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四十六章 大海——成吉思汗
晨光,是蒙古人的号令。当东方黑暗四合的天际中透出第一抹微光的时候,勤勉的牧人们便开始了他们日复一日的忙碌。今天也不例外,牧人们甚至比住常更早得进出各自的帐幕。男女老幼们纷纷穿起只有在节日里才会上身的礼服,眉目间充盈着庄重而又喜悦的表情。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交谈,熟人之间碰面也没有往日的寒喧客套与粗豪玩笑,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得用目光对视而已,即使是平日最调皮顽劣的孩童也屏息凝气,乖乖得跟在大人身边,迈着轻快得步阀向着那面立于斡难河滩上的九足白旄大纛(1)下聚拢过去。
聚于大纛之下的不但有身为主导民族的蒙古乞牙惕部,更多的则是那些陆续归顺过来或被征服的泛蒙古与非蒙古的从属民族——克烈亦惕、塔塔儿、札只剌惕、蔑儿乞惕、翁吉剌惕、乃蛮、泰亦赤兀惕、火鲁剌思、巴阿邻、兀良哈台、朵儿边、别速惕、阿鲁剌惕、伯牙悟惕、速勒都斯、亦乞剌斯、撒勒只兀惕、哈塔斤、巴鲁剌思、主儿乞、札合剌惕、格泥格思、捏兀歹、斡罗纳、那牙乞、斡勒忽纳、别述惕、兀鲁兀惕、忙忽惕、晃豁坛、豁罗剌等等,包括新近归附蒙古并结了亲家的汪古惕部在内他们共聚在大纛下,静静得等待着他们的共主铁木真的出现。
以十三岁丧父成为不儿罕孤儿为起点,到征服乃蛮为终点,铁木真穷三十年之功,凭借其无与伦比的坚韧信心、英雄气慨与谋略手腕,踏过无数人以鲜血和白骨铺就的通天大道,终于走上了全蒙古的致高无上的权力巅峰,跻身于历代游牧民族伟大首领的行列,结束了自十世纪回纥帝国崩溃以来长达三百年的草原乱世,将北亚草原失控的历史野马重新纳入时代的轨道。为了纪念那过去的三十年艰苦卓绝的岁月,更是为了将自己从此君临草原的消息召告于天地万灵,召告于蒙古历代祖先,召告于散居在整个草原上的诸部,他建起了象征着毡帐民族至高无上权力的九足白旄大纛于斡难河边,并在今天举行这个盛大、庄严而又神圣的典礼。
早在自乃蛮回军的路上,铁木真已经开始考虑要举办一个规模空前的典礼来纪念这个伟大的时刻。他认为,这不仅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至尊权威,更是为这三十年血雨腥风做一次总结。惟其如此,方可告慰那些如今已长眠于九泉之下的英灵。
在铁木真的心目之中,这些英灵所函概的层面是相当广阔的,其中既有为自己奋战捐躯、鞠躬尽瘁的蒙古勇士,也包括其他各族之中与自己逐鹿草原的敌手。汪罕也好,札木合也罢,甚至于脱黑脱阿、塔儿忽台、不亦鲁黑等人亦有其可资纪念之处。如果将这场历时三十年的草原争霸比作一出波澜壮阔的大剧,那么身为主角的铁木真在行将谢幕的时候,确实有必要请出这些配角来共享所有的荣耀与欢乐。
因为有了他们,可敬的敌手们!自己才能步上绝顶颠峰,迎接辉煌的新时代。正是他们精彩出演,造就了自己,也造就了今天——铁木真如是想。
秉承铁木真的意愿,两位众人之长——博儿术与者勒蔑会同众多执事人员花费一月之功来筹备这次典礼。眼前这个气度恢弘,井井有条的大会场即使在昨日还显得那样纷繁杂乱。来自四面八方的运送特产与贡物的车辆、马匹、骆驼以及民伕源源不绝地汇聚而来,全草原上的能工巧匠与与壮丁们为搭建看台与彩篷而彻夜忙碌。这些看台与彩棚从斡难河畔一直延伸到不儿罕山脚下。
近几天来,不计其数的屠夫、厨师、侍女和造酒师父们穿梭来往于营地与会场之间,为庆典后的大宴张罗着美味的饮食:几十口足以生煮整头小牛的大镬中冒出的白色蒸汽,弥漫于整个营地的上空,形成了大片的蒙蒙雾霭;数百把切肉剔骨的利刀锐斧一齐做响,其声可传数里之外;沿着会场的外侧,搭起了百余间帐篷,里面摆放着数不清有马奶酒桶,直待大库勒里台召开之际,任与会者狂斟豪饮。这景象落在观者的眼中,即使是那些最年长的老者,任他们如何见识广博,也是有生第一次见到规模如此宏大的宴会。三百年来,草原上的毡帐民族从未有过同在一面旗帜下共饮的盛举,这种情况只有在统一后的和平年代中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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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金色的阳光将不儿罕山的起伏有秩的群峰染作富丽的金翠色时,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列着整齐的队形沿着斡难河边的茵茵绿草驰入会场,有见识的人立刻认出这便是蒙古精锐之中的精锐,直属铁木真汗的怯薛军。骑兵们在统领阿儿孩的率领下绕场一周后兵分两队,在正中的观礼台前左右分成两队,在台的两侧做燕翅形分列。骑乘者故然具是马术精绝的勇士,而那些坐骑亦是训练有素的良驹,虽然一路疾驰,却几乎没有淌起半点轻尘。人如苍狼之迅捷无伦,马如白鹿之轻翔灵动,二者搭配,相得益彰。看到他们的到来,众人都知道铁木真即将出场了。
果然,在他们入场不久后,以几十面象征着草原诸部的旌旗为先导,铁木真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如众星捧月般出现在会场之中。在他身后是母亲月伦与妻子孛儿帖;紧跟其后的便是四个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和脱雷;再之后,是以忽阑为首的诸位别妻:也遂、也速干、合答安答勒都儿罕、古儿别速等人;随在她们身后的是月伦额客以心血扶养得来自草原各地的四大养子:失吉忽都忽、孛罗兀勒、阔阔出和曲出;行在这四名业已成长为健壮有力的青年身旁的是铁木真的几位弟弟妹妹:合撒儿、别勒古台、合赤温、帖木格以及已经出嫁的贴木伦,在她的身后半步远行着她的丈夫不图;队伍的最后是以博儿术、者勒蔑、木华黎、赤老温、沈白、者别、速不台、忽必来、主儿扯歹、月忽难、豁儿赤、蒙力克、锁儿罕失剌等数千名那颜和别乞所组成的队伍,他们有的是在多年战争中为新帝国建立功名的谋臣名将,有的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老人,还有来自各个部落的代表人物。他们象征着草原诸部从今而后,正式团结在以铁木真为首的蒙古乞牙惕部落之下,形成了新的游牧人帝国的政权。
当他们来到彩台前下马,登台就坐后,选举铁木真为蒙古共主的大忽里勒台便宣告正式开始。众人一致认为,蒙古汗一名已不足涵盖铁木真之功业德望,应该向他献上一个更为庄重威严的尊号。因为如今的他,不仅仅是蒙古人的可汗,更是整个草原上所以毡帐人的王者,而如此重要的称号,必须通过一位珊蛮巫师来向万能的长生天来求取,于是众人公推来自晃豁坛一族的与四养子之一阔阔出同名的一位巫师来进行这个神圣的祈祷活动。此人修为有年,多现神迹,据说常乘一灰斑色马至天上,并能与神通话,因此有通天巫(帖卜腾格里Teb-Tengri或Teb-tenggeri)(2)之称。
在台下数万观者的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身材修长,面色清癯的神秘人物摇摇摆摆得走上了会场中心的祭坛。炙烤牺牲的烈火在他身前霍霍燃烧,腾起的黑烟在他的面前盘旋往复,使他整个人愈发显得神秘莫测。见他出场,铁木真侧目去看坐在不远处的蒙力克,正好那老人也将头转过来望大汗,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得点了点头。其实,之所以选择阔阔出作为盛典的主祭,完全是因为他与蒙力克的父子关系,有此一层关联,至少可以保证上尊号的仪式可以一帆风顺得进行下去。
“苍天降命,
草原安宁。
百姓和庆,
万畜充盈。
奋其威灵,
惩凶罚佞。
扬其武英,
寰宇清净。
其功沛于天地,其德播于四野,宜上尊号以彰其功德,上达万能之长生天。”
通天巫口中念念有词,每一句的末音都拉出长长的尾调,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上远远近近得发出阵阵回声。这时,一旁有一名助祭双手捧着一柄雪亮的钢刀走到他面前,跪下,将刀搞搞托起。通天巫接刀在手,向那头已经被烤得焦黄的作为牺牲品的羊砍去。“嚓”的一声,羊头落下来,掉在早已摆放其下的托盘中,打了几个旋,停滞不动。
通天巫复又数刀,很快便将那羊支解完毕,刀尖一挑,将一块髀骨扫落火堆。他在台上动作之时,其他的珊蛮祭法师们则围绕着祭坛开始有节奏得载歌载舞起来。旁观的上万名牧民则纷纷跪倒在地,不停得呼叫着长生天的名字,顶礼膜拜。通天巫扫视全场一圈,忽然将手中的刀向后一抛,自己也开始跳起那富有神秘韵律的舞蹈。看台上,以铁木真为首的众人也跪倒在地,开始向长生天祈祷。整个全场,只有这些珊蛮巫师们还在站立,而通天巫本人此时更是高高在上。
通天巫舞了一阵,忽然止住身形,将手向火中一指,立刻有两名助祭跑过去,其中一人用铁钩将那块羊髀骨从火中钩出,另一人则用铁钳夹起,又飞快得跑上台来,放在通天巫脚下。通天巫蹲下身子,反复研究着骨头表面被烈火烧灼形成的裂纹,看了一时,忽然挺身而起,双臂一摆,台下的歌舞立时停止。刹那间,偌大的会场上鸦雀无声,人们的眼光都凝聚在通天巫一人身上,静听他宣告天神的旨意。
“长生青天(3)命铁木真为草原之王,他将带领我毡帐百姓达到前代所未达之地,直到四面的大海。故此,长生青天命我代传其旨意,铁木真宜上尊号为——”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逡巡一周,这才震气吐声,发出长长的四个字:
“成——吉——思——汗!”
会场静了一刻,倏然间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欢呼:
“成——吉——思——汗!成——吉——思——汗!(4)”
铁木真重新站起身来,面带微笑接受百姓的朝拜。从此以后,整个草原上的各个部落都将在蒙古代名字下统一起来,都将以成吉思汗这个名字作为自己的主君来敬仰、崇拜与效忠。
人们的心中充溢着无比欢喜,因为成吉思的意思是大海,而蒙古人作为内陆游牧民族是从未见过大海的。大的湖泊都会被他们称为海。只要想象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那比湖泊还要广大,还要壮阔的水域,任何人都会因这种心驰神往而陶醉其间,不能自拔。欢呼的声浪愈响愈烈,几近声嘶力竭。
铁木真——不——从此应该以成吉思汗呼之。他缓步上前,以不断的挥手致意来回应这些热情的臣民。如今的他已人到中年,然而除了鬓边添了几丝银霜和颌下留起的那副蒙古人中罕见的黑色长髯之外,身材还依旧保有当年的剽悍和敏捷,同时举手投足之间却保持着厚重的威仪,表现出与年轻时代大相径庭的王者之风与万丈豪情。明丽的阳光辉映着他那宽广的额头,使之熠熠生辉,燃烧于眼中的火光则透露出蕴藏于四肢百骸之中的无穷活力。
在他眼前,蒙古已经呈现出作为一个完整国家的雏形。这个帝国的幅员东起大兴安岭脚下,西及阿勒台山之西,北临腾汲思海沿岸的森林,南越瀚海大漠,可谓广袤。繁衍生息于这片由高山、丘陵、森林、草原、河流、湖泊、戈壁、沙漠所构成的土地上的两百万牧民都将以蒙古帝国臣民的身份听从于他统一领导。以畏兀儿文字为蓝本的蒙古文字正在塔塔统阿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得创造中;军队制度则经过历次大战后的总结后得到了相当的完善,在此次大会后便可着手整编;各个部落种族之间的关系也日趋融洽,草原一家这个曾经近乎妄想的理想如今行将成为触手可及的事实。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与那只盘踞南方的金国巨兽较量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了,到那一天的时候,定要实现俺巴孩汗当年的遗嘱,将所有的新仇旧恨以流血方式倾泻于高傲的阿勒坛汗头顶!蒙古人秃十指,断十甲的岁月至此一去不复返,剩下的只有复仇,将金人淹没于血海之中。
成吉思汗每向前迈出一步,台下的欢呼就会高潮迭起,一波盖过一波,而新的、更为宏大的声浪又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上来,淹没整个会场。这所有的一切只为一个名字:大蒙古成吉思汗!
这种声音借着草原上一年四季飞驰的风不断向四野传播出去,大有威压天地,力撼八荒的声势。成吉思汗置身其中,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眼前的这些人都已心甘情愿得将从内心到身体的全部交予自己支配,只要自己发出召唤,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得将他们的力量与生命交给自己,集合在自己的左右,跟从他跨越万里长城,直捣金国腹地。成吉思汗觉得,与金国人作战,认他们流血是自己身为苍狼与白鹿之子孙的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义务,也是万能的长生天赐予自己的荣耀与使命。
他翘首仰望浩渺的苍天,但见云淡风清,万里澄明,连阳光似乎也受到地上这些人们心中热情的影响,逐渐变得强烈起来。成吉思汗站起身,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缓步向前,直来到彩台的边缘才站住。人们发现自己心目中最可尊敬,最可爱戴的领袖此时此刻居然靠得与自己那样近。虽然他的目光是投向全体人,但是每个个体却又感觉他是在单独凝视自己,那目光神圣中孕育宁静、威严中带着慈祥。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人会感觉到身体通泰,心情舒畅,力量百倍、意气飞扬。不知是谁突然发了声喊:
“这是尼伦的圣光啊。”
原体欢声雷动的人群渐渐得平息了下来,人们开始静静得感受这目光所带给自己的心理变化,体验着这种圣光的无穷魅力。成吉思汗乘此时机,将自己成为大可汗以后的第一次演说对他们发布了出来:
“忆我久远之年代,万能的长生天降命生下青色的狼,它遇到了银白色的母鹿并结为伴侣。两位神灵涉过北方的大湖来到不儿罕神山,相亲相爱生下了我们蒙古的祖先巴塔赤罕。从此,我蒙古以苍狼白鹿之子孙传于世间,存续根植于这片辽阔的草原之上。今二十一部之民携手聚会于此,成就我大蒙古之一统,共推我为这草原之国的大可汗。尔等将以我之言为言,尊我之命为命,视九足白旄大纛为进退,可愿意否?”
“诺!我等今拥戴你为大蒙古之可汗,以你之言为言,尊你之命为命,视九足白旄大纛为进退。此心此情,万能的长生天为证。违者轻则没其家产财帛,逐他于旺野;重则断绝其后人,斩他于草莽。”
数万人所组成的海洋中几乎同时发出了海啸般有回应。
成吉思汗满意得点了点头,待声浪落地后续道:
“今日之尔等即是我蒙古之狼群,我将带领尔等越过长河高山,冲破险关隘口,直达那四面以大海所围绕的世界尽头,从那些曾经渺视过我们的定居人手中夺取他们的财宝。用蒙古的刀剑为蒙古的羊群夺得更多的牧场,以蒙古之箭簇为蒙古的百姓谋求更富庶的生活!
“我们有权这样做,我们必须这样做,而且我们一定能做到。相信吧,这不是梦想,而是不久以后便能够达成的事实。我们要有属于自己的文化与文字,富足与安乐,尊严与骄傲以及一切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那时,我们的草原将是世界上最令人陶醉的地方,别乞与那颜们将过上帝王般的生活,诺古特(5)个个都要比畏兀儿大商人更富裕,即使是最底层的孛斡勒也会穿起绸子衣服来。为了实现这些愿望,你们必需听从我——你们的新可汗的命令,尊从于我,我必给你们以幸福;效忠于我,我必赐你们以荣耀。把你们的力理借给我,共同创造一个伟大的新蒙古的明天,我的刚毅而勇猛的新国家蒙古的狼们啊!请回应我!”
“尊从于你,为你尽力行事;效忠于你,为你冲锋打仗!说到的地方就到,去把坚石粉碎;说攻的地方就攻,去把硬岩捣毁;把高山劈开,把深水断涸,这样勇敢地杀敌!”数万人的呼啸声中,传出了以豁儿赤、蒙力克和锁儿罕失剌等老人所吟唱的那首在蒙古人心中响过千万遍的歌:
“上天降命生苍狼,
其妻白鹿伴身旁。
共渡大湖来此乡,
幹难河畔不儿罕。
同生同息难同当,
巴塔赤罕是儿郎……”
这歌声逐渐吸引了众人,不久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和着这耳熟能详的曲调同时引吭高歌,最终形成了全场的大合唱。这不但是一首追溯蒙古人先祖传说与业绩的赞颂之歌,更是贯穿于蒙古人生命与血脉之中的灵魂之歌、精神之歌。当成吉思汗幼年时代居于乞牙惕帐幕一角,聆听着那皓首如雪的睿智老人讲述着苍狼白鹿的传说、千里眼都蛙锁豁儿的传说、圣女阿兰豁阿的传说、海都汗的传说时,总会不时听到这首歌夹杂于传说之中反复出现,但成吉思汗本人却从不跟着吟唱,只是默默聆听,直到如今他依然是这样。成吉思汗微阖双目,任那歌声在耳际、心间流动,将儿时记忆中的歌声重现于脑海来与今日的歌声作着比较。也许两者之间在代代传承的曲调上并无任何差异,但歌者与听者的处遇与心境却是完全不同的。那时的歌者们正处于本族最为黑暗的日子中,难免会将心中凄凉之意借助这歌颂祖先的曲子表达出来,形成一种末落颓唐的怀旧之感。而时当今日,大一统的圣光重临草原上空,那些“星天旋转,诸国争战”的岁月已化为不堪回首的旧梦而一去不复返,未来不可限量的辉煌正对这些苍狼白鹿的子孙们绽开它最为灿烂的笑容。这是每一个草原牧民都应铭记在心的日子,都有应欢欣鼓舞的日子,都应放歌纵酒的日子,因为他们不但恢复了祖先的光荣,更超越了那些光荣的祖先。于是,这首歌也就成为了他们笑对祖先,傲视天下的进行曲!
待众人一曲歌罢,铁木真下令开宴。这酣畅淋漓的酒宴不单只是在会场内的人才佩享用,便是会场外的那些男女老少亦无分贵贱,来者有份。这是一场无分黑夜与白昼的酒宴,一如蒙古狼们在战场上那样,只要敌人还未倒下,战斗就不会因为夜晚的到来而结束。不过,今天的酒战对手却是与自己一同从刀枪林里摸爬滚打活下来的袍泽弟兄。数万名来自各个部落的人共饮在一起,而不是互相敌视与厮杀,这便是统一所给予的冠绝草原的奇观。白日里,诸部中的英雄好汉们比武角力,表演精绝的骑术与箭术;夜晚,他们用不同的曲调和语言歌唱、起舞。广场上多如繁星的篝火之光直冲天际,将月色染得火样通红。酒宴经久不衰,人们醉意朦胧,他们跳跃着,歌唱着,百无禁忌得尽情欢闹,将一碗又一碗的马奶酒灌入自己或同伴的肚子里。对于这些三十年来九死一生为新国家奠定基石的蒙古狼们来说,这样欢愉的时刻并不多见。
“尽情得享受这一刻吧,未来等待我与你们的还有更多的战斗啊!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是比泰亦赤兀惕、塔塔儿、克烈亦惕和乃蛮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啊。”
成吉思汗步出宫帐,独自走上会场旁的一座小丘,俯视着这些正在享受着快乐一刻的蒙古狼们。想到自己将在不久的将来率领他们去攻打强大的金国,那又会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血战。至于斯时,眼前这永远无畏无惧的狼群中,将有那些长眠不起于异域土地之上,那些又将荣归故土,重饮这可口的马奶酒。
忽然,他看到不远处的一堆篝火前,母亲月伦正在和一群与她年龄相仿的老妇们手挽着手共同起舞欢歌。那是一种草原上故老相传下来的舞蹈,此前她们不知跳过多少次,唱过多少回,而成吉思汗本人也就不知看过、听过多少次了。然而,只有这一次对他所造成的心灵震撼却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已经贵为可贺敦的母亲,其穿着亦不能称作华丽,她头上所戴的固姑冠仍然是当年在全家被遗弃于不儿罕山麓时采山果、挖野菜时的那顶,岁月的沧桑使之敝旧破败,桦木骨已不知换过凡几,销金红绢的顶子早已减褪为一种近乎深黑的颜色,包边的青毡多处破损,露出了粗糙的纤维。也许,月伦保持着这样的穿戴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和二字们不要因为今日的成功而忘记过去的艰苦岁月,因满足而松懈。然则,这样的情景落在身为人子的成吉思汗眼中,却有着某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是啊,草原统一了,然而人民的生活却并未因此而得到过多的改善。自己的领土诚然广大,却无比贫瘠,征服的这些部落民族也没有哪一个特别富足。乃蛮或许相对繁荣些,但是那一点财富相对于广大的牧民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如果自己不能以实际行动来给予人民更多的财富,带给他们更为美好的生活,那么无论怎样的豪言壮语都不过是轻飘飘的风,抓不住的影子罢了。眼前的这些衣衫褴褛的母亲们不正是对自己鸣响的催阵战鼓吗?她们是蒙古的白鹿,却被艰难的生计和繁重的劳动摧残去所有的美丽,变得如此憔悴,如此凋敝。在她们的外观上根本看不出体内会拥有那种神圣的血脉,哪怕是一点白鹿的俏影也无从寻觅。即使是为了她们,自己也必须尽快再跨战马,挥舞大纛,去为她们夺来美丽的衣饰装点她们,用财富将她们供养起来,不教她们再为辛苦的劳作弄脏身子。
成吉思汗就这样无言地伫立于小丘之上,在这个原该欢庆歌舞的时候,在心中默默得计划着未来的战争,计划着如何跨越传说中的万里长城,攻击那头穿金戴银,因吸食蒙古人的鲜血而脑满肚肥的名叫金国的巨兽。
“快些将蒙古建设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吧!然后开始战斗!蒙古必须要战斗!只有靠战斗来完成属于它自己的富强之路!”
当成吉思汗在心中向自己下达这个命令的之后,他便转身大步走下小丘,背映着烈烈火光,消失于无边的夜幕之中——
(1)这是新蒙古帝国的国旗。蒙古人以九为神圣,白色为吉祥。其式样为“白旄有九尾,即是说,其端有九”(yesunköl-tutchagha’antouq)。符拉基米尔佐夫说:“正是旗之神灵,即保护神,领导着蒙古人去征服世界。”
(2)贴卜一词起加强意义。腾格里意为“天”、“天神”、“属于天的”、“上帝”(科瓦列夫斯基《词典》,Ⅲ,1697页)。
(3)KököMongkaTänggri。蒙语中的“Tänggri”或“Tenggeri”与突厥语中的“tängri”或“tengri”同指“天”或“天神”。“mongka”、“mönghä”或“möngke”的意思为“长生”,等同于古突厥词“mängku”。蒙语中的“kökö”在突厥语中为“kök”,意思为“青”,前文曾提到一个地名“阔阔那语儿”意思便是“青水湖”或“青海子”。由此可见,蒙语与突厥语之间有很多共通之处。
(4)《拉施特书》认为,成吉思汗这个称号早在他击败克烈亦惕后便已拥有,时在回历599年,即纪元1203年。《秘史》则认为,成吉思汗早在十七年前,即第一次被推举为蒙古汗时(纪元1189年)便有此尊号,从那时起,《秘史》就以成吉思汗之名呼之,然而又在第123节说,成吉思汗(Tchnggis-khan)是汗而又有着成吉思可汗(Tchnggis-qaghan)的头衔。《元史》则说,在1206年的大库勒里台上铁木真被加以成吉思合罕之称号。这个中文头衔有着皇帝(pâdichâh)的意味,而且在“汗”(国王)与“合罕”(皇帝)之间经常浮移不定,大约有身后追尊为帝的可能。《萨囊彻辰书》则认为,成吉思汗的称号并非得自帖卜腾格里,而是由一种天鸟(应该是白色海青鸟)所宣示的。
(5)音:nökud。自由人一词的复数。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四十七章 论功行赏
在预定持续九日的大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成吉思汗再度升坐于斡难河源的高台之上,发布了自他成为新帝国皇帝后的第一道重要诏命:论功行赏令。
长久以来,他始终思索着如何彻底消除阻碍蒙古统一的旧有部族藩篱,而代之以一种全新的、更有活力、更便于管理的全新制度。如今,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腹案。当这些充满荣耀感而又略带惴惴不安之心的人们来到他的面前后,成吉思汗用热切的眼光扫视着他们,然后朗声说道:
“你们这些为新国家的诞生而竭尽全力的人们啊,你们这些在困苦中亦不背弃我的老朋友啊,今天在这扎牙笃惕(1)之地委任你们为千户之职。”
这便是此后数百年间为蒙古人奉为圭臬,集军事、行政职能于一体的千户制度,直至清朝初年,才为八旗制度所取代。成吉思汗分蒙古为九十五千户,设长官共计八十八人(2)。他们分别是:
一、蒙力克;二、博儿术;三、木华黎;四、豁儿赤;五、亦鲁该;六、主儿扯歹;七、忽难;八、忽必来;九、者勒蔑;十、秃格(即统格);十一、迭该;十二、脱栾;十三、汪古儿;十四、赤勒古台;十五、孛罗兀勒;十六、失吉忽都忽;十七、曲出;十八、阔阔出;十九、豁儿豁孙;二十、兀孙;二十一、忽亦勒答儿;二十二、失鲁孩;二十三、者台;二十四、塔孩;二十五、察合安豁阿;二十六、阿剌黑;二十七、锁儿罕失剌;二十八、不鲁罕;二十九、合剌察儿;三十、阔阔搠思;三十一、速亦客秃;三十二、纳牙阿;三十三、冢率;三十四、古出古儿;三十五、巴剌;三十六、斡罗纳儿台;三十七、歹亦儿;三十八、木格;三十九、不只儿;四十、蒙古兀儿;四十一、朵罗阿歹;四十二、孛坚;四十三、忽都思;四十四、马剌勒;四十五、者卜客;四十六、余鲁罕;四十七、阔阔;四十八、者别;四十九、兀都台;五十、巴剌扯儿必;五十一、客帖;五十二、速不台;五十三、蒙可;五十四、哈勒札;五十五、忽儿察忽思;五十六、苟吉;五十七、巴歹;五十八、乞失里黑;五十九、客台;六十、察忽儿孩;六十一、翁吉兰;六十二、脱欢帖木耳;六十三、篾格秃;六十四、合答安;六十五、抹罗合;六十六、朵里不合;六十七、亦都合歹;六十八、失剌忽勒;六十九、倒温;七十、塔马赤;七十一、合兀兰;七十二、阿勒赤;七十三、脱撒合;七十四、统灰歹;七十五、脱不合;七十六、阿只乃;七十七、秃亦迭格儿;七十八、薛赤兀儿;七十九、者迭儿;八十、斡剌儿古列坚;八十一、轻吉牙歹不合古列坚;八十二、忽邻勒;八十三、阿失黑古列坚;八十四、合歹古列坚;八十五、赤古古列坚;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阿勒赤古列坚(管辖三个翁吉刺惕千户)八十九、九十、不秃古列坚(管辖两个亦乞刺惕千户);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阿剌忽失吉惕忽里(管辖五个汪古部千户)。
这个千户分封表面上似乎是成吉思汗在恩赏他的功臣,实际上在其背后却隐藏着他以新帝国的新的行政制度——千户制度来取代元始的部落族长制度,而从这个名单上看来,多为成吉思汗的姻亲旧部,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忠诚之士,足以捍卫新帝国的基础。通过这些人来掌握帝国的命脉,就可以彻底根绝分裂隐患,将蒙古缔造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国家。在千户之上,将会加设万户,万户长将从这些人之中遴选。
每封一功臣,成吉思汗就会先命侍从将那人叫到自己的身边,最先被他叫到的是博儿术与木华黎。为了显示对他们的尊重,他特意命一直侍立在侧保护自己的失乞忽都忽去传达。然而,一向对成吉思汗言听计从的失乞忽都忽此时却只是摇晃了一下肩头,脚下一步都没有动。成吉思汗察觉到他的异样状况,问道:
“为何不听从我的命令呢?还是你认为这个命令有什么问题?”
失乞忽都忽道:“伟大睿智的可汗啊,草原的共主。你的命令我怎能不听从呢?可是在执行这个命令之前,有一件事情我想问清楚。”
成吉思汗看着眼前这个好胜的少年,看着他那张被心中的疑问涨得通红的脸,已经隐隐猜到他想对自己说什么了。对于这种上进心和荣誉感,成吉思汗一向是鼓励的。苍狼就是要有这种敢于争夺,勇于掠取的精神。惟有保持这种野性之心,才能时刻不忘进取,永保勇敢攻击的锐气与决心。是以成吉思汗非但没有责怪失乞忽都忽的小小抗命行为,反而报之以饶有兴趣的眼神来鼓励他讲出心中的话。
失乞忽都忽似乎读懂了成吉思汗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
“请贤明的可汗告诉我,与博儿术和木华黎相比,我立的功劳难道不如他们吗?出的力气也没他们多吗?”
说完这些,失乞忽都忽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我自居于摇车间,
即入你家高门槛。
至今颌下生短髯,
何尝心中怀异端?
我自便溺在裤裆,
就坐你家金门槛。
至今口头生短髯,
不曾误事肇祸乱。
睡卧在你脚后面,
月伦额客把我养。
安睡在你的身边,
你待我如亲弟般。
效忠之心不曾变,
今日恩赏勿忘咱!”
说唱至此,他的面孔因为激动而现出亢奋的红晕,那表情令成吉思汗回忆起了他童年时代围着母亲和自己撒娇的情景来,不禁神色间露出爱怜之意,温和得安抚他道:
“失乞忽都忽,你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我的六弟吗?忘记过去了吗?我怎样赏赐那些弟弟,也同样不会忘记给留下你同样的一份。如今我又怎会亏待你呢?你的功劳我自然不会忘记,因此我赐予你只有在犯下九条不可饶恕之罪后,才会遭到处罚。同时,我还要任命你做我们蒙古全国的大断事官。在我睡觉的时候,你是我的眼睛;在我酒醉的时候,你做我的耳朵。将全国的户籍认真清点,方便我将人民分配给功勋之臣。
“各部处置悉听你命,
惩办盗贼勘问奸佞。
该死的罪恶别留情,
该罚的过错莫放轻。
“将你对全国百姓的划分与所断之案一一记载于青册文书(3)之上,传诸后世子孙,为处事之依据。无论何人,均不得擅自更改。如有违者,天下共诛之。”
得到重任的失乞忽都忽非常开心,向成吉思汗深深致谢后便兴高采烈得去找来了博儿术和木华黎。见他们二人来到面前,成吉思汗伸出自己有力的双手,将他们拉过来,在自己的身边坐下,先向博儿术开口道:
“我最可信赖的安答啊,还记得我们的初会吗?你助我夺还马匹,那马上的英姿至今记忆犹新啊。”
“怎么能忘记呢?当我年少时最大的幸事莫过于得遇我汗,追随至今,否则我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牧羊人而已。”
博儿术感慨得回答着,两个少年朋友,壮年君臣同时回忆起在不儿罕山麓度过的那些充满艰辛又饱含激情的岁月。
“援手之德,相随之谊,至今难以忘怀。在我身边除了影子再没朋友,手中除了马尾便没有别的缨子的孤寂时刻,是你用如火友情温暖了我,是你以豪侠义气激励着我。可是,直到今天,我却未曾给过你任何报偿。我最可贵的安答啊,为了我你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你是家中的独子,继承家业理所应当。而你却毅然舍弃了天赐的安稳与富裕,陪我劈荆斩棘,共度难关!从不儿罕山到巴泐渚纳,自哲列谷地到阔亦田原,逆境不弃我,临阵不退缩。由此足以证明,你是一位伟大的把阿秃儿和可敬的安答。今天,是回报这些美德的时候了。我将阿勒台山右翼(巴剌温合儿,bara’ounghar)之万户交给你去统领,才最为安心。”
“如明灯照亮我生命的朋友啊,赐予我无上荣耀的可汗。你的慷慨厚赐令我震惊,我的尺寸微劳怎配当此重酬呢?”
万户!这一新生蒙古帝国的最高职务的倏然降临,令毫无心理准备博儿术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在他想来,此职原是非合撒儿或别勒古台这样的可汗亲弟莫属,怎会由自己这样一个外姓人担挡呢。这位在战场上无所畏惧的铁样汉子,面对恩赏却显得不知所措了。成吉思汗以不容置疑的眼神阻止了他的推辞,转而对木华黎道:
“我年青的朋友啊,伟大的战士,你我初识于讨伐蔑儿乞惕人的战场之上(见上篇第十一章),再会于豁儿豁纳黑川上的松树之下。是你指出当年忽图剌汗曾经在那树下起舞,告我以天降吉照,使我获得了夺天下之志。其后戎马倥偬之间,你多出奇略,为我助臂,是我蒙古第一之将才。今我封你为国王(4),统领合剌温只敦山左翼(沼温合儿,djä’un-ghar)之万户。”
此言一出,全场耸动。于万户之上加国王之尊号,这显然是更高于对博儿术的褒奖。如果说前者以首从之臣的资历官居万户犹在情理之中,那么后者则完全是破格任用了。即使近年来木华黎以其堪称彪炳的战功于年青一代中脱颖而出,可是用大跌眼镜一词来形容人们意外之情亦不嫌夸张。然而,本华黎却是以相当平和的姿态接受了下来,连一句多余的言词都没说。他这种从不因突然降临的大悲大喜而稍有动心,时刻保持冷静客观的头脑的特质,是成吉思汗最为欣赏之处,认为这是所有蒙古狼都必须拥有他这种刚毅沉静的品格。同时,他也期待着这位蒙古狼群中的后起之秀能在未来对金国的作战中发挥他的军事长才。
“你们在大会之后要立刻回到各自的领地中备战,明年秋高马肥之季,你们都将以一军之统帅的身份,随我南跃长城,去看看那个被称为桃花石的花花世界。”
在二人行将退下前,成吉思汗以低沉的声音发布了自己寄予在他们身上的厚望。这一次,两位新任的帝国重镇脸上的表情却是趋于一致的沉静。他们当然明白成吉思汗话里的意思,南跃长城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与比此前所面对的敌人庞大上几十倍的金国开战了。然则,在他们看来,这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蒙古的苍狼如果不敢去挑战、去夺取、去拼杀,那又何必生下来呢?又有哪能一个蒙古人不愿去狠狠的教训一下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金国呢?
第三个被叫过来的是豁儿赤老人。他曾经为少年时代的成吉思汗解脱过血缘问题的困扰,又曾预言其将来会成为全蒙古的可汗,甚至调处过铁木真因孛儿帖被掳而与妻子之间的隔阂,可以说是成吉思汗在处于人生的几次关键的十字路口上的指路人。这位老人没有参加过战斗,在月忽难以及其他青年武将崛起后,便从军师的位置上隐退下来,度过了碌碌无为的十年岁月。即使是这样,他依旧默默地将自己的人生智慧传授给月伦额客的帐幕四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从而使蒙古狼中增添了几个生气勃勃的少年英雄。对于这位份属同辈的老人,他的睿智、幽默乃至好色这些优缺点,成吉思汗都从来不曾忘记过,始终对他抱持着师友与长兄般的感情。
从去年年末起,豁儿赤染上了风湿症,只能拄着一根拐杖才能蹒跚而行。因此,成吉思汗不但派失吉忽都忽去搀扶他,自己也热情地走到上台口处来相迎,然后亲手将他搀扶着坐在自己身边,以饱含情谊的口吻向他说道:
“伟大的预言家啊,你在二十年前的荆棘从中就看到了今天的辉煌。”
此时,成吉思汗的思绪再度飞回了久远的过去,在那个漫漫长夜的篝火堆旁,脸前的这张脸沐浴着火光之色的脸还很年轻,成熟而俊朗,始终保持着豁达开朗的笑意。他那恰到好处的预言胜过数万雄兵,保护着自己踏上了通天之路。有时,他甚至觉得豁儿赤就是上天赐予自己的守护福神。
听到成吉思汗的深情称赞,豁儿赤笑了,笑得那样舒心。虽然岁月之轮已将他的俊颜磨损殆尽,却无法夺去他性格中固有的开朗与从容。
“我汗既然记得这些,想来也不会忘记当年的许诺吧?”
“我当年许你三十名美女的诺言从未忘怀。既然你的预言已经完全应验,那么我对你履行这个诺言的时候也终于到啦。你可以从全蒙古的未婚女子之中任意挑选,任何人不得干涉,不得拒绝!”
“这下,我就可以完成毕生的心愿,在如云美女的簇拥下回归长生天的怀抱啦。”
他嘻笑着便要起身离去,看样子是要立刻去选他的美人呢。然而,成吉思汗又叫住了他。
“且慢!除了三十名美女之外,我还要加赐你总领巴阿邻之三千户,外加西北方那些林中狩猎人(槐因亦儿坚)的赤那思、脱斡勒思、帖良古惕三部,合成一万户,做总领也儿的石河之地的万户那颜。林中的百姓没有你的许可不得擅自行动,他们对你下达的命令不准有任何迟疑与抗拒!”
万户长这副重任突如其来地压到那枯瘦的肩膀上,立时将老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认为自己这几年来完全处于养老状态,可谓毫无建树,只要成吉思汗还能记得那时的承诺已经足够了。这时,他旦觉自己的膝头如被折断了一般,坐在原地竟是无法站起。还是失吉忽都忽和孛罗兀勒一起上前来搀扶他,才得以一步一步缓缓蹭下高台。临走前,连拜谢的事情都忘记了。
当成吉思汗每封赏一位功臣的时候,台下的众人就会发出有节奏的欢呼来应和;每说一句话有时候,就会由许多人高声重复着,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一直传向视线不及之地。
在豁儿赤之后上台接受封赏得就是那位通天巫的父亲,一生谨慎的蒙力克。这个总是最能把握草原权力风向的人物这一次又押对了一宝。其实,成吉思汗对他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虽然当年父亲死后离叛自己的人有无数,但是他的离叛最令年轻的铁木真心痛。做为父亲托付后事的亲信人物,却不能坚持这个承诺,这种品行是成吉思汗毕生最为厌恶的。如果没有蒙力克的那位父亲察剌合老人的以死相报以及他那个珊蛮巫师儿子为自己选择了尊号,今日的封赏大典上根本轮不到他。为了报答那位身死面前的老人,也为了拉拢珊蛮巫师的宗教势力,成吉思汗还是客气得接待了他,同时感谢蒙力克曾谏阻他陷入克列亦惕部设下如“红焰之火,游涡之渊”的陷阱。许他以子孙万代都将在蒙古大汗的宫帐中居于上座。在许下这个诺言的时候,成吉思汗的眼前再度浮现出察剌合老人那临死的眼睛,心中感到一阵沉痛。
这种违和感直到豪勇的老将主儿扯歹大步上台,才得以缓解。成吉思汗觉得,眼前的这位老将似乎就是那种为战争而生的人物,即使是在这普天同庆,万人欢宴的时候,他也依旧是一身整齐的戎装,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征杀敌的姿态。若非乌油油的镔铁盔下,露出了被岁月风霜染得雪白的鬓发,单从那不输于任何年轻人的挺拔腰板和炯炯目光,谁也不敢相信他居然是与豁儿赤和蒙力克年纪相仿的花甲老人。在成吉思汗部下的老者之中,他以自己的武功与战绩建立了出众的声望与权威。
成吉思汗一边拥抱着老将,一边回顾着他为蒙古立下的赫赫战功:
“你这战神的后裔啊,红柳林的英雄。当年力战汪罕的雄风今日犹存!只儿斤、土绵土别干、董合亦惕甚至豁里失烈门千人护卫军,他们哪一个不是以健儿著称,哪一个不是威风八面?却无一不在你的马前折断了锋锐?战胜敌军的你犹未餍足,直逼敌中军射伤桑昆。因为你的奋战啊,为我赢得了长生天的眷顾,为我开启了帝国的吉祥门!若无你的奋战啊,又哪里会有今日之盛典?与我同饮巴泐渚纳泥水的忠臣啊,为我战胜乃蛮献上妙计的薛禅啊,为我吞噬四方的狼群之长啊,这些荣耀的名字都属于你。
“那些厮杀的日子啊,是你舍死来决战;
那些鏖战的日子啊,有你忘生奋勇敢。
那些撤退到日子啊,你护我身如高山;
那些挺进的日子啊,你保我身若盾坚。
那些困苦的日子啊,离散百姓你送还;
那些艰难道日子啊,溃散民众你保全。
“功高如此,我当如何赏你呢?只有将最美丽的亦巴合别姬赠与你。请放心,她虽然曾经是我的妻子,我却未动她一根汗毛。”
成吉思汗话语一出,坐在可贺敦行列中的亦巴合别姬的脸色都变了,她身子颤抖着,欲说话又不知该如何启齿,只是用祈求的目光望着成吉思汗,盼望他收回这样的成命。铁木真看出她的心情,安慰道:
“别姬啊,不要担心什么。
我非嫌你无胸怀,
亦非嫌你不可爱。
今虽送你于臣宰,
旧日名位终不改。”
亦巴合别姬对这样的解释虽然不能立刻接受,但想到至少在名分上并未吃亏,何况成吉思汗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也就默然无语了。主儿扯歹对这样的赏赐也是吃惊非小,却又不知该如何推辞,只是怔怔得望着主君。成吉思汗用言词打消了这位满脑子只有厮杀念头的直爽汉子的疑虑。
“如无你的奋战,就无今日之我。我之今日是拜你所赐,我之一切也当与你分享。”
见成吉思汗如此慷慨真挚,老将这才于心情激荡之下领受了这份异乎寻常的馈赠。
接着,勇敢果敢的忽必来出现在铁木真面前。这位新近崛起的无敌的青年武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今已经是蒙古狼军的中坚力量。针对他善于配置兵力,长于指挥的才具,成吉思汗作出了明智的安排:
“忽必来啊,我命总管新帝国的全部军务。使我全军所到之处,碎其坚石,裂其硬岩,横绝高山,截断流水!”
“诺!”
忽必来简捷地回答着。在他想来,只要不离开生龙活虎的战场,做什么职位也无妨。然而,在会后他才理解到自己因此职务而肩负了怎样重大的使命。
接下来,者别与速不台二将被召唤近前。这两条蒙古狼,一个尖锐如箭簇,一个迅捷似神驹,仿佛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搭档。直看得成吉思汗心头喜悦无限。
“者别啊,你是我射出的弓箭。速不台,你是我奔驰到骏马。箭簇与马匹是我蒙古的骄傲,你们也是我军的骄傲。愿你们如永远保持箭簇之锐,烈驹之迅,想着广大的世界电射而出!你二人为千户之长,辅助忽必来同掌我蒙古狼军。”
“诺!为你奋战到底,为你披坚执锐。说到的地方就到,说攻的地方就攻!”
两位性情相近又颇不似的青年勇士异口同声得向他们的主君发出誓诺。这其中,者别的心情又有所不同。当年他作为与成吉思汗对立的泰亦赤兀惕阵营中的一名弓箭手曾经射伤了这位今日之主君,却因自己诚挚而毫不掩饰的自承而获得赦免后,就始终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属于了眼前这位有着博大胸襟与恢宏气度的人物。除了为他全力作战外,再无其他奢望。今日对自己的封赏,他也完全看作是一种新的责任。他在心中对自己下达了命令:
“但叫一息尚存,定要奋战到底!不为天,不为地,不为鬼神,只为成吉思汗!”
继他们之后,锁儿罕失剌和他的两个儿子——大脑袋沈白与斜眼的赤老温奉命来到成吉思汗的面前。对于这父子三人,铁木真始终心存感激。在自己遭到仇敌泰亦赤兀惕人的迫害与追捕之时,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掩护自己。如果说,当时的锁儿罕失喇出于一家之长的责任感而稍有迟疑的话,沈白与赤老温则完全是以一种义无返顾的精神伸出无私的援助之手。他们救护自己的理由是那么多朴素,然则惟其朴素,便犹见真性情,更令铁木真感铭五内。
“既然人家来请,不答应不好”这是沈白的理由。
指一下胸前挂着的自己赠送的鸣镝——这是赤老温的理由。
又是出自同样的理由,两兄弟又在自己势力弱小之时毅然加入并无怨无悔得跟从自己走到了今天。他们与自己同样经历了风风雨雨,见证并亲手参与了缔造这个斩新帝国的腥风血雨的全过程。他先赐予父子三人北方蔑儿乞惕之故地,再封赠以答剌罕(5)之称号,有了这样的称号,她们就不必纳租税、缴贡赋了。再其次,成吉思汗比照当年恩赏乞失里黑与巴歹的程度,将毋需上缴战利品与之猎物的特权、“带弓箭”和“吃喝盏”的特权都一一赋予了这对父子。即使如此,成吉思汗还是觉得不足以报答深恩,于是又赐予他们同失乞忽都忽一样即使犯过九次罪过也不会受到惩罚以及直接觐见自己无需事先申请的特权……
“足够啦,足够啦。”锁儿罕失剌连连摆手道,“我老了,没有更多的心愿了。可汗给予我的,已经令我无法承受啦。如果说还有什么心愿的话,那么我想说,我虽老了,却还可以上阵作战。希望当大汗翻越长城去攻打桃花石的时候不要忘记带上我。”
看着他双在空中挥舞的枯瘦手臂,成吉思汗的眼前再度浮现出自己避难于他家的那夜里,他正光着膀子带领两个儿子用木杵奋力搅动马奶的样子。当年,他的手臂是那么粗壮有力,与今日这对枯柴截然不同。然而,那酒香却穿越岁月的河流飘飘缈缈得回旋于自己的鼻端。他下意识得抽动鼻翼,努力追寻着这似曾相识的味道。
父子三人谢恩退下后,成吉思汗又将孛罗兀勒夫妇叫到身边。这位出身主儿乞族,被月伦额客扶养长大的年轻战士如今已经出落成为一名剽悍沉稳,一表人材的美男子,携着他那健美飒爽的妻子阿勒塔泥并肩行来,宛然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
成吉思汗对他们道:“你们夫妇对我的儿子有救命之恩。脱雷五岁那年,要不是你的妻子保护,险些便死于塔塔儿匪徒的刀下。而你本人,在红柳林的死人堆里救出了窝阔台,将他送还到我的身边。做为我的部下,当我宣布集合的时候,你从不落后;做为月伦母亲的养子,你竭尽孝道。我今赐予你夫妇九犯重罪不可罚的特权,孛罗兀勒本人协助失乞忽都忽同掌我蒙古之民政。”
送走这对夫妇,下一个被封赏的就是月忽难。这位并不时常留在自己身边的智囊,即使远在天涯,也会感受到他的存在与影响。当他感觉到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会象突然从地里钻出来一样出现在身边,为自己带来好消息。当自己还只是草原之中一个蒙昧男子,与其他牧民同样无知的时候,是他为自己点燃了文明的火炬,照亮了自己眼前的混沌。他是自己看世界的眼睛,是比千里眼都蛙锁豁儿看得更远的人物。对于他,成吉思汗始终尊敬如师。今日,他赐予这位师父以富饶的领地,还有等同于锁儿罕失喇父子那样的特权。
“智慧无边的薛禅啊,你将永远高居于宫帐的首席,为我蒙古指引前进的方向。”成吉思汗深情得说道。
“大汗只说我对你的助力,却不知如非有你的雄鹰志向,我的程度充其量不过是乃蛮部中一个平庸官吏,哪有如今这样多姿多彩的人生呢?”月忽难回答得同样深情款款。
当此时刻,这一对风云际遇的龙君虎臣确实做到了相知相信,达到了古代君臣之间的最高境界——
(1)音:djaya’atout,指“有好运的人”(schicksalhaft)。由于“djaya’a”(札牙)一词有“命运”、“机会”、“幸福”以及“幸运”的意思,因此也可以解释为“命运的使者在地上”。这种说法源自珊蛮教以人的命运为一种神的人格化的教义,而可汗的命运之神就是长生青天。元朝文宗(1328-1332年在位)图帖睦儿(Togh-Temur)的庙号蒙语便称之为“札牙笃”(Djayaghatou、Djiyaghatou或Djayatou)合汗。参阅L.Ligeti,《元文宗的蒙古名字》,《通报》,1930,57。
(2)音:mingghat-ounnoyat。九十五人之数从《秘史》说。
(3)《元史》、《元典章》以及《通制条格》称之为“户口青册”。伯希和认为是一种在白纸上用蓝墨水写成的全国户口簿,兼有类似大事记一类的历史事件的史书的功能。佩里奥特认为,这种青册后来成了类似于《蒙古札撒》的一种判例汇编。
(4)这里的国王是借用汉语而来,类似于分茅裂土的藩王。日本史家村上正二推测为契丹或女真语,不过基本涵意是一致的。《秘史》将封国王事记于1206年下,而《元史.木华黎传》则记于丁丑年(即1217年)八月,即成吉思汗第二次进攻金国回军后,“诏封太师、国王,都行省承制行事,赐黄卷、金印……”,命他全权负责对金作战事宜。《拉施特书》及《圣武亲征录》则将此事记于翌年戊寅(即1218年)西征花拉子模前夕。
(5)答剌罕(Dar_kh_n),据《辍耕录》记载,“答剌罕,译言一国之长,得自由之意。(非)勋戚不与焉。太祖龙飞日,朝廷草创,官制简古,惟左右万户,次及千户而已。丞相顺德忠献王之曾祖启昔礼,以英才见遇,擢任千户,赐号答剌罕。”启昔礼即乞失里黑,忠献王就是历元世祖、成宗两代的名相哈剌哈孙。可见,这是一个接近于半独立蕃王的勋位,是极大的荣誉,不易轻得。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四十八章 怯薛军
接下来,一个个功臣都被依次叫到身边,逐一得到了合理的封赏:
对于纳牙阿,就是那位将忽阑送来却遭到怀疑,险些丧命的青年武将,对于他的诚笃与忠实,成吉思汗大为褒奖:“你是位可靠可信的朋友,可以委托重任。”当即委任他为自己的中军万人队长(tub-untumenmedegu);
四养子中的其他二人——曲出与阔阔出因在消灭汪罕父子之战中力拔头筹而受到重赏;
红柳林之战前飞马报警的巴歹与乞失里黑两人也得到了千户长的要职;
在奖赏常年在自己身边担当护卫与参谋的忽难、阔阔搠思以及朵歹、朵豁勒忽等六扯必儿官的时候,夸奖他们如“黑夜里逡巡的雄狼,白昼里游逛的乌鸦,迁移时未曾留住,留住时未曾迁移。永远跟着我,不曾与敌人暖颜往来,不曾有协助歹人的别样性行”。又夸赞跌该与兀孙老人“不隐其所见,说其真话,不藏其所知,言其所闻”;
在受到封赏的众人里也包括那些在新帝国建立的道路中途倒下的人们的后裔——如在十三古列延之战中死于札木合之手的捏兀歹部首领察合安兀阿之子纳林脱斡里勒就得到了千户长之职并奉命重建捏兀歹部,战殁于红柳林的忽亦来的诸子亦获得国家按期发放的孤子之俸。成吉思汗并未忘记这些为自己的事业献出宝贵生命的人。同前面那些人一样,每封一人,成吉思汗都要充分赞扬和肯定一番受封人的功绩和贡献。各位功臣都被一种上进心和荣誉感激励着,觉得他们的主君从来不曾忘记过他们。是的,成吉思汗直到今天仍然目不识丁,对过往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文字来记述。他所凭借得是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再久远的往事都会被他娓娓道来,引发这些与他同时经历过那些往事的人们从心底中发出或温馨或激情的共鸣。然而,他似乎还是忘记了一个人,直到日暮降临,封赏大会暂时告结束时也没有说到他的名字。但是,做为妻子的孛儿帖却注意到了这个疏忽。当成吉思汗退回到她的帐内时,迎面便遭遇了孛儿帖那肃然的神情。
“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从这副表情上,成吉思汗已经料到了十之八九,心情大好之下,忍不住要和妻子开开玩笑,于是故作不解地询问起来。孛儿帖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以至于她的口调之中有着稍许激烈的意味:
“可汗难道忘记了是谁是你始终不渝的追随者?忘记了谁是你从年青时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忘记了谁是你艰难岁月中最可信赖的伙伴?”
成吉思汗含笑回答道:
“我睿智贤德的可贺敦啊,你在为者勒蔑鸣不平吗?我只不过是故意装作忘记他而已,如果这样的功臣我都能忘记,那我又怎能配做草原的共主呢?我之所以如此,只是为了给那些嫉妒他功劳的人一个震惊,使他们心服口服。因为我深知者勒蔑的为人,即使是我真的忘记了他的功绩,也断不致因此而怨恨于我,不信的话你我一起去他的帐幕探查一番吧。”
于是成吉思汗与孛儿帖一起来到者勒蔑的住处,在帐外偷听里面的动静。正听到博儿术的妻子在发劳骚,埋怨成吉思汗忘恩负义。才说了没两句,立时遭到者勒蔑地呵斥:
“闭上你那卑贱的嘴巴!你这愚蠢的妇人!你怎敢用那污秽之心来揣度我与我汗之间的情谊?又怎敢以污浊的嘴巴来诅咒尊贵的大汗?你以为我是为了追求封赏才会侍奉大汗吗?即使我汗真的忘记了我,任凭我饥饿而死,我也要尽我平生之力为我汗效劳。我此生此世别无他愿,只愿我汗之金帐永固,这就是对我一生的最大恩赐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成吉思汗但觉双目湿润,而背后则传来了细微的抽泣之声,不必回头也知道,此时的孛儿帖已经泪流满面了。铁木真默默得牵着妻子的手,将她拉入怀中,拥着她微微颤动的身子,返身走入无边的夜幕之中(1)。
※※※※※※※※※
盛况空前的封赏大会在翌日清晨继续召开着。众人知道,对外姓功臣的封赏在昨天已经颁发完毕,大家纷纷猜测着今天将要受到分封的无疑会是大汗的亲族们。说来,众人对于铁木真这种先疏后亲,先人后已的行为深感敬配。其实,就功绩而言,成吉思汗的几名弟弟,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角色呢?即使率先封赏,也绝不会
可是,出忽他们的意料之外,第一个被叫上台去的竟然是毫无血缘关系的者勒蔑。人们这才想起,昨天对功臣的封赏中并无这位众人之长的名字。
“者勒蔑啊,与我生则同生,长则共长的朋友啊。昨天我并非忘记了你的功劳,只因我已将你当作了我的家人。当年你那可敬的父亲札儿赤兀歹将你送来的身边时,你已经成为了我家族中的一员。多少年来,营地中没人管的事情都是你去管,别人管不了的事情你都一一办得妥帖无比。对于你啊我的朋友,论起你的功绩,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再多的赏赐也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
一切诚如成吉思汗所言,自从二十多年前,这位皮肤黝黑,神情质朴的少年跟随着他那携着鼓风皮囊的铁匠父亲出现在成吉思汗面前的时候,始终在默默得操持着整个营地的杂务。无论是最初那几十个人,还是如今这二百余万牧民,大事小情都在他的手中景景有条得运转着。然而,也只有成吉思汗知道,为了这景景有条,者勒蔑有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到五十岁的人,头上已是白发多,黑发少,原本挺直的后背也已微驼。与意气风发,红光散面的成吉思汗相比,他似乎已经提前跨入了由豁儿赤等人所组成的老年行列。
“者勒蔑啊,你昨晚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是我蒙古人中数一数二的忠纯之士,即使我从不曾对你表达过谢意,你的心中也从来不曾有过一丝半毫的怨言。如此难能可贵的品行,即使加赐你九犯而不罚之尊,亦不足报偿其中之万一。即使将全蒙古的土地都赐予你,也不算过分。这样吧,我的朋友!从今往后,你可以随时提出自己的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会满足你。”
者勒蔑是被侍卫从一群仆人与侍女之间找来的,他当时正在为一件事情发着愁,那就是关于给各部与会人员的回赐馈赠问题。令他恼火与伤神的是,眼看明日大会就要结束,居然还没有人统计出一份有资格接受馈赠的人的名单出来,更没有人能说得出,究竟具体应该回赠给对方什么样的物品才较为合适。关于这些事情没有谁肯费脑筋,不免令者勒蔑的心中在焦急上又凭添了几分恼怒。他就是在一路大声训斥着男女仆人状态下硬被侍卫们给请过来的。因此,成吉思汗说的那些话他只听了个大概,认为这时考虑恩赏实在不是时候,还不如等闲暇时再做道理。
成吉思汗见者勒蔑低头不语,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以为他正在想着提什么要求,便闭口不言,等他说话。而者勒蔑只道成吉思汗话已说尽,突然一拍脑门,想起刚刚还忘记嘱咐侍女们注意灶堂里的火,生怕万一引燃了其他的东西,会为这庄严隆重的时刻带来多么大的损失啊。
心念电转之间,他荒忙向主君施了个礼,就大步跑下台去,一边跑着还一边喊:
“灶火!灶火!千万要小心啊!”
他就这么一路喊着跑得远了。
这个人啊,作起任何事情来都是那么得专注,长生天将他降到这个世界上来,也许就是为了让他来解决问题的吧?
成吉思汗望着他劳碌的背影,心中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微笑。
“大家看看吧,如果没有这些勇猛向前的人、忠心为国的人、直言任事之人、埋头苦干之人,哪里会有我们面前如此美好的今天!他们是长生青天降下的福音书,是万能神祗送来的吉祥鸟。以我那碎铁裂铜的四狗——忽必来、者勒蔑、者别、速不台为先锋,令我那金心银胆的四骏——博儿术、木华黎、孛罗兀勒、赤老温居两侧,还有那老当益壮的主儿扯歹啊,以身殉国的忽亦来啊,以他们统御之兀鲁兀惕、忙忽惕二族列阵前(2),往我欲攻略之地,则其所到之处石为之碎,所犯之地岩为其破,让高山垂首,令流水断绝!有这样勇敢的人民归附于我,共安乐,同患难,在一切危险之中忠诚不渝,我愿意称他们为青蒙古人(3),我愿意将他们提高到天下万民之上!”(4)
“诺!长生青天,佑我蒙古。青蒙古之名定当万世流传!”
台下群情激昂,从此,所有的草原牧民们,无论之前是来自哪一民族,今日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称号——青蒙古人。没有人再会因本族战败而被迫低头俯首,也没有人再会以征服者之姿而趾高气扬。二百万牧民的心紧紧帖靠在一起,永远不会分离!
这无疑是成吉思汗一生之中最为真情流露的时刻!在纪元1206年的明媚春光之中,在如母亲般哺育过他的斡难河源上,在如父亲般保护照拂过他的不儿罕神山脚下,在后世诗人与歌者竞相传诵的芳草绿树之间,在万民同庆、定鼎立国之际,以其发自肺腑的激昂声音倾诉着对那些艰险与困苦并存、烈火共铁血飞扬的难忘岁月,用不吝辞藻的赞誉褒奖和慷慨大方的赏赐封赠来酬谢那些功名卓著的股肱之臣,开国元勋。同时,他也将青蒙古之名灌注于众人的灵魂深处,使这个新帝国从军事上的统一转入了精神上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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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有异姓家臣都恩赏完毕后,整个大忽勒里台也在高潮中接近了尾声。关于亲族们,成吉思汗不打算在大会上对他们进行大张旗鼓的褒奖。他认为,自已的儿子都还幼小,如果此时的家族中出现了无论在声望还是权限上都足以压制他们的实力人物,那将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情。毕竟日后兵凶战危,自己又怎敢保证不会身遭不测呢?而那些权威胜过嫡系继承者的亲族,又有谁能保证不会对空出来的汗位心存觊觎而挑起叛旗呢?野心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滋长的。至于那些与自己以恩义为纽带的异姓大臣们则不致有此非分之念。当然,成吉思汗不会刻薄这亲族的,必要的赏赐还是会给予他们的,但是决不能使他们的权威超过外姓家臣团,只有于两者之间寻求一种平衡才能使自己的帝国始终保有团结、忠诚,而不至发生分裂与背叛。基于以上的考量,成吉思汗直到大会结束也没发表任何一道对自己亲族的恩赏令,他决定将这些事情留待异日进行私下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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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的时日总是短暂的,然而那份感动却会长久得留存在心间。当来自草原各地的观礼者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渐渐散去后,成吉思汗开始着手于对新帝国内部各项事务的整顿与建设。散会后的翌日上午,成吉思汗将十夫长以上的各级军官统一集合起来,郑重宣布了关于他们所应有的权限和应尽的义务。难以想象的是,似这样一位目不识丁的文盲,却能以极为严谨的辞令将相当繁复的军规律法解释得条理分明,近乎无懈可击。虽然这些文字性较强的东西事先已经由月忽难会同失吉忽都忽和塔塔统阿进行了书面整理并向他逐字逐句地进行了呈报,但是这份过耳不忘的记忆力和超乎常识的理解力,还是令三人于讶异之余复生无限敬佩之情。
整个上午,成吉思汗顶着不厌其烦地宣讲着,直到所有的军官们都表示完全理解后,才宣布解散。在他想来,如果此时不能做到号令清晰,不但会为日后的作战埋下军令不明的隐患,更可能造成这些百战余生之士误犯过错,那时自己就不得不忍痛处置他们了。哪怕自己今天精疲力竭,也要尽可能地保全这些属于帝国的宝贵财富。
很多人已经看出,成吉思汗这次整军以及稍后下达的扩军令,其主要目的便是为日后攻金做好准备。尽管他目前掌握着草原上全体游牧人,但是对于庞大的金国而言,依旧处于弱势地位。如果要以弱胜强,就必须建立起完全支配体制,彻底发挥牧民的潜能。
第一支被扩充起来的便是守护可汗的近侧侍卫队怯薛歹与近卫亲兵怯薛军。当成吉思汗为蒙古汗时,仿王罕的制度建立了这支额定一千人的精锐之师,如今既已成为草原的共主,这个规模就显得与身份不相匹配了。因此,成吉思汗颁布召命如下:
“凭借万能的长生天之力,赖天地之赞助,方得草原统一,万民归心!今欲建怯薛亲军,特从万户、千户、百户官的子弟中简拔体貌均佳,悍勇忠诚之士充入怯薛歹,为亲信侍卫,额定千人。千户长家的子弟,每人携弟弟一名,属下平民十人;百户长家的子弟,每人携弟弟一人,属下平民五人;十户长家的子弟,每人携弟弟一人,属下平民三名充入怯薛军,额定万人。”
很快,由一万名精强的蒙古狼组成的怯薛军组建了起来。除了怯薛歹这样亲信宿卫之外,一般的平民,即使是非蒙古本族的平民,只要身负勇力,武技过人,也同样可以加入到怯薛军中来。这无疑又是成吉思汗为了收敛人心而做出的新举措。其目的无非两点:其一,为了加强国力,迅速扩军;其二,国家既以统一,就不能再制造部族歧视,要迅速让所有的牧民都可以感觉到已经不再有身份上的高低贵贱之别,加速各格民族之间的融合过程。
整个怯薛军,成吉思汗将其均分为十个千人队。任命也客捏兀邻、也孙额贴(者勒蔑子)、豁儿答里、喇不喇合、斡格连(博儿术族弟)、不合、阿勒赤歹、朵歹、察乃、阿忽台等十人为千户长分别掌管,原来的怯薛军统领阿儿孩合撒儿晋升为万户长官职。这支部队也被承为大中军。至于自己的亲卫队怯薛歹,成吉思汗则任命不合、阿勒赤歹、脱豁勒忽与朵歹等四人分掌。
这支精锐的怯薛军有着铁一般严格的纪律,成吉思汗为他们做出了以下明确的规定:
怯薛歹凡当值不到,又无任何理由以解释者,初犯者重责三十鞭,再犯者重责七十鞭,三犯者除重责百鞭之外,当解除职务,流放荒野;
日落之后,如有随意经过自己的宫帐前后者,立即捉拿,明日审问。怯薛歹交班时要验明持有自己颁发的金箭令符才能交接;
遇深夜擅闯宫帐者,格杀勿论。有紧急事务求见者,需向宿卫说明,由其转达;
饮宴会商之时,无论何人的坐位皆不得超越怯薛歹,亦不得走过怯薛歹的站立位置,更不得随意穿行;
任何人不得打听怯薛歹人数,怯薛歹亦不得随便向旁人随意透露交班情况和人数;
不与怯薛歹说明来意便随意从其中间穿过者,当即捉拿,夺其鞍马衣服转赐捉拿者。反抗者格杀勿论;
怯薛歹如有过犯,除成吉思汗本人之外,旁人无权处置。如有人做出擅自殴打辱慢怯薛歹的行径,必将因此而付出同等之代价。
同时,做为成吉思汗的亲军,怯薛们所享受的尊荣与特权亦十分惊人:一名普通的怯薛军人,其地位甚至高于其他军队的千户官。如果一名怯薛歹与千户发生争执,无论曲直是非,该千户首先就会受到责罚。而享受以上这些高级待遇的条件就是必须无条件的服从于成吉思汗的指挥,以无限忠诚之心维护可汗的安全与荣誉。为此,每一名怯薛歹的录用都要通过成吉思汗的亲自遴选和审查,以确保每一名怯薛都具备优良的品行和过人的武艺。
那些最早的怯薛歹与怯薛们则根据其素常行事中所表现出来的才具与业绩被任命为怯薛军中的各级军官。成军之日,成吉思汗向这些多年来与自己东征西讨的老部下发表了饱含激情的讲演:
“我忠心耿耿的侍卫们,最可信赖的那可儿们。当年你们来到我的宫帐前时,还是青鬓红颜的少年。多年来你们忠于职守、竭诚效死直到今日,看你们的鬓发已经苍白如雪。遥想当年:
“云夜宿帐前,星夜守宫边,
使我得静眠,令我心安然。
助我至高位,辅我登极颠,
是你老宿卫,是你吉祥伴。
飘飘飞雪中,肃立编壁檐,
凛凛朔风来,勤劳不避寒。
谨慎不稍歇,至诚令我安,
此功并此劳,长久记心间。
汹涌来敌顽,拒之若等闲,
相戒不瞬目,飒飒舞刀剑。
闻我击节声,疾来不迟延,
听我召唤言,应声即见面。
“你们呵,带给我吉祥与平安的朋友们,今当赐以老宿卫之盛名。当年由斡歌列扯儿必率领的七十名白班侍卫可称‘大宿卫’!阿儿孩合撒儿率领的勇士宜称‘老勇士’!也孙帖额和不吉歹手下的弓箭手则加封为‘大弓箭手’之名!”
“能得大汗亲口颁赐这无比荣耀的称号,是我们足以夸耀终生的幸运之事!能为大汗效力杀敌,何等快活,何等光彩啊!”
在接受封号的众人之中最具资历的老将阿儿孩挺胸阔步上前,代表众人大声回答道。这老人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以至于他的双眼显得那样明亮,折射着阳光的美丽七彩。
成吉思汗的表情也是相当激动的。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风云激荡的日子,无穷的壮志满盈于他的胸怀。热切深情的声音在他口中如三河之源的波涛般隆隆响起:
“尊贵的朋友们啊,你们的事迹将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磨灭!我要将那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告知我的子孙以及子孙的子孙们!在他们之中于日后居我位者,必当忠于我之遗训,善待你等,尊崇你等为帝国的万福之神!你们的名字将化作永恒的传奇,激励着我蒙古的万代子孙,勇往直前!”
在倾听他讲话的那些将领眼中,这位主君与酒宴之上慷慨行赏的成吉思汗完全判若两人。无论是面部表情还是语气声调无不透露出一种凛然不可违的气势。除了那些跟随他日久的老臣宿将外,余者谁也弄不明白成吉思汗是从何时开始考虑这些事情的。但是他们知道,大汗说出来的话是绝对不可违背,否则一切自他手中获得到荣耀都立刻会被无情剥夺,甚至自己的生命。
最后,成吉思汗对他们说道:
“我的弓箭手和我的战士们,你们犹如遮天蔽日的密林一般不计其数。我必然会以甘琳来滋养,将锦衣给你们披,赠宝马供你们骑,拿河水一样多的佳酿给你们饮,将那些水草丰美之牧场封赏给你们,你们则一定要好生看待这些属于我们蒙古代地方,不得使其牧场生长出有害的荆棘!”
这一天,成吉思汗和他的这些老战友们回忆往昔,展望未来,谈了许多许多。所有的人脸上都闪烁着炽烈的光彩,仿佛无数个太阳在燃烧。也就是在这一天里,他的帝国核心部队正式建立了起来,并将伴随着这个帝国的不断扩张而逐渐扩大。
建军后,成吉思汗每天都在发表着关于新帝国的新制度,就从军政到民政有关组织的问题都作出了诸多严格而又合乎情理的法令。他认为军队不一定要许多,因此淘汰了一批年迈体弱者,将他们重新投归草原从事生产。经过整编,除怯薛军以外的蒙古常备军定数为十二万九千,其中直属大汗调动的为十万一千。其中一千人归幼子脱雷统领,其余部队分别由博尔术统领其中三万八千为右翼,木华黎统领六万二千为左翼,至于余下的二万八千人成吉思汗另有其他的打算。
望着眼前愈发威武整齐的军队,成吉思汗对这次整军的成果深感满意,他慨叹道:
“在平常之日里,他们温顺柔和犹如两岁的小鹿,节日宴乐时无忧无虑犹如初习奔驰的幼驹。然而,当争战之日来临时,则有如海东青与雄鹰一般猛扑向敌人,毫不留情得啄食撕咬。白昼引而待发则有如老狼之窥伺猎物,深夜警觉则有如乌鸦之相戒不寐。”
成吉思汗就是以如此无比诚挚的心情来讴歌赞颂他的民族、他的臣属、他的战友们。正是因为他有着如此的赤子之心,所换取的正是令历代统治者无比羡慕乃至嫉妒的,来自臣民们的无限忠诚与衷心爱戴。
然而,还是有一个人在不久后提出了隐忧,这个人就是忽阑。
“大汗啊,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封赏自己的兄弟们吗?”
来自枕畔的私语如徐来之清风,拂拭着成吉思汗因操劳而感觉到疲惫的身心。
“放心吧,我聪明能干的妃子,没有人会被故意忽略掉的。不过,我现在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那是什么?”
望着忽阑略显困惑的神情,成吉思汗微笑起来。
“你把最深的爱都给了我,我该怎样回报你呢?提要求吧,不要犹豫。”
听到这样的话,忽阑的眼神倏然悠远飘忽起来。她沉默许久,方道:
“我什么也不要,可汗的全部爱情就是对我最好的赏赐。如果一定要我说些什么的话,那么当你远征阿勒坛汗领地的时候,请带我在你的身边。我要寸步不离地和你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你要随我争战四方?”这回轮到成吉思汗表现出困惑了,“军旅生涯,那可是非常艰苦的事情啊,你能忍受吗?不如说,几天吃不到熟热的食物,喝不到干净的饮水,一个月洗不上一次澡,长期生活在蚊蝇虱蚤的包围之中,受冷雨凄风的扑打。这些,你都受得了吗?”
“就这些吗?”
忽阑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以冷静的声音反问道。
“岂止如此啊!如果交战失败,还会有性命之忧呢!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妃子,就会浪费战力,提供特殊的保护。”
成吉思汗严肃地说道。他认为忽阑必须要有此觉悟。
“那又如何呢?”忽阑的双眼射出期待的光彩,“只要和你在一起,这些困难与危险都算不得一回事情啊。如果需要我上阵杀敌,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跨上战马,用弓箭来奋勇作战,随时准备付出生命!”
忽阑的坚决令成吉思汗的心中升起了一种珍重的情怀。恍忽之间,他仿佛看到月光下,夜风中,一只身披华贵的银色毛皮的母鹿傲然挺立于以山林为背景的草地上……——
(1)此事件并非我刻意杜撰的戏剧性情节,其出处来自《萨囊彻辰书》,不过更换了主角而已,由原来的博儿术变成了者勒蔑。等于在《秘史》与《萨囊彻辰书》之间寻求了一个平衡。
(2)《元史.木华黎传》:“丙戊夏,召封功臣户口为食邑,曰十投下,孛鲁(木华黎之嗣子)居其首”;《畏达尔(即忽亦来)传》:“与十功臣同为诸侯者,封户皆异其籍”;《博罗欢传》:“时诸侯王及十功臣各有断事官”。所谓十功臣,就是成吉思汗此时所说的十位令他安心的人物。
(3)意思为:属于青天的蒙古人。海涅士先生注其对音为Mangqol(Mangghol);伯希和先生则写作“Monggghol”,后者的写法是经过巴思巴(phags-pa)碑文所证明。众所周知,蒙古人曾经以蒙兀室韦之名出现在历史之上。因此有Mong-ko、Mong-wou和Mong-ko-li等写法。从十二世纪起,中国史书将其混淆为鞑靼,并影响到欧洲,这是一种非常错误的称谓。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人更是对此深恶痛绝。据1254年访问过蒙古的法国方济阁教会传教士威廉.鲁不鲁乞(鲁不鲁克)在他所著的《东游记》中说:“他们(按指蒙古部人)也不愿被称作鞑靼人,因为鞑靼人是另一种种族……。”这里所说的另一种种族所指的是塔塔儿人。蒙古人当然不喜欢别人将他们与自己的世仇当作一个种族。
(4)这段话来自《萨囊彻辰书》。在众多蒙古史学家之中,这段话是非常受到推崇的。《蒙古源流.卷三》:“汝等疲于奔走,从我服勤,总摄有众,艰苦倍尝,乃得休息。尔如摩罗尔宝贝之毕塔众,听我指使,共著勋劳,俾我建中建极,其库克(青)蒙古勒乎?因号为库克蒙古勒云。”这是另一种版本。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四十九章 通天巫
在纪元1206年残存的日子里,成吉思汗都将自己置身于一种满负荷的忙碌状态之中。
全新的蒙古帝国囊括了东起大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山之间所有的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这些被艰苦环境淬炼得异常坚韧强悍的民族在其铁腕之下,形成了接受其统一号令的国家政体。他们很快就会沿着当所曾经存在于这块土地上的匈奴、柔然、突厥、回鹘帝国的脚步,向着南方那些定居民族——中原、河中以及伊朗的帝国发起具有毁灭性的冲击,使他们再度品偿他们的前任——北宋帝国、萨珊帝国以及大塞尔柱克帝国曾经饱偿过的这些勇猛而强悍的牧民们的苦头。但是,在挥军南下,征服各文明国家之前,草原的主宰,牧民的皇帝成吉思汗还有三件事情困扰着他。
问题之一,就是生存在西伯利亚泰加森林中的北方狩猎人。站在人种学的层面上看去,他们与蒙古人源出同宗,只是因为生活环境和条件的差异而逐渐演变为水火不相容的两支种族。至于无以言喻的仇恨与蔑视究竟起源于何时,显然已经无据可考了。但是,我们至少可以确定,这一点正象同为草原民族的蒙古与契丹与属于通古斯森林民族的金国女真人之间永远无法化解的憎恨一般如出一辙。他们不居毡帐,不事放牧,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些树皮为顶,树枝做壁的半地下窝棚而已,简陋至极。狩猎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途径。即使是在冬季大雪封山的时候,他们依旧可以依靠简单的雪橇和雪鞋,在林海雪原之中奔行如飞,宛如陆地行舟。
这些森林中民族,成吉思汗在大忽里勒台上曾经将其封赠与豁儿赤,不过还需要加以出兵征服。但是成吉思汗对此并不担心,以他目前的实力而言,根本不必亲自上阵。他准备来年开春之后派长子术赤去讨伐,同时还打算让孛勒兀勒做为副将辅佐初次单独出兵的术赤,以便利用他的外交才干来尽量减少厮杀,积蓄下更多的力量,准备对金作战。
对于这个至今还背负着悬而未决的客人身份的长子,成吉思汗心中那种期许与疏离杂揉的矛盾始终不曾改变。这也就构成了第二个困扰。
术赤已经二十三岁了,其性格完全是自己少年时代的翻版:沉默寡言,骠悍粗鲁。有时成吉思汗甚至对他产生出一种嫉妒的心情,一旦这种心情被自己发现,铁木真便会同时生发出一种老之将至的感觉。是啊,只有老人才会嫉妒年青人的活力与冲劲。但成吉思汗马上又否定了这种自嘲,无论是在马上还是床上,他都还有着足以施展的活力,他还要以这种活力去向金国复仇。
想到术赤又难免联想到孛儿帖。四十多岁的她,年青时代那一种溢彩流光,风情万种之姿已经不复存在,现在也只能说是一个颇具风度与威严的中年妇人而已。对于她能宽容得对待自己后来迎娶得这些女子,铁木真是很感激的。有孛儿帖在,自己出征的时候就不必担心家里会闹出什么事来。这一种信任和感激不知于何时已经代替了二人之间曾经有过的夫妻情爱了。安详与平和成为了他们之间相处的通常感情。除了在涉及术赤的问题上,妻子会坚决地不让一步之外,真的再没有什么人或事足以令他们的关系产生任何波澜了。
“术赤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名。”
成吉思汗决然地想着。他从内心深处明白,自己终究不会将这身后的王位传给这个“客人”。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成吉思汗又再度体会到了父亲也速该当年的心境,如果不是那突入奇来的暗害,自己如今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正和孛儿帖在兴安岭某个山角下的小帐幕中过着不好不坏的普通日子吧?反正不会坐上今天这个地位,如果是那样,术赤的人生也又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这一切的因果对于成吉思汗来说太过于玄奥了,他无法想得更清楚,只能将这一切归于长生天的刻意安排。
挥去脑中这些家事,成吉思汗开始思考第三个问题。这是一个内部问题,较之森林民族与术赤、孛儿帖的事情更为迫切与棘手。问题的根源来自于晃豁坛一族的蒙力克以及他的七个儿子,特别是他的大儿子通天巫阔阔出。
蒙力克比成吉思汗要年长上十余岁,如今已是花甲老人。在大忽里勒台上,出于对他的父亲察剌合老人的恩义的回报,成吉思汗将他封为首席长老,更将他的儿子通天巫扶上了珊蛮巫师第一人的位置。而自己也因此顺利得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尊号以及受命于上天的名份。可以说,双方在整个大典中的合作是相当默契与成功的。
对于蒙力克,成吉思汗本身并没有太多好感,这个人和他父亲不同,当自己全家陷入众叛亲离的处境时,他非但没有象察剌合老人那样勇敢得站出来反对背叛并以身殉死,反而辜负了也速该临终前的嘱托,成为丢弃自己全家出走者的一员,在成吉思汗成功后,他又厚颜无耻得带着七个儿子来归顺。但是成吉思汗看在忠诚的察剌合老人在天之灵的面上,恪守自己当年在老人尸骨前发下的誓词,将一切恩情都回报于他们的身上,使他们获得了空前的荣华富贵和权势地位。而且,对于这一家的许多非分行为也多予优容,其中也包括蒙力克与母亲月伦之间的私情。
这种关系大约起始于成吉思汗远征乃蛮之后。其实当初父亲也速该临终的嘱托中也存在将自己的妻子交给蒙力克的意味。对于生活环境极端恶劣的草原民族而言,当做为家中核心的成年男人去世后,将无法独立生存的孤儿寡母交付于另一男人,这本身也是一种顺应自然法则的行为,不但无可厚非,反而更能体现出一种对家人的关爱,相对于文明民族的一些专门满足男人自私心态的陈规陋习而言,更为宽容、质朴。如果当时蒙力克就进入铁木真的家庭并承担起这负重担的话,那么也许到今天,成吉思汗会将他当做真正的父亲那样去尊崇、爱戴。可惜他没有这样做,那么他如今再去与母亲发生那样的关系,无疑是对成吉思汗本人的一种侮辱。成吉思汗之所以至今隐忍不发,完全是念在母亲在此前的艰难岁月中为了抚养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个孤儿而饱偿辛苦和寡居多年的孤苦心境。但是,每当他看到蒙力克如同一个盗贼般偷偷摸摸地与母亲来往的时候,心中就会盛怒勃发,几至不可遏制之地步。
“母亲,你为何非要选中这个男人呢?难道你还没有看清他生就一副背信弃义的假面吗?你能和登图子般的豁儿赤相安无事,却不能免疫这个蒙力克?”
正是怀着这样忿忿不平的念头,自乃蛮回军后,成吉思汗就不再前往母亲处问安探望了。因为他生怕自己哪天无法按耐心中的愤怒而当场将蒙力克斩杀,那样对于母亲就显得过于残忍了。
蒙力克却全然没有看清成吉思汗投鼠忌器的心态,对这种暂时性的不稳定平衡反而产生了某种错觉,认为自己一家似乎真的可以在新帝国中占据某种超人的地位,使得自他本人以下的七个儿子也逐渐嚣张跋扈起来,尤其是他的四儿子——通天巫阔阔出。
在后世史家眼中看来,蒙古帝国是一个纯粹的“马上帝国”。然而,当迷信盛行的年代里,那些被人们视为掌握了天机的珊蛮巫师们诚然也是这个帝国的精神支柱。在成吉思汗的创业历程中,他们也确实起到了铺路搭桥的作用。如豁儿赤的预言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种天命观念始终贯穿着东西方各个定居与游牧部落的血脉之中,刻写下深深的痕迹。在藏传佛教传入之前,这种原始宗教的力量始终为牧民们所尊崇敬仰,深植于他们的生活领域的各个层面之中。
如今,在蒙古帝国境内,最具权威的珊蛮巫师无疑就是阔阔出。由于他在大忽勒里台上所起的作用,使得全体牧民认同了成吉思汗授命于长生天的无上地位,也为他自己赢得了高于其他同行的威望。但是,他本人却根本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才具,不仅欠缺成吉思汗那样冷静的头脑,更没有对这种威望是建立于何种基础上的正确认识,而最为可悲的是,他对于成吉思汗性情和手腕完全昧于无知,错误地将他的忍让当作软弱可欺,可笑地认为他今日的地位都是自己所赐予的。
于是,在种种幻觉的刺激下,他的头脑开始发热,野心与妄想如狼毒草般在他的心中迅猛滋长,他的面目也愈来愈显得可憎了。他到处装神弄鬼,自称可以骑着青灰色的马登上天庭同牧民们的最高神进行交谈,还自夸其德得宣称自己可以与成吉思汗平起平坐得商谈国家大计。在他的心目中,成吉思汗今日的地位完全是拜他所赐,自己的地位至少是与可汗平起平坐,分庭抗理的。
由于父亲蒙力克与月伦之间的暧昧关系以及兄弟通天巫的这种自我膨胀,其余晃豁坛六子也产生了飘剽然的倨傲与狂悖之心,连带着整个晃豁坛一族都表现出一股不稳定的迹象。对于这些情况,成吉思汗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是洞若观火。博儿术、木华黎、者勒蔑以及军师月忽难都不只一次得对他进言,提醒他要关注这种邪恶的胎动,防患于未燃。但是成吉思汗都只是默默地点头,并未做出任何明确的回答与决定。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一桩又一桩来自蒙力克家族的公开挑衅逐次承报至成吉思汗的面前,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哭诉自己的牧场或者牛羊遭到晃豁坛一族的无理侵夺,这其中包括成吉思汗的异母弟弟别勒古台。身为大断事官的失乞忽都忽前去调查亦遭其围攻,被打得鼻青脸肿,贸狈而归。当这位“六弟”向成吉思汗哭诉之时,成吉思汗也只是温和得对其抚慰一番后,却依旧不动声色。他还在等。
终于,在夏末的一个夜深人静之时,通天巫忽然造访了成吉思汗的宫帐,这个枯瘦如柴,相貌阴骘,目光阴森,态度骄矜的巫师一进门就摆出一副神秘的姿态,要求成吉思汗屏退众人,然后煞有介事得宣称道:
“尊贵的可汗,我带表长生天向你传达神的意旨。”
成吉思汗眉锋一挑,不动声色得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通天巫见最终的危言怂听没有取得实际效果,似乎微觉失望,但他还是继续讲出了如下之言:
“你的弟弟合撒儿心存不诡,妄图取代你的地位。”
“哦?是那样吗?”成吉思汗不温不火得反问道。
通天巫那皮包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当那大忽里勒台之上,我向万能的青天寻求草原共主的名字的时候,长生天不只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另一个人也拥有这个资格,那就是你的兄弟合撒儿。我当时没有说出来,但是这并不代表神不会将这种命运就此抹杀。你要小心啊!去他的帐幕前看看吧,他正在聚集起自己的党羽,图谋着不可告人的大事!”
说完这句话,通天巫振动着黑色外袍,如同一道鬼魅之影般倏忽消失于宫帐之中。除了留下宫帐之门摇曳一响以及从帐门倏开倏阖之间急涌而入的夜风吹得狂乱舞蹈的烛光之外,剩下得只是那回响于成吉思汗耳畔的恶魔诅咒。这一切将这间本已幽暗得宫帐染上了一层噩梦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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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但合撒儿的帐幕前的广场上却人头窜动,这里似乎在举行着某种庆祝会,酒宴正是高潮,看来又将是一场长夜之饮。
成吉思汗带着几名亲信侍卫悄然出现在营地的角落之中,他们隐身于一间正对广场的帐幕之后,端详面前的动静。饮宴正酣的人们谁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大汗此时正在监视着他们,依旧开怀畅饮,嘻笑打闹,大半的人已经有七、八醉意了,嘴里喷着酒气,说些粗俗不雅的笑话,彼此寻着对方的开心。如果这个场面就此持续下去,如果不是古儿别速妃子突然从合撒儿的帐幕中走出,这只不过是草原上一场普通的宴会而已。即使有古儿别速的参加这也算不得违禁之事。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却使得整个宴会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合撒儿晃晃荡荡地出现在古儿别速的身后。他衣衫不整,脚步颠簸,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从背后抓住了古儿别速的手腕,然后微一用力,便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至于古儿别速本人,对于这种冒犯之举却没有什么抵抗的意思,充其量不过是半推半就,绵软的娇躯很快便融化在合撒儿的怀中。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成吉思汗二话不说,当即大步走出藏身之地,来到犹自怔怔发楞的合撒儿面前,命令侍卫上前夺去他的佩刀,解下他的腰带,将他的一对衣袖缚了起来,然后将腰带的另外一头握在自己手中,牵着合撒儿进入他自己的帐幕之中,同时命令侍卫将广场上还未从酒宴的狂欢中苏醒过来的人们驱赶殆尽。
眼见主君牵着精神恍忽的合撒儿进入帐幕,侍卫们面面相觑,均觉不便跟入。同来的斡歌列暗叫不妙,一眼看到远处的一间帐幕门缝中有人探头,细一辨认,正是四养子之一的曲出,不免心下暗喜,连忙走过去向他悄声说道:
“快去将这里的一切禀报月仑额客吧。”
经他一提醒,曲出这才如梦方醒,连连点头,快步跑去找马了。不一会的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黑暗中响起,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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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月伦额客如疾风般冲入帐幕之前,斡歌列始终在侧耳倾听帐幕内的动静,里面却始终鸦雀无声。
“难道一言不发就给斩了?”
这个念头一闪过,将斡歌列自己都吓了一跳。向合撒儿这样有勇有谋的上将,如果仅仅因为一时的酒后失态而丧命,实在太可惜了。对于主君成吉思汗而言,无异于断掉了一条有力的左膀右臂,即使是对整个新生的蒙古帝国而言,也是一个不可弥补的重大损失。
“如果哥哥博儿术在眼前就好了。”
心急如焚的斡歌列在帐幕门前焦躁得走来走去,几次想要闯入,但是想到主君对怯薛歹的严格律令,又令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幸好月伦额客来得甚快,这才令他长出了一口气。
老态龙钟的月伦额客经过这一阵策马急驰,下马时已是摇摇欲坠,站立不稳。若非一旁有曲出相扶,只怕立时便要坐倒在地,动弹不得。斡歌列一见,连忙迎上前来从另一边搀扶着。月伦额客却全然不顾,口中连声追问:
“他们两个在哪里?快带我去。已经没了一个别克贴儿,不能再有第二次啦!”
斡歌列连忙指明了合撒儿的帐幕所在。月伦额客忽然全身来了力量,居然双臂一振,率开了斡歌列和曲出的手,脚下步伐虽然踉踉跄跄,却是无一丝停顿,居然只凭自己一人之力径自向那间紧闭门户的帐幕疾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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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门被猛力掀开,微冷的夜风随之灌入。成吉思汗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喘声。不必回头,他已猜到是母亲月伦到了。
月伦对他毫不理睬,径直走到合撒儿身边,一把扯下系住他一对衣袖的腰带,塞回他怀中,然后怒不可遏得盘腿坐了下来,猛力将自己的衣衫的前襟向左右拉开,露出瘦骨嶙峋的前胸与一对开瘪的乳房,将一双几欲喷火的眸子盯视着成吉思汗的漠无表情的脸,大声喝斥道: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看看这对曾经被你们吸吮过无数次的乳房吧!你、合赤温、帖木格只知道吃一边的奶水,只有合撒儿能将两边的都吃下,让我免受涨乳之苦!所以,你有灵活的心思,知道怎能样用计策来获胜,因为你自私。而合撒儿却有力量,能拉开最硬的强弓。他为你射杀了一切敢于起来与你做对的敌人!如今,敌人杀光了,你就要反过头来折断这张强弓了吗?你指使着合撒儿一起杀掉了别克帖儿,难道今天就轮到他了吗?下一个又是谁?合赤温吗?帖木格吗?最后是我?你要这个家毁灭,也不必如此费力,我这就把他们都叫来你面前,让你一起杀掉!看着我,不要不敢面对我!你这生下来只知道咬碎胞衣的狗!”
月伦额客就这样不住口得指责着,直到气息缓不上来,才停止了这愤怒的咒骂。但她那盛怒难犯的气势却始终压迫着成吉思汗,令他垂首无言。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继别克帖儿事件后,母亲对自己的第二次歇斯底里大爆发了,其激烈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神情,大有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之意。记得那次,母亲放声痛哭以至于双目流血。然而,这一次,母亲却滴泪不流,倒映在他眼底的是自己扭曲的影子。
“这就是白鹿的愤怒吗?”
当此时节,成吉思汗再无一语可辩。他知道,任何辩解话语都只能招致母亲那更多得如同暴风雨般的激烈斥责。他缓缓得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最后退出帐幕。那天,他在嵌满星光宝石的高旷的夜空下独自伫立,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时,在他的心中,合撒儿是否有谋叛之心、与古儿别速之间是酒后调戏还是早有私情以及因此而对自己的权威形成蔑视与挑战,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怎么说,他们是兄弟,是母亲月伦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不儿罕孤儿,哪怕是为了这位年迈的生身之母,也不能加罪于合撒儿。
如今,最令成吉思汗心意难平得是母亲的眼神,那目光中分明显示着母羊面对欲吞噬小羊的恶狼的敌意与仇视,是母性的果敢与决然。这眼神分明是在成吉思汗与合撒儿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藩篱。
“看来在母亲的心中,自己与合撒儿也是完全不同的啊!”
成吉思汗颓然自醒着。至此,他终于意识到别克贴儿临终前所说的也许真的是正确的,只有合撒儿才真正是母亲与也速该所生的儿子,自己只不过是母亲从蔑儿乞惕人那里带来的“客人”。母亲也许因为憎恨那个遗弃她独自逃生的蔑儿乞惕人而将那种憎恨转驾到自己的身上。母亲的眼睛已经揭示了谜底,所有的猜测都已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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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对于成吉思汗固然是无法入眠,而通天巫一家的帐幕中也同样灯火通明。摇曳的火光中,通天巫瘦长的身形显得飘忽不定,他那一张黑漆漆的骨感面孔在昏黄的灯光愈发行若鬼魅。
父亲蒙力克蜷缩着一副肥胖的身子,隐在暗影里窥伺着眼前的情景。他始终对这个四儿子抱持着某种敬畏的心态,此时更是有点心惊胆战。他不明白,如今一家已经享受着如此奢华的生活,儿子为何还不满足呢?挑战成吉思汗到底能给自己一家带来什么呢?恐怕不但不会带来好运,反而是将全家今日的名誉地位全部做为赌注,押这一注难以胜出的赌彩呢?
通天巫似乎看透了父亲的心思,忽然开口道:
“父亲,你在发抖。你从心里害怕铁木真吗?你以为他真是什么上天加护的草原之主吗?忽里勒台上的一切不过是表演啊,难道你还真的相信了吗?”
“我没相信,正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害怕。”蒙力克吞吞吐吐得回答道。
“他既然不是上天授命,那么他能做草原的共主,我们晃豁坛一族就要对他卑躬屈膝吗?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搬倒这座压迫我们的大山,挺直腰杆,受众人朝拜的一天吗?那样的荣耀又岂是今天这种被赐予、被施舍的日子所能相提并论的?”
“你!你何时产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的?”蒙力克一直不敢相信的事情终于得到了验证,这个儿子真的要做出铤而走险的举动了。他瞪视着其他六子,以颤抖的声音呼唤着,“你们的兄弟发疯了,你们不能跟他学!”
“父亲,老四(四哥)说的有道理!他铁木真可以做大汗,咱们凭什么就不能?草原的风可不是总对着一个方向吹的。如今我们有最高神的意旨为武器,还用怕铁木真吗?”晃豁坛其余六子纷纷起身,站到了通天巫的身边,挥舞的手臂被火光投射于帐幕之壁上,宛如群魔乱舞。
“你们……都疯了,都疯了!”蒙力克颓然长叹。
忽然,帐幕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近处戛然而止。不久,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报告。”
“进来说话。”通天巫黑袍一抖,面向帐幕的门口喝道。
一个晃豁坛族人进来了,正欲跪倒见礼,通天巫一挥手道:“直接说事情吧,铁木真那边怎么样了?”
那族人连忙躬身禀报道:“小人从合撒儿营地探得消息,铁木真果然去了那里,看到合撒儿调戏古儿别速可贺敦。铁木真当即大怒,夺去了合撒儿的佩刀和腰带,拴了他的两只袖子,拉入帐幕之中。”
“哦?怎样处置的?”
通天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将双目死死盯视着那族人,仿佛那就是铁木真,就是合撒儿。欲除铁木真,先去合撒儿,这是通天巫事先早已计划周密的,因此他时刻派人监视合撒儿的一举一动,这才有所谓的代天宣告之说。
探子被通天巫冷利的目光所逼视,畏缩得垂下头去道:“他们进入帐幕后,铁木真的侍卫就守在旁边,因此无法靠近。后来,月伦额客被请去了,她进入帐幕后就大闹起来,后来铁木真就把合撒儿放掉了,独自离去。”
“那再以后呢?”
其余六子中的一人追问道。
“以后?没有了。”
探子经此一问,显然是有点迷惑。
“好了,你可以退下了。”通天巫挥手打发探子离开后,面色沉静得对六个兄弟说道,“这样更好,一个活着的合撒儿比死掉的对我们更有价值。仇恨的楔子已经被深深钉入他们之间,只要我们善加利用,使他们自相残杀,辅以长生天的神力加护,夺取草原之主将不是梦想!”
晃豁坛一族的野心之火随着通天巫的煽动,愈燃愈旺。蒙力克心惊胆战得看着映射于帐幕壁上那狂态毕现的七子身影,默默祈祷这把火千万不要最终反烧自身。
“也许我真的太老了吧,不再适合任何冒险行为了。”
蒙力克在心中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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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邀请恐怕有诈,你不能去。”
蒙力克脸色凝重得说道。
在那个野望燃烧的夜晚过后几天,成吉思汗通过使者对他们一家发出了赴宴的邀请。对此,通天巫并不认为有任何危险,反而准备再次宣布自己那些所谓的天命。因此,对于父亲的警告他嗤之以鼻:
“父亲,收起你的恐惧吧!谁敢冒犯长生天的威严?”
“孩子,也许你真的可以与神灵交流,但是这人间有许多事情却是连神灵也无法预见的。铁木真的邀请令我想到了当年红柳林战前汪罕设下的如“红焰之火,游涡之渊”的陷阱啊。那时是我提醒的铁木真,如今轮到我来提醒你啦!孩子,请相信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预感吧。”
蒙力克依然忧心忡忡。
“神与我同在,谁敢加害?杀害一位珊蛮巫师的惩罚,即使是强有力的王者,也将遭到严厉的谴责的!”
长期沉浸于神秘主义气氛之中的通天巫再度显现出他的疯狂姿态。
蒙力克无语了,他只能眼睁睁得看着七个儿子蜂拥而出,在通天巫的带领下乘马呼啸而去。随即,他也有了新的想法:
“不行,我也得跟去,万不得已之下,我还可以求月伦来保护他们。”
事态果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当他们进入成吉思汗的宫帐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成吉思汗本人,而是几日前险遭处罚的合撒儿。在他身边,还有三名孔武有力的怯薛歹。
“大汗在哪里?”
饶是狂妄自大的通天巫此时也察觉到了危机,他厉声喝问着,便要向后退入兄弟们当中,寻求保护。其余六子也连忙向自己的兄弟靠近,企图掩护他。但是这个举动立刻招致了对方更为严厉的后续手段。三十名怯薛歹一拥而入,瞬间将六子完全压制,只有蒙力克一人因为年纪与地位而免遭擒拿,但是也被严格监视住了。
他惊恐得看到自己的预感成为现实,眼睁睁得看着通天巫被合撒儿揪着衣领,在三名力士的协助下,如同拖死狗一般被带出宫帐。无论他如何嘶叫着提醒众人自己作为神的代言人的身份都无济于事。厮打之中,通天巫的帽子落在父亲的面前。
蒙力克深知,在这些侍卫们的眼中,成吉思汗的权威对于他们远较神更为真切实在。违抗了神明,或许在将来会遭到打击,可是违抗了可汗,却会立时大祸临头。同时,他也完全醒悟到此前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成吉思汗对自己一家的退让还是对合撒儿的愤怒不过是一种欺骗的手段而已,而自己那些愚蠢的儿子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掘下的陷阱,一步步被引入其中而不自觉,并因此而得意忘形,终于在这样全无一丝防备的情况下被轻易打倒在地,万劫不复。
“被设计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当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时,蒙力克立即分辩出,那是自己儿子的声音。他腿一软,就坐倒在地面之上,再无一丝站起的气力。他只能拾起儿子遗落在地上的帽子,紧紧得握在手中,贴在脸上。
帽子上传来的是儿子那熟悉的气息,蒙力克知道,在此后的岁月之中,这种气息将彻底消散,再也嗅不到了。迅速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使他的视线变得光怪陆离。恍忽间,他仿佛看到幼年的阔阔出正在向他嘻笑欢闹着,双手向前长长的伸出,疾步奔跑过来。他惊喜地想要伸手去握住儿子的小手,但却握了一个空。他的心为止一沉。在接下来的一个瞬间里,倏然降临的黑暗笼罩了他的意识……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五十章 悲怆的森林
在对待通天巫的问题上,成吉思汗再度展现出自儿时便已养成的在沉稳性格,在忍耐后一举爆发,以雷霆手段制服对手的果敢与机敏。自从通天巫的力量抬头开始,成吉思汗就始终在寻找着制服对方的恰当时机。与通天巫的盲目自信不同,他更为透彻得看清了这场较量的实质所在——即君权与神权之间不可调和的对决。对于草原牧民而言,长生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因此,轻易处置有代言人之称的通天巫,会遭到众人的反对,只有在他骄横不法,引发众怒后,自己才可以名正言顺得对其加以打击。永远将大义握在手中,使对方无懈可击的理念,始终是成吉思汗毕生的行事准则。
至于通天巫,过分的自信与对神秘主义的现实物化,使他错误估计了形势,尤其是对成吉思汗的低估,使他盲目得走出了一招又一招错棋。尤其是针对合撒儿的谗言,反而令成吉思汗将计就计,与弟弟合演了一出兄弟阋墙的双簧,这其中唯一的意外便是古儿别速的出现。可以说,这位自命有苍天做主的通天巫,充其量不过是一只跳不出铁木真手掌的猴子而已。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成吉思汗没有处罚通天巫的父亲蒙力克,而是命令宿卫将他救醒。
当老人悠悠醒转的时候,正好听到合撒儿快步走入,向成吉思汗大声禀报道:
“我要和那位通天巫先生比试较量,谁知他却不敢应战,还躺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真是胆小如鼠的家伙啊。”
蒙力克是何等见识,立刻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虽然适才他已猜到儿子此去凶多吉少,然则一旦为合撒儿亲口证实,还是老泪纵横,向成吉思汗大声哭诉道:
“可汗!为何如此待我?当大地如土坷,江海如小溪的时候,我便已追随于可汗之左右……”
“住口!”成吉思汗一声断喝,“这话还轮不到你来说!当我如土坷小溪之时,是你的父亲察剌合在追随我!而你的所作所为,只是无情地抛弃和背叛!你这个见风使舵的虚伪之徒,自私自利的险诈小人!为了自己活命,可以置父亲的尸体于不顾,置我父的遗命于罔闻。通天巫犯上做乱,你身为其父,不但不加规劝,还与之同恶相济,做出悖德败法的勾当。按照你的行径,千刀万剐也不冤枉!”
这声色俱厉的痛斥,令蒙力克心胆俱裂,适才的一番不平之意,此时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成吉思汗不但直接揭穿了他的过去,更有隐晦的言词直指他与月伦之间的不当关系。警告他如再不知诲改,通天巫的今天就是他的下场。
成吉思汗鉴貌辨色,情知对方已被震慑,便稍稍放缓了口调,继续说道:
“我曾许你犯九罪而不惩的恩典,因此我不会自毁诺言,加罪于你。如果你们一家早知道谨言慎行的道理,这草原上谁会比你蒙力克的子孙更尊贵呢?这就回去闭门思过,想想究竟应该怎能样做,才能长久保有你家的灶火传承吧!”
说罢,成吉思汗示意部下放开了晃豁坛其余六子,然后退出帐去。他觉得,下面的交谈内容可能会触及母亲的私情,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然而,这个决定却立刻将他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晃豁坛六子方得自由,便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堵住了帐幕之门,撸胳膊、挽袖子,呈扇面状逼近成吉思汗,显然是意图合围。这突发的异动大为出乎成吉思汗的意料之外,不过他的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双眉倒竖,面沉似水,胸腔之中暴出一声怒吼:
“滚开!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鼠辈!”
他夺人威势使得蠢蠢欲动的六子骇然止步,一时间踌蹰不敢近前。乘此时机,成吉思汗疾速前冲,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人,飞身脱出宫帐。待六子醒悟过来,追出门外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一排由刀出鞘,弓上弦,目光中尽是敌视的宿卫。成吉思汗本人则早已安然站立于这堵人墙的背后。
眼见敌众我寡,晃豁坛六子在森寒凛凛的刀与箭簇的压迫下,放弃了索回通天巫尸首的念头,簇拥着被恐惧与悲伤折磨得几近痴呆的老父狼狈而逃。自此,晃豁坛部的气焰遭到了彻底的打压,其名声不久后便在草原上销声匿迹了。
目送这一家人消失于暮霭之中后,成吉思汗命人将通天巫的尸体抬过来亲自验看,在确认其死状后,吩咐将尸体暂寄于一间帐篷内,然后严密封闭门户与天窗,并派怯薛严加看守,以免在自己布置好善后事宜前走露消息,引发骚动。
然而,当第三天拂晓时分,一个惊人的报告传来:帐篷的天窗竟然无人自开,阔阔出的尸体失踪了。经察问,有目击者称“天窗自动打开,尸体腾空而起,自行飞出”。
对于这种近乎灵异的解释,成吉思汗故然半信半疑,但是在察无实据的情况下也没有深纠的必要,更毋需捕风捉影,乱兴大狱。于是,他宣告于众人道:
“阔阔出伪造天命,妄图以无稽谗僭毁损我们兄弟之情,因此招致天谴,夺其性命与躯体而去。”
在彻底摆脱了危险的通天巫以后,成吉思汗另请一位本分可靠、令人放心的人担任大萨满。这个人就是巴阿邻部之兀孙老人。通过这个平和稳重,毫无野心且忠于自己的傀儡,成吉思汗将珊蛮巫师的力量也牢牢掌控于自己的手中,以政治战胜了宗教,从而消除了内部遗患,完成了集权政治体制的统一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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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剪除通天巫的行动是成吉思汗以深湛的谋略与智慧而最终水到渠成的话,那么在翌年对泰加森林中的狩猎民族的征服行动,却因为某些命运动因素以及久胜而骄的疏忽而造成了重大的牺牲。
纪元1207年的春天,随着草原的复苏,边缘地区的动乱因子又再度生出了萌芽。首先是那些克烈亦剔旧贵族,他们推戴尚保留有自己封地的札合敢不挑起叛乱的旗帜。成吉思汗闻报后,立刻遣老将主儿扯歹率领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部整装出击,展开迅猛无伦的进攻,数日之间即告敉平,活擒了札合敢不。念在他的两个女儿的姻亲份上,成吉思汗饶恕了他的死罪,只是将其长期软禁了起来,让他颐养天年。
此后,成吉思汗又命者别再度越过阿勒台山,平定乃蛮旧地的不稳势头,并首次越过天山,对畏兀儿部进行试探性攻击。没想到,畏兀儿的两位国王,分治东西两部的高昌国的亦都护巴儿术和哈剌鲁王阿儿思阑早已听闻蒙古的威势,不待者别兵至,便派遣使者前来投诚,同时献上大量的金银珠宝、彩锻丝绸作为礼物。尤其是亦都护巴儿术还特地命使者向成吉思汗转达了如下言词:
“听闻您威武神圣的大名,我们欢欣鼓舞,如天边云消,红日当头。听说您有四位了不起的儿子,那么我愿意成为他们的一员,做您的第五子,矢志效忠,竭尽全力!”
成吉思汗接受了他的诚挚臣服,当即决定将也速干所生之女阿勒豁勒屯别姬许嫁于他。整个1207年的征服可谓顺风顺水,但历史的河流并非永远一成不变,不知何时便会卷起凶险莫测的波澜,令徜徉其中者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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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起伏的山峦脉络和莽莽苍苍的黑色树林,即使在纪元1208年的夏天也显得阴寒森冷。树林的茂密程度实在惊人,居然连日光都被完全遮蔽,黑暗的感觉如同进入了妖怪的肚子,浓稠而绵密,压抑而张狂。术赤所率领的蒙古军虽然人数过万,但是穿行其间依然仿佛汪洋中一只无奈的小舟,无凭无依。
对于这次深入泰加森林,术赤最初的感觉是相当困扰的。在他心目之中,自己第一次以主将之身出征会连续遭遇多次血战,在连克劲敌之中展现自己的军事才华,象父亲那样成为飞翔于战场之上的雄鹰,奔行于草原之上的苍狼。虽然两父子之间从来没有太多的言语沟通,甚至给周边之人以互相敌视的观感,但是凭心而论,术赤平生的举动思维,于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深受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父亲的沉默、父亲的威严、父亲的睿智、父亲的冷酷……这些在术赤道眼中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他始终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完全具备这些,也许到哪个时候,自己身体内那来历不明的血脉才会得到父亲的认同,而成为他最喜欢的儿子。也许这样的想法在目前看来仅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不过术赤已经决心这样做下去,不懈得做下去,永远的做下去……
然而,森林民族们似乎并不准备给这只初出茅庐的年轻苍狼以展现才华的机会。当术赤之军逼进腾汲思海西岸,准备开战之时,斡亦剌惕部首领忽都合别乞却主动来投降,甚至同意为术赤率领的征讨部队充当向导。这样,在这位颇识实务的俊杰引导下,术赤率军顺利而无聊得进驻了斡亦剌惕人的旧领——失黑失惕之地。
忽都合别乞又自告奋勇,提出“毋需蒙古张弓支箭,可凭一已之口舌说周边各部来归”。对于这个提议,术赤欣然以从。虽然他十分渴望以战场上的壮丽对决来获得父亲的认同,但他又是一个天生不喜无谓厮杀的人。不几日,忽都合别乞用实际成果证明了自己的每一句言论都是相当负责的。在他的游说下,不里牙惕、巴儿浑、兀儿速惕、合卜合那思、康合思、秃巴思等合计六部的首领先后携带贡品,出现在术赤的面前,向蒙古表示效忠。几万部民在和平的方式加入了新帝国的行列。
术赤在失黑失惕之地完成了授降工作后,当即挥师西进,兵锋直指乞儿吉斯突厥人居住的谦谦州之地。这是一片地势起伏不定的山地。北临萨彦岭,南抵唐努山脉之脚下,上叶尼塞河及其主要支流——乌卢客姆河和肯乞克河从中穿越而过,冲击出零星的河谷平地,间或有零星的草原点缀其中。此外,尽是由雪松、落叶松、欧罗巴冷杉和白桦树所构成的无边森林。这里的气候可谓“胡天八月即飞雪”,除了短暂的夏季和漫长的冬际之外,几无春秋之分。
关于古代乞儿吉思突厥人的状况,我们可以求证于他们的后裔图巴族——该地今日之原住民的日常生活而得以管窥。毫无疑问的是,当乞儿吉思人的时代里,当地特产的驯鹿已经成为每个古代家庭的必备家畜,既是交通工具,又是耐寒衣料,更是过冬的存粮。他们是典型的天生猎人,犀利准确的箭法足以捕捉射杀这一带那些敏捷强健的獐鹿之属。至于黑貂、水獭与河狸之类具备珍贵毛皮的生物,则是他们向外界贸易的重要商品。他们就地取材,以树枝搭建房屋,覆以厚实美观的桦树皮做为屋顶。
对于术赤的征讨军,乞儿吉斯各部采取了与其邻居斡亦剌惕部和不里牙惕部相同的恭顺姿态。九个主要部落在其首领迪亦纳勒、月勒迪额儿和斡列别克的斤等人的带领下归顺投诚,献上白海青鸟、白马和黑貂之类的贡品以示臣服。成吉思汗闻报大喜,立刻表示愿与这些森林部落建立姻亲关系,他将自己的女儿扯扯亦干嫁给居功至伟的忽都合别乞的长子,又命术赤与之结亲,将女儿豁雷罕嫁予他的另一子。第一桩婚事旨下即行,术赤做为娘家的代表主持了典礼。至于后一件婚事,由于新郎新娘都还幼小,只能留待以后再成合卺之礼。对忽都合别乞,术赤有着较为良好的印象,虽然这两桩婚事有着明显的政治色彩,却也没有太多的不满。可是,成吉思汗的旨意里却对自己的成绩没有片言嘉许,只是在末尾命令他再接再厉,继续征讨最后一个尚未降伏的二十姓秃马惕部落。
术赤在私下里向传令人追问了许久,直到确认对方没有一言遗漏后,方才悻悻然做罢,同时威胁此人回去后不得透露自己的这些追问。一时间,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但觉眼前的一切尽是徒劳虚妄,以至于在主持婚礼时显得无精打采。后来,他一转念,猜想父亲或许是认为自己还未尽全功,过早的嘉奖只会使自己产生惰性而丧失进取之心。因此,当婚礼一结束,他便着手于征服秃马惕部的事务。
穿过茂密繁盛的额尔库尔山林,越希马河、奥卡河和伊札河的汇源之处,于巴拉干草原之北,便是秃马惕部居住的山林。这里已是西伯利亚泰加森林的最深处,也是古代人类生存的极限之地。旅行家格列纳尔对此地区有这样的描述:除了行人常走的羊肠小道以外,泰加森林就像热带森林一样茂密而难以穿行。要想从这种稠密的森林中通过,就必须手持利斧,披荆斩棘而进,否则就寸步难行。因为,在深而茂密的野草中常夹杂着金合欢属植物和野生醋栗树,草丛中常隐蔽着横七坚八的倒木的树干,足以绊人步履。在这种遮天蔽日的森林里,行人举目所见,尽是树木草丛,根本无法见到位于前方稍远处的高地。林中没有任何标记,乍一看,山谷与溪涧毫无区别,行人无法辨认哪里是幽深的山谷,哪里是暗流奔泻的深涧。据说,有些猎人一脚踏入这可怕的森林就迷了路,并永远同其伙伴失去了联系。
如今,术赤的部队便是穿行于这树海构成的迷宫之中,他们的目标却并有些啼笑皆非。当术赤与副将孛罗兀勒正忙于接受森林民族诸部的投诚而应接不暇时,同时随军出征的那位被成吉思汗封赠为统治此地的那颜豁儿赤老人却主动提出作为使者前往二十姓秃马惕部劝降。做为草原民族出身的术赤等人,对泰加森林这种阴翳压抑的环境有着天生的排斥,又实在没有什么仗可打,尤其听说现在的秃马惕部首领新亡,新首领由他的遗孀孛脱灰塔儿浑继任。术赤既不想与女人交手,也不认为这个女人能有多大的本领,因此放心大胆的同意了豁儿赤的请求,安心的在失黑失惕坐等他的消息。
然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脱出了常识的轨道。这个好色的老人居然在初到秃马惕部后,一眼相中了女首领孛脱灰塔儿浑,意欲将她收纳入成吉思汗所许给他的三十名美女之数。如此一来,惹犯了秃马惕人的众怒,因为他们的女首领已经在族内挑选了一位合意的丈夫。于是,豁儿赤一行被扣留起来。这样的消息传来,不免令术赤心中大为光火。这次出兵虽然没有经历大的恶战,但也可以算得上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没想到一时失算,居然将一位万户那颜失陷于敌手,尤其是女人的手中,可谓奇耻大辱。因此,才会有前面提到的这次林中行军。
想到这些烦心事,术赤就会觉得自己的一个头有两个大了。从去年开始的周边征服,所有的部队都取得了辉煌的战绩,偏偏自己这次出兵却弄出了如此大的一个漏子,为今之计,也只有以兵力威胁秃马惕人投降,释放豁儿赤。而对于这个老色鬼,术赤的恨意甚至要远远超过对那些秃马惕人。他一边诅咒着这些恼人的树枝,一边催促着部队速速前行,即使是夜晚也不得宿营,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秃马惕人,挽回失去的面子。全体蒙古军在主将的督促下,一路披荆斩棘,兼夜疾行,所有的人都恨不得一步便跨到秃马惕人的营地去大杀大砍一番,以发泄他们在这片恼人的森林中积累起来的怒气。
惟有孛罗兀勒的心中却对目前的情况怀有隐隐的忧虑。他觉得术赤此时的行为过于急躁了,尤其是在地理不熟的情况下贸然突进,未免犯了兵家大忌,是以屡次进言,但都遭到术赤以下众将的反对,大家认为小小的秃马惕部居然敢抗拒不服,进而扣压使者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行,必须以雷霆之势加以严惩。当此众口一词的压力之下,孛罗兀勒也只得将满肚子的话重新咽了回去,但是私下还是嘱咐自己的手下们注意防范突发的袭击事件。
其实,在众人之中,论起与豁儿赤的关系来,谁也不会比孛罗兀勒更为担心那老人的生命了。正是这位老人,在被铁木真踏平的主儿乞军营里捡到了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儿童的孛罗兀勒,多年来,孛罗兀勒在心目中始终将豁儿赤当作自己的救命恩人和人生导师。是他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但是,在事关全军安危的问题上,他也只能勉强压制心中的焦急,而保持理性的态度了。可惜,如今这种理性并不被大众所理解和接受。
一切果然被孛罗兀勒料中了,自从这队蒙古军闯入森林不久,暗中便始终有一些眼睛窥伺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这一夜,灾难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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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
伴随数声惨厉的哀嚎过后,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发出了警报。猝然遇敌对蒙古军果然是久经沙场的百战强兵,立刻从行军队形变换为应战队形,刀剑齐出,箭簇上弦。但是,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这里不是他们习惯于纵横驰骋的草原,没有开阔的视野,更没有散开队形的回旋余地。那些以前习惯的战法,此时全然不起作用。因此,一旦变换队形,在如此狭小而陌生的区域内便自相拥挤起来,耳闻战马惊嘶,人声鼎沸,却没有人能够发现那些箭簇究竟来自何方。森林的黑夜是他们这些草原苍狼一时所无法适应的,导致他们暂时失明失聪,完全没有方向了,而那些来无踪、去无影的暗箭,如同幽灵操控的魔箭,不停得打击着这些误入牢笼的苍狼们,寝其皮肉,食其肝肠,乱其心智,消其勇气。渐渐得,这些勇敢的战士们开始变得慌乱起来。如果是草原的战场上,他们哪怕直面敌人的刀锋亦不知畏惧,然则,对于这些看不见的敌人,他们无所适从,空有一身力气不知该向哪里刺出或者射出自己的刀与箭簇。
眼见全军将要陷入混乱,孛罗忽勒心中焦急万分,大声喝令道:
“不要乱,不要乱。熄灭火把,不要做敌人的靶子。”
在他反复弹压指挥下,前军逐渐安静了下来。孛罗兀勒继续下令道:
“看准对方箭簇的来路,然后集中射击。对方人不多,逐个将他们剪除了。”
此令一出,果然立见成效。不久,森林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呼声。林中射来的箭簇的密度与频率逐渐稀疏了下来,不久转至绝迹。孛罗兀勒见秃马惕人的伏兵已经被击退,立刻指挥部队向中军靠拢,援救陷入苦战的术赤。
由术赤统御的中军,也在同一时间内遭到了秃马惕人的伏击。可惜他就没有孛罗兀勒的好运了。他手下的兵马较前军为多,又没有做好防护准备,因此遇袭后混乱更甚。而秃马惕人的指挥者也颇通兵法,早已认准了术赤是全军总大将,是以几乎所有的射击都集中在他这个方向。第一轮箭雨过后,术赤身边的亲卫队已经倒下了一片,连同掌旗官也中箭身亡。若非周围有几个反应快的侍卫以盾牌相护,术赤本人只怕也难逃厄运。看不到将旗的士兵们因缺乏指引,愈发慌张,几乎连必要的防御措施都没有准备起来。此时的术赤即使有一千条命令,也无法顺利下达到部队之中了。
在盾牌掩护下的术赤,心中的悔恨与焦急交织杂糅,形成如火的风暴。他痛悔自己的疏忽大意,憎恨秃马惕人的狡猾奸诈,焦虑自己的部下成为靶子,忧急自己的指挥瘫痪不灵。这次独当一面的出兵机会,完全是母亲孛儿帖以多年情义和无比坚持从父亲那里为自己争取来的。自己却屡屡犯错,而导致眼前这样无法收拾的局面。母亲与父亲之间的那些对话以及神态,他当时听得、看得都真而且真,一句也没有忘记。
“那是蒙古人完全不熟悉的蛮荒之地,危机四伏的险山恶水。”成吉思汗说。
“术赤的力量可以横绝高山,截断流水!”孛儿帖寸步不让。
“此次出征,非比寻常。严酷的自然比敌人更加可怕!”成吉思汗说。
“术赤是在风雨中奔驰的骏马,霜雪中跳跃的羚鹿!”孛儿贴说。
“还是太凶险啦,自古远征百不还一啊!”成吉思汗又说。
“术赤生于危难,长于困境,他什么时候有过退缩过呢?”
孛儿帖那近乎顽固的坚持令成吉思汗默然。他久久地凝视着妻子的双眼,看到那其中有烈火在炽动,终于缓缓地颔首承知了下来。
以上的情景,都被藏身于暗处的术赤一一收入眼底,刻入脑海。如今,这些对话如同一支又一支的箭簇不停得穿刺着术赤的心,使那里千疮百孔,痛不可支。
“不能继续这样了!即使败北,我也不能如此窝囊!”
怀着觉悟之心的术赤猛然挺身而起,大声喝令身边乱作一团的士兵们冷静下来,以盾牌护身,结成紧密队形,不令敌人有各个击破的暇余。在他奋不顾身得指挥之下,中军的部分士兵开始镇定了下来,有组织得结阵防御起来。然则,正因如此,秃马惕伏兵对术赤的狙击也愈发紧密起来,不多时便连续有几十支箭簇射向术赤。
“太石,危险!”
护卫们齐声惊呼着,用身体围在术赤道身边,形成了一道血肉盾牌。
箭依旧不停地射来,连续有护卫落马,术赤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不久,盾墙就裂开了一个不小的豁口。“噗”的一声,术赤的大腿上中箭,他却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仍旧如山岳般巍然矗立,行若无事得继续下达着命令。
“熄灭火把!”
当术赤喊出这一句的同时,一点寒星从林中激射而出,直飞术赤的背心而来。当术赤觉察之际,已经无法回避了。
“一切到此为止了吗?”一刹那间,术赤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苦笑,“我终究无法成为一只真正的苍狼啊。”
“噗!”箭簇刺入人体的声音响彻术赤的耳际。但他本人却没有感觉到肉体破裂的疼痛。难道自己立刻就死亡了吗?一点死前的征兆与挣扎都不需要了吗?命运对自己还真是不错呢。但是,他立刻感觉到不对,自己的后背上压上了沉重的物件,应该是人的身体。看来这一箭又是别人替自己以生命遮挡了下来。会是谁呢?无论是谁,自己又欠下了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
术赤轻轻转动身体,用手将即将从后背滑落的人体托住,转过头来凝神查看。这一看之下,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孛罗兀勒!怎么会是你?”
“怎么……不……会是……我呢?”垂死的孛罗兀勒颤动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强绽开了一丝笑容,缓了一口气后,他又道,“大汗命我要好生辅助于你……我……我没有……做……好,见到他……替我向他……请罪……啊,我不能……陪他去……打……打阿勒坛汗……”
他在吐出这最后一个字后,一口气上不来,大量的鲜血也随之涌出嘴巴,头一歪,从此再没醒来。
术赤怀抱着渐趋僵硬冰冷的孛罗兀勒,不知是该放声大哭还是纵声长啸。因为自己的疏忽,居然导致一位良将命丧于面前,这样的损失比起失去上千名士兵更加严重。术赤甚至感觉,自己没有听从孛罗兀勒的谏言,不谛于间接谋害了他的性命。自己也是一名凶手啊!包括孛罗兀勒在内所有倒下的战士们,都是被自己的虚荣与好胜所谋杀的!
“太石,孛罗兀勒将军要我禀报你,敌人的伏兵不多,只需沉住气,瞅准敌人射箭的来路,集中反击过去,必然会击退他们的。”
一名孛罗兀勒的亲兵泣不成声地向术赤汇报着。看来,孛罗兀勒在突袭发生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听到这些话,术赤的头脑倏然冷静了下来,原本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也倒流回心中。他用几近凄厉的声音将孛罗兀勒的遗言传达出去。训练有素的蒙古军开始还击了。精准密集的箭雨立刻对四周的山林进行了无情的洗礼,秃马惕人的攻击被彻底压制了下去。直到天亮时分,这场突袭与反突袭的混战终于告一段落。双方都同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都有许多英勇的战士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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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泰加森林的术赤,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虽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渴望胜利的意志之剑却并未被折断锋锷。他在失黑失惕稍事整合部队后,总结了初战失利的教训,改变了最初采取的错误的大规模进攻方式,将部队分解成若干小队,悄悄地进入森林边缘。他重新任命出身于朵儿伯惕部的青年猛将朵儿伯多黑申为先锋。
这位新先锋朵儿伯多黑申在蒙古军中的风评并不甚佳,大家觉得这个有着野兽般冷酷眼神武将是为生吞活人而生,在杀戮成为一种美德的蒙古军中都令人侧目,毕竟没有多少人会连妇女儿童都不放过。术赤这次启用他,显然是对秃马惕人下定了灭绝其种族的狠心了。而这位新先锋的战前准备也颇有出人意表之处,他要士兵们所准备的居然不是刀矛箭簇,而是大斧、手斧、锯、凿等奇怪的武器。他要做什么呢?除了术赤之外,没有谁能想得通。直到全军进入森林后,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术赤是在施展欺敌阳动:他命令部队虚张声势,沿着那条进入森林的著名的红牤牛小道按部就班地行军。但行不多远,他突然改变行军路线,穿入不见人踪的森林。这一次,有忽都合别乞派出的优秀向导,大家不再感到有身陷迷宫的茫然感了。至于前进的道路,则是由前朵儿伯多黑申所部用斧凿开出,众人直到此时方才晃悟到这些古怪器具的功用。
如此劈荆斩棘,开路而行,术赤所部终于避开的秃马惕人的眼睛,以飞将军从天而降的姿态出现在卡腊加斯群山之上。术赤下令,全军在山林中做好隐蔽,然后派出精细的士兵随向导探察秃马惕人的营地,很快便得到了回报:敌人正在为杀退蒙古军而举行庆功宴,他们打算以豁儿赤为人质,要挟蒙古议和收兵。
“休想!”
这两个字是术赤从牙缝中强挤出来的。大家都听到了他的上下牙齿在猛烈地磨擦,发出如欲择人而噬的咻咻气息。迫人的杀机随着他额头上的青筋激烈地跳动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青年此时俨然化身为吞食天地的苍狼!
“今夜全军出击,为孛罗兀勒将军报仇!将敌人斩尽杀绝,将这夺去蒙古勇士生命的可恶森林化为灰烬!”
随着术赤所下达的冷酷的报复命令,蒙古狼军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发动了血腥的攻击与屠戮,没有任何一个秃马惕人能安全的存活下来,素来安宁寂静的泰加森林中在熊熊烈焰中发出了悲怆的哀鸣……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五十一章 母子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