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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家族

《《苍狼与白鹿》》

压服部众叛逃终告失败,虽然诃额伦因其勇敢过人的表现(1)赢得了月伦额客(2)的美誉(今后,本书也将以此名呼之),但毋庸置疑的是,极其悲惨的生活阴影已经笼罩在一家人的头顶。留下来的除了最忠实的女仆豁阿黑臣之外,全部是也速该的遗族:月伦额客母子六人与侧氏速赤吉勒及其所生二子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十名老幼妇孺守着一座破旧的帐幕和少数几头羊马,孤伶伶得驻留在不儿罕山的斜坡上,被整个世界所遗忘。没有商队,甚至没有过客。生活的来源被骤然截断,牧民首领的家人瞬间变成了弃民。生存的威胁从未象现在这样迫近他们。

背叛者们撇下月伦母子,悉数加入了泰亦赤兀惕人在斡难河上游的营地,他们奉泰亦赤兀惕氏首领塔儿忽台为共主,组成了以泰亦赤兀惕人为主体的新的蒙古部落。关于这一切,月伦额客与铁木真都并不知情。荒芜的世界将他们与人间彻底得隔绝开来。

“怎么办?”小一岁的合撒儿神情茫然得问道。

铁木真用双手按住弟弟的肩头,向他宣布道:

“从现在开始,我将取代父亲的地位,成为一家之主,你和合赤温、帖木格就是我的第一批部下。你们必须绝对忠实、听话,不得违背我所下达的任何一条命令。打猎的时候,你们要跟紧我;放牧的时候,你们要时刻不离我的身边;如果别克儿帖和别勒古台来找麻烦,你们要与我并肩对抗。如果我倒下了,你们就继续听从合撒儿的命令。都明白了吗?”

铁木真用热切的眼光看着弟弟们,静静地等待他们的回答。月伦额客则微微抬起头,同样凝视着自己的次子。她意示到,这将是一个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的时刻。

三个孩子的小脸都涨得通红,尤其是合撒儿。比兄长小两岁的他有着一张俊俏的面容,挺得笔直的身躯几乎与铁木真等高,只是略显淡薄而已。却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反而凸现出矫健灵巧之姿。他在沉默,并非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兴奋。终于,他稳了稳心神,带头说道:

“诺!唯兄长之命是听!”

接下来,合赤温与帖木格也一一表示了忠诚之心。跟在他们后面又响起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帖木伦也要做哥哥的部下!”

铁木真伸出手去,将瞪着大大的眼睛,一路歪歪斜斜走向前来的小女孩抱了起来。用自己的脸紧紧帖住她的小脸,心中既感慨、又兴奋。

对于这个比风中芦苇更加飘摇不定的家庭来说,今晚的誓约是弥足珍贵的。虽然没有喝下血酒,对天献祭、祝告这样的形式主义的繁文缛节,但每个立誓者都表现出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诚恳与严肃。即使是帖木伦,也许她现在还根本不懂“部下”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其用心之诚却是毋需置疑的。

从这一刻起,父亲也速该所留下的全家的重担就正式落在了铁木真的肩头,为了重新振作这个行将万劫不复的家庭,最初的从属关系和基本秩序被以誓言的方式确立了下来,并将维持至终身。也就是从这一刻起,铁木真的身份之中不仅包涵了长子的义务,更包涵了政治上的君王、战争中统帅、权威的立法人以及执法者等多重职责,建立了一个以血缘为纽带的小小国家。同样是这一时刻起,这样一个充满了苍凉、凄楚的有风的清晨,十岁的铁木真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这一步,对其个人乃至整个家庭而言,或许只是小小的改变,然而,对于草原牧民部落体制而言,却于无形之中向前跨出了一大步。此前,没有哪一支家族的族长有过如此绝对的权威,更不曾直截了当地指定过继承人,家族成员也从未向首领立下如此绝对服从的誓言。这种严格的等级制度此时故然仅仅是因为了生存下去而悄然形成的,然则,当此家族日后对草原政局的影响渐趋扩大后,便会被推而广之的为更多人所接受。

诚然,做为其创立者的铁木真本人此时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举的深远意义。他现在所做一切无非是为了满足全家的基本生存,其中还有一点针对于来自两个同父异母弟弟——别克帖儿与别勒古台的威胁。

这种威胁,从他们长得与铁木真一般高矮的时候就开始存在了。自从父亲死后,他在进出帐幕的时候也曾几次与两人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双方六目交汇,彼此凝视的时候,铁木真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对方心底的强烈的排斥感与敌意,直至擦肩而过,彼此都不曾有一言之交。虽然自从童年时代起他们之间就从未有过兄弟般的亲近,然而那个时候也不似今日这样关系变得倏然紧张起来。以至于当铁木真与他们距离很远之后,那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亦无半分消减。这就是他们传递给自己的感觉:与其说是自己的弟弟,不如说是两个比背弃的部众以及泰亦赤兀惕人更加危险的潜在敌人。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自己的视野之内,肘腋之侧。

果然,这种敌对倾向在不久后即转化为公开的对立行为。

※※※※※※※※※

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从不儿罕山脚下至斡难河边,就时常闪现着一位女子和几个孩子的忙碌身影。这便是月伦额客和她的五个孩子。他们必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通过不懈的努力才能活下去,因为没有任何人会来帮助他们。关于那一段岁月之中的艰辛,在后世作者的笔下一首著名的歌颂月伦额客的诗中便可见其一斑:

那位贤能的诃额伦夫人啊,

独自抚育着她的幼子。

系紧她的固姑冠(3)啊,

扎束起衣襟在那腰带中,

来往奔波于斡难河的上下,

收集起野果杜梨和稠梨。

就是这样的日夜辛劳啊,

也才使得全家能糊口。

那位勇敢的月伦母亲啊,

亲手养育着她的英烈之子。

手持着桧木短剑啊,

挖起地榆(4)和狗舌草(5)的根,

就凭这样粗劣的食物啊,

也可让阖家人足饱一餐。

那位勤劳质朴的蒙古母亲啊,

亲手植起山韭和野葱,

吃着这些食物长大的孩子啊,

日后终成为天下之共主。

那位贤良方正的蒙古母亲啊,

用山丹之根来喂食诸子,

吃着这些食物长大的孩子啊,

后来成为英明的执政者。

那位容颜美丽的蒙古母亲啊,

在饥寒交迫颠沛流离中教育孩子,

就是这磨难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啊,

人人都是威名远震的英雄豪杰。(6)

这诗中的“蒙古母亲”,自然是指月伦额客而言。然而,这不仅仅是一个称谓那么简单。当其日后,更推而广之为“蒙古民族之母”的重大意义。也就是说,月伦以其超凡的坚韧和高洁的母爱,抚育出蒙古民族的复兴之神,从而走上了与“光之圣女”阿兰豁阿并驾齐驱的至高地位,成为了所有蒙古族女性的光辉典范。甚至可以这样说,她也同样是全世界最为伟大的母亲之一。因为,她的事迹较之阿兰豁阿的神奇传说更为真实而直观,每个亲身感受过肯特山区那种严酷环境的人都无法置疑于其事迹的真实性并由衷地认同其当之无愧的地位。

与母亲的种种辛劳相比,铁木真的表现亦毫不逊色。十岁,这是一个怎样的年龄?当我们这些在自己十岁的时候做的是什么呢?无忧无虑的玩耍,攀住父母的脖颈撒娇,为了一件不能到手的玩具躺在地下打滚、哭闹。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十岁儿童的天赋权力,放诸四海而皆准。然而,在不儿罕孤儿们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铁木真们即使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这样的条件。别说是男孩子们,就是帖木伦这样一个刚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女孩,也要跟着月伦母亲一起上山下河,终日劳作。环境永远是人类最为真实的导师,它总是会于潜移默化中教会一个人很多,很多。

“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如此劳碌!”

这是铁木真就任一家之主后的第一道动员令。然后,他为弟弟们分派了各自任务。在这其中,他留给自己的工作份额是最多最繁重的。每当天不亮的时候,他便第一个起床,然后叫醒三个弟弟,一起去畜栏中放出家中仅有的十匹马和十几只羊。而冬天的时候,由于一家人没有勒勒车,因而无法迁徒以避北方的寒风冻雪。而这个时节正是草原上众多食肉动物也因食物短缺,转而袭击家畜的高发期。为了保护全家人的命根子,铁木真只能独自一人睡在露天的畜栏之中,忍受着刺骨的风吹和令人四肢麻痹的雪地。一夜被冻醒几次更是家常便饭,而一旦猛兽真地袭来,他还要强忍着恐惧与之作殊死搏斗。合撒儿见兄长太过辛苦,几次提出二人轮流值班,可是铁木真却不放心他的体力,最终还是一个人支撑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从十岁到十七岁,他就这样苦熬了七次花开花落。

每当他看到那匹率先出栏的银灰色骟马摔起漂亮的鬃毛,摆动健美的四蹄,发出清越的嘶鸣时,铁木真的眼中就会出现短暂的幻觉,他会不由自主得将一个人的身影添加到马背之上,随其一路跑出的富于韵率感的上下起伏而趋于生动。仅仅在这一刻,他觉得父亲还活着,依旧往来驰骋于家人的面前,用沉静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时而会报以赞许的微笑。说来,这一生之中,他还没见父亲笑过几次。然而,只凭那仅有的不多几次展颜之中,他便感到父亲笑的样子其实很好看,甚至于有一丝腼腆。过去,他总觉得父亲过于吝惜笑容,现在真正当家了才了解到,原来父亲并非不愿笑,只是被身上的各种重压抑制了笑的心情而已。

现在,铁木真不仅要带领着弟弟们终日放马牧羊,还要利用有限的闲暇时间去河滩边钓鱼以奉母亲。母亲太累了,可是仅有的羊又不能宰掉,只能补之以鱼肉,否则她很可能会因操劳过度而一病不起。父亲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再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失去母亲,不然今后的生活就只剩下一片黑黯了。至少目前的天空无论如何阴霾,总还有母亲用那双业已粗糙不堪,裂了无数小口的手勉力支撑着一丝缝隙,总算有一点阳光照落在自己以及弟妹们的身上,既微弱却又弥足珍贵。

但是,在铁木真的生活之中,更多的还是密云不雨的时候。大大小小的乌云叠梁架屋般在他头顶上织出一张又一张危险的罗网,这其中距离他最近的莫过于两位同父异母的兄弟。

自从那个背叛之夜后,这两个人便一直采取自行其是的态度,丝毫没有承认铁木真新确立的一家之主地位的意思。最近,随着他们愈发健壮起来,挑衅的事件便层出不穷。他们虽然不是双胞胎,却有着十分相似的相貌,一样的高大,一样的粗野,一样的力大无穷,一样的桀骜不逊。每当他们并肩出现在铁木真的视线之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就会袭上心头,使得呼吸都很难顺畅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三个弟弟,失望的情绪立时涌上心间。在人数上是四比二,似乎占优。可是一旦真正冲突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除了自己或许可以与两人之中的一个相抗衡之外,始终强壮不起来的合撒儿就完全不是另一个的对手了。至于合赤温和帖木格,还完全是两个无拳无勇的孩子,被人家的手指头扫一下,也会半天爬不起来,济得甚事?看来,这两兄弟也正是看出这一点,因而行动上更加肆无忌惮起来。除了铁木真之外,三个弟弟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他们的公开勒索与抢夺。有一次,合撒儿猎得的云雀被抢,他只是稍稍表现出了一丝不满,就险些遭到两人的拳脚步相加,若非他仗着身体灵便逃了开去,只怕连命都会丢掉。

“或许,他们是在忌妒和憎恨我们吧。”

听到合撒儿的诉说后,铁木真便如是想。这种忌妒与憎恨源泉应该来自于两方面的母亲在家族之中所居之地位的不同。至于那位速赤吉勒庶母在这中间起到了何种作用,因为没有任何佐证,也不好随便怀疑。但是,这种因素是绝对存在的。随即,铁木真立刻联想到一旦自己被打倒,那么他们下一步将要对付就是母亲了。这层念头一起,铁木真登时惕然而惊,当即下了尽早解决这个问题的决心。

——他,要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母亲。

对铁木真这群孩子而言,严酷的环境所给予他们的教育是野蛮的,极端利已的。物质方面的贫乏、生存的艰辛使得他们要时刻挣扎于死亡、疾病、饥饿与恐惧的临界点上。凡此种种,无一例外地促使他们形成了暴戾冷酷的性情。就象冬天干草垛,只需一点火星落上就会熊熊燃烧一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成为导致他们之间发生重大冲突的诱因。这种冲突因生存问题也就会显得无比激烈乃至惨烈。

酝酿已久的惨变终于发生了。那是第二年的春天的一个下午,铁木真与合撒儿一起在河边钓鱼。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则在不远处放马。铁木真心知,他们与其说是放马,不如说根本就是在监视自己兄弟的动静,伺机抢夺。正当铁木真心怀忧虑之际,忽然合撒儿那边传来了欢呼声。他循声望去,见他将鱼杆举得高高的,鱼勾上挂着一尾被称做金色石鯟(7)的鱼。这种鱼是草原诸河流中最为飘亮的鱼种,鳞片上闪烁得奇光异彩立刻引来了那两兄弟的抢夺,合撒儿自然不依,然而,即使有铁木真上前相助,也同样无法战胜两兄弟的力量。鱼,最终还是被夺走了。

铁木真当然非常气恼。他得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母亲,希望能获得她的支持。然而,月伦额客却并未动怒,在她眼中,此时比刻最主要的就是要维护仅存的小氏族内部的团结。于是,她以悲伤的语调劝慰铁木真道:“你们兄弟之间,为何去发生如此的争执呢?这样争执下去,还怎么同心与泰亦赤兀惕人斗下去呢?要知道,现在的我们,身边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再没有别的朋友,手中除了马尾之外就连一只缨子都没有啦。”

“可是,就这样放任他们兄弟继续横行下去吗?”

铁木真觉得母亲说得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是处理态度上却过于悠柔。

“莫非你忘记了我当年所讲的阿兰豁阿的故事吗?你想做一支孤单的箭,被泰亦赤兀惕人轻易折断吗?”(8)

月伦额客的目光严厉了起来。

铁木真没说话。自从他成为一家之主后,母亲的话已经成为了仅供参考的建议,听听无妨,但不能改变他已经做出的决定。在他想来,这两兄弟恃强凌弱,已非一日,他们的每一次抢夺都是在向自己全家的一次近逼。母亲的绥靖政策只能助长他们的气焰,唯有展开坚决的反击才是当务之急。

“如果连他们两个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能奢谈怎样对付泰亦赤兀惕人呢?至于塔塔儿人、金国人……总之,不能做视不理,要在他们之前行动!”

他找来合撒儿商议,合撒儿也正在气头上,提起了昨天射到的云雀也被对方抢走的事情,“是啊,再这么下去,根本无法再相处下去了!”

然而,当讨论到反击的方式与力度时,二人却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他们还只是未成年的孩子,而非老练的阴谋家,不可能于瞬间便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便决定别人的生或死。至少在这一刻,铁木真的心中还未起杀机。

兄弟俩站在畜栏前商量了许久也未想出一个好办法来,为了不引起母亲的怀疑,便决定明日再议。铁木真让合撒儿先回帐幕里去,自己则在外面多逗留了一阵才回去就寝——

(1)汉译本《秘史》中提及月伦额客曾经命令她的部下武装起来,阻劫离去的部众,为《秘史》的蒙古原文中所无。而其它史源中亦未提及,故小说中舍弃此说法。

(2)月伦额客(Oelun-eke),即母亲月伦。《秘史》中作Hö-Lun。

(3)固姑冠,一种蒙古已婚妇女的头上饰物,至今犹存。《黑鞑事略》上说,“故姑(固姑)之制,用画(桦)木为骨,以红绢金帛顶之,上用四、五尺长柳枝或铁打成枝,包以青毡。其向上人则用我朝(指南宋)翠花或采帛饰之,令其飞动;以下人则用野鸡毛。”清末民初学者王国维又补充说,“案此所云故姑之制,乃蒙古旧俗,至元末则上下同插雉尾。”

(4)地榆(sudan-sud),《秘史》原文写作“速敦”。村上正二解作“胡萝卜”,科瓦列夫斯基认为是“一种根茎可入药的植物”。其实,这是一种块根类的野生植物,会结小小的果实,两者都可食用。

(5)狗舌草,这是汉语意思,《秘史》原文作“赤赤吉纳”。

(6)这首说唱诗来自《蒙古秘史》,《秘史》本身是用汉字标音的蒙古语,汉译本是文言。为了方便阅读期间,我改写成了白话。这种说唱词原不讲究押韵,倒也省了我的事。

(7)金色石鯟,《秘史》原文作“格延,索豁孙”。索豁孙这种鱼只是一个泛指,“蒙和,索豁孙”是大头丁鱼;“阿剌嘎纳,索豁孙”是石鯟鱼;“肯剌惕,索豁孙”是方口小鱼;“马儿马,索豁孙”则是吹沙小鱼。《秘史》之译者因未明其所指,且“格延”在蒙语中有“明亮”之意,便称之为“金色石鯟”了。

(8)这段对话是《秘史》之中的经典语言之一。其原文为:“休矣!汝兄弟每,奈何相残如是也?俺正自影外无其友,尾外无其缨,不知讵脱泰亦赤兀惕兄弟之苦时,奈何似昔日阿兰母之五子,不睦也耶?汝等其休矣!”

这其中,“影外无其友,尾外无其缨”一句至今已经成为了流传于蒙古族之中的警世格言,比喻独孤无依,形单影只的困难境地。如果这句话真的出自诃额伦之口,即使后来经过《秘史》作者的文学加工,想来也足以证明诃额伦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更是一位天生的哲人了。“阿兰母五子”指的就是阿兰豁阿和她的五个儿子的故事了。这也是一个非常精准的用典,因为阿兰豁阿母子之间的情况与如今铁木真一家实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了。

至此,我也要顺便对这位生活于八百年前的半原始状态下的伟大女性表示自己的由衷敬意了。比之择临之孟母,刺字之岳母等等古代伟大女性,她的文化水准可能是最低的(想来那时蒙古人中又有几个识得突厥文字的?汉字典籍就更不必说了。因此她很可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然而在精神层面而言,她却有着毫不逊色的表现。第一篇 黑暗的日子 第七章 骨 肉

翌日,天光还未放亮,铁木真在睡梦中便听到了从畜栏放向传来的异样动静。对于这全家的命根子,他有着近乎条件反射式的警觉,立即便翻身坐了起来。

“莫非是野兽来袭?”

这是他头脑之中闪过的第一个反应。也就是在这个念头方生之际,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近在枕畔的弓箭,飞身纵出了帐幕之外。

远远地,他便看到座落于数箭地之外的小丘上的畜栏方向有个人影在晃动着。

“看来是个盗马贼!”

在他背后,合撒儿也追了出来,手中同样拿着弓箭。

“别惊动他,悄悄绕过去,将他包围起来。”

望着熹微晨光中那个正在摆弄着银灰骟马的人影,铁木真迅速制订了一个攻击计划。于是,他们就像美国西部小说中所描写的两个印第安人一样,借着高与腰齐的野草为掩护,悄然靠近心目中的“盗马贼”。

这些马对铁木真一家来说,实在是真为珍贵的财产了,尤其是那匹父亲留下来的银灰色骟马,还具有纪念性的双重意义,更是绝不能丢失的。而盗窃行为向来为牧民所不齿,尤其是盗马贼,一率杀无赦。

因此,当铁木真判断目标已经进入弓箭射程后便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第一箭。草原牧民,骑射之术天下无双,纵然如铁木真这样的半大孩子也早已练就了一手神乎其技的百步穿杨之箭。而那个“盗马贼”还在专心得为银灰骟马备鞍,根本没有发现背后的铁木真和他射出的一箭。然而,如果是一个真的盗马贼,他又怎会如此从容地去为马备什么鞍子呢?这一层,如果当时铁木真不是处于情急之下,是会想到的。可惜,他偏偏在那一刻没能做到完全彻底的冷静。

及至他发现了那个人的背影是如此熟悉,并听到了合撒儿那惊慌的阻止话语时,一切已经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已经发生,再无迥转之余地。

锐利的箭簇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那人的后背。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后,身体摇晃了两下,居然未倒。但是,从中箭的疮口处迸流而出的大片血迹上来看,受的伤也着实不轻。

此时的天色比之适才又亮了一点,那人缓缓回过头来,将一张被痛苦折磨得微显扭曲的脸迎着铁木真的目光。

“天啊!”铁木真在心中狂叫了一声,四肢微微发颤,如遭电殛。

“别克帖儿!怎能么会是你?”

合撒儿的声音在发抖。他也看到了中箭的后背以及兀自汩汩涌出的血。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是也速该的儿子,当然有权骑这匹马,可我一次都没骑过。”

别克帖儿的脸色因背后的失血而染上了一层苍白的雾气,但是他眼睛却红彤彤地,似有两团火球在那里燃烧着。

“要骑父亲的马,你可以先和我说一声。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

铁木真开言质问道。一想到别克帖儿偷骑此马的目的,适才的一点歉疚之意立时被继之而生起的厌恶所取代。

——这家伙是想通过骑父亲的马来显示自己的权力,下次也许就要骑上我的脖子来啦!

然而,更令他怒火中烧的话随即便传入了耳中。

“你说什么啊,你这蔑儿乞惕人的贱种!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你骂谁?”

铁木真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对自己的身世横加臆断的话语,不由得将双拳攥紧了起来。虽然以前也偶有内容相似的只言片语飘入他的耳中,不过只是个别人在背后窃窃私议,从未如今日一般,有人会如此直截了当的以此来指斥自己。

“你还装什么蒜呀?你这蔑儿乞惕的贱种!你不是我父亲也速该的儿子。我、别勒古台、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还有帖木伦都是,只有你不是也速该的儿子。我知道,我妈妈也知道,部落里的人都知道,所以他们才不能接受你来继承父亲的权位,才会抛下我们离开这里,是你给全家带来了耻辱,是你害得我们被部落遗弃!你这给全家带来灾祸的蔑儿乞惕贱种,快滚得远远得吧!”

“你胡说!”

“你要是不信,就去问诃额伦。你是谁的儿子,她心里最清楚!要是你不敢去问她,那么你就回想一下父亲在世的时候吧,他是那么的讨厌你,不是吗?他恨不得把你丢到翁吉剌惕人那里,再也不想见到你,不是吗?可你偏偏在他死后不知羞耻得自己跑了回来,还厚起脸皮来自称一家之主。也不想想,我们这些真正的也速该的儿子,凭什么要听任你这个蔑儿乞惕贱种的指手画脚呢?”

别克帖儿这恶毒的话语,如同暴风雨般掠入铁木真的耳中,如重锤击打着铁木真的心肺,又如利剑穿刺着铁木真的肝胆。激起了他心中的千头万绪,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许你胡说!”

铁木真怒喝着。虽然他认为这些恶毒的话语只是对方为了打击他而编造出来的谎言,然而,他的心已经开始混乱,声音也因之失去了威慑力。

别克帖儿从铁木真的神态上确信,自己的话语已经严重打击了对方,于是乘胜追击,将最为至命的话语如标枪般投了出去:

“正因如此,我才告诉别勒古台不要认你为兄,也不决不听从你的任何命令,因为你这蔑儿乞惕贱种不配我尊重。只有我,真正的也速该之子,才是这家中真正的主人!至于你,还是赶快滚回你那些蔑儿乞惕亲爹身边去吧!”

说完这些,别克帖儿对铁木真投下蔑视的一瞥,便强撑着受伤的身子,缓缓挪动着脚步步,向畜栏外走去。

——不能再让他活下去了,无论他说的是真还是假。凡是搅乱秩序者,不服纪律者,同自己做对者,不管是谁都必须毫不留情得除掉!

凝视着他的背影,铁木真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合撒儿,拦住他!”

“什么?”

别克帖儿的怒斥显然也将合撒儿说得呆了,以至于他对铁木真的命令根本反应不过来。然而,这一情况在铁木真当前的心境中,却有着另外的理解。

——怎么?连合撒儿也不听自己的指挥了吗?难道他也听信别克帖儿之言,不再奉自己为兄长和首领了吗?

“你也敢背叛我?忘记了当初的誓言了吗?”

铁木真再度拉开了手中和弓,这次对准的目标却是犹自云里雾里的合撒儿。

“没……没有……”

合撒儿在箭簇的寒光中猛醒了过来。一年多以来,他的头脑中已经形成了对铁木真的绝对服从。当此关键时刻,他再也不及细想什么,便一个健步跃到了别克帖儿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并引弓相向,只待铁木真发令了。

当前胸和后背再度为两支明晃晃的利箭所指住的时候,别克帖儿终于意识到是自己的口舌招至了这不可挽回的大祸。适才因中箭而被激起的一时愤怒此刻已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被尖利的箭簇瞄着前胸与背后的那种不堪忍受的感觉。不过他的头脑尚不糊涂,他甚至试图用理性的话语来平息铁木真的愤恨:

“忘记我刚才的胡言乱语吧。我们是兄弟,是也速该父亲仅有的儿子们,我们之间不能自相残杀呀!泰亦赤兀惕人才是我们的箭靶子,难道你们忘记了他们是如何欺凌我们一家的吗?”

“自然不会忘!”合撒儿叫道,“但是这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怎么会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呢?我死了,泰亦赤兀惕人会开心大笑的。”

别克帖儿再度力下说辞,死亡的威胁令他心胆具寒。也许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真的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而后悔不已,如果铁木真说声放过他,他会从此发誓不再与铁木真作对。铁木真完全可以乘此机会来逼迫其就范,让他象合撒儿那样发誓效忠,但铁木真不为所动。

在铁木真看来,别克帖儿的抢夺行为和反抗言论,这些都不重要。他所不能忍受的是他对自己身为蒙古人的血统的怀疑与辱骂,即使那些话真得如别克帖儿自己所说的那样是“胡言乱语”,也是不可原谅的。

——怀疑我的血统就意味着从根本上否定我的地位,这是比背叛更为不可饶恕的恶行!

铁木真如是想。所以,别克帖儿诚恳的至歉与合解的态度,在他眼中完全是劣势之下的缓兵之计而已。

——他必须死!以他的血来洗清加诸于我身的所有羞辱与不平!

以血来偿还自己的罪恶!这是一条在草原上颠仆不破的金科玉律。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一信念贯穿于他的全部人生的每一个时刻,即使他也曾经做出许多改变牧民故有习俗的改革,但是在他骨子里却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传统派。这种彼此对立的矛盾,构成了他那令人难以捉摸的复杂性格。

弓弦绷得笔直,箭簇寒芒闪烁。蒙古人的箭,再度要射向自己的同胞。天空中的太阳似乎不忍再看这幕行将发生的骨肉相残的惨剧,伤心得隐藏在云朵的背后。大地瞬间变得阴暗,风呜咽哀鸣,草垂首啜泣,为一个行将逝去的生命而悲伤。

从铁木真那狼般狠辣的目光中,别克帖儿看到了自己注定一死的命运,他的心反而不再慌乱,神情坦然得坐在了地上,盘起双腿,凝视着瞄向自己致命部位的箭簇上那一点寒光,一字一顿得说道:

“非要杀掉我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我死之后,请善待我的母亲,也别再伤害我弟弟别勒古台,让所有的罪孽都归咎于我吧,让我成为也速该一家最后流血的人吧!毕竟,我们一家的血已经流得太多了,今后希望你们能让泰亦赤兀惕人流血。”

“我会的!”铁木真同样一字一顿得回答道。

“可惜呀,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为父亲报仇了。打仗的时候,记得替我多杀几个敌人。”

“我会的!”合撒儿答道。

“那就辛苦你了。”别克帖儿微笑着道,“看,还是我沾便宜了。”

接着,他又道:“合撒儿呀,你来射死我吧。我可不想死在蔑儿乞惕的贱种手下。”

“可恶!”

铁木真怒不可遏。这个别克帖儿死到临头居然还要用这如同毒蛇的牙齿般的话语来嗫蚀自己的心脏!在他的扣住弓弦的两根手指瞬间便要放松开来之际,山丘脚下忽然传来了凄厉的呼叫:

“铁木真——不要射——”

然而,已经太迟了。虽然铁木真已经分辩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如果这个人能够早来一步,或许他真的会听从。但是,在别克帖儿再次辱骂他之后,任何人也无法阻止他的利箭脱弦了。

话已尽,箭飞出!两支羽箭同时从铁木真与合撒儿的手中飞出,一前一后从别克帖儿的胸窝与背心穿入体内,箭尾微颤,余势犹存!

“啊!别再射了!妈妈求你啦,铁木真!”

诃额伦几乎声嘶力竭了。她在豁阿黑臣的搀扶下试图爬上小丘,但是巨大的震惊与悲痛使得她那双可以穿山渡河的双脚全无一丝气力。喊出这一声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青翠欲滴的牧草之上。

对于此后会遭到母亲如何的斥骂、处罚,铁木真已全然不当作一回事情了。彻底消灭别克帖儿的念头已经完全主宰了他的头脑。

“嗖,嗖……”

连续又是几箭。合撒儿的箭全部射在别克帖儿的胸膛,而铁木真的箭则悉数插入他的后背,将整个人射得如同一只刺猬,片刻之间就断了气。

两个杀手此时方觉全身无力,如同虚脱一般,几乎同时仰面坐倒在地,口中不停得喘着粗气,心中仿佛数十面大鼓一齐在敲动,震荡肝胆,摧心挠肺。好半天,他们才勉强用弓支撑着站起身来,彼此对视一眼,又低头看着横于二人之间的别克帖儿的尸体,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

天快黑了的时候,两个杀人者回到了家中。一进帐幕,迎面便遇到了坐在床榻之上的月伦额客的冷利目光和严峻审问:

“你们杀人了,是吗?你们杀掉了别克帖儿是吗?你们把他抛在了哪里?”

连珠炮般的发问令不善做伪的铁木真根本没有回避的余地可言,合撒儿更是被威严的母亲所镇慑,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别克帖儿在山上,他再也回不来了……”

这也许是铁木真一生中说得最为委宛的话语了,然而月伦额客已经无法接受了。她并未亲眼看到他们两个最终处决别克帖儿的一幕,因为在喊出那一声的呼唤后她便昏厥了过去。虽然她早已料到别克帖儿凶多吉少,但是在她的心中,还始终保持着一丝幻想。因此,当其死亡的事实倏然横于面前的时候,她一时间无法接受。

她面色苍白,身体如风中柳絮般轻轻摇摆着,手用力得抓紧自己的衣角,手背青筋迸凸,召示着心中的狂涛翻涌和电闪雷鸣。看到她这个样子,合撒儿想上前来搀扶,却被她双目中难以形容的愤怒所吓住了,非但不敢向前,甚至还向后退出两步,直欲拔足奔逃,但却也不敢。铁木真垂首默立,在心中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沉默了许久,她的嗓子眼里忽然发出语焉不详的一声短促呼叫,接着,双目中居然流出了两道细细的血流。可是,她的眼睛依旧瞪视着年青的杀人者,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悲恸而扭曲。那是一种铁木真从未听到过的怪异声音,不似悲也不似怒,却宛如来自上天的谴责:

“你们杀人了!杀的是自己的兄弟!你们这双魔鬼!”

她转目瞪着铁木真,几乎是在诅咒他:

“你,生下来便握着黑色血块的食人恶魔!”

又向合撒儿:

“而你,这因合撒儿恶犬(1)而得名的啃食同类的妖兽!”

之后,她将他们合起来半是斥骂,半是向天控诉他们的罪行:

“看看你们做下的恶事!你们……你们简直伤透了我的心!你们就是那咬碎胞衣的恶狗;冲上山崖的豹子(2);压抑不住愤怒的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3);冲撞自影的海东青;突施偷袭的狗鱼精……

说到这里,月伦额客的声音倏然中断,激烈的情绪令她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喘过一口长气后,她用愈发激烈的语气继续骂道:

“你们两个戕害亲骨肉的凶手啊!你们是吞食自己羔儿后腿的疯骆驼;风雪中四处捕食的贪狼;追逐吞吃自己孩子的狠心黄鹘;为护其巢而疯狂撕咬的豺狼;是只知捕食的猛虎;狂奔驰冲的长毛獒……”(4)

在这劈头盖脸、几无休止的咒骂下,铁木真与合撒儿宛如两句木雕泥塑般怔立原地,除了垂首无语之外,再也做不出其他反应了。在这场由气恼、憎恨、痛惜等等诸般情绪交织而成的语言风暴面前,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的体内竟然集聚着如此之多的愤怒,此时发泄出来直如三河之水,滔滔不绝。

忽然,月伦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耳边传来沉闷的声音。铁木真急忙抬头看时,眼前已经不见了母亲的怒容。再看时,原来她已仰面躺倒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始终躲在一旁,面带噤若寒蝉表情的黑臣女仆已经赶到床前,低头检视着月伦的身体情形。铁木真和合撒儿都紧张得凝望着床上的母亲,想上前去看,却又慑于适才的盛怒,因之望而却步。

时间过得其实并不长,但是对于这一对兄弟而言,却如同过了几个世纪一般。终于,铁木真听到黑臣发出了一声轻叹,然后缓缓转过头来,向两位不知所措的少年低声说道:

“主母没什么大碍。就是一时急怒攻心,暂时昏厥过去了,一会就好了。”

两兄弟乘着这个机会,溜出了帐幕,彼此面面相觑,作不得声。许久,铁木真方道:“看来不能再去杀别勒古台了。”

合撒儿无言得点着头。

“如果再杀了他,母亲会疯掉的。”

铁木真又道,合撒儿继续点着头。看来,他一时还没能从适才母亲的愤怒风暴所造成的心灵震荡之中解脱出来。过了许久才补充了一句:

“其实仔细想想,别勒古台其实也不算很坏,以前的事情都是别克帖儿在中间挑唆出来的。我去和他说说,应该可以讲通道理的。”

“好,那你去找他说吧。毕竟我们的家人中又少了一个,他也是我们‘骨肉’啊。对了,别忘了明天去山上把别克帖儿葬了。”

说完这句话后,铁木真便不再出声了。合撒儿的目光在兄长的脸上略微驻留了片刻,便低头自行走开,去完成“主公”交派给自己的谈判任务。

夜已深,风更冷。铁木真转过身去,抬头遥望着天空升起的明月,清冷得光辉洒满荒凉的旷野,照着自己孤单的影子,也照着远处的小山。那山上,躺着永远不能再站起来的别克帖儿。那里有血,看得见的,横流的血。而自己身上,也有血,看不见的,却永远不会消散的血……——

(1)一种生活于蒙古地区的猛犬,在今天的察哈尔地区泛指狗。

(2)原文为“合卜阑”,一说为突厥语之中的虎。

(3)原文为“蟒古思”,魔王的意思,而不是蟒蛇。

(4)这又是《秘史》之中一段经典文字了。其原文为:“败子每!自我热处脱而出也,手握黑血块而生焉。此诚如咬其包衣之合撒儿狗,如驰冲山峰之猛豹焉。如难抑其怒之狮子焉。如欲生吞之莽魔焉。如自冲其影之海青焉。如窃吞之狗鱼牸焉。如噬其羔踵之风雄驼焉。如乘风雪而袭之狼焉。如难控其仔而食之猛鹘焉。如护其卧巢之豺焉。如捕物无贰之猛虎焉。如狂奔驰冲之灵獒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