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愤怒的烈风 第八十五章 生子当如此人
最初,参加"申河会战"的双方兵力现在已无法知其具体数字,但是根据估算,还是可以得到一个大概的数字。札阑丁方将兵约在一万五千以上,蒙古将兵最多不超过九万至十万。在数字上是相差悬殊的。然而,这样的兵力对于现在采取全面包围战法的蒙古军而言,却又稍显不足。反观札阑丁方,即使劣势明显,却因毋需分散兵力,可以集中于一点突击,对采纵深阵形的蒙古军来说就像游击兵。就点与面的关系来判断,或可称之为"暂时不会立于不利之地"吧!
不过,蒙古军的全部力量并非尽集于此,他们依然可以在战况不利的时候继续从河中与呼罗珊征调援兵,可是花拉子模的整个金库都已经沉入了河底。一旦战败,就等同于亡国。换言之,花拉子模的命运就完全取决于是否能从蒙古人的包围圈中逃出去,或者在战场上一举打倒成吉思汗。
这一事态的严重性,放在任何一个人的肩头都足以使之歇斯底里,假如札阑丁此刻突然癫狂发疯,亦不能以软弱视之。然而,他如今尚且保持着冷静,却也不能就此认定他在精神力方面有着过人之处。只是他在开战之前早已有所觉悟,任何人的能力都有其固定的上限,只有尽情发挥,却不可能超越这个界限。凡事一旦想开了,那么所谓的压力也就不称其为压力了。如果自己无法战胜成吉思汗,也只是说明花拉子模国内再也无人能够战胜他,那么亡国也就不足为奇,甚至是相当合理的结局。然而,构架这一切所需要的平台正是双方统御能力的比拼与竞技。
后世之人在评价"申河之战"的时候,往往着重于其整个战略之上而表现的壮大规模和精密构想,却很少有去注意双方统帅在战局演变之中各自展现的性格特征和想思变化。尤其是当札阑丁的锥形阵奋力向前冲刺,如同阿卡琉斯之矛穿透赫克托尔之盾似的突破蒙古军几条横列之时,却产生了"太过单薄"的感觉并判断成吉思汗正在采取车轮战法来消耗自己的兵力。
任何稍具兵法常识的人都知道,瞬息万变的战场,没有深思熟虑的余裕。在认定了这一可能之后,札阑丁在没有也来不及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的情况下,下定了亲率精兵寻找蒙古军破绽的决心。他将指挥权交给副将灭明-灭里后,就只带了七百名护卫队,飞快地脱离了自己的左翼军,追逐着一支刚刚从自军面前脱离接触的蒙古军,寻找他们的行动轨迹。札阑丁相信,这些敌军定然会在战场上的某一地停下来重新整队之后重返,成为出现在自军面前的新一层兵力。而这个停留整顿之地,就是整个阵形的破绽所在!
只要自己能够找到这个破绽,以精锐加以突击,就可一举切断蒙古军的行动,使之变成一只被打断脊骨的狼。同时,札阑丁还有一个预感:自军与成吉思汗的本阵之间其实并没有隔着什么东西,那所谓的千层万重的包围,只不过是一种人为制造的假象而已。
追随着蒙古军的那一路部队,札阑丁巧妙地掩藏了自己的行迹。由于他的王旗还留在左翼军阵内,更没有谁会想到堂堂一国算端居然会亲身犯险,只带着少量人马来偷袭。因此,这一支军队虽然沿途也遭到了阻止,但力度却并不算很大,加之他们的精锐骁勇,不多时就能突破障碍。加之成吉思汗有令在先,任何人不得因为贪功而随意脱离战列,因此人们只知道这支部队很勇猛,除此以外则毫无觉察。只是将其当做在混战中偶然与本队离散的小股散兵罢了,这样的部队即使再勇猛,也无法左右战局的走向,尽可听任其在冲突中自生自灭。
正因如此,札阑丁带领着他的小股别动队终于在一处山岗下的坡地上印证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陛下,没错,那正是蛮族可汗的标记——九足白旄大纛!"
一名眼尖的士兵喜出望外地指着山岗顶端向札阑丁叫道。循其手指的方向,札阑丁也看到了自己追寻已久的猎物。
"先不必忙,隐藏好自己的行迹,不要被敌人发现。我们要征取一击必成!"
札阑丁冷静地下令,然后带领整个部队潜入附近的小树林中,窥伺着前方的动向。那一队为他们引路的蒙古军果然在岗下集合起来,他们向岗上的大纛挥手为礼,然后迅速列成战斗队型,转从山岗旁绕过,再度投入战场而去。乘此机会,札阑丁估算了一下路程,此地距战场的直线距离不过一箭之地。
"差一点就被你骗过了。"
他凝视着岗上的那支部队,尤其是立在部队最前列的那个庞大的黑色骑影。毋需任何人做出说明,他也猜得到那正是所有死亡、杀戮与破坏的代表者——成吉思汗。
"现在,你终于一招不慎,落入了我的手中。只要我冲上去斩下你的首级,那么无论你曾建立过如何辉煌的武勋,使多少人生活在恐惧之中,就都没有任何意义啦!历史,终将刻下的还是我的名字,而你的名誉会随着身体的腐烂而消失殆尽!"
心念电转之间,那支隔在山岗与树林之间的蒙古军已经消失了踪影,而下一支队伍还未到来。
"是时候啦!"
札阑丁猛地一挥手,自己一马当先。七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护卫队立刻化身为七百支脱弦而去的箭簇,一齐射向山岗。也许是他们出现得太过突然;也许是山上的人确实有些麻痹大意;又亦或他们过于专注于正面战场上的恶战。总之,札阑丁的偷袭几乎就成功了。直到他们冲上了半山腰,对方才有人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
"敌袭!"
警报过后,一排箭雨疾飞而来。对于蒙古人的骑射绝技,札阑丁早有提防,因此他的七百名士兵皆备有齐身大盾,因此这一轮射击并未对他们靠成多少损失。不待敌方二度攻击,札阑丁已率先闯入了蒙古军的行列,冲杀起来。他的护卫队也不怠慢,紧跟在算端背后发起了强攻。
正如《沙赫纳美》之中的诗句:"他崔马所至之处,都使鲜血掺合尘土"。札阑丁正是以这样强有力的作战方式,在蒙古军中左冲右突,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不曾偏离成吉思汗的影子。令他佩服得是,那道巨影直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任何后退的迹象,仍然镇定如恒地屹立于秃黑之下,仿佛对这种程度的偷袭视若无睹或不屑一顾。
见此情景,札阑丁不禁怒从心起,暗暗咬牙道:"少看不起人了!今日定要让你用自己的性命偿还你对花剌子模犯下的一切罪恶!即使这样,也还是便宜了你!"
负责保护成吉思汗的士兵并不算多,只有二百余人。这样,一直在总体战场上处于劣势的花剌子模军竟然在这一刻战据了局部的兵力优势。他们遵照札阑丁的调度,呈扇形合围过来,意图将成吉思汗及其部下一网打尽。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蒙古军虽然在人数上居于劣势,但是无论从战技还是统御方面,都有着独到之处,临时组成的防御阵形竟然无懈可击。以至于札阑丁连冲几次都未能打开一豁口。
"这就是蒙古人的怯薛军吗?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精锐之师!"
做为一名战士,遭遇强敌本是一件可喜之事。可是,就目前这种生死决于一线的危难阶段,却只能说是很糟糕了。札阑丁几次想利用自己的个人武勇突入,然后一刀斩杀成吉思汗,只是每一次都在敌军的积极防御之下无功而返。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札阑丁紧咬牙关,双目如电,扫过蒙古军的战阵。他看出,敌人的采取的是一种圆形阵势,也许就是蛮人们所说的古列延。他们以成吉思汗为主轴,利用骑兵的机动性飞度旋转着,每一名士兵在交锋时,最多不超过两、三招就换成了下一个人。如此一来,使得敌手又不得不改换另一种作战方式,以适应新的战技,因而非但无法有效杀害蒙古人,反而会因偶然的疏忽大意造成自己的损失。
"看来试图全面压迫是不可能了,那就重点突破吧!"
札阑丁深知,任何圆阵都有一个共同的致命弱点,那就是必须面面俱到,因而在战线式作战上足以应付,却往往无法敌挡以点为突破口的针尖式冲击。这正如一只鸡蛋,如果你用整个手掌去接触它,即使用力再大也很难握碎。一旦改为用两根手指去捏,毋需多花气力就能使之破碎。于是,札阑丁将原本采取平行攻击的护卫队分为左右两路,集中突破圆阵的一点,以优势兵力压迫其防御。
这一变阵果收奇效!突破点上的蒙古军登时寡不敌众,大部死伤,余者后退,豁口被撕开了。
"还有三十步!"
札阑丁迅速计算着自己与成吉思汗之间的距离。三十步,这个距离是怎样的殚精竭虑,怎样的浴血奋战所换来的啊。走到今天这样的距离,正如诗人萨阿迪所说的那样:不播种,哪里会有收获;不冒险,岂能战胜敌人?
二十部、十五步、十步……
成吉思汗依旧伫立于原地,札阑丁却在不断逼进。二者一动一静,昭示着各自心中的执念与决心。
五步!札阑丁已经逼进。他甚至可以看清成吉思汗留给他的半张脸上有几条皱纹,须发之间有几缕银丝。虽然成吉思汗始终没有将目光投注过来,札阑丁还是感觉到他的眼光始终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脸。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在肢体上的对决开始之前,精神上的对决早已开始了。
"来吧!让我们用刀剑来了结这一切!"
札阑丁怒吼着催马向前,手中的半月刀化作一团死亡狂风。
"别胡说了,你的敌手是我。"
一声粗豪的呵斥声中,一骑飞驰而来,横住了札阑丁的去路。马上之人虎背熊腰,体魄雄壮,手中的长刀寒光四射,宛如天神临凡。
"你是什么人?"
札阑丁口中发问的时候,手中的半月刀已经疾斩而出。
"摩诃末的孺子果然和他父亲一样卑劣!"
那骑士大喝一声,长刀横击,格挡开来,然后反手劈出。
"对于野兽,没有道义可言!"
札阑丁口中说话,手上不停,挥刀相迎。
"好小子!你不仁,我可不能不义。记住我的名字,然后下地狱去吧!我乃大蒙古成吉思合罕架下"四狗"之一的忽必来是也!"
听到这个名字,札阑丁心头不禁大为振奋。自己居然遇到了蒙古第一流的上将,那么就先一口气击败他,再收拾成吉思汗吧。这样,将获得更高的勇名!
同样,忽必来也为自己能够截击札阑丁而兴奋不已。这个大汗得之而欲甘心的强仇大敌,如今落在自己的手里,决不能放过!
因此,二人各憋了一股劲,交手之际立刻碰擦出耀眼的火花。转眼之间,三十几个回合过去了,札阑丁斗得兴起,大声喝道:
"蛮寇,再斗三百回合!"
"对于你这样的败军之将,只怕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听到忽必来这么说,札阑丁的双眼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败军之将?"
"没错啊!你已经彻底失败了!"说着,忽必来用手中的长刀一指,"你这个无能的蠢材,看看你部下的惨状吧!"
札阑丁惊回首处,但见眼前征尘漫卷之处,花拉子模军的旗帜如同被割倒的稻谷似的一茬又一茬地扑倒在下去。士兵们的血染红了他的视线,辗转哀号之声充斥了他的听觉。
"卑劣!"
当这声怒吼即将冲口而出之际,札阑丁忽然意识到这是毫无意义的。战争,本来据说全盘的较量。只怪自己陷入了骑士对决的狂热,而忽略了同时所肩负的统帅职责。看来,成吉思汗有一次在智谋上取得了胜利。他以自身为诱饵,使得自己与部队分开,导致了统御作战的极大漏洞。
"又被摆了一道啊。"
他悔恨地想着,虚晃一招,飞马败退而去。
其实,札阑丁的猜测只能说对了一半。成吉思汗最初并没有料到对方会识破自己的战法。但是,蒙古军优秀的谍报系统却使得他能够迅速了解战场各处的一举一动。因此,札阑丁自以为相当荫蔽的别动队,还没出发多久,就被成吉思汗掌握了全部动向。于是,他将计就计,命令沿途的蒙古军虚做抵抗之势,勿必放札阑丁进入本阵的中心。同时,他命令忽必来率领一支部队荫蔽保护,又命幼子拖雷率领一万骑兵趁机突入花拉子模军两翼之间的契合部,将他们彻底分断开来。此后,他又传令给负责攻击的窝阔台和察合台全力发动反攻。
他的安排看似有条不紊,其实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毕竟,没有多少人敢于将自己置于随时可能遭到敌军袭击的危险之地。但是成吉思汗认为,危险从来都是相对的,如果是在战场上,那就更不必担心这些。假如真的被札阑丁得手,那么自己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罢了。
失去统一指挥的花拉子模军立刻遭到了无情的打击。拖雷的攻击部队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切入了他们的阵营,当灭里和灭明发现这一不利情况的时候,他们却根本无力分兵反击。做为铁王同族的灭明虽然在不如其族兄,但也不愧为一员猛将。当他迎面遭遇到窝阔台的全力攻击时,立刻挥舞长矛挺身迎敌,带领着清一色波斯骏马组成的骑兵队如飞旋地雪片般冲入了蒙古军的阵内。因为他的冲击,使得窝阔台一度向后退却,然而他立刻命令迭该和亦鲁格二将从侧翼包抄过去,将这支凸出花拉子模阵营的敌军一举包围起来。他自己则亲自指挥着部下尽量与灭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停地以弓箭削弱对方的力量。不久后,灭明的身边就产生了许多失去骑手的军马,它们狂嘶乱奔,卷起阵阵尘烟,反而在自军的行列内造成了骚动。
"不要乱!"
灭明大声呼叫着,试图弹压局势。然而,他的叫喊声立刻暴露了自己的方位,蒙古军立刻认定此人是敌军主将,于是无数支利箭从几个不同的方位集中射向了他。措手不及之下,他连续中箭,只觉天昏地暗,身子摇晃了两下就倒撞下鞍鞒,再也没能爬起。
"敌将已被讨取!现在全军出击!"
此时的窝阔台一扫平日不紧不慢地姿态,亲自督率部下,突入花拉子模军队左翼。骤然失去主帅的左翼军阵立时大混乱起来,不可弥补的裂痕渐渐扩大……
右翼军在铁王的带领下,一度表现得十分英勇。虽然与左翼失去了联系,但是他们的冲锋却已经勇猛顽强,使得察合台一时间一筹莫展。还是身为辅佐的阔阔搠思及时进言,提出派遣猛将缠住铁王,使之无法向军队下达有效的命令。然而,派谁去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呢?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夺命煞星,蒙古众将都有些迟疑。
"二殿下,派我们三人去吧!"
自告奋勇者正是阿剌黑、速格秃和塔孩三人。他们至今还在因忽毡之战中未能阻挡住铁王的突围而耿耿于怀。眼见雪耻的机会到来,他们当即请令。在得到察合台的同意后,他们立刻飞马上前,向铁王发出了挑战。
"来啊,你这忽毡的幸运儿,今天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已经杀红了眼的铁王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挑战,立刻与三人发生了激烈的交锋。一旦真正的对决起来,三人才看到了铁王真正可怕的一面。这个如铁塔般的壮汉似乎从不知疲劳为何物,即使他经过连续不断地作战,已经保有着强劲的力量和惊人的速度,一柄巨斧挥舞如飞,将三人的攻击全部接了下来,同时还有乘隙反击的余暇。他每发出一斧,附着其上的力量就将三人逼得透不过气来,他们之中没有哪一个敢于真正招架这一斧,因此只能采取游斗之策,试图消耗铁王的力量。
"能够合力缠住他已经很不错了,幸亏没有和他单独交手,否则早已丧命了。"
三人均做如是之想,因此加倍小心起来。而就在他们战得不可开交之际,察合台已经下令阔阔搠思等人进行反击。对于这支成军不久,尚欠配合的部队而言,除了依靠铁王的勇武之外,其自身的攻防能力着实不能令人恭维。因此,在不久之后就已经显现出不支之状,终于在察合台的猛攻下丧失了斗志,开始向后溃退。
及至发现这一点后,铁王不禁暗呼不妙,不得已之下只能从三人的包围圈中闯出,追赶自己的部队,企图稳定军心。可是,这支混合部队的士气来源就是依托于铁王的勇名,如今见到心目之中的战神也在败退,更加没有恋战的心思,全线溃退下去。
随着勇将铁王呈现出下落不明的状态,花拉子模的最后军队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被蒙古军分割包围成各个小队,进行绝望的抵抗。杀红了眼的铁王挥舞巨斧,开始不断冲击蒙古军的小包围圈,不断拯救着那些行将覆灭的部下。可惜,他纵然勇冠三军,却毕竟只是孤身一人,不可能扭转整体的失败。后来,他干脆放弃了这种徒劳动拯救,带领着千余残部冲击向前,去蒙古人的阵地内寻找札阑丁的下落,正好遇到了被忽必来所追杀的算端本人。
"陛下立刻撤往河边吧,我来抵挡追兵。"
他不容扎阑丁拒绝,就冲上去拦住了忽必来的马头。二人完全没有通名报姓过程,见面就是一场狠斗。几个回合过后,铁王意识到自己遭遇了蒙古军中的最强勇士。由于有铁王的掩护,同时蒙古军也为了贯穿成吉思汗所下达的"活擒札阑丁"的命令,因此无人向他射出任何一支利箭,却将他的护卫军劫杀得七零八落。
当此危急时刻,札阑丁已经顾不得别的,只是奋力的从左冲到右,又再度返回。每进退一次,都在敌军阵内爆出一蓬蓬的血雨。受惊的战马驮着无头尸体四处奔跑,践踏着那些身受重伤,无力爬起的不幸人们。
"札阑丁,快快下马受缚,大汗会饶你一命的!"
"休想!"
札阑丁用简短的话语和飞舞的大刀做为回答,继续着近乎绝望的奋战。很快,他发现四面包围过来的蒙古军越来越多,自己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他情知战况已非自己能够独立挽救,于是一声断喝,飞马杀向南面的河边。尾随着他,蒙古军继续鼓噪不息,因为他们知道,那河边已经没有任何一条完整的船可供其乘坐。
然而,在接下来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札阑丁在即将冲到河边的时候,瞅准了一匹从身边掠过的无主战马,飞身跃起,落在它的背上,然后催促着它一直奔到河岸边上的高达十余丈的悬崖,随即象一道电光般,猛地跃入河水之中,如一阵风似的游向对岸。
在黑色的波涛之中,他奋力脱去铠甲和头盔,只留下手中高擎的花拉子模军战旗,同时用另一只手奋力操控着丝缰,驱使胯下的坐骑与不断汹涌冲击而至的激流搏斗着,向对面泅渡过去。即使在这种时刻,他还不忘回头向已经来到岸边的成吉思汗做出了一个半威胁,半挑衅的动作。
"生子当如此人啊!"
目睹这一惊险场面的成吉思汗发出了惊叹之声。
"大汗,趁他没逃远,让我们下水追赶上去,结果了这个祸根吧!"
"不必了,这样一条好汉,还是放他一条生路吧。"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成吉思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犹自在湍急的河水中上下起伏的札阑丁的身影。这一幕,恰如一首古代波斯史诗所写的那样:
亦思梵的牙儿在他后面遥望,
发现他在那条河的远方陆地上。
他说:"别把这个人叫做人吧——
他是头怒象,天赋予威严和雄壮。"
他这样说,
向鲁思坦走的方向凝望着。(1)——
(1)发勒斯编,《沙赫纳美》,P1556,第1074行。第四篇 愤怒的烈风 第八十六章 消逝在冰雪中
“忽阑王妃醒来啦。”
这个消息是牙剌瓦赤在申河大战后的第三天亲自从哥疾宁赶来禀报的。成吉思汗闻报后,二话不说,当即宣布回师。除了猛将朵儿伯多黑申及其所部被留了下来。成吉思汗交给他两个任伤:
其一,打扫战场,尤其是设法打捞被札阑丁沉入水中的大笔金银财宝;
其二,准备渡河继续追击札阑丁,同时搜捕在摆脱忽必来的攻击后下落不明的铁王灭里。
在得知成吉思汗的决定后,牙剌瓦赤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叹:
“天啊,您要把忻都(1)人交给这位‘伊本大牙(Ibn-dāya)’来抚养吗?”
“伊本大牙?这是他的新纠号吗?那又是什么?”
成吉思汗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这位本地出身的学者兼能吏。过去,那个男子因在讨伐北方森林的秃马惕人时采取了无差别级屠杀方式,被人们称为“残忍者朵儿伯”。如今,他又将这种残忍带到花剌子模来啦。
“大汗请看,那就是‘伊本大牙’。”
因着牙剌赤瓦的手指,一群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成吉思汗的视野之中。
“哈哈,原来是乌鸦啊。”
看到那禽类展开宽而蓬松的黑色羽翼,盘旋于半空,并不时俯冲向尸横遍野的战场,恰恰与“残忍者”朵儿伯那袭黑色披风迎风飞舞的背景相映成趣,使得成吉思汗不禁哑然失笑。
“大汗好象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啦。”牙剌赤瓦说道。
“是啊,这还要多亏你这只报喜的百灵鸟呢。”
笑意渐收后,成吉思汗感慨复生。战场的严酷、谋略的多变以及术赤的烦忧,当然,更为担心的还是忽阑的身体。这些事情不时纷至沓来,或令他殚精竭虑,或使之困惑难解,难怪会剥夺他所有的笑容与开怀。如今,一个个强敌相继被打倒,举目四望,天下再无敌手可言。尤其重要的是,心爱的忽阑竟然奇迹般地从昏迷中复苏,而自己几乎以为再也无法听到她的声音。当此顺心如意之际,长久以来失落的笑容也就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心中与脸上。
见大汗兴致颇好,牙剌瓦赤趁机进言道:
“大汗,听说您打算派三殿下去惩罚哥疾宁,是吗?”
“不仅是哥疾宁,还马鲁、巴里黑和也里!凡是曾经帮助过札阑丁反乱的城市,都要受到其应有的惩罚。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做为而付出代,这是长生天的旨意!”
一旦言及此事,成吉思汗立刻恢复了冷峻和警惕的表情。
“可是,长生天的旨意中就没有宽恕与容赦吗?即使那些城市中确有不逞之徒对大汗心怀叵测,就要对整个城市加以毁灭吗?正如真主曾经准备毁灭邪恶之地所多玛的时候,路遇亚伯拉罕。于是,他们互相交谈。亚伯拉罕问,如果那个城市里有二十个善良的好人,您是否还要毁灭它?真主回答说,不会。于是亚伯拉罕又问,十个呢?五个呢?真主最后回答他,即使那座城市之中只有一个好人,也不会轻易毁灭它。”
“那是你所信奉的神,是你们的生活。我虽然对你们的神并不排斥,却也并不欣赏。如果你生为一个蒙古人,你才会了解什么是生存!”
成吉思汗没有再说下去。显然,他不想因为争执而毁了自己的好心情,于是他狠命的用鞭子抽打着坐骑,向着前方疾驰而去。是啊,在那前方,还有忽阑在等待着他。
※※※※※※※※※
忽阑的病情果然奇迹般的康复了,不再昏睡的双眼熠熠有神,较之病倒前竟是更显清明。然而,这仅仅是整个奇迹的一部分。更使成吉思汗惊讶的是,分别之前犹如蜡像般剔透嬴弱的身体此时竟然丰腴如夕,在没有侍女搀扶的情况下径自走出帐幕来迎接成吉思汗。健康的红晕重上双颊,舒朗的发丝飘逸飞扬。哦,那个忽阑又回来了。巴儿忽真湾前倔犟的她;进军金国途中顽强的她;西征出发前夕激情的她……眼前虽然只有一个忽阑迎上来,头脑之中却有无数个忽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那些忽阑的影子,喜着、嗔着、歌着、舞着,一动之间就是一种风情,万个忽阑就是万种风情。她们以万种风情,千般姿态勾引着成吉思汗内心的炽热情感和无尽回忆。那些回忆,即使再过三生三世,只怕也无法忘怀,更不愿忘怀。
这样的心潮起伏,在忽阑扑入怀中的时候才被暂时搁置起来。成吉思汗以自己毕生之中最为热切的怀抱来迎接自己的天使。
“这是万能的长生天赐予的奇迹啊!”
许久,许久,成吉思汗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忽阑则以含泪的笑容打量着远道而来的夫君,轻轻地说道:
“大汗啊,你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每次出战归来,都会让我看到这样的事情呢。”
“我老了,很丑吧?”
感受到忽阑的小手在自己的发丝间不断梳理抚弄,成吉思汗舒适地享受着妻子的亲昵,同时用低沉的笑语问道。
“怎么会呢?大汗在我的眼中永远不老。”
“哈哈,我还有其他地方也能使你知道我老不老。”
成吉思汗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年轻时代,全身鼓荡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与情欲。
“啊!现在是白天呢。”
丈夫的手臂一旦绷紧,忽阑已经了解到这背后将要发生什么,不禁粉面生晕,彩霞漫天。
“白天又如何?世界是我们的,除了天意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们。”
不待忽阑有所表示,成吉思汗双臂一震,将她横抱入怀中。然后,跃上一匹骏马,双脚磕镫,飞驰而去。
“去哪里?”
忽阑但觉耳边风声水起,一个娇柔不胜的身子宛如御风而行。
“闭上眼睛,不要问。我们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这匹通灵的宝马。”
“好吧。”
忽阑轻声呢喃着,幸福地闭上了眼睛。许久以来,她都不曾享受过这样的温存与抚爱。然而,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即使因为夫君的后宫与日俱增,也不过是在口头上调侃两句罢了。因为她自从第一天决心跟随着这位全身用铁血铸就的夫君之时,就已经有所觉悟。她所求者,不过是对方的一颗心。这个世界上任何事务都会因时因地因人而有所改易,惟有一颗真心,却是弥足珍贵,万世不易。
那匹马果然神骏,平地奔驰之时固然稳定无比,登山跨涧之时亦如履平地。如非四周袭来的寒意渐盛,成吉思汗和忽阑几乎全然不知自己在渐渐登高。及至那马渐渐停步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雪山的半山腰处。再向前,已经没有路了,有的只是洁白的冰雪和偶尔露出的黑色岩石。
“这里真好,只有黑与白,没有别的。”
忽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阵山风吹过,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成吉思汗连忙脱下自己的狐裘披风给她披在身上,同时再度拥其入怀,将自己的下巴温存地贴住她那锦缎般柔软的发顶。
“也许,过简单的日子,也是一种幸福吧。”
怀中再度响起了柔润的声音。如同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揉捏着他的心房。这句话,几乎在一瞬间使他产生了动摇。
——回到草原,回去过简单的生活,只有自己与忽阑。
可是,这种想法如今还能实现吗?即使自己可以放开一切,别人又怎能答应呢?好不容易统合起来的草原,难道就放任其再度倒退向那些黑暗的日子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路可以来回往复,惟有自己所踏上的路途却没有回程。
忽阑觉察到夫君的身体有片刻僵硬,立刻说道:
“别犹豫了,继续向前走吧。我与你同行。”
因着这句话,成吉思汗点了点头,拥着妻子缓缓迈开了步伐。
积雪的山路有些滑,影响了他们的脚步。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停顿不前之意,反而互相以目光鼓励着对方,继续前进。就这样,他们又走了许久,直到彼此都开始气喘起来。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形成了小片的氤氲,弥漫在二人之间,使得对方的脸在彼此眼中显得有些模糊难辨。
“你的身子刚好,还是不要逞强,休息一下吧。”
成吉思汗的话音未落,前方的山壁另侧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声。
“难道是野兽?”
他无法从声音中判断野兽的类型,但是能发出如此苍劲的声波,显然不是很小型的动物。可是,猛兽怎么会跑到这种缺少猎物的荒山之上来呢?它要干什么?
他惕然地摸了一下腰间,庆幸自己还带了弓箭。虽然从称汗以来,毋需自己亲自上阵厮杀,但是他还是没有丢下对骑射之术的练习。他一直认为,假如某一天,蒙古人不再对骑射感兴趣,这个民族的命运也就走到了尽头。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让我上前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动物。”
忽阑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任凭成吉思汗放开自己,独自走向前方。走出数步之后,成吉思汗忽然回首,却看到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站姿,同时举起胳膊向自己微微摇动着。一点闪烁的微光从她的脸上发出,似乎是某种珠宝在映日生辉。
出于对野兽的戒心,他没有仔细考究那光的来历。如果他能再看一眼,就会发现,那所谓的珠宝之光,却是来自忽阑的眼中。
再行数步,成吉思汗又一次听到了野兽的吼叫。这一次,双方的距离明显接近了。于是,他立刻小心地将身子贴在山壁之上,脚下移动的速度也放慢了,踏在冰雪上都没发出什么响声。
在山壁的尽头处,他停住了脚步,然后将头轻轻向前探出去,打算窥伺一下拐弯处的情况。然而,只是这一看之间,他立刻发现了那头野兽的形迹。
那是一头大小近似于鹿,头顶生有独角的野兽,正匍匐在一箭之地开外的山壁突出的小平台上。除了一条如马尾般的尾巴不时上下摇摆之外,覆盖着绿色毛皮的身体一动不动。但是,它绝非在假寐,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奇幻多姿的光彩。
从它的眼光之中,成吉思汗意识到它已经发现了自己,并始终在凝望。但是,那目光之中没有任何敌意,反而相当温柔平和,甚至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意味,使得自己原本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下来。同时,手中紧握的弓箭也垂向地面。这些动作,完全没有逃脱那兽的注视,它似乎相当满意地晃了晃头,眼色愈发温和起来。
成吉思汗考虑了片刻,便大步走出石壁的掩护,向前靠近了兽。
“你在等我吗?”
即使明知对方不属于人类,但他还是出言询问。潜意识里,他相信对方会用某种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做出回答。
果然,那兽居然张口嘴巴,吐出了人言:
“是的,我在等候着与大汗见最后一面。”
兽出人言,成吉思汗却没有一丝惊异。反而用一种近乎熟人打招呼般的口吻问道:
“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
“是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兽的回答也很爽快,有一种聊天的感觉。
“那么请直说吧,需要我怎样帮助你呢?”
“大汗啊,我不是来寻求你的照顾,虽然你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人物。你的一生注定要成为永恒的传奇,你的名字将被千秋万世地传诵下去。”
“呵呵,更多的可能是骂名吧。”
成吉思汗苦笑起来。
“赞美如何?骂名又如何呢?你做了你认为应该去做的,你也做了许多别人无法做到的。这就已经足够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控制身后的评判,但是只要你的心无所愧疚于苍天后土,那么又何须在意那些评价呢?”
“是啊,根本不必在意。”
“至少,你的族人会象对神那样尊敬你,崇拜你,你用你的一生为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誉与幸福。做为一族之领袖,你所获得的一切已经超越了许多人。不过,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奇妙,做到一定地步之后,就走到了极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一旦无视极限而继续走下去,前途就不会美好了。即使是大汗这样的苍天骄子,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成吉思汗严肃地问道。此刻,他已经忘记了对方的野兽形态,仿佛是在倾听一位薛禅在讲述生命的意义。
“是的。命运是实际存在的事物,没有哪个人可以超越。你可以创造无数人的命运乃至世界的命运,却惟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哪怕是一丝一毫。”
“我该怎么办?”
“将你的最爱留在这里,然后回到出发的原地。”
“忽阑留下?为何?”
成吉思汗心中一凛,当即追问道。
那兽却没有再说。它开始缓缓起身,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别走!”
成吉思汗大叫道。可是没有得到兽的回应。它径自离去,走动的速度并不迅捷,但是仅仅数步就忽然失去了踪迹,任凭成吉思汗千呼万唤,却始不回首。
“为什么?为何要让我和忽阑分离?我们是得到长生天所祝福的一对,为何只凭你的一句话就要分离?”
这些话,他想说,却终于只能在心中以无声长啸的方式来发表。汹涌澎湃的激情在这一刻仿佛被某一道无形的堤坝所阻遏,完全无处宣泄。
“不好!难道它是趁机去侵犯我的忽阑吗?”
这个念头促使他转身疾步奔回与忽阑分别的地方。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祝告着:别让我失去她,哪怕用我的一切来换取她的平安,也在所不惜!
他走出的距离并不算很远,但是回归的时候,却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
“忽阑,坚持住!等我!一定要等我!”
这些心情如果宣之于口外,那么应该是拖着悠长的哭腔吧。成吉思汗从未发觉,自己竟然如此脆弱,几乎不能自已。
※※※※※※※※※
就在成吉思汗奔跑于山路之间,渴望重新与忽阑汇合的当儿,耶律楚材正在营地中接见一位远来的使者。牙剌瓦赤则正在接待与这位使者同来的另一些,哦不,应该说是一大批伙伴。这些伙伴的数量之多,几乎可以组成一支大军,只不过他们不是壮丁,而是数不胜数的野驴、野山羊、黄羊、野马、野猪、麋鹿等等……按照使者的解释,这些都是送与成吉思汗的贡品。望着满山遍野的猎物,牙剌瓦赤不禁苦笑起来:
“居然从几千里之外将这么多野兽赶来,他们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呢?”
关于使者的身份,我们并不陌生。他正是亦勒赤台,蔑儿乞惕一族最后的男子,为爱复仇却又时常陷入迷惘的矛盾人物。
坐在楚材对面的他,心中再度生出许多矛盾的因子。眼前这个有着一副漂亮胡子的男子,也同样有着一双令人生畏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之下,自己总有一种无所遁行的感觉。
“身为大殿下的使者,特此前来向大汗谢罪。”
鼓足勇气之后,亦勒赤台躬身说道。楚材未置可否,只是淡然答道:
“如果是来请罪的,那么还是等到大汗回营之后再向他亲口说出吧。”
“大汗还未从南方回师吗?”
“已经回来了,不过现在正陪着忽阑王妃出外游玩。”
“哦,王妃殿下可好?”
此问刚刚出口,亦勒赤台立刻后悔起来。一旦面对与忽阑有关的一切,自己就无法保持冷静。看来,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致命伤啊。幸好,楚材似乎对这句话没有追究什么,依旧淡然道:
“王妃也很好。大殿下如何了?”
“这正是我要向大汗解释的事情。大殿下自从到达北方后,由于水土不服,病倒了。因此,未能尊奉大汗的集合令,参与南征。”
“原来如此。”楚材微微颔首道,“北方过于寒冷,大殿下染恙也是难免。只不知病情如何?是否需要派遣一些波斯医生前去诊治?如果需要,请不必客气。你知道,我在这方面还是有一点权限的。”
“如果那样,真是感激不尽。”
亦勒赤台再度躬身称谢。
谈话至此,二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话题,但是楚材却丝毫没有送客之意,亦勒赤台也只能坐在原地,接受对方的目光拷问。为了抵御这种压迫,他也同样平视对方,尽量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来。在这一刻内,他忽然发觉,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身处群敌环伺的战场更为惊心动魄之事。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帐幕入口处传来成吉思汗的呼叫声。
“乌托合撒儿,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
“大汗,发生了什么?”
楚材急忙起身,正好看到成吉思汗跌跌撞撞地走入并沉声说道:
“忽阑不见了。她在冰雪的世界中消失了!”
亦勒赤台震惊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放弃了使忽阑重回自己怀抱的任何期盼,并将其归之于妄想。可是,他依旧不能对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事情完全无动于衷。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令他激动起来,就只有这个女子的一颦一笑了。因此,他抢在楚材之前发出了自己的惊叹: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问的同时,他的独臂已经紧紧握住了成吉思汗的肩头,如果此时有怯薛歹在场,只怕立刻就会以图谋不轨之罪将其斩杀于当场。只是在这种时刻,包括大汗本人,都没有在意这个极具公然冒犯的行径。
是的,当成吉思汗疾步赶回他与忽阑的分手之地时,那里只留下了一片苍茫雪野和那匹孤立不动的骏马。
“忽阑!忽阑!!忽阑!!!”
成吉思汗象发疯似的来回奔跑、呼唤,但是除了脚下传来空谷回音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来回答他。忽阑就这样消失了,在坚冰如镜、白雪皑皑的兴都库什山脉的一座险峰上默然消失了。
“可以先平静一下吗?再把始末缘由详细叙述给我听吧。”
在楚材的安慰下,成吉思汗终于颓然坐倒,在沉默片刻后,将山顶上的经历娓娓道来。
“根据大汗您的叙述,那是角瑞(2)啊!”
“角瑞是什么?是它将忽阑带走的吗?”
成吉思汗急切地追问道。
楚材不慌不忙地说道:
“从某种角度而言,大汗的判断没有错误。”
“那我这就派出所有的兵马,去包围那座山,彻底搜寻。即使将山铲平,也要找到她!救出她!”
“我们一起去!”
做为旁听者的亦勒赤台大声说道。虽然已经放开了成吉思汗的手臂,但是他的心情依旧无法在短时间内平静下来,甚至波动得愈来愈强烈。
“没有必要了。因为那角瑞就是忽阑王妃的精魂所化成的。也可以说,王妃已经得到上苍的召唤,化身神兽,归还苍天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成吉思汗的脸几乎已经贴到了楚材的脸上,紧张地追问道。
“角瑞是吉祥的圣物,日行一万八千里,能通天下万国语言。生性好善恶杀,禀赋高洁无双。因此,它时常做为上天的使者,前来向人间的王者转达天命。”
“天命?忽阑是神的代言人吗?”
“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好的解释了。正如角瑞所言,她将留在这片群山之中,永远守护这块饱经兵燹的土地。至于大汗您,应该遵从天意,回师蒙古。这样,王妃才能安静地管理这块土地。”
“是这样吗?难道我真的应该回去了吗?”
成吉思汗喃喃自语着,垂首沉思起来。楚材见状,知道大汗正在做决断之前的冥思,于是悄然起身,正要招呼亦勒赤台随自己离开,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1)忻都(Sind)朝,建立于今旁遮普(Punjab)地区的穆斯林政权。其创立者忽巴察(Qubacha)出身于钦察突厥族,曾经是古儿朝(Ghurid)算端失哈不丁(Shihab-ad-Din)的奴隶。后因作战勇敢,善伺主意,被提升为南答纳(Nandana)地方诸侯。当花剌子模崛起并消灭古儿朝时,他宣布独立,其领地相当于今之北印度及印度河东岸的巴基斯坦部分。
南答纳:根据《皇家印度地名词典》,第ⅩⅧ卷,P349,这个“有历史意义之地,位于旁遮普邦杰卢姆县(Jhelum)的品德达丹罕(PindDādanKhān)税区,北纬32_43″,东经73_17″,东距却赛丹夏(ChaoSaidānshāh)十四哩,外索耳特岭的一个大盆地中。至于城堡,尚遗有两座巨大而整齐的沙石柱筑成的棱堡。”其地今属巴基斯坦的旁遮普省。
(2)成吉思汗遇角瑞之事,见于《元史.耶律楚材传》,“太祖十九年甲申,帝至东印度国,角端见,班师”。“甲申,帝至东印度,驻铁门关。有一角兽,形如鹿而马尾,其色绿,作人言,谓侍卫者曰:汝主宜早还。帝以问楚材,对曰:此瑞兽也,其名角端,能言四方语,好生恶杀。此天降符,以告陛下。陛下天之元子,天下之人,皆陛下之子。愿承天心,以全民命。帝即日班师。”
同一事复见耶律楚材的“神道碑”。《元文类》卷五七宋子贞〈耶律楚材神道碑〉:“行次东印度国铁门关前,侍卫者見一兽,鹿形马尾,綠色而独角,能为人言曰:汝君宜早回。上怪而问公,公曰:此兽名角端,日行一万八千里,解四夷语,是恶杀之象,盖上天遣之以告陛下。愿承天心,宥此数国人命,实陛下无疆之福。上即日下诏班师。”
另外,在陶宗仪《辍耕录》、宋濂《宋文宪集》、胡翰《胡仲子集》、吴宽《匏翁家藏集》、王世贞《弇州四部稿》、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等笔记作品之中也多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