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当你无言仰望天空
据说我昏迷了两天。
据说我被送进来时全身是血。
据说抱我来急诊的那个男人全身都沾满了我的血。
据说急诊的医生以为发生了一件凶杀案。深夜的急诊室,沸沸扬扬。
躺在病床上的几天,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许多“据说”的事。
唯一没人告诉我,我却明白,我失去了一个孕育在我体内的生命。
我太粗心,一直没察觉到他的存在,直到我失去他……
一个来的不是时候的小生命。
抚着平坦的小腹,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空洞。而且有一种预感,我觉得这一生我可能都无法摆脱此时此刻这种空洞的感觉。
我甚至无心询问为何穆特兰会闯进我家里,救了我。
我感到既空虚又孤单,没有安全感。至于心碎,那是早已经历过的事。
坐在床边的穆特兰苦恼地看着我。“我早该发现的……上回的伤,加上这一回,都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从来也没想到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件事。我没回答他。
“你要告他吗?”
我摇摇头。再怎么样,杰生是我丈夫,我不想法庭上见,那太伤感情了。
他俯身看我。“医生帮你开了验伤单。”
……我点了个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可以诉请离婚,而且法院裁决一定会通过。
我也知道无论如何我是再不能和杰生继续下去了。没有一个人曾经令我心寒至此。
“就这样?”
见我不说话,他看起来似乎很想捉住我用力摇晃一番,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碰我,我就会忍不住大声尖叫。
我无法忍受任何男人的碰触,即使是救了我的他也一样。
我连男医生的靠近都会无法自己地颤抖。
他又气又急地抓着头发站起来,走向窗边。如果不是医院里禁烟,我想他大概很想来一根。
突然他转过头来,告诉我说:“你会活下去吧?告诉我你会活下去吧?”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许久才道:“活下去要做什么呢?”没有心的躯体若是活了下来会变成怎么样是我不敢想的事。
活下去要做什么呢?
只见他先是瞪大眼,而后又眯起眼。“你可以画画,记得吗?苏西,你还欠我一张画。”
画?我苦笑。
我还画得出来吗?
※※※
在医院待了五晚,某个晚上,一个男人在我耳边低泣。
原以为是个梦,但那哭泣声却又那么真实。我认得那声音,是杰生,但杰生应该不知道我住进了这家医院。
又或许不是梦,我服了医生开的安眠药,眼皮很重,身体无法动弹。但我想确认,所以我跟恍惚的梦境挣扎着,要睁开眼睛。
然而当我满身大汗地醒过来时,病房里除了其他病床的病人和看护外,并没有其他的人。所有的人都在熟睡中,不像有人进来打扰过。
时间是凌晨四点钟。
我醒了过来就没有再睡着。
外面的世界还很暗,任何在这么暗的夜里还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黎明很快就会到来。
我坐在病床上,纷扰的种种思绪又回来纠缠我,在我脑中打群架。
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情绪困扰住我。
我就这样睁着眼直到天明,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病床传来的呼吸中,默数着节拍。
直等到天亮。
看来在地球和太阳都在各自轨道上的一天,天,还是会亮的。
而“明天”的到来,也就意味着接踵而至的种种麻烦。
人生在世,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困境。
※※※
穆特兰说:“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男人这五天来总是尽量抽空过来探望我。照顾我照顾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他应尽的一份责任。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若是以往的我会很愿意多知道一些他的事,但是现在我没有那种多余的心思。
我把自己整个封闭起来,但我不能在他面前自闭,对一个救了我的人不可以如此。这是教养的遗害。我无法想像自己任性,尤其成年以后,我们被教导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也许先回去看看。”
我试着给他回应。幸好他话一向也下多,只说他认为应该要说的话,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带了一套衣物来,好让我换下医院的病人服。此刻我身上穿着长袖羊毛衣,和一条牛仔裤,衣服并不非常合身。
“回去我会还你钱……医药费,还有这套衣服。”
“钱……”他只说了这么个字,没了下文,便转了条路:“你……你自己要考虑清楚,尽管我很想代替你作决定——相信你也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但这是你的婚姻,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但是,对我而言,我希望见到你……快乐,你明白吗?”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很久。
“除了我家人,你是唯一这么关心我的人。”
我不再敢问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陌生人?因为他的眼底,我看见了,那里藏着一种无法被分析、探究的情绪。他压抑得很深,不让它释放;而那也不是现在的我所能面对的。
我避开他的眼睛。
※※※
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还留着五天前那残破的局面。
杰生不在家中。
我也必须承认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因为若不是此刻有个人陪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有勇气踏进这个家。我怕杰生,怕他带来的伤害。
穆特兰陪在我身后:“你有其它落脚的地方吗?”
“有。”我那问小套房还没退租,我可以回去那里住。
“把东西收拾一下,我送你过去。”
我只拿了我的衣物。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便收拾好。
来到小套房的时候,他帮我提着行李,好让我打开房门。
当门一打开时,我愣住了。
房里一团乱。满地都是衣服、纸张,抽屉的锁被撬开,靠阳台的窗户,玻璃破了一个大洞。
第一个闪入脑中的想法是:遭小偷了。
穆特兰蹙起眉踏进狭小的空间。“看来这一带治安不太好。”顿了顿,他回头看我:“你……先生知道这个地方吗?”
他意思是,这是杰主干的好事?
“知道。”但不会是杰生吧,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么你还是决定要住在这里?万一他来这里找你……也许你该申请保护令。”
“不会的。”我拒绝那么想。但是我能确定吗?不行,我也不能肯定杰生还会不会打我。乐观点想,“我想只是遭小偷了。”我捡起几件衣服放在床上,然后清点放在屋里的财物。
惨了,我的存摺不见了。
“我要报警处理。”他说。
我点点头。然后我们待在房间里,没有再动其它东西,等警察来。
两个小时后,警察来勘过了现场,登记了我遗失的物品,采了指纹,告诉我说:“这附近社区最近经常有人报案失窃,可能是惯窃,我们会全力调查,有消息会通知你们。”然后问我要联络电话,我还没开口,穆特兰已经留了他的电话,警察抄完便离去。
住在台湾遭过小偷的人大概都知道,报警是一回事,想要找回失窃财物又是一回事。而两码子事常常兜不在一起。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小心地与我保持一段距离。
我则懊恼地抱着头,想钻进地洞里,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我不希望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但我也没有办法回家。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
以前即使情况再坏,也还有杰生帮我,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我只剩下我自己,对下一秒钟的事一片茫然。
“苏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个想法。”
猛然我抬起头来,反应过度地:“别说你要我跟你一起住!”否则,否则一个男人无端对女人好,背后里还会为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竟然笑出声。摸摸下巴,用一种很怪异的语调说:“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瞪大一双防备的眼,听出他话中的反讽。“我、我……”
“我有那个荣幸吗?”这回就是纯粹调侃了。
我耳根幡然炸红,后悔刚刚的一时口快。
“苏西,你很吸引人。”他说。“但是我那里恐怕没有空房间。I
我羞愧得想挖个洞钻进去。
他带我去朵夏的住处。
※※※
朵夏的住处离蓝色月亮不远,只隔几条街。
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楼透天,他按了门铃,门打开的时候,一只毛茸茸的生物冲了出来。速度快得看不出那是什么,只看见一团长毛。
我吓了一跳,但随即想起那是朵夏的猫,咪宝。
穆特兰瞥了我脚下一眼。“你怕猫吗?”
咪宝的长毛搔得我的脚很痒,我摇摇头,“不怕。”只是常常被它吓一跳。
我抱起咪宝,但没一会儿它又跳下我的臂弯,钻来钻去。
这是一只好动的猫。精力旺盛。
朵夏蓬乱着一头短发从屋里走出来。
“苏西!”她看见我和穆特兰,眼神放出光亮。“怎么会来这里?还跟我们穆老板一起过来?”
“我……”
“嗯?”
“我听他说你这里有空房间,我想……想跟你租一间房住。”
“你要跟我一起住?好啊好啊,反正这么大一间屋,但是……”朵夏脸上明显写着困惑,而后她看向穆特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不了解的视线,当她再转过来时,脸上大大的笑容已经取代了困惑。“你要住进来我很欢迎,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问。
“我不要什么租金,朋友之间还谈钱,多市侩,起码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只要你搬进来跟我作伴。”她说。
我迟疑地看向穆特兰。只见他浅浅一笑:
“搬进来吧,这小妖精晚上一个人不敢睡觉。”
“才没有呢。”朵夏立刻抗议。“我只是不敢起来上厕所而已。”说着还对我眨眨眼。
这是阳光吧。我想。
暖和的,整颗心都快融化了。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情存在的,我似乎不应该太快放弃希望。
※※※
“苏西……苏西,醒醒……”
耳畔传来清脆的嗓音,我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看见朵夏忧虑的睑,才想起一切。
“你在哭呢。”
“是吗?”我摸着脸颊,感觉到潮湿。“我作恶梦了。”
“很可怕的梦吗?”
“不,是个很悲伤的梦。”
我想我一定是在梦里哭出声音来了,住在隔壁房间的朵夏才会听到我在哭泣。
朵夏在床畔坐了下来。“是吗?我也作过很悲伤的梦,我梦见我爸爸妈妈。你知道吗?那真是会让一个人觉得像要死掉一样的难过。”
我沉默了许久。“还好只是梦,不会悲伤太久的。”
“嗯,老板也这么说……”她口中的老板便是穆特兰。“苏西……”
“嗯?”
“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啊,可以呀。”我挪到床的左半边,让朵夏钻进棉被里,挨着我睡。
“好温暖,我好喜欢有人睡在旁边的感觉。”
她偎着我,很快地呼吸恢复均匀。
我不禁想起穆特兰说她晚上不敢一个人睡的事。
是开玩笑呢,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过去这么多日子以来,这女孩是怎么度过这许多黑暗的?
“他送我咪宝……”像是猜透了我的思想,朵夏喃喃了声。“现在他把你借给我了,真好!苏西,我真高兴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住。”
我没作声。
“我要睡喽。”
“嗯。”
朵夏睡了,我却无法再合眼。
这是搬进来的第一晚,我住进朵夏卧室隔壁的房间。这屋子很大,上下两层楼,空房很多。
我原本很纳闷何以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少女一个人住。与朵夏熟稔以后,我才明白个中原因。
这女孩是独生女,父母亲在几年前出国登山时遇到雪崩罹难了,留下一大笔遗产和保险理赔金。成为这么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幸好她没有什么亲戚,否则大概会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吧。
看来缺乏跟拥有各自有各自的麻烦。
我总是担心钱不够用。
唯一的差别是,我早已成年,必须想办法解决问题;但朵夏如此年轻,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还太难以负荷。
※※※
朵夏其实不算蓝色月亮的正式眼务生,她还太年轻,穆特兰只让她在课余时间到酒馆里消磨。通常也不让她待到超过半夜十二点。
不过——
“老板今晚不会来。”下午的时候,她喜孜孜地说:“今天是酒馆的Jazz之夜,有很棒的乐团会来表演,酒馆里也会有很多人哦。”
所以我们坐在蓝月的高脚椅上,看着一民、维和小季忙来忙去,准备五点钟开门营业。
酒馆的营业时间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三点。
平常不营业的时间,酒馆也不寂寞。
他们这群人常常聚在酒馆里聚会。上回我到这里取画具时刚好就遇上朵夏跷课的日子,所以得以看齐了所有伤心酒馆里的常驻人员。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我好奇地问。
朵夏笑了笑。“维说他一大早就到高雄去了。”
“所以他交代我别让你待太晚,最多十一点。”这时杰克从吧台后冒出头来。
朵夏一愣。“十一点?精采的才刚开始耶。”
“十二点。”杰克又说。
“两点。”
“没得商量,别讨价还价。”
“我才刚刚考完试,轻松一下也不行吗?”
杰克笑了。“未成年的人最好安份点,丫头,万一警察来临检,你要害死老板啊。”
朵夏没话说了。“好吧,就十二点。”其实已经违法了。
我看着杰克俐落地摆着酒杯,便问:“需不需要帮忙?”
杰克抬起头看着我。“不用,你坐着喝酒。”说着,调出一杯淡绿色的“哈瓦那之光”给我。
我就着杯口喝了一口。“好好喝,里面有些什么?”
“猜猜看。”
我再喝了一口。舌尖品尝到柳橙的味道以及凤梨和香瓜的混和甜味。
“应该有柳橙汁、凤梨汁、香瓜汁和一点椰子酒。”杯底冒着气泡,唔,“还有苏打水。”
杰克露出惊奇的眼神看着我。“我怕你不能喝酒,所以酒放得比较少,你倒全说对了。”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参加过一学期的品酒社。”后来因为忙着准备毕业展览,没时间,也就不了了之。
“那你一定是个很有天份的品酒师。”杰克笑着。“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学调酒?”
“我——”
“呴,杰克你这偏心的家伙。”一民突然凑了过来。“我跟你求了那么久,要你教我几招,结果你只会指使我洗杯子,现在苏西才说几句话,你就要收她当徒弟啦。”
小季捧着一叠盘子走过来:“别忘了上回你耍起花式调酒,结果摔破多少瓶高档威士忌。”
“那是意外、意外。”一民申辩。
维泼了盆冰水过来:“那上上回伏特加事件又怎么说?别说人家没给过你机会。”
真是凉飕飕。一民红了脸:“那是、那是……”
朵夏咬起手指。“那些酒刚好抵你一个月薪水,可是老板都不忍心扣,他说你还要缴房租。”
冤有头、债有主。杰克总结道:“所以喽,我收徒弟是要看资质的。”
“呜呜呜,抗议啦,我要抗议。”一民嚷道。
“抗议无效!”众人旗帜一致对敌。
“呵,呵哈哈。”忍不住地,我笑了出来,但这实在没礼貌——发现所有人都瞪着我看时,我连忙捣起嘴。“唔,对不起,因为实在是……”太好笑了,这群人,好宝。
“不用道歉啊。”朵夏说:“老板说你很久没笑过了,这样很不健康哦。”
我放开捣住嘴的手。“他说我很久没笑?”他怎么会奇www书Qisuu网com知道?他常常注意我吗?
朵夏转头看看众人,又转回来看我、“苏西,你会不会离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笑意逸去,阴影笼上心头。
应该已经痊愈的伤在我身上隐隐作痛着。
原来,我并没有逃离开太远。不管我再怎么不愿意面对,终究我还是得回头来,到最初的地方寻找答案。
见我沉默,似乎有人说了这么一句:“笨喔,你提这个做什么?”
而朵夏似乎也回了一句:“总要有人说啊,不然……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回过神,看着他们。
朵夏突然噤声了。
一民?他也不说话。
维?小季?杰克?
什么怎么办?
他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每个人似乎都成了一尊化石。不动如山。
酒馆里唯一还活动着的,似乎就只剩下咪宝这只挪威森林猫。只见它一会儿冲刺,一会儿缓缓漫步,悠闲的姿态似在嘲弄这纷扰的人间世。
“嗳。”杰克突然醒了过来。“伙计们,开门营业了。”
※※※
存摺里为数不多的存款被盗领一空。
手边只余少许现金和一张空白的离婚协议书。
理智提醒我不能放任现况继续下去。
我试着重拾画笔,但对着空白的画布画了几笔后却又无力地放下。
我没有热情。
昔日那股对于绘画的热情似乎消失了,我觉得我的整个灵魂像被抽干。
几日反覆思考下来——其实也不算“思考”,大多时候我只是在发呆。
我知道我应该要下定决心,但那很困难。我的心底仍有一部份是放不下杰生的。
我瞪着手上的戒指,犹豫了许久,才将戒指拿了下来,谨慎地收进抽屉里。
朵夏念专科学校,一早已经出门。
我待在空荡荡的屋里和一只猫作伴。
偌大的屋子从外头透进几丝日光。咪宝蹲坐在我身边,在光与影之间有鬼魂在飘荡。
我知道咪宝也看到了,它金绿色的眼睛追逐着光影间的缝隙。
这屋子里有鬼魂。
正如我心底也存在鬼魂一样。
这么静的一个地方令我不安,我决定出门,咪宝跟随在我身后。
这是一只会认人的猫,不介意亲近它主人的朋友。
蓝色月亮下午五点营业,结果养出一群夜猫,我四点钟到酒馆去,如往常一样已经有人在里头忙。
开了门,不意外地又看见一民这几个人。
“嗨。”互相打了声招呼,我熟稔地来到吧台后,不意没看见杰克,反而看见穆特兰。
他坐在椅子上,腿上架着一组萨克靳风,正在保养。
“嗨。”他抬头看我一眼。
“嗨。”
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杰克说他以前常常会到酒馆来,但最近却不那么辛勤了。反而是我经常没事就晃到这边来,跟杰克学学调酒技术,变成这里的常客。
“杰克跟我提过了。”他说。
“可以吗?”我问。
“你确定你真的想在这里工作吗?”
“……”
“苏西?”
“我画不出来。”
他放下手中的绒布。“我是问,你真的想工作?在这里?”
我点点头。“我喜欢蓝色月亮。”
他沉默了会儿,点头说:“那好吧,你来帮杰克的忙。”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令我感觉窝心。“谢谢你。”
“嗯。”
我睁大眼很认真地说:“我会努力学的。”
“那很好。”
他语气平淡,令我安了心。
如果我曾经误以为他……那么我是误会了,他并没有向我索求我付不出来的东西,例如灵魂——我没有灵魂。或者是感情。
感情这种事正是此刻的我不想碰触的。太伤人。
“我调杯酒让你尝尝看。”
“好。”
我翻出一瓶伏特加,倒出一盎司左右的份量加上1/2盎司加利安洛茴香香甜酒和四盎司的柳橙汁,小心翼翼估算份量,搅匀后倒进一只高球杯里,最后在杯缘加上柳橙片和红樱桃作装饰。
他已经收起萨克斯风,修长的身体坐在高脚椅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看起来像是一个专业的品酒师,等着替学生审核成绩。
当然了,蓝月的主人当然懂得品酒。
我捧着酒杯递给他。“呃……我技术还不是很纯熟。”
“没关系。”他举着酒杯仔细地看。“哈维撞墙?”
我点点头。“嗯。”我才学了几种花式调法,这是其中之一。
“好像比较适合女孩子暍,”他浅浅啜了一口。“有点甜。”
“啊……是吗?“
“我比较怕甜,你自己喝看看,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说奢,把酒杯递给了我。
我伸手接过,喝了一小口。“还可以。”我说。但不知我的“还可以”在他的评价里是什么等级?
我惶惶地看着他,担心评价不高。他给我打几分?
但他并没有评价,只说:“下次帮我调杯KICK,那是我最喜欢的酒。”
所以,这是表示……“你很难捉摸。”
他笑了笑。“谁不是如此?”
我被他的笑容迷住。有那么一瞬间,他给我的感觉像一片广大的森林,充满了神秘感。
“苏西,老板怎么说?”一民一伙人凑了过来。
“他说“好”。”我告诉他。
“就这样?”一民又问。
穆特兰笑着重申:“我说:“那好吧,你来帮杰克的忙。””
“啊呀呀!”一民立即道:“苏西,我们来交换。”
我洗杯子他调酒?也是可以啦。
维挤开一民。“不必理他。”
小季则纳闷地说:“怪了,杰克怎么还没到?快营业了耶。”
说人人到,推开门走进来的不是杰克又是谁。“来了来了,再不来耳朵要痒死了。”语调虽然轻松,不过他的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两个高大的身影跟在杰克身后进来。
杰克在众人中找到我,又看向穆特兰。他眼色忧虑地说:“苏西,警察找你。”
两个警察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其中头发已经灰白的那位隔着吧台看着我说:“苏小姐,我们有事情要通知你。”
警察的神情、语调所带来的不安,令我前一刻仿佛还在温暖的南太平洋小岛上,下一刻便坠入冰冷的北极世界。
“什么事?”
灰发警察直视我。“韩杰生昨天晚上被一群身份不明的酒客群殴,脑部受创,情况很不乐观,我们需要你到医院确认他的身份。”
一切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握在手里的杯子突然间滑落,锵地一声摔破在地上,黄澄澄的哈维撞墙泼了出来,而我的视线没离开过警察一眼。
“在哪一家医院?”
灰发警察说:“我们送你过去,同时也要请你帮忙过滤一下可能的凶嫌名单,殴打他的那群人现在还没落网。”
我不知道我怎么有办法保持镇定。“我知道了,我跟你们去。”
匆匆地,我绕过吧台。
穆特兰捉住我的手,我回过头,看见他眼神里的忧虑。
“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挣开。“我自己去。”
我茫然地跟着警察离开蓝月,无暇去感觉身后众人关切的目光。
啊!我想尖叫。
※※※
许多年以后,我仍然无法忘记那一天的梦魇。
杰生全身是伤的躺在白色病床上,正如当时我无助地被送进急诊室的情况一样。差别只在于,他或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他脑部严重受创,医生宣布他成了植物人,苏醒的机会微乎其微。
不该是这样的。
我早已经知道我们之间没有未来,可是不该连我们各自的未来都被剥夺呀。
杰生,杰生……过去我们有那么多梦想……是你说你要成为一个成功画家的呀,多少年来我的梦想寄托在你的梦想上。
我紧握住他的手。“求求你,醒过来……”
白色病房里,回应我的只有氧气帮补的声音,第6章
6千万记得
接下来连续好几天,我都待在医院里,只有很累很累的时候才回到家,摊下来便睡。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睡着过,只时时刻刻感到深深的绝望。像杰生还留在画室里那幅悚怖的画。
我没回朵夏那边,窝在以前的家,睡在乱七八糟的画室里,一种空洞感觉在四周盘桓不去。
我觉得我像是一具倒在暗巷里的尸体,等着发臭,等着腐朽,且没有被发现的希望。在不见光的世界里,只有过去的回忆不断地在侵蚀着残存的意识。
直到我想到,我需要钱。
杰生庞大的医药费……
我从泥泞里爬了起来,想着钱。
我找到几支笔,想到只要我还能画……
啊,是的,我必须要画。
我调着颜料,在画凳上坐下来。一股力量支撑着我,让我一笔一笔地在画布上留下痕迹。
我连续画了一天一夜,直到再也撑不下去,凳子翻倒,我倒了下去,手中的血红颜料泼开来,沾满我一身。
※※※
“苏西,你站得起来吗?”
我仰躺在地上,呆滞地看着俯在我上方的脸。
他叫我站起来。但是我做不到。
一再站起来又一再被打倒,令我既挫折又沮丧,我好累。
我不想再站起来。
穆特兰试着把我从脏污的地板上搀扶起来,但他一碰到我,我就开始无法控制地歇斯底里的尖叫,用残存的力气挣扎着,甩开他。
他谨慎地缩回手。“别紧张,我只是想帮你。”
“不要管我……”我眼睛干涩地说。
“苏西——”
“我说,不要管我!”我别开脸去,只恨没办法塞起耳朵。
于是他沉默了,我不确定过了多久,才又听见他一句话:“你并不是这个世上最绝望的人,快点站起来,把睑洗一洗,你这几天不见踪影,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你担心吗?”
“我……我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了……”
“为什么要这么傻?”他的话像他的影子笼罩在我头睑上。“自己一个人也要想办法好好活着呀。更何况你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起码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你要当作没看见是不是?”
“我……”
“朵夏关心你。”
“……”
“杰克关心你。”
“……”
“一民、维、小季也同样关心你。而他们之所以关心,是因为他们喜欢你,把你当朋友。”
“我……我不想要同情……”
“目前,我只看到一个自艾自怜的你,没看见有谁同情谁。”
“你同情我。”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向只同情那些想要站起来却站不起来的人,但是你双腿健全,你可以站得起来的,不是吗?”
我心力俱疲地大吼一声:“不!”
他在逼我。逼我面对等在前方的那么多的磨难。
我不是教徒,不是殉难的朝圣者,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啊。
我有我的极限,我有我的脆弱,我跌倒会痛,会想哭,遇见克服不了的困难会感到绝望。
深深切切的绝望。
不要叫我站起来,不要逼我,不要这么残忍。
“唉……”他长叹一声,庞大的身躯在我身边矮坐下来。
“我好累……”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住我双眼。
我低声哭泣起来,热烫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涌出。而情绪益发失控,低泣转成嚎啕。
哭过以俊,我知道自己应该要站起来,但是我还不够坚强,我站不稳脚步。
我等着穆特兰终于对我厌烦、离开我,但是他只是无言地把我背在背上,像是决意要承担的重负。
他不肯丢开我。
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挣扎,只好由他摆布。
我哭过的嗓子变得沙哑。“你不必这么做。”
“我是不必。”夜色里,他背着我走在马路上,气息略为粗重,看来我并不是一个那么轻松就能够被承担起来的责任。“如果你要拒绝我的协助,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站起来走。你说我多事也好,固执也好,我会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从四十五度仰角看着天空。“看不见猎户星座。”
“呃?”我跟着抬起脸在黑暗的天空中盲目地寻找。
“不是时间不对,就是环境不对。”他没有回过头来。“你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像是经过天文橱窗,看到一款很想要的望远镜,但是身上没有钱,等你好不容易存到足够的数目,兴匆匆带着存钱筒到那家店时,结果想要的那款望远镜已经在五分钟前被别人买走了。”
我看着他的发旋,觉得自己被卷入一个谜的漩涡。
有那么一瞬问,我暂时脱离自怨自艾的情绪,被转吸进他的思绪里、不由自主体会他的感觉和情绪。
“穆特兰,你……是不是常常失去心爱的东西?”
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僵了僵。我说对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常常失去,通常我只是得不到……”
人?事?物?
他没说。但我总算对他多了几分认识。
这个男人在追寻着填补生命空隙的满足感,同时却也在失去。
在得不到的情况下失去,令他拥有的比一般人还要少上一倍,所以他的眼神总是揉和着盼望与等待失望,只因为失望已是期望过后的必然。
我从未见过如此忧伤的眼睛。
相较之下……我简直像是被刀割出一道小伤口的人在向一个断手断腿的伤患喊痛。怎么办呢,哭是不哭?
“放我下来,我应该可以自己走。”我在他耳边说。
他顿住脚步。“你确定?”
“我应该可以。”
于是他缓缓松开我,我沿着他强壮的背脊滑到地上,双脚碰着地。
应该是可以站得住的。但我脚一沾地,他一放开,我便软倒在地上。
他随及蹲跪在我身边。“怎么样?”
“不是心理因素。”我虚弱一笑。“我忘记我有几餐没吃饭了……”
他露出一笑。伸出手将我背回他背上。
将睑埋在他背上时,我忍不住闷笑一声:“很驴,这世界。”
“向来是如此的。”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地说。
但是我却要到今月今日、此时此刻才发现,太多时候,生命里存在着人无法控制的因素。
比如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事。
真正天时、地利、人和都走到正确位置上的,大概跟哈雷彗星一样,七十六年才出现一回,短命点的人可能一生都碰不到一次。
“怎么办呢?”难道就此放纵一切,堕落下去?
他轻声说:“不怎么办,接受生命里的不美好,等待明天来临。”
我笑着笑着,伏在他肩上,一边笑一边淌出了泪。
※※※
现实是如此的。
人还活着,日子就得想办法过下去。
我回到酒馆,正式在蓝色月亮工作。大多时间我跟在杰克身边见习,很忙的时候也帮忙其他人。
我的遭遇,没有人多问一句会触动我伤口的话。
见到我回来的那一日,大伙只说:“你回来啦,没事就好。”像是问候多年不见的老友,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令我十分感激。
在这里待久了,我才明白,这里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每个人都有故事,或许正因为如此,人们互相安慰,每一个关切的眼神所透露的都是心照不宣的温柔。
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人会逼迫;但是如果你需要有人倾听,那么蓝色月亮里的人就是最佳听众。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原来有一个避难所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伤心时可以在这里舔舐伤口,等找回力量后重新再出发。
当我剪去及肩长发,换了个俐落方便的发型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接着便了解地对我点点头。
每个人都在以为没有别人注意到的时候,偷偷轻拍我的肩,对我说:“加油!”
苏西,加油。
我感动得想哭,只好拼命忍住。
是的,我要加油。
我要好好地活下去,也负我该负的责任。
我是杰生唯一的家人,我要照顾他,期望他有一天能醒过来。
※※※
一段日子以后,某天,朵夏问我:“苏西,你本来已经打算离婚了是吧?”她说她看见了我那张空白的离婚协议书。“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丈夫没变成植物人,你会不会离婚?”
那日我从户政事务所拿回离婚协议书之时,确实已经考虑清楚。
是,我本来是打算要离婚的。
杰生太伤我的心。
然而此刻回想起来,那些风暴般的日子却仿佛已经离我好远好远了。
现在我晚上工作,白天则常往医院跑,除了跟杰生说话、唤他醒来外,也经常替他翻身、按摩肌肉。
陷入沉睡的他看起来无辜又无助,我知道我不可能丢下他。只要他一日不醒来,我的生命便将永远与他缚在一起。
我等于失去自由,但我却无法恨他或怨怼。
决定要离婚的那时候,我仍迟迟没有行动,那是因为——
“我仍记得过去的那些美好。”我告诉朵夏。“我们曾经相爱过。”
“即使他对你暴力相向?”她似乎特别关心我的婚姻状态。
有一度,我以为我无法和别人谈论我婚姻中的暴力所带来的阴影,因为当我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件事时,我又如何能够跟另一个人谈?
然而当朵夏问我时,我才讶然惊觉,我已经不再那么介意这件事。甚至我可以跟她谈一谈。
如果我能够和别人谈论这件事,那么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在往后的日子中将阴影除去呢?就像我一刀剪去我的发时那样的痛快?
“是的,即使在他殴打我,甚至害我流产,我十分怕他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一部份仍然记忆着过去的美好。”那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抹灭的,属于我的记忆。
耸耸肩,我试着咧了个笑。“或许那正是我没有离开他的原因。”
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无法离开,而现在则更是不能离开了。我不能在杰生需要我的时候一走了之。
朵夏怔怔地看着我。“苏西,你实在很傻。”顿了顿,她说:“一个傻得很值得人爱的傻瓜,呜——”说着说着,竟捣着脸哭了。
“朵夏?”
“不公平。”她抽噎着。“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不知所措。“哭什么呀,小丫头?”什么事情不公平?
朵夏哭红了眼睛。“那样的话,老板他……太可怜了。”
我愣了一下,好半晌才消化那句话。“穆特兰……可怜,为什么?”
朵夏吸着鼻子,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讲的话,她惊大眼。“不知道啦,你自己问他。”急忙跑开,也不管自己布下的地雷还没拆除干净。
我站在原地不敢妄动,深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更可怕的是,我怕朵夏那个地雷就埋在我的心窝。
我甚至也不确定我有没有勇气去问穆特兰为什么可怜的真正原因?
他是一个有秘密的男人。
这种男人很难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