台之间展开了一场生与死的追逐。直到秋天,铁木真才将塔儿忽台的部队包围在月良兀惕秃剌思(2)地方。双方夹斡难河列阵,展开攻防战。

铁木真采纳了速不台提议的战法,将占据优势的兵力全面展开,形成包围网,以抽丝剥茧之势逐次侵消泰亦赤兀惕人的圆形防御圈,然后合力向中央的塔儿忽台本阵压缩,务求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得解决这个困扰自己多年的死敌。战事一开,日夜不绝,受困的泰亦赤兀惕人也抱持着不胜必死的觉悟,拼尽全力抵抗着。直至第三天下午,铁木真的部队才最终控制了整个战局,苍狼的牙齿已将塔儿忽台的喉管牢牢钳住,令其动弹不得。

正当此时,战况突变,泰亦赤兀惕人方面出现了新的援军。援军来自与塔儿忽台同族的另两名曾经参加过札木合联军的部落首领——阿兀出把阿秃儿和豁敦斡儿长,他们在阔亦田战场上逃生后,回到本部整顿兵马,观望着草原上的态势。这次,在收到塔儿忽台的求援后,决心再次与之联合起来,以拯救泰亦赤兀惕一族的命运。不过,他们也并非全无私心,因此在开战之初采取观望政策,打算在铁木真消耗掉塔儿忽台的部分实力后再出兵相助,以便于今后由他们来掌握族中的主导权。因此,他们才迟延至塔儿忽台力不能支之时,才突然出现在战场。

客观的说,铁木真在这一仗中确实对此突发的变数估计不足,忽略了泰亦赤兀惕人执着抗争的精神之强大,导致全军陷入了苦战。但是,他临危不慌,立刻亲自带领者勒蔑所部的亲卫队冲上阵。他骑着那匹贯乘银灰骟马在战场上来往奔驰,忽而率先杀入敌阵,救出已方某支受困的兵马;忽而出现在某一支士气低落的部队面前,用宏亮的声音鼓舞他们振作起来;忽而出现在受伤士兵的身边慰问他们的伤痛,组织人将他们抢救下去……在他的勇气与魅力的带动下,蒙古军势复振,重又与泰亦赤兀惕军展开激战。至日落时分,泰亦赤兀惕人重新炽燃起来的战意已经被完全压制了下来。

眼见局面重新稳定了下来,铁木真刚刚松了口气,他坐下的战马蓦得发出一声哀鸣,颓然卧倒在地。幸好铁木真时刻保持着警惕,凭借敏捷的身手甩开马镫,跳了开来,稳稳落地。原来那马的项上中了致命的一箭。他生恐因此影响士气,连忙跃身跳上另一匹战马,向众军挥手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初时,众军倏然不见可汗的身影,不由心惊,及至见他重又威风凛凛得稳坐在马背之上,不由齐声欢呼起来。然则,欢呼声还未落地,铁木真只觉一道寒气扑面而至,暗叫了一声不好,待要躲避却已不及,只得尽力将头向一傍侧过,让开了咽喉致命部位。只听“扑”得一声,脖颈左侧已然中箭。虽然逃过了当场丧命之厄,但是这箭簇却以其锐利的侧锋切断了铁木真的颈动脉,炽热的血流立时在体内压力的崔动下如涌泉般喷射而出,霎那间,将他的半个身子都被染红了。幸而此时天光昏暗,敌我双方都没人注意到。

铁木真发觉自己在飞,先是飞离那个躯壳,之后便升腾起来,飘忽间远离战场,远离那些厮杀格斗,远离那些哀鸣惨呼,远离一切的一切,直至不闻;模糊的视线使世界扭曲变形,眼前的事物变得光怪陆离、颠覆倒错并渐趋昏暗,直至无视;触觉被一股莫名的大力挤压出体外,而这力量也随着触觉的消失而化为乌有……在五感全失之前的一瞬间,铁木真看到了一张脸,那脸上的嘴在动,那脸的主人正托住自己的身子。这人也许是熟人,但是,在铁木真还未来得及认出此人之前,他已全身心得陷入冥然无识之境……

※※※※※※※※※

始终一步不离得保护于铁木真身边的者勒蔑,眼见他中箭落马,手急眼快得抱住了他的身子,避免他再度于落地后受到更大的伤害。他一边呼喊着铁木真的名字,希望能使汗保持知觉。但是,他很快便发现,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这一箭射得是那样得深,完全贯穿了铁木真的左颈,使那里血如泉涌。他当即召呼一名部下去向各军传令收兵,然后自己抱起铁木真的身体躲藏到一辆废弃的战车之后,拔出腰间的短刀将中箭部位周围的皮肉割开,小心翼翼得取下了箭,然后按照传统的治疗箭伤的办法,将自己的嘴帖在那伤口上用力吸吮着里面的污血。他深知,这样的箭簇上一都会附着某种不知名的毒素,不将污血吸干净,会造成伤口的感染而置伤者于死地。他吸上一口,转头吐掉,再吸,再吐……直到铁木真的伤口处泛出鲜红色的血液,说明毒血已净,这才放下心来,扯下自己衣服上最干净的一条内襟,将铁木真的脖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此时,暮色已经完全吞噬了整个战场,合撒儿、博儿术、木华黎等人已经组织着蒙古军退却了下去,而泰亦赤兀惕军也不敢在夜色中进行追击,塔儿忽台等人也约束着自己的部队向后退去。双方谁都没有发现卧倒在河边破战车之后的铁木真与焦虑得守在他身旁的者勒蔑。者勒蔑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移动铁木真,生怕因此造成他的箭疮崩裂。现在他只能等,只能乞求长生天庇佑铁木真,使他凭借自己强韧的生命力度过面前的危难。

直到午夜时分,忧心如焚的者勒蔑忽然听到一直了无动静的铁木真发出了轻轻的呻吟,他心中一喜,连忙伏在铁木真身边小声呼唤着。不久,铁木真有了回应,他用微弱得声音问道:

“这里好黑,莫非我现在已经身入幽冥了吗?”

者勒蔑连忙安慰道:

“不,我的汗,你没死。这黑暗是太阳在为你的受伤而难过。”

“哦,我受伤了。难怪我感觉口渴,血都流干啦。”

“是口渴吗?那么请稍等,躺在这里不要动。”

说罢,者勒蔑开始向四下遥望,寻思着去河里给铁木真弄些水来。然而,当他一摸到铁木真的手臂,发现铁木真的身上烧得滚烫。

“是失血过多后的寒热症啊。喝冷水会要他的命,只能去找马奶子了。”者勒蔑这样想着。可是四面空无一人,蒙古军不知撤退到哪里扎营去了,黑夜中根本无法发现。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河对面灯火闪亮的敌人军营,眼前不禁一亮:

“对啊,敌人的军营里肯定会有的。找不到自己的,就只能冒险去偷敌人的。”

者勒蔑看了看天空,天上无星无月,正是潜行的好天气。于是,他脱光了自己全身的盔甲、内外衣以及靴子,用衣服将铁木真全身盖得严严实实,自己只穿一条短裤,轻手轻脚得来到河边,踏入水中,一步一步走向深处,然后悄悄地游过河,神不知、鬼不觉得翻过木栅栏,潜入敌人的军营。

他借助着草车、马粪堆、帐幕的阴影,不停得将自己的身形隐蔽好,再移动,边走边寻,终于找到了敌军的淄重车队。他躲过敌军的巡逻哨,如一只大狸猫般窜入两辆淄重车之间的缝隙中隐伏下来,然后伸出手探入车内四下摸索。连翻了好几辆车,都没发现自己要找的马奶子。原来,因为战事吃紧,泰亦赤兀惕人的母马就都四散跑掉了,根本没挤到马奶。

正当者勒蔑犯愁之际,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地面上摆着一只小木桶,他靠近去看,见里面承着半桶凝乳还有一只长柄木勺。他心中大喜,暗想这个东西只要用水化开便和马奶子差不多,而且还方便携带。于是,他飞快得提起桶来,保持着警惕从原路返回,一路幸而无事。

当他回到河这边卧着铁木真的车边,看到自己的汗平安无事得躺在那里,心中高兴至极,便去取了河水将凝乳调开,然后用一只手扶住铁木真的头微微抬起,用另一只手拿着木勺一口一口得给铁木真喂食。

几口乳下肚,铁木真的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声,缓缓道:“我的眼睛可以看见东西,心里也明白多了。者勒蔑,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用水调开的凝乳。”者勒蔑若无其事得回答道。

如果不是铁木真继续追问这凝乳的来历,他根本没有要讲述自己今夜的冒险经历的打算。

当铁木真听完他如何为自己吮血疗毒,又如何潜入敌营盗取凝乳的经过,不禁担心得问道:

“太冒险啦,如果被敌人抓住可怎么好?”

者勒蔑依旧以一副轻松的姿态回答道:

“万一运气不好被抓了,我就说是因为你责怪我没保护好你,让你中箭,于是就剥光我的衣服将我关起来,我是乘机自己逃出来,想来投靠泰亦赤兀惕寻求庇护。这样一说,他们必然相信我,会善待我的。然后我再乘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抢一匹马逃回来也就是了。只要汗你平安无事,我冒点险也算不得什么。”

“我的朋友!”铁木真激动得拉住者勒蔑的手,眼中几乎落下泪来,“当年蔑儿乞惕人袭我于不儿罕山,是你舍命相救,这是第一功;我中箭后,为我吮血疗毒,救我性命,是第二功;冒死潜入敌营,为我盗来凝乳,让我免于饥渴而死,是第三功。你每一次功劳都拯救了我的生命,你的恩德我将永远铭记肺腹!”

“汗啊,千万不要如此说。当年是你将我从卑贱的山民中选出来,又赐我‘众人之长’的殊荣。我这条命早就给了你。今后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啦。”

者勒蔑面色郑重地回答道。

黎明的晨光照着斡难河边,也照着两条肝胆相照的汉子的头顶。他们彼此严肃而庄重得对望着,人类高尚情感所凝聚而成的漩流在他们之间汩汩涌动着,随着苛烈的历史之风鼓荡不息。

※※※※※※※※※

“铁木真汗,你在哪里啊!”

听到远远传来的呼唤,铁木真微笑道:“木华黎他们找我们来啦。”

者勒蔑立刻扯开嗓子回应道:“我们在这里,铁木真汗在这里!”

不久,铁木真手下的众将陆续赶到,部队也重新集合起来。铁木真当即命令全军渡河,继续攻击泰亦赤兀惕人。但是,塔儿忽台等人已经带领主力撒退了,只留下一座空营和一些被抛弃的老弱妇女。铁木真不顾自己的伤痛,亲自骑着马穿梭于他们中间进行招抚,并命部下救济伤者,掩埋死者。当铁木真登上一座小山丘后,发现这里也聚集着一群百姓,他一眼从人丛中发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子正伏在一具男子尸体上放声恸哭。她的声音唤起了铁木真多年前的回忆。

这不是合答安吗?曾经与父亲琐儿罕失剌共同救助过自己的那个矮个子的聪明姑娘吗?他的哥哥沈白与赤老温如今都已是铁木真麾下的得力战将。虽然事隔多年,大家都已步入中年,但是铁木真却始终记得她的声音。

铁木真下了马,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合答安,还记得我吗?我是铁木真。你救过的那个铁木真。”

“铁木真?是你吗?你真的是铁木真吗?当年带着木枷逃来我家,如今成为蒙古汗的铁木真?”

合答安倏然抬头,睁着一双红肿得眼睛,有些失神得望着眼前的中年壮汉。

“没错,就是我。我是铁木真啊。你父亲呢?”

问到这句的时候,铁木真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死者,见是一个中年汉子,这才放下心来。琐儿罕失剌活到现在也应该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父亲被塔儿忽台抓走了。说他私通你,我丈夫为此与他们争斗就被他们……”说着,合答安指了指他面前的尸体,两行清泪再度滑落。

铁木真双手紧握,面色如铁,他沉声道:“我这就追上去,将你父亲夺回来。”

然后他命人去把沈白与赤老温兄弟叫来,让他们兄妹相见,又嘱咐他们好生安抚这些弃民,自己带领其他部队追击塔儿忽台。一直追到阿兀出把阿秃儿的兀鲁思(3),果然如他所料,几支泰亦赤兀惕人的残部都在这里。铁木真当即从四面展开包围网,奋战一昼夜,终于打破他们的营地,阵斩敌首领阿兀儿和豁敦斡儿长。然则,还是有两件事情令铁木真遗憾与失望,其一是自己最为痛恨的塔儿忽台还是漏网了;其二是恩人琐儿罕失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杀不掉塔儿忽台,找不到琐儿罕失剌,我的胜利还有何意义?!”

铁木真愤然掷鞭于地,将自己心中全部的怒火发泄到那些不幸的被俘者身上。他严厉得下达了集体处决令:

“要让泰亦赤兀惕这个名字灰飞烟灭,要将他们斩尽杀绝!”(4)

当这些受死之人被押送着走过铁木真的面前时,他看到其中有许多是乞牙惕的同族。然而,无论是青梅竹马的伙伴还是年高德劭的长辈,任凭他们在自己面前如何哀号求情,哭诉求饶,铁木真都只是抱以冷淡的眼神。在他眼中,即使这些人当年漠视自己的孤苦不是罪过,那么他们如今也是断送琐儿罕失剌性命,帮助不共戴天之敌塔儿忽台逃跑的帮凶,必须用他们的生命来抵偿其犯下的罪恶。

有组织、成规模的屠杀一直持续了三天,大批泰亦赤兀男子被押上了断头台,而每天负责打扫收尸的则是那些被俘的女子与小孩。她们神情麻木得抬起那些曾经共同生活有年有亲朋好友以及同族残缺不全的尸体,然后麻木得移动自己的脚步,最后麻木得将尸体丢入不远处她们自己事先挖好的一个个大坑之中。没有人神伤,也没有人哭泣,即使手中抬起的是自己的结发丈夫或生身父亲也显得无动于衷。残酷的战争与无情的杀戮,刺目的鲜血与惨白的僵尸已经令她们的精神接近于死亡,即使在多年以后,她们也只能以行尸走肉的方式苟存于世。

望着眼前这一切,铁木真的心中无喜也无悲。吃掉泰亦赤兀惕!吃掉塔塔儿!父亲的遗梦终于在自己手中完成,他却无法让自己高兴起来。为了这一天,自己以及众人们付出得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当这一天终于化为现实呈现于他的面前时,就连感慨中都带着血腥的咸涩。

“因为得到血的浇灌,明年这里的草会生得更旺吧?这一切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忽然,一名箭筒士跑到他的身边,向他报告:

“一名自称叫琐儿罕失剌的老人带着一个年青人在营门前要求见你。”

琐儿罕失剌!听到这个名字,铁木真心中一阵狂喜。他还没有死啊,这可真是比打了胜仗还要值得兴奋的事情啊。

“立刻将他们带来,要快!”

铁木真下完这道命令后,却自己亲自跑向营门。他已经等不得了。他觉得现在必须立刻见到老人,然后将他安全完整得带给合答安,他觉得每耽搁一刻,都会让合答安多流一滴眼泪。眼泪流得太多了,不能再流下去了。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几乎是以飞行速度赶到了营门前,远远便看到了那位阔别以久的救命恩人。

他老了,真的老了。多年前那一双搅动马奶的有力双臂,如今却只能虚弱得搭在身旁那个年青人的手臂上,维持自己的身体可以站得更久一点。

铁木真冲上去拥抱了老人:

“合答安在我这里,很安全,她很想你!沈白与赤老温也想你!我也想你!”

此时,铁木真无法用更多的言语来表达什么,只能连续不断得说出了三个“很想”。

“为什么早不来找我呢?非要等到今天?莫非怕我怠慢于你?”

“铁木真汗啊,你能亲自来见我这个卑贱无用之人,又怎会怠慢于我呢?其实,多年前我就在心中做了你的臣民,可是我如果轻举妄动的话,家中的妇女们就会性命难保,我不能抛下她们啊。尤其是合答安已经嫁人,我更不能连累她的婆家。”

“是啊,是啊。我知道的,从你在河边掩护我,又在家中为我卸去木枷的时候起,我们就是朋友,就是亲人了。”

铁木真盛赞罢老人对自己的恩情,这才转头看到他身边的年青人,向他问道:

“你是谁?”

“我叫只儿豁阿歹。别速惕族(5)。”

年青人沉静得回答道。

琐儿罕失剌连忙介绍道:“塔铁忽台本来命令他杀死我,他却带着我一起逃掉了。没有他,我早死多时。”

铁木真却没说什么,继续以他那洞察人心的目光打量着只儿豁阿歹。初看起来,这年青人除了头顶光秃之外,与草原上这个岁数的同龄人没有太多不同,但是当铁木真的目光落在他那两条长短略显不一的胳膊上的时候,却突然发问道:

“你是做什么的?”

“射手!”年青人坦然依旧。

“前几天交战的时候,有人从山上射箭。他先射伤我的马,又射中了我的脖子。他的箭法高明是我平生仅见,你知道是谁吗?”

“我就是那天在山上射箭的人。”(6)年青人居然没有任何犹豫得承认下来,“如果当时不是天色黑下来,我会射得更准一些。”

“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即使救了琐儿罕失剌,也无法得到饶恕。”

铁木真的声音有点冷。他挥手阻止了正要开口为年青人求情的琐儿罕失剌。

“救人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不该死,其他多余的事情也从没怎么想过。想杀我的话,就下令动手吧,不过是玷污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而已。”

面对铁木真凌励的目光,年青人连眼睛也没眨。

“你不怕死吗?很想死?”

“我怕死,也不想死。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啦。”

铁木真在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动人的光彩。那是一种直面命运,无所畏惧的光彩;是一种诚实自律,不计安危的光彩;是一种道义当前,不避生死的光彩。他完全可以向刚刚被自己拯救的人求援,他却连这种打算都没有。他也完全可以抵赖掉自己做过的事情而求得苟免,他却连这种想法都没有。

“又是一头蒙古狼啊。”

铁木真在心中赞叹着他的勇气,但目光却森寒依旧,他还想看看这个年青人在死的威胁下到底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年青人承受着铁木真的目光,并不想躲开。他的身子自始至终都挺直,如一杆标枪。

“要杀就赶紧动手吧。”

“不要急着去死!如果我赦免你,你会怎样做?”

青年朗声答道:

“我将留在可汗的身边,为你去冲锋陷阵,横断深水,粉碎坚石!只要是你指向之处,绝不退缩!”

“很好,那就留下来,做我手中的利箭吧!”

那青年听到被赦免的消息后,依旧不动声色:

“好吧。你今赦我,我欠你一命;我伤你马,我欠你一马。今后我将以百倍偿还于你!”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伤害过别人的人,往往会刻意隐瞒。你今却能坦诚相告,说明你是可以依赖的人,与你为伴,我不会后悔的。如果你隐瞒下去,我最多让你做一名普通士兵,可是你的坦诚让你成为十人队长,而你的神箭之技和救援琐儿罕失剌的功劳却令你成为百人之首。以前你是泰亦赤兀惕的箭,现在起你就是蒙古人的箭。因此,我赐你者别之名,你要成为我蒙古射向四面八方的一支利箭!”

得名者别的青年,沉默不语,配以他那细长的脖颈和略似箭簇的光头,样子象足了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从此,这个受到特殊赦免的青年没有辜负铁木真的期望,将自己化身为箭,奋力弹射向广大的世界——

(1)今黑龙江支流额尔古纳河。

(2)月良兀惕秃剌思(Ulängut-Turas),大约在斡难河上游一带。《圣武亲征录》作月良兀剌思之野。

(3)兀鲁思(Oulous),意为“国家”、“人民”、“从属”、“王国”。见《蒙俄法词典》。

(4)《秘史》原文为:乃至其子孙之子孙,使如飞灰焉。

(5)关于其对音,《萨囊彻辰书》作“Dschebe或JebederBessed”;《秘史》作“Besut或Besutäi”;《拉施特书》作Ysût。该姓氏至今仍在鄂儿多斯族中使用着。

(6)《秘史》原文为:射自山上者,即我是也。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二章 尽杀高过车轮者

这天晚上,沈白为铁木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汪罕的部队追上了札木合,双方交战几次后,札木合居然向汪罕投降,汪罕则将他收为自己的附属。当铁木真浴血奋战的时候,他的这位汗父再一次背叛了盟约。如今,铁木真的背后再度寒流激荡,暗潮汹涌。为了应对这陡然而生的变故,铁木真必须将东部蒙古彻底平定,才能有余力来应对来自汪罕方面的一切明枪与暗箭。是啊,草原势力为两家所平分,那么接下来,为独站这片土地的决战又将上演。

这次,诸将也不再如上次那样群情激愤地斥骂遣责什么了。众人将自己的悲怒默默得收回心中,转化为力量,早晚要将这股力量化为毁灭的狂潮,倾泄向一切敢于阻碍他们的人。

铁木真一面派亲信阿儿孩前往汪罕处祝捷,以此稳住对方,一面着手布置对塔塔儿人的残余势力发起最后的总攻。如今,还有四个较大的塔塔儿人部落没有遭到打击,即被称为“白塔塔儿”的察阿安部、阿勒赤部、都塔兀惕塔塔儿部,阿鲁孩塔塔儿部。听说,塔儿忽台已经收集残党与他们合兵,脱黑脱阿所带领的蔑儿乞惕人也与他们在一起。必须在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整旗鼓之前消灭他们,使自己有一个安稳的后方。现在,铁木真认为无论从道义上还是实力上,自己都没有履行誓约邀请汪罕出兵的必要。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说,汪罕的背盟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已经成熟的蒙古狼群毋需再去背负任何负担,受什么人或事的约束。

当然,眼前秋天已近尾声,在即将来临的严冬过去之前,是无法出兵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事情可做,其中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对那些曾经从属于泰亦赤兀惕人的小部落进行整编。这是一件相当繁琐却又牵涉甚广的事情,铁木真将这个任务交给在战场上已经日渐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木华黎与忽必来去执行。这一年,他们二人刚刚年届三旬。如此一来,他们的地位就一跃而与博儿术、者勒蔑等老臣并驾齐驱,成为手握民政大权的实力派人物。二人欣喜受命后,翌日便各自引兵办事去了。

一晃月余过去了,随着秋天尾声的脚步,各个归附的部落纷纷迁移而来,每天都有长长的队列络绎不绝而至。从他们口中,铁木真得知,木华黎与忽必来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一物不取,并善加安抚,令投诚者人心安睹,倾心归顺。铁木真对两位武将的表现十分满意,由其是木华黎所表现出来的行政能力,更使铁木真如获至宝。毕竟,这样的能力在如今的蒙古军中并不多见。

铁木真想: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亲信将领们虽然在战场上都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但是却没有几个人精通政务,几乎所有的部落事务都要由自己亲力亲为。即使有博儿术与者勒蔑相助,毕竟还是显得有些人单力孤,应付象眼前这种规模的部落还可以胜任,然则随着征服范围的日益扩大,在面对更多的领地和属民之时,现行的行政人员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远远不足。一旦因此而发生骚动,就很可能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自己建立起来的蒙古国家愿望也将成为泡影。因此,铁木真决心在今后一段时间内要着重从年轻将领之中选拔出优秀的行政人才加以使用、培养,使之成为未来的栋梁。不过,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计划而已,眼前的工作,还是暂时无人能够接手来做。

整个冬天,铁木真与他的弟弟们以及几位得力部下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协调新加入者与原有部民之间关系的错综复杂的事务之中。现在,蒙古部掌握着东到兴安岭,西至色楞格河下游,北至腾汲思海,南至戈壁滩边缘的广大领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二十余万牧民,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部落。对于他们来说,这决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要将这些习惯于各自为政的部落以公平与秩序为纽带紧紧维系在一起,其间将面对多少复杂琐碎的事务,处理多少微妙细致的问题,这比消灭一个泰亦赤兀惕或一个塔塔儿要难上千倍万倍。当冬天过去的时候,铁木真等人的鬓角边都或多或少得添了几根白发。

纪元1202年有春天刚刚降临,铁木真的大军便迎着可以将人吹得东倒西歪的暴风向兴安岭脚下开进过来。在进军途中,被他的岳父德薛禅所说服的所有的翁吉剌惕首领带领自己的人马前来向铁木真请降,铁木真痛快得赦免了他们此前追随札木合与自己为敌的罪愆并热忱得欢迎他们加入自己的讨伐军。在这些熟知地理的土著引领下,塔塔儿人无所遁形,只得在喀拉喀河注入捕鱼儿湖河口附近的答阑捏木儿格思(1)列阵决战。

蒙古人对塔塔儿人作战,例来不需要做任何战前动员。这两个同出一源却被诸多血仇夙怨所纠缠于一处的民族之间,只要其中一个还未完全倒下,刀与箭簇的对话将永远没有终结。但是,铁木真认为还是在必要在这一战中建立一种全新的军队纪律,以应付未来对汪罕之战。他颁布了两道军命:

其一,如果击败敌人,要乘胜追击,私人不得进行任何劫掠。一切战利品将在战后统一分配;

其二,如果进攻失败,不得擅自溃退,更不许无限制逃离战场,而要返回最初攻击点继续作战,不返回者斩。(2)

铁木真决心在此战中建立以上铁则,从根本上改变游牧民族的散漫习性,进一步强化蒙古军的战斗力,使之成为一支真正的职业化的强兵劲旅,以适应未来规模更大,战况更为激烈的战斗。

料峭春寒中,蒙古军开始进攻。锋镝的鸣响和震天的喊杀声盖过了冷风的呼啸,答龟缩于阑捏木儿格思的塔塔儿人在蒙古军战不旋踵的强大攻势面前节节后退,一路向阿勒灰河和失鲁格勒只惕河(3)流域溃败而去。铁木真预先制订下的进袭-追击-包围-歼灭战法一气呵成,塔塔儿四部兵马以及泰亦赤兀惕和蔑儿乞惕的残党如春光中的冰雪,秋风中的落叶般被一扫而光。上次侥幸逃脱的塔儿忽台随同他最后的拥护者们一齐被踏碎于蒙古军的铁蹄之下。唯有蔑儿乞惕的首领脱黑脱阿较为幸运,他在铁木真进攻前返回北方故地去联络失散的部众,意外得逃脱了这场灾难。

公平地说,塔塔儿人的抵抗不可谓不勇敢。他们对于蒙古人的强烈恨意恰恰之于蒙古人对他们的无限仇视。但是,他们还是在三天之内完全崩溃了。他们并非败在战意和战技层面,而是败在铁木真那铁一般的军规之下。

开战之初,蒙古军所发起的几次进攻并不顺利,在塔塔儿人的坚决抵抗下,不得不向后少却一程。当塔塔儿人还没缓过一口气来,那些后退的蒙古军又如海潮般卷回,令他们疲于应付,最终不得不撤退;为了阻止蒙古军的追击,塔塔儿人故意将财物弃于路上,希望吸引追兵的目光,使他们忙于抢夺而延迟攻势,从而为自军争取喘息的机会。这个办法不可谓不高明,但是塔塔儿人立刻惊讶得发现,这些追兵取然好象完全没有看到满地的财物,依旧马不停蹄得杀过来。塔塔儿人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部队,从前蒙古人不是这样,现在的克烈亦惕人也不是这样,即使是金国也没有这样的部队。除了杀敌就是进攻,其它的一切似乎根本就没想过。面对这样的敌手,塔塔儿人注定了败北的命运。因为他们不是在与人作战,而是一群横扫千军,撕咬乾坤的苍狼!

从这一刻起,日后那支威震天下令闻者丧胆的蒙古军的影子已告形成!他们那一套冠绝天下的战术与纪律亦由此发端!

值得一提的是为此战立下首功的者别。这位曾经射伤铁木真颈动脉的青年,不但是个优秀的射手,更是位出色的战场指挥官,他对铁木真战法得颖悟能力亦是出类拔萃并有所发挥。他将自己带领的百人队分成十人一组,方便彼此照应。一但被冲散,除非身陷重围,否则立刻要找到自己的队友,与之协同作战。因此,他的部下虽然战不旋踵,却总是能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使士兵的战殁率大幅度降低。而他自己则完全显示出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豪勇气慨。他两腿紧紧夹住马腹,身子如同粘在马背上一样,时而高高站起,时而侧身伏下,在种种高难度的动作中双手自由自在得挥舞长矛,宛如烈火疾风般突破敌阵。哪里的敌人最多,他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战况最为激烈,他就冲向哪里。一切正如他向铁木真所许下的诺言那样,即使如深水般汹涌的敌军也不能阻挡他的冲击,即使象坚石般稳固的防线也无法拦阻他前进的马蹄。披坚执锐的他就象一支永不折损的百炼箭簇般,劲舞疾飞,浴血而靡坚!

铁木真将者别在战场上的英姿尽收眼底,心中万分高兴,甚至发觉自己当初都低估了他,他所表现出来的水准大大超出了铁木真的预期。然则,在战后铁木真还没来得及亲自去慰劳这位给予自己绝大欢喜的功臣,便必须要面对一件令他无法开心的事件——因为有人违反了他在战前订下的军纪,而违返者正是他的两位叔叔阿勒坛与答里台和一位堂弟忽察儿。他们还未等战事结束便大模大样得掠夺起战利品来,当别人劝阻时还公然叫嚣起来:

“老子用你来管?别说是你,就是铁木真亲来,也奈何不得我们。当年他什么也不是的时候,要不是我们拥戴他,他当个狗屁汗!滚开,少在这里罗罗嗦嗦得碍事!”

面对这种公开挑衅者,铁木真的态度是坚决打击,决不姑息。因为姑息就意味着妥协,就意味着对权威的动摇。在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时候,以上情况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功臣者别还没得到封赏便又得到了新的任务,与忽必来一同去察办这起恶性违纪事件。他们没收了三名亲贵所聚集的战利品,并将铁木真的严厉申诉一字不漏得传达给他们。

铁木真并不特别关心这件事情,一方面是他对办事人的能力有着相当的信任,另一方面他还要亲自指挥对塔塔儿的报复性屠杀。

“父亲也速该的仇,俺巴孩汗的仇,忽图剌汗和仇还有许许多多蒙古人的仇都等着我们去报。今天是总清算的日子。凡是高过车轮的男子都要杀尽,留下女子与儿童按老规矩办!”

铁木真以不容更改的口气向众将下令。这是在一场绝密会议上的决定。出于父亲当年的教训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苍狼爪下是不留活口的……杀尽塔塔尔人!

别勒古台忽然问道:“汗兄,投降的也客扯连他们也不饶恕吗?”

“他是塔塔儿人吗?”铁木真发问。

“是。”

“他高过车轮了吗?”铁木真又问。

“是。”

“那就不能例外。”铁木真不容置疑得说道。

别勒古台本来想继续求情,但是面对冷如铁石的兄长,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回到帐幕中,也客扯连还等在那里。他是塔塔儿部落中的一位长者,由于年老,因此没上战场,只是负责管理营地事物。当别勒古台率兵包围营地后,他命令护卫们保持冷静,然后亲自与别勒古台对话,提出只要保证平民的安全,可以不经过任何战斗就得到这个营地的一切。他是塔塔儿人中最为理智的人,他知道本族兵败如山倒,多余的抵抗只能徒增伤亡。虽然投降后要保住财物是不可能的,但是至少可以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他的谦恭态度和过人谈吐,另别勒古台对他生出了绝大的好感,同时心中又觉得自己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本身已经对不起这位老人,何况再隐瞒欺骗于他,从良心上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于是,他小心得将铁木真的决定透露给这位老者,让他赶紧带领自己的家族逃跑,至少可以保住全家的性命。但是,不能告诉其他人,否则会为自己带来责难与麻烦。

也客扯连虽然在口头上行若无事得感谢别勒古台对他的关照,但是心中早已有所决断。即使战败的责任不在他,他却无法推卸保护营地的责任。他一返回营地,立刻将这个消息通知了所有的塔塔儿人。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现在没人能救我们啦,我们只能拼死一搏。大家逃上山去,砍伐山林搭起寨子来抵抗吧。到这个时候,只能在死中去求活啊。”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立刻行动起来。可惜时间紧迫,行动不便的女人与儿童只能丢弃。再说蒙古军要杀的只有壮丁,这些人反而安全。至于今后如何父子夫妻相会,那也只能等到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了。

铁木真给个部传达完夜袭塔塔儿营地的命令后,就和衣而卧,准备在即将进行的大屠杀之前好好休息一下。谁知,还没等他睡熟,一名箭筒士慌慌张张得跑进帐幕向他禀报:

“不好啦,塔塔儿人暴动了。不是谁向他们走漏了消息,全体壮丁都逃入深山,砍树结寨,准备跟咱们拼命呢!”

铁木真蹶然而起,一拳猛击在榻上,口中恨恨道:“别勒古台误事!”

他走出帐幕,迎面遇到博儿术和者勒蔑,他们二人也得知发生了变故,连忙赶来。不等他们说话,铁木真率先开口道:

“两个决定!第一,今后取消别勒古台参与一切事务的资格,为什么?他自己清楚!第二,立刻进攻山上的塔塔儿人,不能让他们站住脚!让那些留下的妇女小孩在最前面开路!”

博儿术与者勒蔑立刻跑去传令,他们知道,在这个时候对铁木真的命令只有去执行,连问题也不能提。

“蒙古军来啦。可恶啊,他们居然让我们的妇女儿童在前面开路,这怎么办啊?”

望着山下密密麻麻攻上来的蒙古军以及被他们驱赶在前面的妇女们,塔塔儿人感到束手无策。虽然他们知道,一旦被敌人攻上来自己就是死路一条,可是面对在同一营地中朝夕相处的熟人,手中的弓弦却无论如何拉不开。

“好阴险的手段,好厉害的心机!”也客扯连猛拍了一下大腿,“既然他如此狠毒,我们也只好与他们拼了。大家每人都预备一柄短刀,敌人冲上来的时候,就用它与砍杀自己的人同归于尽。左右是个死,我们死一个,也要让蒙古人陪着死一个!”

这老人平时看起来慈祥和睦,然则一旦被逼至绝境,却是异常的悍勇!在他的号召下,塔塔儿人纷纷行动起来,将短刀藏在袖子或帽子之中,一个个凝望山下,与自己的亲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很快,第一道寨子被突破了,塔塔儿人的尸体与蒙古人的混杂在一处,几乎每一个塔塔儿男人的身边都倒着一个蒙古军。

铁木真得到这样的回报,心情沉重起来,同时也更加恼怒。他将自己的愤怒全部发泄在面前地面上那株过早破土而出的小草。嫩芽被踩碎,绿色的草液让面前地面一塌糊涂。

“铁木真汗,夜风凉,别站久了,还是进帐幕来喝碗我父亲亲手酿的马奶酒暖和一下身子吧。”

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铁木真不必回头就知道,来的是合答安。自从去年被铁木真找到后,她和父亲琐儿罕失喇就被铁木真待以上宾之礼,供养起来。铁木真听知道她丈夫死了,就一直考虑要为她另寻夫婿,但是被合答安拒绝了。后来,铁木真决定自己娶她,也被拒绝了。说自己出身卑贱,且年纪大了,容貌衰了,难以侍奉,仅仅答应做他的侍女。因此,铁木真愈发贵重起她的人品来,觉得她是自己平生仅见的贞洁女性。二人之间虽然没有男女情欲,然而代之而生的却是难得的纯真的兄妹情谊。在铁木真发火的时候,也只有合答安会让他平静下来,这样的效果连铁木真手下的诸位大将们也始料不及。

在合答安的劝慰下,铁木真回到了帐幕之中。刚一帐幕,他就怔住了。眼前的床榻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恍忽间,铁木真的思绪立刻飞回了二十年前在翁吉喇惕部落中的洞房花烛。这女子也俨然幻化为豆蔻年华的孛儿帖。

“这是……?”铁木真一时语塞。

合答安宛然一笑道:“汗啊,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是否可以暂时停止外面的厮杀,别让那些惨叫声打扰你的美梦。”

“好,好吧……”铁木真茫然道。被眼前的情景所眩惑的他,下意识得答应道。

“我汗英明。”

合答安轻轻退出去传达军令。帐幕内只留下心存迷惘的铁木真和那位自荐枕席的漂亮人儿。

“你是谁?为何来此?”铁木真迟疑得探究着。虽然他知道自己完全不必问,只需要做,但他还是想问个明白。这是他的性情使然。

那女子嫣然一笑,自榻上起身,款步来到铁木真面前。此时的铁木真已非二十年前的不解风情的莽撞少年,因此也不会再有象当年初遇孛儿帖时的那种荒乱退避。他只是一动不动得伫立于原地,静观下一步的变化。

女子来到铁木真的面前,忽然抬手将自己身上的衣衫轻轻分开。立时,一具莹润如雪的胴体毫无保留得呈现在铁木真的面前。她轻轻得将自己从衣衫中解脱出来,然后在委顿在地的衣服上跪了下来,将自己的面颊帖在铁木真的大腿上,用娇弱的声音说道:

“汗啊,我是你的奴婢,来此服侍于你,请尽情享用吧。”

铁木真缓缓低头,居高临下得打量着女子,从闪亮的栗色发丝到圆润动人的香肩,曲线撩人的胸脯,坦荡如砥的裸背……

她不是孛儿帖,确实不是二十年前的孛儿帖,但是姿容却绝对不输于二十年前的孛儿帖。自己该怎么办?安然接受还是……她有着与孛儿帖完全不同的别样风情,她是个塔塔儿女人,虽然不象孛儿帖那样聪明、刚毅,但却有她所没有的温宛与娇媚。想到这里,铁木真忽然觉得自己有必要探究一下异族女子的身体,看看她们生下的孩子是否也可以成为蒙古狼。把那些被自己所征服的民族的女子搂在怀中,尽情享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成功!属于一个男人自己的成功!

想到这里,铁木真稍稍弯腰,巨手抄住女子的纤纤腰肢,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然后大步走向床榻……

摇曳的灯火知趣得熄灭了,缄默的帏幕轻柔得落下,而随着这轻柔的落下,山上那一场惨烈的人间悲剧也在几乎与此同时落下了厚重的帏幕。

※※※※※※※※※

“告诉我吧,你到底是谁?来侍奉我是为了得到什么?”

悄然无声的帏幕后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子声音。激情过后的铁木真以审视的目光凝望着身旁的女子。

“我叫也速干,是塔塔儿部也客扯连的女儿。我想得到伟大的汗的赦免令。”

“赦免谁?你的家人吗?还是山上的那些人?”

“请伟大的汗赦免我的父亲和那些我的同族人吧。他们可以成为你的忠实奴隶。为你作战,为你放牧,为你获取最好的猎物。”

“没有哪个蒙古人会饶恕塔塔儿人的。”

铁木真神情肃然的答道。即使是在欢好余韵之中,他的头脑依旧保持着清醒,对仇恨有着惊人的敏感。

“可是,明智的可汗啊,如果你真的要杀死塔塔儿人,又何必耗费你勇敢的战士呢?只需在作战的时候将塔塔儿人派为先锋,他们一样会死,却能让蒙古人死得少一些啊。与其这样将他们无意义的杀死,不如让他们为你战死更有意义啊。”

“这些话是合答安教你的吧?”铁木真反问着,“她真是煞费苦心啊。看在她的这份心意上,我答应你。”

“多谢可汗的厚恩。为了报答可汗,我还要向你报告一件事情。”

“又是什么?”

“我有个叫也遂的同胞姐姐,容颜比我更美丽,性情比我更温柔,她会成为汗的好妃子的。”

“那好,回头我派人找她来。”

“有可汗这样的英雄保护我们,我们姐妹会得到安全与关怀的。”

一场种族灭绝的危机,就在这帏幕床第之间的温柔乡中消弭无形。当又一个夜晚降临的时候,铁木真临幸了也遂,又体会到了另一种如痴如醉的新鲜感觉。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与众不同美丽女子也许都有着各有千秋的别样滋味吧——铁木真对女子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久,铁木真踏上了归途。在他的身边,多了一对如花似玉的塔塔儿美人,而在他的部队中间,增添了由妇女、小孩、财物以及成为苦力的塔塔儿幸存者们所组成的长长行列。此时,春意已深,草原上繁花似锦,来时所遭遇的强烈的暴风晃若一梦。虽然没有风的咆哮,但那些沦为奴婢的女子们为自己凄惶没测的未来命运而发出的嚎啕恸苦却于沿途之上不绝于耳,飘向草原的深处,直至渺然无踪……

然则,这些都不足以打动铁木真的心,汪罕最近的活动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就在他平定塔塔儿的同时,草原上最后一股蔑儿乞惕势力也加入了汪罕的旗下。他得到这些人的情形远比自己要轻松许多,完全靠强大的军事与政治力量压服了脱黑脱阿。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汪罕也将自己与蔑儿乞惕人的仇恨搁置起来。看来,自己在政治经验方面较之这个老秃鹫还是略逊一筹,从而他也更为庆幸自己及时听从了谏阻,停止了对塔塔儿人的仇杀行为,避免了一场损兵折将的悲剧。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铁木真向合答安深深致谢。

“能为可汗略尽微薄之力,是奴婢的荣幸。”

合答安平静的逊谢着。这个女子一如当年自己在泰亦赤兀惕营中相见时一般沉静从容,一般机智灵活。这些,都使得铁木真对她万分尊敬。他觉得,她是自己一生中继母亲和妻子之后,最令他难以忘怀的女子了。

此战之中,受到处罚的只有别勒古台和答里台等人,铁木真对后者追加了与别勒古台同样的处罚。现在,所有的部下都已明了如下这个事实:任何人也不能触犯可汗的绝对权威,即使是至亲骨肉也会因此而严惩不贷。

就这样,在1202年的春天,铁木真与汪罕之间的争霸竞赛以平局而告终。双方对彼此的做法互不干涉,自行其是,巧妙得维护着脆弱的平衡,等待因为某件预谋或者突发的事件来将其一举打破。虽然此时正是春光明媚,草原不仅迎来了一年中最美丽的日子,也迎来了近期以来难得的平静,但所有的有识之士都看得到,天空中隐伏着浓密的战云和阴冷的杀机——

(1)答阑,蒙语意为“七十”;捏木儿格思,指“外衣”或“毡衫”。

(2)《秘史》原文为:若胜敌人,则勿止于利物,既胜之后,其利物既为俺所有矣,可共分之。若被敌人战退,则自初冲之地反攻之,至初冲之地不反攻者,吾其斩之。

(3)此二河流均发源于大兴安岭山麓,向南流入戈壁滩。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三章 誓言与背叛

誓言是什么?在纪元1203年的蒙古草原上,它显然是一条通往背叛的必由之路。

如果将誓言比作登山之路,那么背叛就是山的颠峰。经由誓言踏上山颠者,往往会有两种结局:或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或是驻足不住,落入深渊。

现在,铁木真与汪罕几乎都同时践踏着誓言登临上同一座颠峰。如果一定要在二人之中判别出谁更轻言寡诺的话,汪罕似乎在这方面起步更早,步幅也迈得更大。不过,铁木真跟进的脚步也不可谓不快,甚至说在某些地方领先一步,然则,其动作又是极其谨慎小心,甚至经过精心打扮,显得那样迫不得已,清白无辜。当然,他的无辜面孔也许是经过后世史家的精心打扮,就如同殡仪馆里的每一具尸体都要经过化妆师的精心涂抹,最后神采奕奕得入土为安。

然则,在我们谈论汪罕与铁木真二人之间谁比谁更狡诈,更善于伪装的同时,不要忽略札木合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这位时时刻刻都在策划着怎样置铁木真于死地的纵横家,却每每因为命运、实力以及他自身的人格缺陷而功亏一篑。诚然,我们也不可避免做出这样的设想:那些人格缺陷有多少是真实存在,又有多少是后人为他脸上抹的花样油彩?

好,闲话少叙,让我们姑且相信那些前辈史家的人品与书品,依照他们为我们描绘的历史画卷继续向前走。

札木合——这位倒霉的王者不过拥有数日天下,便在阔亦田大战中惨遭败北。之后众叛亲离,又被汪罕追击,一路连连失利,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向汪罕输款投诚。凭借着自己手中尚存的一万兵马,再加之桑昆在一旁说项,令这位自步入老年以来便愈发贪恋的汪罕动了心,终于不顾自己对铁木真的立场,将这位前任古儿汗收留于帐幕之中。

在汪罕的帐幕中,札木合如同一只永不疲倦的大蜘蛛般开始编织对铁木真的包围网。这是继古列延之战与阔亦田之战后的第三次包围网,只是,如今他的手头上可兹利用的资源却已经不多了。尤其令他失望的是还未来得及与塔塔儿四部联络策划共同夹击铁木真,便被对手抢占了先机。

札木合无奈地看到:塔塔儿部落联盟的毁灭成就了铁木真独霸东蒙古的大好局面,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与之匹敌,如不依附于克列亦惕或乃蛮,则惟有死路一条。若四部存在,那么自己可以利用双方之间的世代仇恨来钳制铁木真,使他腹背受敌,自顾不暇。可是,如今的铁木真已经占据了原塔塔儿的领地,即使自己能说动汪罕发起进攻,对方也已拥有了充分的战略回旋余地,即使初战不利,也大可向后退却,以空间来赢得反攻的时间。那么,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从已往的事实来说,凡是与铁木真打过拉锯战的人,包括自己在内,最终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的。

嫉妒与憎恨交织而成的火焰炽烤着他的心。他觉得上天对自己太不公平。当年的一代霸主仅仅做了几天古儿汗就被驱赶下台,沦为附庸。而当年处处寄人篱下的铁木真却时来运转,诸事随顺。更令他焦虑的是,自己虽然没少在汪罕的耳边提醒他防范小心,但这老家伙却总是阴沉着一张脸,用古怪的目光盯着帐幕的穹顶,一言不发,浑似充耳不闻。他的心中到底做何打算,即使惯用阴谋如札木合者,亦无从参透。

“铁木真,必须阻止你!也只有我能阻止你!”

札木合愤恨得想着,眼球充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坐在他对面的桑昆看到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得摇了摇头,说道:

“要是坐在这里咬牙就可以将铁木真咬死的话,那么咱俩一起咬。可是我把你请来可不光是为了欣赏你这副如同发情的公马般的眼神啊。铁木真要来黑林啦,你说他来做什么?”

“铁木真要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回过神来的札木合眼中放射出两道清冷的寒光,扫在桑昆的脸上,使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猝遇毒蛇的厌恶感。

“我说了啊,是你自己没听见!”桑昆有些气恼,用力将酒杯礅在桌面上,“我看你现在已经快中魔障了!”

札木合根本没有理会桑昆的气恼,继续追问道:“在这种时候,他居然敢来?”

“老爷子邀请的!说是要共商出兵乃蛮的大计!我看他和你一样都中了魔障!他中的是乃蛮的魔障!”

桑昆忿忿地说着,起身拂袖而去。

帐门沉重的碰撞声中,札木合发出了一声冷哼。他从心眼里看不起桑昆这种头脑简单却惯于颐指气使的少爷羔子,若非如今还要仰仗于他,根本连正眼也不搭他。他心中暗骂道:

“无知的小子,早晚叫你知道我是谁!”

这种不快也仅仅是心中一掠而过的片刻而已。随即,札木合的全部精力又再度回到了对铁木真的关注之中。

“邀请?真的是为了乃蛮还是……”

他口中喃喃自语着。

※※※※※※※※※

就札木合心中狐疑之际,铁木真已经来到了土兀拉河畔。对于他的这次访问,众将是持反对态度的。

“汪罕的邀请,准没藏着好心!”

“还敢提攻打乃蛮?莫非还要来一次不辞而别不成?”

“只怕打乃蛮是假,图谋加害可汗才是真意!”

“不能去,要去就带兵去吧!直捣黑林!活捉老秃鹫!”

在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浪中,惟有月忽难一言不发得稳坐一旁。铁木真注意到了这一点,便转向他道:

“有想法就说出来吧。”

“我的意见是应该前往。”

月忽难毫不隐讳自己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此言一出,立刻吸引了众多疑惑的目光。

“说说看。”铁木真鼓励着。

“南方的汉人有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意思是说,要想获得重大的利益,就要冒同等的风险。如今,咱们虽然收伏了许多部落,兵马也不在少数。然则新归附的部落还没完全稳定下来,新加入的人马更是训练不足。假如此时就与汪罕决裂,势必引发人心的浮动。况且,铁木真汗还称汪罕为父,父亲相召,怎好不去?岂非是很失礼的事情?札木合也势必会借此从中挑拨。如此,则正好给予对方发动战争的藉口。”

“不错!还是要争取时间,要让汪罕沉醉在父子之盟中。让他依旧认为自己是草原的主宰!只要争取一年的时间,到那时咱们兵强马壮,就不必怕汪罕了。为了我们的未来,现在冒险是值得的!”

铁木真力排众议,只带领三百名亲兵随身防护便首途前往土兀拉河上的黑林。

两父子见面,彼此的亲密态度依然如故,甚至可以说是热情有加。汪罕携了铁木真的手,将他拉到札木合的面前说道:

“你们两个安答也好久没见面了,如今他在我的麾下,大家就是一家人啦。以前的那些恩怨,就当作草原上吹过的风,去了就莫再追,忘记了就莫再想啊。”

“铁木真谨尊汗父教诲。”

说着,他便伸出大手去与札木合相握。札木合微微迟疑了一阵,也伸出手来。两安答的手又握在一起,其间相隔十余载岁月和无数人的热血。然则,这一握之中所蕴涵的虚伪之意却是彼此心照不宣。汪罕用自己的手盖住二人紧握的手,扫视了二人一眼,说道:

“你们两个都是蒙古人中的好汉,也是我的好孩子。来,大家喝酒,为安答相逢,今日一醉方休!”

酒至半酣,汪罕忽然叹息起来:

“蒙古新一代的豪杰都成长起来了,可我克烈亦惕却后继无人啊。”

“汗父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桑昆兄弟年轻有为,假以时日,必能光大克烈亦惕一族。”

铁木真意识到汪罕是话中有话,在暂时猜不透弦外之音的情况下,含笑应付道。

“要我来指望他吗?哼哼,有也当没有好了。”汪罕挥手止住了欲出言劝解的铁木真,继续说道,“我老了,这一点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恐怕再过些时候,连上马的气力都没了。我一旦归天,以后谁来治理我的百姓?我的弟弟们不是背叛我,就是离开我。札合敢不虽然对我忠诚,可是他为人软弱,没什么大用。桑昆是我的独子,可是他的资质凡庸,性情顽劣,难当大任,有不如无啊。”

“汗父啊,桑昆兄弟还年轻,磨炼磨炼就好了。”

铁木真劝道。但是他心中却不知汪罕为何突然对自己的儿子大加贬斥起来,而且是当众贬斥,这又是玩得什么花样呢?铁木真决定静观其变。

“不用劝我。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最清楚。铁木真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汗父请讲。”

“我想收你为我的长子。这样,我的基业也有人继承,我死也瞑目啦。”

还没等铁木真推辞,一旁的桑昆已是勃然而起,愤然离席。

“桑昆兄弟!别走,我不是……”

铁木真呼叫挽留他并做势欲起身拉住他,却被汪罕按住了肩膀阻止道:

“让他去!没指望的劣马,爱上哪里乱蹦乱跳都由他。反正我现在有了两个儿子,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莫非你忍心拒绝一位垂暮老人的最后请求,厌弃我给你添了麻烦?”

“汗父啊,如果是这样,叫长生天立刻夺去我的魂魄,让我变成无知无识的野兽去自生自灭。我只是希望你再多多考虑,给桑昆兄弟一个机会吧。”

“机会?从小到大,我给他的机会够多了。不管你是否愿意继承我的臣民,现在你认我为亲父,这件事情你也不想答应吗?”

“汗父,我从心中早就将你当做了我的父亲,我怎能拒绝你呢?请放心,我会扶助桑昆兄弟,保护克烈亦惕的百姓。”

“好!那你我现在就对天盟誓!”

汪罕的手再次紧紧得与铁木真相握,这一刻,他的表情看上去是那样诚挚,以至于令札木合都难辩真伪。他冷眼旁观,倾听着二人的誓词。

“有仇敌时,我们共同征讨。有猛兽时,我们一道狩猎。如果有哪条毒蛇敢于在我们之间搬弄是非,制造误会与分歧,我们千万不要上当。真正可以相信的,惟有我们彼此之间的对话。”(1)

盟誓完毕,铁木真向汪罕提议亲上加亲,想将自己的女儿豁真别姬许配给桑昆之子秃撒合为妻,同时为长子术赤求聘桑昆之小女察兀儿别姬为妻。汪罕当即一口应允下来并亲自去向桑昆讲,却被正在气头上的昆桑一口回绝道:

“铁木真的如意算盘也未免打得太响啦!”

他在帐幕中狂暴得走动,脚步狠踏着地面,发出“咚咚”之声。半晌,他猛然停住脚步,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起来:

“术赤那小子是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蔑儿乞惕人的野种罢了!让我女儿嫁给这种低三下四的没出息货,那跟去给人家做奴婢又有何不同?!秃撒合将来可是要做我克烈亦惕之汗的!铁木真想让自己的女儿做正宫,再让自己的外孙占据宝坐?想用这种伎俩骗我?休想!”

“是啊,汗父,你不能上这个当。”札木合不知何时溜入帐幕,阴恻恻地说道,“多么虚伪的铁木真,他表面上假惺惺得拒绝你传他汗位,只是怕克烈亦惕人不服。其实,他早有独霸草原之心,才会提出这样的办法,不过是想拐弯抹角得吞并于你。汗父你英名一世,不可胡涂一时啊。”

“不愿意便说不愿意,说这么多没用的废话作什么?”汪罕面色阴冷,“不过我劝你还是听我的话,早晚会有你的好处。你们两个都当我老了,没用了,胡涂了,是吗?”

“怎么会,汗父别多想。”

札木合从汪罕的目中察觉到一丝寒光,心中忽然一动,似乎悟到些什么,转向桑昆道:

“汗父此举应该别有深意,我看先不要一句话便把路堵死,不妨先拖着此事,容后再议。不过儿臣此时还有一件喜事要对报予汗父与桑昆兄弟。”

“铁木真都快闯进来做克烈亦惕之主啦,还有什么好事?”桑昆气咻咻地说道。

札木合微微一笑道:“那可未必。铁木真如今春风得意是不假,不过上天总不会让他长久的。眼前,他部下的阿勒坛、答里台和忽察儿三位已经派来使臣与我私下联络,他们无法忍受铁木真的欺压,决心投靠过来。这不是一件喜事吗?”

“札木合,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你的地方在哪吗?”汪罕冷冷地说道。不容札木合回答,他便自顾自得继续道,“那就是做什么事情总是偷偷摸摸,让我感觉极不舒服。更何况又没什么眼光,拉来这三个废物有什么用?他们斗不过铁木真才想来投靠,你指望他们能有多大出息?算了,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只是别来烦我。”

说罢这些话,汪罕便转身走向帐幕门口,在临出门之前,他又回头向两个密谋者发出了警告:

“——但是,我怀疑你们能够战胜铁木真!”

说完这话,他便再不多言,摇头离去。

“别理这老糊涂,你接着说你的。”

桑昆倒是对铁木真阵营内的叛离者颇感兴趣,安慰着札木合,让他继续介绍对方的情况。

“呵呵,桑昆兄弟请放心,我怎么会记恨汗父呢?不过,对方三个人想见汗父,这件事现在却麻烦了。”

札木合皮笑肉不笑得答道。

“不妨事,我去见他们,你赶紧去联系好会面地点,大家共商对付铁木真的计策。”

桑昆大包大揽得将事情接过手来。

“好!还是桑昆兄弟有魄力!我这就去回复他们的使者,乘铁木真还没回去,尽快找个地点来会面。”

札木合欣然道。

※※※※※※※※※

别儿客额列位于扯哲儿温都儿(2)之北,靠近扯克彻儿山的地方。由于远离三河的水源,这里的草木无论在四季的何时,都显得枯萎稀疏,即使是最不挑食的骆驼也不愿吃这里的干硬野草,以至于这里成为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原。不过,这一切对于一些暗中潜藏着不可告人之心的狡诈之辈而言,却无疑是他们举行策划阴谋的秘密会议的好去处。

“怎么挑上这么一个鬼地方?”

桑昆向与他并辔而行的札木合报怨着。在札木合的积极奔走下终于促成了桑昆与铁木真阵营中叛党们的会面。

“为了保密,先将就一下吧。”

札木合陪笑解释着,一面在心中暗骂桑昆没见识。

向前行了一时,阿勒坛与忽察儿带着从人迎了上来——为了不惹人注意,答里台没有跟来,留在蒙古部中打掩护。他们寻了一片矮树林下,席地而坐,经过短暂的寒暄后,开始切入了正题。

几个人虽然彼此之间都不太看得起对方,但是对铁木真的仇恨之心却还是令他们一拍即和。各人都在讲话中尽情地发泄长期积压在心中的对成吉思汗的仇恨。为了把事情闹大,扎木合则火上加油,说铁木真同克列亦惕部的宿敌乃蛮部素有勾结。他向桑昆道:

“请想当时,在杭爱山前,先一步撤退的我们为何反而遭到乃蛮人的追击,而铁木真却能安然克恙?分明是他暗中出卖了我们,然后再假惺惺得前来援救!博儿术让你上马逃走,却为何会将马赶到敌人的阵中去?那分明是要借乃蛮人之手除掉你啊,我的桑昆兄弟。”

其实,这等迁强付会之语若是落在一个心底明白者的耳中,跟本是漏洞百出,不值一驳。然则,桑昆这种人头脑固然不甚清明,何况心中更被嫉恨所填满,哪里还有分辨真假的心思。当即怒道:

“他为何要如此加害于我?”

“很简单,你是汪罕的独子,除掉你后,他便可利用你父亲对他的好感,达到最终吞并克烈亦惕的目的啊。汗父在世时,他尚且如此待你,一旦汗父有个三长两短,桑昆兄弟啊,不是我故意诅咒你,他会毫不犹豫得害你性命,夺你部众。他当年就是因为暗害我不成,才连夜逃离我的营地啊。”

“不错,札木合大人所言无虚,当年我们也经历过那次连夜出逃,足为鉴证之人!”

忽察儿推波助澜道。

“是啊,为了汗位,他连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戚都不放过,何况于你呢?要不是被他逼迫得紧了,我们又何至于抛下家园来到这里?”

阿勒坛也不甘寂寞。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桑昆兄弟,有这二位的证言,你还犹豫什么?”

札木合乘热打铁。

“话是没错,可是父汗那里只怕不答应,他现在对铁木真比对我还亲!”

桑昆愤愤地用手中的匕首劈削着身边的棘刺,冷哼道。

札木合冷笑道:“桑昆兄弟,我看你父汗未必就相信铁木真。”

“何以见得?”桑昆探询道。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汗父曾经说过——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只是别来烦我——这话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汗父以经默许了我们的行动。其实汗父只不过性情持重,不肯冒险,凡事以笼络为上,这一点上我不及他。然则此时的铁木真却急需时间来操练兵马,等他兵强马壮了,第一个动手的就是他。汗父之差就在于他总想着利用铁木真,与之合力灭了乃蛮后再剪除于他。这次会盟,只不过嘴上许他一点甜头罢了。其实,他只是没有看到铁木真比乃蛮的威胁更大,如果将乃蛮比为肘腋,那么铁木真就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们现在准备作的,仅仅是将他所计划的次序稍稍调整了一下,由先消灭乃蛮而变为先取铁木真而已,他是不会多说什么的。何况,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计划比他的更合理,更安全。”

“照你看,我们完全可以现在动手吗?”桑昆问。

“南方的汉人有句话,叫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计划巧妙得当,几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铁木真一举擒获,抓住了他,余下的蒙古人立刻就会变为一盘散沙。那个时候,有这几位亲贵们出来主持大局,那时的蒙古部才会真正成为克烈亦惕的好邻居。”

“完全没问题。动手吧!让我们夺取蒙古的部民!一句杀掉月伦母子,把他们的尸首丢到荒地上去喂狼!”

阿勒坛与忽察儿齐声大叫道,满脸杀气腾腾。

“札木合,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我听你的!”

在众人的一片怂恿声浪中,桑昆的双眼中腾起了阴寒的火焰。他将一直玩弄于手中的短刀猛得插入地面,直没至柄,仿佛那不是地面,而是铁木真的心脏!——

(1)这也是一段非常著名的盟誓。《秘史》原文为:其征众敌也,则同往征之。其猎狡兽也,亦一同猎之。若为有齿之蛇唆之,则勿中其唆也!以齿,以口相语而后信之。

(2)额列(elet,复数形式为Elesyn)意为“沙”。别儿克(berk_)意为“痛苦”。温都儿(undur)意为“高”。札木合等人之所以选择这里做为密会之地,不但是为了躲避铁木真的耳目,同时也有避开汪罕的意味。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四章 恶战红柳林(上)

纪元1203年春已将残,铁木真终于从黑林返回了自己位于不儿罕山麓的营地。然而,还未容他喘上一口气来,迎头便遇到了一件与新近所征服的塔塔儿人相关的事情,尤其令他感到颇为棘手的是,此事居然与自己的妃子也遂有关。

事件发生在铁木真还驻留于黑林的时候,营中巡夜的箭筒士在也遂的帐幕之外捉到了一个窥探的青年男子。这人先是自称为新降的塔塔儿人,只因对营地不熟,故此误闯禁地。负责审问他的木华黎立刻在塔塔儿各部中进行了一番排查,结果发现这人在说谎,便命一些塔塔儿部中的长者来辨认他,很快便有人指证他是也客扯连的未过门女婿,现在的也遂妃子的前未婚夫,名唤哈儿吉勒失剌。铁证在前,这男子无辞可饰,只得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向木华黎保证自己潜入营地仅仅是为了能再看旧情人一眼,绝无其他的歹意。鉴于此事与可汗的内眷有关,木华黎便暂时将其羁押起来,等待铁木真回来后亲自处置。

铁木真听罢木华黎的禀报,略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与也遂谈一谈。于是,他来到也遂的帐幕中,问她对哈儿吉勒失剌的事情有何感想。也遂含泪拜倒在铁木真面前,哽咽道:

“可汗啊。我该怎么办?一切都是长生天的安排,将我先后交给两个男人。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不能抹煞,如今我是可汗的人,心中再无他想。那个人的死活全凭汗来处置。如果问我,我只能说,我和他自从分别,再无瓜葛,此人从未踏入这帐幕半步。如果汗不相信,请将我处死。”

“起来吧,我来询问这件事,并非不相信你,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罢了。既然你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交由我来处置吧。”

铁木真温颜劝慰后,便转身离去。在回自己帐幕的路上,铁木真反复思量后,决定放掉这个哈儿吉勒失剌。目前这个时候,安抚这些塔塔儿人才是当务之急,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哈儿吉勒失剌居然在被放掉后又冲动地做出了一件几乎令他报憾终生之事。

这个失去一切的人,愈发思念也遂,便始终在蒙古营地附近徘徊不去。得知此事后,铁木真严令部民不许供给此人食物,打算用饥饿将其驱走了事。谁知此人非但未走,反而再度潜入营地内。这次他不敢再靠近也遂,却误打误撞得来到月伦额客的帐幕。正巧遇到在外面晒太阳的月伦。他久闻月伦是位善良女子,便上前乞讨食物。月伦见他可怜,便带他进入自己的帐幕,命他坐在门后,自己去里面给他拿吃的。正在这个当儿,铁木真方五岁的幼子拖雷从门外走进来。小拖雷进门走了几步,突然见到门后坐了个陌生人,一惊之下转身向门口跑去。

哈儿吉勒失剌心道不好,若被这孩子叫嚷出来,自己将再度落入铁木真之手,那时只怕性命难保。念及于此,那被饥饿折磨得全无气力的身子中倏然涌出的一股力量令他腾身而起,疾扑上去,一把将小拖雷夹在腋下,逃到门外。

月伦额客听到拖雷叫声有异,连忙追出门来,见此情景不禁大吃一惊,疾呼道:“我好心与你食物,你怎可伤我孙儿?”

哈儿吉勒失剌闻听此言,立时悟到被自己擒于手中的小孩正是铁木真的儿子。他心意电转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袭上心头:

“用这个孩子做人质,换回我的也遂来。”

当即,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将刀锋抵在拖雷的脖子上叫道:

“这是铁木真的孩子吗?好啊,立刻去叫他拿也遂来交换,然后给我们两匹马,我要带也遂走,她是我的妻子!”

月伦额客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了,悔恨之余急斥道:

“你怎可如此恩将仇报?”

“少说废话!蒙古人灭了我塔塔儿,抢了我妻子,还谈什么恩情?快带了我的也遂来,否则我就叫这小子给我陪葬!”

国破家亡之痛令哈儿吉勒失剌的理智完全崩溃了。一股复仇的执念占据了他的头脑。

“你先别激动,我答应你就是。不过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上没气力,终究也是跑不远的啊。”

月伦额客从对方饱含怨念的话语中听出了满腹辛酸,于是温言抚慰,试图平息对方的狂暴,以免他真得伤了拖雷。同时,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转动着,一瞬间连续闪过数条计策,却没一条可称万全的。正在僵持之际,从右面一间帐幕门被轻轻地打开了,接着,闪出一个女子。月伦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立时认出是孛罗兀勒的妻子阿勒塔尼。但见她蹑足潜踪,悄然向劫持者的背后包抄过来,同时以目向月伦示意,让她继续用言词吸引劫持者的视线。

心领神会的月伦当即叹了口气道:

“哈儿吉勒失剌啊,我看你还年青,为何如此想不开?即便是夺了也遂去,你还能跑出铁木真的手心不成?”

“我就是死也要与也遂死在一处!”

哈儿吉勒失剌双眼泛起血丝,一张相当英俊的面庞凄厉地扭曲着。

“可是你有没有为也遂想过?她愿不愿陪你同死?”

月伦不紧不慢得开导着。

“我管不了那么许多……”

这句话还没说完,阿勒塔尼已到了他身后,猝然探臂向前,迅速地抓住握刀的手,用力一拧。哈儿吉勒失剌突然吃痛,再加上几日不饮不食,四肢终是无力,手指一松,刀已落在地面。月伦见状急忙抢上前去,一把将小拖雷拉入自己的怀中,带到了一旁。这边,阿勒塔尼与哈儿吉勒失剌已经扭打在一处,一时难分难解。

月伦一边保护孙子,一边高声呼救。两声喊过,一名正在附近宰羊的叫哲台的箭筒士闻声飞步赶到,上前手起一刀,便将哈儿吉勒失剌搠翻在地,随后又补了两刀,当场结果了他的性命。当铁木真闻讯赶到时,一切尽皆结束。看着哈儿吉勒失剌的尸首,他心中油然忆起当年孛儿帖被蔑儿乞惕人所掳后的自己。将心比心之下,铁木真开始同情起这个执着的年青人来,命人将他的尸体好生掩埋,同时命令箭筒士们加强对月伦等女眷与儿童的保护并重赏了阿勒塔尼与哲台。

“这也许是塔塔儿人的最后反击吧。”

铁木真略想了一下,便将思绪拉回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之上。

——来自克烈亦惕部的许婚邀请。邀请人是桑昆。

去还是不去?铁木真有些举棋不定。如果邀请人是汪罕倒也罢了,换作桑昆就有些费思量了。当初在黑林提亲的时候,桑昆那些刺伤人心的拒绝之辞,铁木真已有耳闻并心中大为恼怒,只是看在汪罕的面上才隐忍不发。如今,对方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主动摆出许婚宴来,其用心颇有可疑之处。然则若是不去,札木合之流势必会籍此在汪罕的面前摇唇鼓舌,搬弄是非,使维系两家关系的脆弱丝缕就此断绝,导致提前与克烈亦惕交战,那么自己的全盘计划就会被彻底打乱,其后果难以逆料。

“要是再晚上两个月就好啦。”

铁木真心中暗暗叹息着,同时深感时间的紧迫。

参与讨论的众将们,都觉得这是个明显的战争信号。

木华黎道:“此计必然是出自札木合之手。”

“是啊,好狠毒的计策。”合撒儿低着头边沉思边缓缓说道,“我们不去,札木合就有更有得说,汪罕也难免会因此怀疑我们甚至发兵来攻。如果去了,后果不用我说,自然是更加危险。反正札木合只是要汪罕与我们互相攻打,左右他都能得利。”

“对啊,而且这是许婚宴,我们带多了人去,也照旧会被怀疑,真是为难之至!”一向寡言的赤老温此时也是一脸焦急。

“去是要去的,关键是怎样去?是否可以保证遇到危险后可以逃回!”月忽难开口道。

“先生看如何安排?”铁木真问道。

“眼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打消一切幻想全心备战。只要避免决战提前,付出一点牺牲也是值得的。首先,现在这个营地不能要啦,必须全部向东搬迁,退往兴安岭脚下塔塔儿故地。其次,准备一支精兵来抵挡克烈亦惕军的侵攻并接应可汗的赴会队伍。至于可汗你,带上术赤,再带几百名亲随当先出发,并多派些探报,加强与接应部队的联系,一旦有变,迅速后撤与接应部队汇合,抵挡住敌人追兵,为营地转移争取时间。只要我们大家都能平安退到兴安岭下,便是胜利。”

“好!就依先生之计,咱们跟汪罕他们再来一场‘古列延之战’!”

铁木真采纳了月忽难的策略,立刻分兵派将。

他命弟弟合撒儿带着沈白、合赤温、帖木格以及别勒古台主持全营地的搬迁事务,自己则带领三百亲卫队与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子先发,装作对阴谋毫无察觉的样子向克烈亦惕部去;在他们的之后,相距半天路程的是蒙古军中最擅作战的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族的三千精兵所组成的第一接应部队,由他们的族长主儿扯歹与忽亦来率领,一旦事情不妙,两军立刻汇合,组成第一阻击部队;在他们之后,还有木华黎、速不台、者别、博儿术、者勒蔑、忽亦来、孛罗兀勒、赤老温等人率领的五千部队为殿后,只要听到战事发生的消息,立即赶来增援。几支部队之间,派出多名哨探,来回传递消息,确保联系。

分派完毕,铁木真亲自前往孛儿帖的帐幕中去接术赤等几个孩子。这一年,术赤也有十八岁了,察合台十六,窝阔台十五,除了拖雷尚在年幼之外,他们三个都到了蒙古人认为的足以上马征战的年龄。这次,铁木真之所以要在带上术赤的同时,也将另三个孩子带往危险之地,也正是秉承着一贯的公平态度来行事。

自从铁木真纳了两位塔塔儿妃子后,已是多日不曾进过孛儿帖的帐幕。对此,孛儿帖并未报怨什么。有术赤这些孩子为伴的她,并不觉得空虚。甚至还略感轻松。少了铁木真与术赤之间冷眼相对的压迫感,她反而觉得帐幕中的空气都比以前流动得轻快。她很清楚,跟两名年轻漂亮的塔塔儿女子相比,自已无论在外貌还是床第性爱上都处于劣势。自己只有靠着大度与结发之妻的旧情才能在铁木真心中站领一席之地。而那将不是情爱,而是一种平等的尊重与敬意。因此,她非但对两名新人无一丝妒忌之意,反而热情得欢迎她们,为她们安排好温暖舒适的帐幕。她这样想,当丈夫与她们在新帐幕中交欢之时,会想到是谁为他们安排的这一切吧。

关于许亲宴之事,孛儿帖也听到了,同时也认识到这是个阴谋。此时见铁木真进来,不等他开口便将三个孩子都叫过来,然后向他们道:

“你们的父汗要去和敌人作战啦,这次比以前的哪一次都要危险,你们陪着父汗一起上战场吧。记得要保护好他,别让他受伤,知道吗?”

三个男孩听到可以亲身参加大战,个个眼中放着明亮的光,兴奋得互相看了一眼,便一窝蜂得跑去收拾自己的兵器与铠甲,那样子象足了三只争抢肉食的小狼。

铁木真向妻子投去赞许的目光,心中为能有孛儿帖这样聪慧沉着,深明大义的妻子而高兴。他望着妻子已被岁月所消减,不似当年的红颜,只说了一句话:

“放心吧,我会把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你的身边。”

孛儿帖深深得点了点头,没说更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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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烈亦惕的军营中,也同样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桑昆与札木合等人也在日以继夜得研究着如何袭击铁木真。尤其是在得到铁木真同意赴宴的加复后,这样的会议就越发频繁起来。

桑昆得意得向众人道:“都说铁木真如何了得,看来也不过如此。居然这么容易上勾。”

札木合摇头道:“桑昆兄弟,不要小看铁木真。他这次前来只因是被逼到了死角之上,不得已而为,必然还有后继的安排。根据阿勒坛他们送来的消息,铁木真已经命令部下迁移营地了。想轻松得在酒宴上除掉他,恐怕很难了。”

“管他怎么安排,我们全军出动,一举包围他然后将他斩杀于阵前也不是难事!”桑昆目中凶光毕露,“我们兵比他多,击败他并不困难。诸将回去后立刻整顿兵马,我要用手中的钢刀告诉铁木真,谁才是这个草原上真正的主宰!”

其他众人中多有与蒙古部为敌者,也一齐跟着叫嚷起来:

“冲上去,杀掉铁木真!”

“铁木真必死无疑!”

“象围野猪一样包围他,然后将他射成刺猬!”

冲动的人们全然忘记了自己此时是在密谋策划,声浪之响,即使是立在帐幕外数十步之遥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札木合大急,心中暗骂这些不成大器的同谋,连连摆手制止,却无人关注。情急之下也只得大声喊道:

“你们要露消息么?铁木真跑掉怎么办?快去杀掉帐外所有听到我们说话的人!”

此言一出,帐幕内外同时震惊起来。帐内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得意忘形,同时息了声。帐外也正有两个偷听者,他们立刻发现自己正身处险境,连忙起身逃跑。各自收拾了一匹马,借着夜色逃离了克烈亦惕的营地。他们一个叫巴歹,另一个名唤乞失里黑(1),最初也仅仅是好奇这些大人物们这么晚还讨论些什么。然而,当他们终于领悟到这些人正在策划一个针对铁木真的大阴谋时,心下之震惊可以想见。更令他们感到不安的是,自己蒙古人的身份更令其身处嫌疑之地。虽然他们是跟随着札木合来到克烈亦惕的投诚者,但是自己的这位首领的种种狠毒行事却令人思之不寒而栗。一旦被发现,难保不会被冠上私通铁木真的罪名而丧命。与其这样,倒不如真的去向铁木真报告,反而更为安全。

念及与此,二人当机立断,各骑了一匹马奔跑了一整夜,终于与铁木真所带领的先头小队相遇,他们在铁木真面前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合盘托出,警告他赶紧逃走。

铁木真得到确凿的消息后,立刻命令部队转向,去与兀鲁兀惕和忙忽惕二族合兵。两支部队刚刚汇合,远方便传来了隆隆得马蹄声,接着就有探子来报说,克烈亦惕的一万多部队在汪罕、桑昆以及札木合的带领下追杀而来。

“按预先的计划,退往红柳林(2)!”

铁木真高声呼喝着,下达了紧急应战的命令。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四章 恶战红柳林(下)

在来路之上,铁木真已事先度好了地形。红柳林这地方在卯温都儿山之东南,夹于克鲁涟河上游与喀尔喀河源之间,正面是两河之间的地峡,地势局促,足以抑制敌军优势兵力的展开。同时,这片茂密的树林对处于防守态势的自军也起到天然屏障的作用,即使最终被敌所围,亦可以峙险防守到五千后援部队赶来里应外合,袭破敌军。这个以铁木真本人为饵的绝大冒险计策便是在出兵之后才悄然决定下来的。

铁木真之所以选择兀鲁兀惕和忙忽惕二部为第一线部队,完全是出于对其战力的充分考量所致。他们的身上流着蒙古战神的血脉——这是铁木真自幼年时代便从那位博学多闻、记忆惊人的老人察剌罕老人口中得知的对二族的评判,虽然这位老人已经死去很久了,但是他那些对往事的精准描述依旧令铁木真记忆犹新:

——合必赤把阿秃儿之子蔑年土敦(3)娶妻那莫伦(4),共生有七个儿郎。长子合赤曲鲁克,善驰如骏马。他亦有一子,便是鼎鼎大名的海都汗。说到他的六位弟弟,个个也皆是了不起的英雄:合臣、合赤兀、合出剌、合赤温(5)、合阑歹和纳臣(6)把阿秃儿。其中,纳臣把阿秃儿娶了北方巴儿忽真(7)部的女子为妻,他的母亲及六位兄长被七十户札剌儿人所害,只有年幼的海都汗被母亲藏于积薪中才得以幸免。纳臣闻讯赶回,单骑追去,斩两狩者,夺回数百匹骏马归来。之后育有二子,即兀鲁兀惕和忙忽惕二部之祖。

——这两部的人们啊,饮敌血为酒,食敌肉为饭,虽当混战时不乱,进退翻旋变化中间,一体浑然!

——那两部的百姓嗯,有战神的魂,为王者的盾,便是箭雨也难困,自小惯在刀枪里混,铜额铁身!

——他们出兵,惯常不与旁家同行,兀鲁兀惕黑旗擎,无人敢承迎;忙忽惕白花的旗旌,谁家不心惊?!厮杀疆场血盈盈,方显那战神后裔名!

老人或说或唱,到得铿锵激昂之处,闻者耸然动容,眼前莫不展现出一派铁骑突出、银瓶破的惊奇画卷。今日,铁木真便要亲眼看一看这传说中的战神后裔是怎样上演他们那华丽无双的厮杀战技。

“主儿扯歹伯父,我想请你以先锋的身份出战。”

主儿扯歹尚未答言,忙忽惕部的首领忽亦来已经抢先回答道:

“安答,逢大战而受命先锋,此乃武人的至高荣誉!我愿先你而战,如果血染黄沙,请你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8)

此人方当盛年,壮如雄狮,完全是霹雳火的性情。

“什么约定?”铁木真追问道。

“当年我们义结安答之时,曾经约定如果二人之中有一人战死,他的孤儿寡妇将由另一人照顾一辈子。但是,我们今天要的是胜利!可汗,请看我兀鲁兀惕与忙忽惕儿郎凭吞秃鹫汪罕!”

兀鲁兀惕首领主儿扯歹——这个五短身材、酒糟鼻子、细长眼睛的干瘦老者立时从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中反应了过来,始终眯缝着小眼睛中倏忽之间射出两道精光,若酒徒遇佳酿,饕餮见珍馐。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那干瘪的胸腔中所暴出的竟然是不可思议的雷鸣之响!

二人接了令便直回本部队列中宣布作战指示。不一时,自二部中发出尖锐得长啸之声:

“哦呼呼呼噫呼——”

黑花二色的旗帜在阵地前展开,迎面拦劫住克烈亦惕部属下打头阵的只儿斤(9)氏厮杀起来。但见黑旗在前,拦住敌军正面,花旗轻摇,侧向迂回,本来是两千人对两千人的对等作战,只是阵列稍变,就化作二部合围之势。不一时,在克烈亦惕部内有精锐勇猛之誉的只儿斤部已被分割包围成若干小块,逐一为二部所吞食。他们真得将克烈亦惕人吃下去啦!

铁木真看得正欣喜间,一名传令兵飞马近前,将一颗血淋淋的首级丢于他马前,然后大声报告:

“主儿扯歹大人斩汪罕座下骁将合答吉!”

只儿斤部被全歼不久,汪罕部下另一支精兵土绵土别干人在其族长阿赤黑失仑的统领下杀到。他们的兵马已经胜过两部的合计。

阿赤黑失仑是有名的勇将,听说主儿扯歹杀了自军的先锋合答吉,便打算亲自斩了这老儿,以彰显自已的武威。当下,他分出一千部下抵住忽亦来的忙忽惕部,自率剩余的近三千兵马奋力冲击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两部的结合部,试图将他们分割开来。自己则在乱军丛中,挥舞贯用的镔铁大锤指名点姓要单挑主儿扯歹。

主儿扯歹自不怯他,摆刀上前接战,没打上几个回合,两人便被混战中的部队给隔开了。阿赤黑失仑狂叫着要找到主儿扯歹继续交手,忽听背后自军丛中一阵纷乱,急回头看时,花旗闪动中,一人如飞将军从天降,已至面前,人到、马到、兵器到,金风响处,阿赤黑失仑还来不及动个念头,心窝处早中一矛,直透后心,整个人被搠下马去,当场毙命。

“忽亦来斩敌主将,土绵土别干人溃败!”

前后两战下来,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部损兵不过二、三百人,却已击败了汪罕的两大主力近六千之众。这是一个足以振奋人心的消息。铁木真尤其着意关注着两部之间那种默契得彼此配合——以一军在前诱敌,另一军则从后包抄,往往可于敌众我寡之际补足战力上的差距,这是草原诸部都不曾使用过的全新战法。他暗中记下这种战法,准备在渡过眼前的危机后立刻在全蒙古部中推行起来,争取让每一只蒙古狼身上都沾染上一点战神的血渍。

然则,提下来的战斗就相应困难了。汪罕部下的第三支王牌部队——斡栾董合亦惕部(10)又杀将上来。双方甫一接战,敌军便仗恃优势兵力将忙忽惕的部队包夹起来,及至主儿扯歹率部奋力突击将忙忽惕军救出时,该部已阵亡半数,忽亦来也身带重伤,一支长矛从他的左胁下深深刺入,伤他的人显然已死在他的反击下,但是他本人也无力将长矛拔出。只能带着长矛奋战,直到因失血过多而死。主儿扯歹一边指挥着自己的兀鲁兀惕部与忙忽惕部合兵,一边命人救护忽亦来退回红柳森内。

合兵后的二部在主儿扯歹的指挥下,再度与董合亦惕部混战在一起。这时,汪罕手下的另一亲信大将豁里失列门太石指挥着全克烈亦惕中最为精强,历来由汪罕所直辖的一千名护卫队(11)以旋风之势自蒙古军的肋部切入,立时令战神的后裔们陷入了苦战。

“是否该亲自上前增援呢?”

铁木真也同样陷入了凝思之中。自己目前可用的预备队只有区区一千多人,而在不远处的地方,克烈亦惕的后援部队还在陆续赶来。此时尽显自己的全部实力绝非明智。他又向战场上眺望了一眼,发现忙忽惕的花旗几乎所剩无几,而兀鲁兀惕的黑旗也明显减少了许多并不停得后退着。所幸者,红柳林面前的空地过于狭长,克烈亦惕的优势兵力无法得以全面展开,是以人数居于劣势的蒙古军还足以支撑。可是,就这样让两部全军覆灭,铁木真又有些不忍。

正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驰到面前,身子一摇,滚落马下,他的背后正有一支箭簇深深得钉入体内。两旁的箭筒士急忙上前搀扶他来到铁木真面前,传令兵用断断续续得声音向他报告着主儿扯歹的口信:

“主上……不可轻……轻动,我军尚可……尚可支撑,……勿以我等为念……援兵会到的!汪罕和……桑昆若想害你……只能……踏过我们的……我们的尸体!”

“带他去救治吧。再派人传话给主儿扯歹,铁木真与他同在,一步不退!”

这一誓言被迅速传达到两部军中,一时间军心大振,激战的疲倦被一扫而空。主儿扯歹不失时机得鼓舞着士气,挥刀大呼道:

“以铁木真之名,以神圣的蒙古历代祖先之名,让汪罕部下的鲜血染红我们的战旗!”

仅存下来不足一千人的两族士兵发出慑人心魄的战呼,炽烈如火的战意立时将汪罕军逼得连连后退,主儿扯歹带领二十几名卫士,突击了豁里失列门太石的本阵,不但砍倒了他的将旗,还险些取了他的性命。蒙古军乘机大喊:

“克烈亦惕人败啦——克烈亦惕人败啦——”

克烈亦惕军回头不见了主将的旗帜,登时慌乱起来,先是人心惶惶得茫然后退,接着便不由自主得开始全面溃退。号称精锐盖世的两支部队就这样败在蒙古军队那坚毅如铁的战意之下。

铁木真命令全军后撤,退入红柳林中修整,检点人数,损失已经超过了一半以上。

此时,汪罕的后续一万三千名生力军也在烟尘笼罩下急急赶到。汪罕倾听着手下回报上来的伤亡情况,眉头皱了起来。他回首向札木合与桑昆道:

“看到了吗?调动了一万多人也拿不下对手,你们两个还大喊什么杀掉铁木真轻而易举的昏话吗?札木合,这事情是你挑起的,就该你去收拾,让你的札只剌惕军去冲锋吧。我克烈亦惕可没那么多送死鬼!”

说罢,他拨马带领自己的直属部队退出了战场。

桑昆也开始焦躁起来,他无法相信:克烈亦惕部军队兵多将广,又处于攻势,竟然屡次失利。莫非上天注定克列亦惕部军队要输掉这场战争吗?正是他坚持要发动这场战争,正是他亲自去说服动摇不定的父亲,促使他同意开战。

“难道蒙古军都是铁人吗?就是铁人,我也要用自己的马蹄去踏碎他们!”

桑昆心烦意乱地想着,同时吩咐手下准备进攻,他要亲自上阵冲锋,希望籍此证明自己比铁木真更强。说来,他对铁木真的恨意,有一多半时来自众人对其的溢美与褒扬。人们提到他的时候,总是说铁木真如何如何了不起,而提及自己名字的时候,却总是要在前面加上“汪罕之子”四个字。他被这四个字所压迫得太久啦,今天也许正是一个彻底解脱的时候。

“铁木真啊,你这个我生命中的魔咒!今天上彻底解脱的时候了!用我的刀!你的血!”

在桑昆的带领下,数千名克烈亦惕军呼啸而前,发起来新一轮冲击。

“汪罕离开战场了吗?桑昆亲自来了吗?看来这是克烈亦惕军的最后疯狂了。顶住他们!札木合是不会卖力作战的。”

铁木真鼓舞着部下。然则,他自己心中无法确定是否可以打退敌军的再次冲锋。

“援军!援军!你们在哪里?”

铁木真心急如焚,不停地暗自呼叫着。虽然他相信自己那些忠诚的部下此时一定正在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处,但是危局已经迫近眉睫,他又不可能做到心静如水。

第一轮箭雨过后,克烈亦惕军虽然倒下来近百人,但是背后有桑昆的严厉督率下,并未少却,反而向前更进一步,很快冲到了林边。第一排的蒙古军已经抽刀在手,准备与其开始肉搏。

桑昆大喝道:“向前去,砍掉铁木真的脑袋,手刃者重——”

言犹未尽,斜刺里一箭射来,正中他的面颊。桑昆那一个未能吐出的“赏”字立时化作“哎哟”一声惨叫,随即倒撞下马去。

“是者别!”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铁木真立刻顺着来箭的方向望去,者别那颗尖锐的头颅立刻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在他背后依次是博儿术、孛罗兀勒、赤老温、忽必来、木华黎、速不台、者勒蔑等诸位麾下大将。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是那五千援军!

“援军来啦——援军来啦——”

铁木真带头呼喊起来。林中的蒙古军闻讯后,发出一阵压过山林风啸的热烈欢呼并立刻士气高昂得展开了反攻。

脱黑脱阿见势不妙,向札木合问道:

“怎么办?就这么让铁木真轻易溜掉?”

札木合却好整以暇得用鞭子敲了敲马鞍,悠然说道:“战争结束啦,我们撤。”

“就这么撤了?那我们这一次岂非又是竹篮大水一场空?”脱黑脱阿不甘心得说道。

“本来我也没指望桑昆这种平庸到极点的废物能除掉铁木真,否则还真是令我对这位安答失望呢。不过,我们已经在克烈亦惕与蒙古之间打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拔除的楔子,这一点已经足够啦。剩下的事情,就是他们两家之间的对决啦,我们等着看好戏就足够了。”

他用鞭梢遥指西方的天空,那里正有大片的火烧云聚集着。

“看啊,多么难得的好天气啊,放开战马跑上两圈,出点儿汗,然后找两个女奴来玩玩,人生何其快哉!”

说完这些话,札木合漫不经心得催马转向来路而去。只留下脱黑脱阿一个人呆呆发愣,直到蒙古军的几支箭簇钉入他马前的地面,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招呼自己的蔑儿乞惕兵马追随札木合的后尘而去——

(2)《秘史》作Kichiliq,然则正常写法应为“Kichliq”(伯希和《通报》,1930,32);《拉施特书》作Qîchlîq。G.B博士认为此词系以突厥语的“人”(Kichi)为词根,lig,含有财产之意。因此,正确写法为Kichilik。

(2)音:saulesRouges,忽剌安。

(3)土敦(toudoun)一词显然来自突厥语,意为“村落管理人”、“水流分配者”,715年统治喀什噶尔的突厥人已经在使用这个头衔了。参阅沙畹博士著《西突厥》及汤姆生译《鄂儿浑碑文》。

(4)《元史》及《拉施特书》均作莫那伦。《元史译文证补》及《新元史》等书均从此说。而《秘史》第46节作那莫伦。

(5)又是一个同名者。蒙古人喜欢给自己的儿子起前辈勇者之名,其中不乏纪念意义。因此,也速该才会给予自己的儿子这样的命名。

(6)《元史》作“纳泌”或“纳其”。

(7)巴儿忽真(Barghou)的地名在现今的Barghoud部落名中保留了下来。《马可.波罗》游记中确定蒙古人的居留地在“Ciorcia”与“Bargu”之间,足见其精准。“Ciorcia”指女真人所居之满洲,“Bargu”(巴虎)是贝加尔湖东岸。

(8)其实,这个“安答”所指的并非主儿扯歹,而是铁木真。此事见于《元史.畏答儿传》,畏答儿就是忽亦来,《秘史》称忽亦剌答儿。其中记载,忽亦来有一个名叫畏翼的兄长率军叛逃。忽亦来追之不能回,只好自己来见铁木真。铁木真问他,你兄长走了,你为何还留下呢?忽亦来一时无以自明本心,遂折箭发誓,如不终身事主,有如此箭。铁木真大喜,当即赠与他薛禅(贤者)之号,并与之结为安答。

(9)《元史》作朱力斤。

(10)《拉施特书》作Tongqayout,《元史》作董哀。

(11)《元史》作火力失列门。他是mingghantourgha’out的指挥官(uduridun),即克烈亦惕人的一千护卫队。护卫队是古老的突厥编制。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五章 重整旗鼓

被热血浸染得异样殷红的太阳终因亢奋过度,拖着妖异的淡金余晖,倦怠地落向西边的崇山峻之后,惟有不绝如缕的西风低吟着如泣如诉的挽歌,送别所有升腾而起的战殁亡灵,吹拂着红柳林前的汨汨热血。蒙古人与克烈亦惕人的尸体枕叠交缠的情景,令观者于两族仇视敌对之中又不免生出许多莫名的亲密感——无论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还是肝胆相照的挚友,往往都会以这种身体的亲密接触来表达彼此的感受,略有不同者,无非前者代表极端的恨,后者充满无边的爱而已。

铁木真默默得伫马林间,举目遥望着远近各处东一团,西一簇的残破兵马,辨别着自己的部下还有多少人生存下来。在他的背后,是沉默的术赤,平素与父亲始终保持冷淡距离的他,却在战场上那个最为艰危时刻将自己挡在铁木真的身前。然而,铁木真终究还是没有给予他一丝多余的关注。毕竟,这是一个不可能分神去考虑任何与战争无关的事情的时候。可惜,这个有可能改善父子关系的机会却如一道无可挽回的余霰般从指缝中悄然流失。

林外不远的地方是几面破碎的兀鲁兀惕黑旗和一面孤独的忙忽惕花旗。看到这些旗帜,铁木真忽然想到了忽亦来的伤情,便走过去探视。

忙忽惕的幸存者们业已采集了些柳枝为他搭起一副临时的担架,将他的身子平放其上。插于肋下的长矛也被取了出来,伤口经过临时处理,血被止住了,人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见铁木真来到近前,忽亦来挣扎着试图起身,但终究还是无力动弹,反而牵动了伤口,令包扎处的布面上浸出一片殷红。

“别动,我最可敬的那可儿(1),有话就躺着说吧。”

“主上,我——我听见长——长生天在召——召唤我——我,为你战——战死,绝无怨——怨言。我死之后,请把我——把我埋在——埋在喀勒喀河——河畔的斡峏——讷屼山崖——之上。那里是我——是我过去经常——狩猎的——地方,白天——夜晚都有风——有风吹打着崖壁,多么——多么象战鼓蔼—”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啊,我们还要一起将战旗插上阔亦田的山坡啊,插到汪罕的黑林去!还要……”

听到这气若游丝的声音,再回忆起他在不到半天犹自声若洪钟的嗓音,简直是判若两人。铁木真的嘴角微微抽搐着,下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荣幸——之至——可惜,我再不能——与——与可汗共驰疆场了。只望你——你替我——我照看——我的——三个——三个孩——孩儿——”

“你子即我子,我会将他们交与我母善待。你的部众我会暂交主儿扯歹统领,你看如何?”

铁木真强忍心中的酸楚,回答道。除了可以让这位忠诚的男子安心死去,他现在竟然什么也做不到了。

“好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位豪勇忠直的战士安祥地阖上了双目,呼出了人生最后一口气息,平静的长逝于被勇士之血妆点得愈发美丽的红柳林中,以战神之子最恰当的方式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一点刚毅之魄飞向永远平静的长生天,飞向他那些武威赫赫的祖先身旁……

※※※※※※※※※

从战争开始之初,铁木真就不曾抱有全歼敌军的幻想。他冷静得判断出克烈亦惕虽遭重创,但也仅仅是桑昆部队损失较大,汪罕的主力还保持着相当强劲的战力。本着这种冷静的判断,他果断地传今起营,放弃战场,借着夜色的掩护撤走。他甚至来不及查战具体的伤亡情况,当务之急是如何迅速得远离汪罕,与其拉开距离。

直行至夜半时分,铁木真这才命令部队暂时宿营休息并立刻查点损失情况,同时,他还要亲自主持为忽亦来下葬的事情。

葬礼结束后,各部的战损情况也被报了上来。白日间的一战,其结果只能以惨胜二字来评价。作为军中主力的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部生还者不足二成,基本已经打残了,援军虽然损失不大,却有三个重要人物失踪了——博儿术和铁木真的第三子窝阔台以及月伦额客一手抚养长大的主儿乞孤儿孛罗忽勒。

每当有人走过来来禀告部队的伤亡情况时,铁木真的面部肌肉就会闪过一阵短暂的痉挛。每个死者的名字都是那样的熟悉,以至于他的脑海中立刻便能闪现出与这个名字所关联的音容笑貌。就在不久之前,这些人还在他的身边奔驰疾走,那些近乎粗俗的豪爽谈笑至今还回荡在耳边。记忆犹新,人已不在。出发时的八千战士,此时仅余半数。

原野之夜终于降临了,那种黑令人心悸。带着寒意的夜风肆意侵袭着这些苦战一日,已是人困马乏的蒙古战士,仿佛执意要将森冷的针锥刺入每一个人的毛孔,挤出体内仅有的热量。由于怕成为敌人的袭击目标,避寒的人们不敢点燃篝火,只能一堆一堆挤在一起就地躺下过夜。他们都睡在战马旁边,手中紧握丝缰,脑后枕着弓箭,睡着了还保持着战斗队形,随时准备迎击任何敢于乘着暗夜前来袭击的敌人。一个危机四伏的夜就在这不安的浅睡与难言的焦虑中惶惶度过。

铁木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寝,他独自坐在一个小土墩上,眼望西方无星无月的凄迷夜色,眼前掠过众多他所熟识的战殁者的音容笑貌。昨天还是那么一条生龙活虎的汉子,今天便化做一具冰冷无知的尸体,而且是这样成群结队得远离自己而去,任何人的心情也无法在一时间将这所有的一切接受下来。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至今下落不明的三个人,他们中有生死与共的战友、母亲辛苦养大的义子,更有自己的亲儿子。

“如果失去了博儿术,我会怎样?如果失去了孛罗忽勒,母亲会怎样?如果失去了窝阔台,孛儿帖……”

这些始终不敢去思考的问题,在这个夜深人静之时被完全释放了出来,化作无数凶险的念头,纷至沓来,挥之不去。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轻缓的晨雾,降临到这片充满悲壮情怀与血腥气息的草原时,铁木真猛然起身,仰首向天空高声呼喊道:

“你们在哪里啊?你们究竟怎样了?我们是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的良朋益友,至亲骨肉啊!万能的长生天,请你不要让他们太早抛开我!用一个奇迹来回应你谦卑下仆的恳求吧——”

这声音随着早原的风向四外传出,由近及远回响起无数同样的声音,仿佛无数个铁木真在向苍天呼吁。

苍穹浩渺,苍穹无声。铁木真颓然垂首。然则,正当他将视线收回地面的一刻,远方淡薄的晨雾中出现了一条人影。那影子好熟悉,铁木真心底中涌起一阵强烈地期待。

果然,当那影子走近,化为实体的时候,铁木真便一眼认出了来人正是博儿术!

一阵狂烈的喜悦促使铁木真以手捶胸,一边大喊着“长生天保佑”,一边拔步飞奔着迎上去。

起伏不平的草原轮廓被初升的朝阳勾勒得曲线玲珑,两条黑色的身影相向奔跑着,终于汇合在一处,融合为一团。再没有比这更简捷质朴的欢迎礼,也再没有比这更真挚炽烈得感动之情。这一刻,两条汉子哭成了泪人,他们的思绪几乎同时飞回了当年并肩夺马的一刻!

直待激情平复了许久后,铁木真这才泪眼潸潸得打量着遍体鳞伤的博儿术,牵了他的手向天空高呼:

“万能的长生天,感谢你将我们蒙古的勇士博儿术送回我的身边!”

博儿术也动情得道:

“本来在战马被射倒的一刹那,我昏昏沉沉得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想到当年对天的盟誓,身上又有了力量,人也清醒了过来,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赶来寻你啦。”

“这是天授之力啊!天授你生命来助我!”

铁木真继续捶胸顿足,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胸的衣襟。

※※※※※※※※※

将近午后时分,铁木真又迎来了新的惊喜,从而打消了他心中最大的忧虑。

正是由于博儿术的平安归来,使得铁木真坚信另外两位失踪者也不会死,于是冒险继续驻留于原地等待。当人们发现地平线方向出现了一骑马人,便纷纷举目张望过去,但见这骑马人的形状十分奇怪,似乎是侧骑着,有两条腿从马背上垂下来,晃晃荡荡的。及至来到且近之处,铁木真方看清同一匹马上有两人。急视之,正是窝阔台和孛罗忽勒。

这位豪胆的青年武将虽然身被数创,却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铁木真见他满嘴是血,连忙关切得询问的伤在何处。他这才用手边抹边指着马背上兀自昏迷不醒的窝阔台道:

“这是他的血,我见他重伤落马,便上前救起到无人处,用祖传的老法子用嘴吸出伤口的血。”

经他这么一说,铁木真这才发现窝阔台的伤势确实堪虞,除了身上的几处刀伤箭伤外,最为凶险得还是颈动脉处的一道长达数寸的伤口。那里的皮肉恐怖得向外翻开,露出里面鲜嫩的肉。虽经吮血治疗,但显然又被一路的鞍马颠簸所振动,复又开始汩汩渗血。铁木真见儿子伤重如此,顿时感到心口一阵发紧,眼泪不觉夺眶而出……

一旁的众人见状,连忙将兀自昏迷的窝阔台从马背上抱下来,抬去一边,升起火堆,然后烫红一块铁,炮烙伤口消毒,再找干净的布为他裹好伤。

这边,孛罗忽勒又将自己探听到的汪罕军动向对铁木真娓娓道来:

“桑昆受伤败逃后在卯温都儿山与汪罕军主力汇合,札木合的札只剌惕部和脱黑脱阿的蔑儿乞惕部却没有与他们在一起,却向北面去与乃蛮人不亦鲁黑合兵一处。看样子他又把汪罕抛弃掉了。”

“好啊!”铁木真嘉许得拍着这位军中的后起之秀的肩头,赞道,“这消息太及时啦。这次我们在红柳林干掉了汪罕的几千精兵,如今他又少了札木合的这万把人,咱们反攻克烈亦惕就更容易了。我这位札木合安答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咱们可以先不用管他,这就去找到合撒儿他们,整顿起兵马,然后集中力量打汪罕!”

“诺!”百战余生的勇士们齐声振臂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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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温都儿山麓,克烈亦惕的帐幕中,汪罕双目放射出凌凌冷光,逼视着被从人用软榻抬到自己面前的桑昆。因为面部中箭,他的大半个脸都被严实得包裹在白布中,半边脑袋可怕肿涨起来,让他的面部露出的部位显得愈发可笑起来。

“真象个猪头!脑子也比猪还笨!”汪罕开始训斥起来,“札木合那种人的话也居然听信不疑!现在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白白牺牲掉克烈亦惕的几千精兵,就换来你现在这么一副狼狈相。札木合呢?拍拍屁股跑了!就留下你这么个傻瓜来顶缸!我怎么会有你么一个蠢才做儿子!”

这是桑昆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严厉在斥骂。无耐箭疮在脸,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半边脸早涨成了紫茄子皮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汗啊,汗啊,别再说了。”一旁闪出汪罕年初新纳的塔儿忽族侧室合答安答勒都儿罕(2)出言劝慰道,“没儿子的时候你日盼夜想,求遍天地神明。如今有了,怎么反而如此憎恨于他呢?他是你的儿子,你应该和我们一起保护他啊。”

大将必勒格别乞也进言道:

“是啊,如今的铁木真没什么可怕的。红柳林一战,我们并未输给他。咱们死了几千人,也杀了他几千人,双方扯了个平!如今,蒙古人有一多半都跟着札木合和阿勒坛等人离他而去,他手下还能剩多少可战之兵?若非害怕我们,为何全军向东逃走,而不是攻上来决战?在战场上我就发现,他们困难得连后备马匹都没有,每个士兵都只有一匹马。现在去收拾他们这些比马粪还不如的残兵败将,益如反掌呵!”

汪罕面冷如铁,挥手道:

“把这废物抬得离我远远的。”

然后,他转脸盯着必勒格别乞道:

“你平时好象不喜欢打猎吧?”

“这……”

必勒格别乞显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迟疑着等待汪罕的下文。

汪罕并不在意他的表情,自顾自得说下去:

“我虽老了,还是喜欢时常动动筋骨,免得生锈。打猎好,尤其是走进林子中,嗅嗅那儿的松针气味,混身都舒泰。有天我看见树上有只松鼠在啃松子,可是在它背后不远的地方伏着只山猫,正瞪着它,准备扑上去。可山猫没想到的是,还有我正隐在另一棵树后拉开弓瞄着它呢。要是先射杀山猫,不免跑掉松鼠,反之也得不到山猫。只有等山猫扑上去咬住松鼠的一刹那,我这一箭也就到了离弦之时。松鼠也好,山猫也罢,早晚都是我的猎物。”

说罢,他将手中的蓝瓷杯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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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铁木真在旷野中渡过那个难眠之夜的时候,汪罕正伴着合答安答勒都儿罕睡在温暖的宫帐中,同时做着他那一箭双猎的好梦。

听到汪罕鼾声如雷,合答安轻手轻脚得从雕皮暖被中爬起来,她只着了身月白内衫,轻巧得穿好靴子,在旁边取了件皮氅披在身上,便溜出了宫帐的门。她躲避开众人的耳目,来到另一处帐幕,小心翼翼得四下打量一番,见没有任何异状,这才弯腰钻了进去。

帐中榻上躺着的正是桑昆。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合答安走到榻前,甩下皮氅便将身子偎了上去。不停用双手揉搓着桑昆的身子,娇声娇气得道:

“亲亲啊,脸上疼不疼啊?要不要我用老办法来给你止痛啊?”

说着,便将饱满的胸脯凑到桑昆的眼前摇晃起来。桑昆用露在绷带外面的一只充血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两座坟起的小山丘,猛得伸出手去用力握住、按压,令合答安口中发出一连串的令人闻之销魂的呻吟之声。

“真是个妖精啊!要不是可恶的蒙古人射伤我,今天……哼哼……哦……”

桑昆激动之下,说话时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呼起痛来。想到今天不能在帐幕中“上马征杀”,更是怒从心起。于是他一边在合答安身上上下其手,一边小声咒骂着铁木真。

“还说呢,要不是你听信那个札木合的鬼话,把我送给老爷子做礼物,咱俩还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合答安撇着小嘴儿撒娇道。

“你先忍忍,等老爷子一升天,我继了汗位,你还不照样是我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这笑声虽不甚大,但对于帐幕中的二人来说,却不谛如一记晴天霹雳。因为这声音对他们而言,太过熟悉了。不是汪罕,又是哪个。

“怎么办?被老爷子发现了。看在咱俩的情分上,你要救我啊。”

合答安惊惶得向桑昆求援。

“先别慌,老爷子是好脸面的人,不会闯进来的。”

桑昆最了解父亲的个性,先稳住了心神,安慰合答安道。

“那也躲不过明天啊,总得给我想个办法吧?”

桑昆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你先回塔儿忽部的家里躲几天,我跟老爷子面前认个错,然后再孝敬他几个女人,求他将你赏我,这不就成了?”

合答安也思忖着别无他路,便点头答应下来。

桑昆命心腹人为合答安备了一匹马,让她连夜离开营地。行至半路中,合答安心中一动,暗想:

“桑昆不是可靠的人,汪罕更是心狠手毒。从没听过他们父子饶恕过别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投铁木真,将自己白日里的见闻悉数相告,再委身于他,总能混个安身立命之地。”

又回想起当日铁木真来黑林时的英武样子,心中又生出“这才是男人”的感慨。与铁木真相比,汪罕如冢中枯骨,桑昆似拦路恶犬,无论仪表气度,皆不可同日而语。念及于此,她下定了决心,抬头依靠天上的星光辨了辨方向,掉转马头向东方奔去。

她判断得没错,在兀勒灰失鲁格勒只惕河岸发现了大队人马行过的痕迹,经过两天的艰辛跋涉,终于在达兰捏木儿格斯地方追上了铁木真的部队。她眼前的情景令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支部队。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遍体血污,瘦骨嶙峋。然则,这些人的身躯却如标枪般挺拔笔直,神情之间浑无一丝垂头丧气或伤心绝望之状,即使是那些负伤者,也同样是全无挂碍的模样,似乎那些可怕的伤口是长在别人身上,与自己毫无关系。

“在汪罕的营地里可没有这样的人物。这里任何一个小卒都比桑昆更有男子气概。他们的首领一定更了不起!”

合答安想着,觉得铁木真确实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当她被带到铁木真的面前时,立刻彻底得迷恋上了这个铁样汉子。不待铁木真询问她的来意,便将自己在汪罕帐幕中的所见所闻一古脑得道将出来。当然,她隐瞒了自己出走的真实原因。

铁木真边听边点头,这女人提供的消息太宝贵了,一个计策已经开始在他的脑际慢慢形成。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了眼前这个对自己抱持着奇异目光的女子后,铁木真这才想起派人安排她休息,然后道:

“我如今正在行军途中,无物可赏,待我安定下来,会给予你丰厚的报答。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要你!我找到你就不想离开你啦,请允许我每天为你开门,侍奉你用金杯饮酒。”

合答安鼓足勇气,将心中的欲望尽情道来。

铁木真被面前这眼中闪光的女子的直言不讳搞得有些困惑。

“要做我的妃子吗?汪罕不是更有权势与财富吗?”

铁木真迟疑得问道。他一向认为女子的情爱总是倒向强者,自己目前的状况比之汪罕,显然不具备优势。

“女人要的不是权势与财富,女人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你偏偏就是这种男人!所以我跟定你啦。”

合答安向前紧逼一步道。

“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等我保住性命之后再谈不迟。”

铁木真敷衍着女子。现在,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翌日,蒙古军继续向东沿着喀勒喀河向捕鱼儿湖方向进发。一路上,荒野茫茫,渺无人烟,由于草场恶劣,几乎没有什么牧人愿意迁居于此,于是,这里就成为了整个蒙古草原上最为荒凉冷僻的角落。沙柳子、苦艾、铁线莲以及狼毒草稀疏得覆盖着地表,许久才能看到几棵白桦与怪柳。微风掠过,树叶草丝沙沙做响,凄凄惶惶得鸣唱着大荒之乐。

延河两岸的土壤因为缺乏植被的维护,沙化严重且含盐量甚高,以致令河水中的含沙量大增且苦涩难以下咽,使得河面上时刻翻涌着浑浊的波浪,而蒙古军不得不饮用这些咸涩泥水,口粮问题也只能靠射猎来解决。可是这么荒僻的地方,即使是动物也很少愿意前来居留,更别说那些大型动物。严重点缺粮和恶劣的饮水条件以及缺医少药,使得许多受伤者的伤势不断恶化,很快就出现不治而死的状况并呈现出每日不断增多的势头,导致部队大幅度减员。然则即使如此,却没有哪一个人动摇逃脱,均以一种至死不渝之心跟从着这位逆境中的王者。

当铁木真在一个名叫巴泐渚纳的咸水小湖边时,全军人数已经锐减至二千六百人(3),且其中许多人都因为长时间的颠沛流离而染上了肠胃病。一路上,铁木真带头喝泥水,寻猎物,表现出一个合格的统帅者丰姿。这正是所有人归心于他的要点所在。这些归心于他,跟从他完成这场艰苦长征的人们,与他用一个杯子共饮苦水者,在以后的日子中都获得了“巴泐渚纳人”的荣耀称号并因他们的忠诚而受到高贵的礼遇。也正是这些在逆境中得到磨练的人们,构成了真正的蒙古军铁的核心!——

(1)音:nökur。伙伴,同伴之意。

(2)关于这个女子,《秘史》认为是同一个人,然其本身便存在诸多自相矛盾之处。

第85节处说:她是琐儿罕失剌之女(Sorqan-chira-yinokinQada′an),属于速勒都思(Suldus或Suldäs)部,援救过带枷的铁木真(详见本书上篇第六章)。

第120节中又将其出身归入塔儿忽(Targhout)部。

第146节中,铁木真与泰亦赤兀惕人大战后,又与她在战场相逢(详见本书中篇第十九章)。此后,包括她父亲锁儿罕失剌在内,全家都加入了铁木真的营地。

第174节中,这个妇人(eme)又出现在汪罕的营中,前后是否一人,《秘史》本身亦相当混淆,故本文权作两人。

另,《秘史》174节中说这些话的人应为阿赤黑失仑,但我在前一章中已经让他死在战斗之中,故将此言交由合答安答勒都儿罕叙述。

(3)《秘史》作二千六百人。《拉施特书》作四千六百人。《元史.札八儿火者传》的数字则较为夸张,言“其从者仅十九人”,应不致如此。《二十二史考异》与《元史新编》录其人名如下:札八儿火者、术赤台(即主儿扯歹)、镇海、速不台、哈那散(疑为哈桑)、阿术鲁、绍古儿、怀都、塔海拔都儿、雪里颜、孛图、耶律阿海、耶律秃花。此名单颇不可信且较元史更少,亦更为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