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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卫齐岚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爱问“为什么”的人,直到遇见了项少初……

《《丽人行》》

这让容四郎有点不平。“我也有不少秘密,你怎么从来没问我?”

卫齐岚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不禁笑了出声。

“笑啥?”容四郎挑起眉。

“也许是因为我并不想知道你的秘密。”容四郎的身分的确有不少秘密,可是在事不关己的时候,卫齐岚就不是那种追根究底的人。

容四郎立刻回敬一枪。“哦,那么你又为什么这么想知道项少初的?”

卫齐岚顿时失笑,一时间竟答不出来。

容四郎哼了哼,“依我看,这东陵朝中大概到处是秘密,想要解开谜底,简直痴人说梦。卫大将军,你确定你要趟这淌浑水?不干脆回边关去守边,图个逍遥自在、脑袋轻快?”

多好的愿景啊!可是为何这曾经很吸引他的小小愿望,如今听来却不再那么吸引人了呢?究竟,他的生命,是哪个环节出现了改变?

“来不及了。”他说:“我已经趟进这淌浑水里了,即使此刻临时抽身,也只会溅得自己满身泥污。”真没料到“那个人”竟然也拒绝了王上的赐花。他不是君王的亲信吗?难道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另有蹊跷?

按捺不住满腹的疑问,当夜,卫齐岚又夜访侍郎府。

只不过这一回,他扑了个空,项少初不在府中。从仆人口中探知,原来“他”今夜被王上留宿金阙宫中,而且已经不是第一回。霎时,卫齐岚说不出从腹中渐渐翻涌上来的怪异感觉是什么滋味。

容四郎说过,东陵男风日盛……也许项少初果真是当今王上的枕边人?!

即便如此,可他,怎么就是难以想象?

相同的疑问也出现在朝议上每一位臣子的心中。

每当君王晚朝,暧昧的视线便在侍立一旁的项少初与年少的君王身上流连。这一君一臣,若果真好行男风,不知谁居上位,谁又居下?

这样的疑问,在当日的朝议中,东陵王骤然宣布诏令时,硬生生被摆到一边去。

“就这么办吧。”东陵王懒洋洋地向众人宣告道:“金虎上将掌领的十五万军队长久驻在京畿外也不是办法,军队不可一日无主帅,金副将虽然是上将之子,但要掌领十五万大军恐怕也颇为吃力,紫将战功彪炳,英勇盖世,这十五万大军就暂由卫将军来统帅吧。”

少王在众人面前,宣布了这项决定。只是这决定,连卫齐岚都觉得太过突然。要他私下调查金虎将军一案是一回事,直接将他送进金虎军中又是另一回事。

“诸位爱卿对这决定可有意见?”

众官员虽然议论纷纷,却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毕竟军中确实不可一日无主帅,而金虎上将之死,又让金隶儿等人挟军队移驻京畿之外,随时都可能引发内战,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见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东陵王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将卫齐岚召到面前。“紫将军,你愿替本王分忧吗?”

卫齐岚早早察觉这位众人眼中的“昏君”到底有多么精明,但愿这份精明,是会将东陵带向一个更好的局面,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但既然这是君王的决定,他这将军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臣遵旨。”

朝议结束后,大臣们走出议事厅后便纷纷来到卫齐岚面前道喜。

卫齐岚只是微笑以对,此外别无回应。

大部分的文臣都乘轿子,只有少数几名官员骑马。

官员在下朝后多往停放自家车轿或系马的左宫门走去。

卫齐岚与这些朝中大臣素来攀不上什么交情,自然而然的便落在大臣们的后头,听着几位臣子们耳语对朝政的不满。

很快的,人潮便散去,各自忙各自的要事去了,只剩下几名有点面生的官员走在卫齐岚前头,议论的内容令他感到相当有趣。

他认出那是当今朝廷中声望清廉的两位翰林学士——穆英殊和李善缘。

“事情实在太不对劲了,我承认我实在搞不懂那个项少初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穆英殊真是个大声公,卫齐岚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李善缘低声说:“的确,这件事真有些诡异,不像出自项侍郎的建议,也许王上终于有了自己的裁夺也说不定,若真如此,那真是东陵之福。”

穆英殊握紧了拳头。“我们当初入朝时,可没想过必须替一个昏庸无能的君主做事……”

李善缘连忙安抚着同僚。“嘘,嘘,小声些。其实王上也不是那么昏庸啊,他不是派紫将去金虎营里主事了吗?”

“可他先前把卫将军打入天牢的事又该怎么说?”

“至少后来有查明真相了啊。”

“嗯,所以我才说这件事有些不寻常啊。”

“是不寻常……我觉得——”话到一半,李善缘突然转过身来,对着他后头的卫齐岚笑道:“紫衣将军,真是恭喜了。”卫齐岚即将统帅十五万大军,应是高升吧?

“怎……”穆英殊连忙转过头来,一出口便藏不住话:“卫将军,你一直跟在我们后头吗?”怎么走路无声无息的?

卫齐岚点点头,又笑了笑。“王宫的路我不熟,怕走丢了,所以跟在两位大人身后,想一起出宫。”

李善缘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项大人应该不至于会在王宫迷路吧,怎么也跟在我们身后?”

远远走在后头的项少初抬头微笑道:“穆大人此言差矣,大家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又何必说谁跟在谁的后头呢?”

穆英殊素来看不惯项少初的作为,不加思索地便反唇道:“项大人的方向跟我们可不一样,我们是要出宫去,可大人的方向应是金阙宫才对吧?”言下之意,是暗讽项少初镇日陪侍东陵王,以王宫为居处,甚至夜宿君王寝宫的事。

每每穆英殊失言无礼,李善缘都忍不住替他捏一把冷汗。这穆英殊实在不适合为官啊,说话这么夹枪带棍的,不管是小人还是大人,全都给得罪光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只见项少初但笑道:“少初是礼部官员,下朝后,自然是到礼部当值,又怎么会往金阙宫走呢?”由于早习惯被朝臣视为眼中钉,因此也不怎在意。他应对自如。

李善缘赶紧打着圆场道:“可不是吗?项大人自然是准备到礼部当值的。我们也准备要去翰林苑呢。”说着说着,便拉着不情不愿的穆英殊,匆匆地往宫门走去。

最后,只剩下卫齐岚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见避不过,摇了摇头,项少初举步朝他走去。

“将军。”他拱手作揖。

“项大人。”卫齐岚也回了个礼。

看了眼人潮逐渐散去的宫门,再回头看看项少初。不知怎的,卫齐岚突然觉得眼前的他看似深受君王宠爱,意气风发,周身却总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是因被同僚敌视的缘故吗?

“一同走,好吗?”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便已出口了。

只见项少初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唇边那抹笑看起来意外地动人。

“将军不怕少初是毒蛇猛兽,会反过来噬你一口?”瞧,那些忠肝义胆之士不都逃得无影无踪?就怕被认为与他项少初这奸臣“同流合污”,或者哪天被他奸计所害。

卫齐岚没料到自己会那样开口邀请,更没料到项少初会那样说。幸好他是个见惯风浪的人,不容易受到惊吓。沉着地举起两条手臂,他问:“你瞧,这是什么?”

项少初眼中有着笑意。“不就是将军的手?”不然还能是什么?

卫齐岚点头道:“是我的手没错。可请大人看清楚了,若有一天,大人决定反噬我一口,要咬这里,这里肉质较硬,不怕痛。”

项少初着实楞了一下,接着便哈哈大笑出声。“也许他日,我还真会试试看也说不定。”

不知道为什么,卫齐岚觉得自己宁愿看见项少初的笑容,而不愿见他神色落寞。他一笑,他就松了口气,仿佛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心情是怎么一回事?

“一同走?”他问。

项少初摇摇头。“不,还是各走各的吧。”他定定看着卫齐岚道:“别忘了,风川外,十五万大军还等着将军。”

“那跟我是否与大人同行,没有关系。”他坚定的说,似已打定主意。

这份坚定,使项少初感到有些意外。从没想过卫齐岚会是一个可以来往深交的朋友。项少初又摇头道:“不,不完全是如此。”他抬头看着那张终于渐渐熟悉的脸庞,微笑道:“总之,少初祝将军此去,一帆风顺。”

“你知道会有麻烦?”卫齐岚忍不住问。

“我猜想得到。”

卫齐岚不市田得笑了一笑。“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没有。大家都说我项少初是个小人。你是第一个用“奇特”两字来形容我的人。”

卫齐岚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深感荣幸,同时他也不认为项少初真如舆论所说般是个小人。静静看了项少初一会儿,他突然决定道:“两个月。”

“什么?”

卫齐岚淡笑解释:“两个月后,若我顺利归来,你来东南城门为我洗尘。”

说完,便自个儿先走了,也不再回头。

留下项少初一人独立宫中,有些愕然地望着他迈步离去的背影。

两个月……这算是个约定吗?他与他之间的“约定”?

这卫齐岚啊……看来也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这回他就姑且拭目待之吧。

卫齐岚回到将军府的第一句话便是:“整装。”

让跷着腿的容四郎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他才刚刚适应王城的生活没多久,将军大人又打算干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不成?

“整装……去哪儿啊?”

卫齐岚一进屋门便对着容四郎笑,让他心里直发毛。这男人不常笑,一笑就没好事。

“风川外,十五万大军的驻营地。”

容四郎立即醒悟过来。“又拖我下水?”

“当然了,军师。我不拖你下水,还能拖谁下水?”说得理所当然。

不待容四郎抗议,卫齐岚连连又保证道:“放心,这次不是要长征远讨,我们两个月后就回来。”

“两个月?”容四郎怀疑地问。

“就两个月。”笃定的。

“我知道了。”容四郎皱着眉又道:“那么现在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刚刚侍郎府会派人送来那两只鸟?”

顺着容四郎所指,卫齐岚看见了那两只养在笼中的传令乌。“你刚说,这是谁送来的?”将军府离王宫比较远,他已先回到自己府中了吗?

“侍郎大人送来的。”

“哪个侍郎?”朝廷中,侍郎一大堆。

容四郎提着鸟笼,逗起两只精力充沛的鸟儿道:“我想应该是跟你有双月之约的那一个。他派来的人说,这两只乌儿,借你两个月。”

半晌的沉默后,谁也料想不到,名震四方的英雄将军竟爽朗地大笑出声。

深知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大笑着,单骑闯进了驻扎在风川的金虎军营。

射人先射马。

风川金虎驻军早早接获朝廷即将派任新任将军前来这件大事,因此几位高级将领此刻正聚在营帐中商议情势的发展。

帅营中,包含了四名副将、十三名都统,这十七人是金虎将军生前极力提拔的将领,对金虎一家向来极为忠心。

金虎之子金隶儿身居第一副将之位已三年,在金虎上将暴薨后,理所当然地在众将的推举下,成为临时的首席将领,统率十五万兵马驻扎于风川城外,要求朝廷查出金虎将军真正的死因,好严惩凶手。

由于金虎将军生前治军有方,深受爱戴,因此部下们几乎个个都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地声援金隶儿副将的决定,驻扎在风川城外已近一个月,毫无班师回到原驻扎地的打算。

正当将领们商议着如何应付正从王城前来的紫衣将军之际,风川金波江上,一名儒生打扮的青年已牵马渡江,朝着兵营的方向而来。

哨兵很快便注意到这名儒生的行踪,不消时,消息便传进了主帅营帐之中。人人皆知将军身边的容军师喜作儒士装束,且向来与紫衣将军形影不离。

“紫将来了。”金隶儿面色凝重地宣布。

副将李辉跟着站起,看着金隶儿道:“那么……就按照刚刚所商议的?”

金隶儿缓缓点头。

李辉又浏览了一眼众人,看见所有人纷纷点头颔首后,便道:“那么,就这么办吧。”随即下达一道命令:“王都统。”

“在。”一名年轻的都统拱手回应。

“立刻率领一百名士兵到金波江边迎接紫衣将军。”

“得令。”王都统迅速领命离去。

接着李辉又下了一道军令:“侯都统,立刻率领一百五十名轻骑,从北面涉江,驻守金波江北岸,不许任何人通行。”

“得令。”侯都统也迅速地服从了命令。

“至于其他都统,请随本副将前往营地入口,列队迎接紫将军。”

“得令。”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完毕后,所有人都各自衔命而去,最后偌大营帐中仅剩下金隶儿一人。他抽出金虎将军生前配戴的宝剑,在利刃寒芒中幽幽叹息了一声:“父亲……”

两个月啊……怎么竟感觉时间有点漫长?大概是天气转暖了吧,季节替换,使人都懒洋洋起来了。

礼部官署内,身着官服的项少初一边整理公文、一边打着呵欠。

“大人累了吗?”手下一名文书官吏好奇地看着正掩着嘴打呵欠的项少初。

这些文书官员都是在吏部试中得不到好成绩的老进士,擢升无望,也没机会进入内廷与其他大臣共同议事,平日大多负责协助各部首长办公。

依照东陵官制,尚书以下,设有侍郎一到二人。由于礼部尚书年纪老迈,早已不大管事,早早把实权交到侍郎手中,因此当今礼部事实上几乎由项少初一个人作主。

与朝中官吏的态度相反,礼部的文书官员们对项少初这上司大多没有恶感,有的甚至还相当敬佩他。只是人人都不明白,当项少初深受王上宠信之际,百官职位任他挑选,想做多大的官都不是问题,何以在众多职位当中,他独独来到礼部,担任起副长之职?

项少初搁下手,挥了挥道:“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不得不承认,由卫齐岚片面定下的双月之约,令他辗转难眠。而且,使他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回头继续处理起面前一堆枯燥的公文来,又令他忍不住想打呵欠。

在朝廷里,礼部不像户部、吏部这些地方,需要大量的人力来支援全国的行政公务,因此可以算是外廷中较为清闲的一个部门,平日不外管管宗庙祭祀、国家仪典、官吏考核……等等,只有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国试才由礼部官员全权负责。

从主考官的推荐到命题,全都交由礼部负责,这一关称为“礼部试”。礼部试依据东陵试法,分为乡试、会试和京试。基本上三年举行一次,每试间隔一季,以便远在全国各地的士子能在考试时间到来之前,就赶赴设有考场的州城与王都。京试选拔出来的人材将进行最后一关殿试,由君王即席命题,当场决定新科进士的等第,亲选状元、榜眼、及探花等,考选有实力的官员备选。

至于新进官员及第后的任命,则由吏部另外举行考试,以“身、言、书、判”等方面来分派官职,这一关就称为“吏部试”。

因此说起来,现今的吏部尚书还称得上是提拔过他项少初的恩师呢。

毕竟当初就是吏部尚书将项少初分派到礼部作一名副官,再加上当今王上的倚重,使项少初的权位虽然还不到权倾朝廷的地步,但他的存在,在朝中确实扮演着相当微妙的角色。

不过大概不会有人仔细去追问他的来历吧?毕竟多数人都认为他的官职是王上直接任命的,而非凭真本事得来。人红是非多,他扬扬嘴,兀自苦笑一番。

批改完了一些例行公文,正要召唤公署的杂役将桌上一迭签署好的文书送到吏部去。坐了大半天,腰背有点酸痛,突然转念一想,决定不招来杂役,自己抱着公文往吏部走去。

吏部和礼部在外廷的官署相当接近,走过一个宫院就到了。

手下见项少初自行捧起公文,纷纷站起了身。“大人,要叫杂役来吗?”

项少初摇头。“不用,我想顺道去吏部走走。”

见手下脸色犹豫,项少初咧嘴一笑。“不必担心,我虽然名声不好,可到吏部走动走动,还不至于就被千刀万剐。”顿了顿,又道:“再说,外廷就属吏部和礼部离内廷最近,万一真有不测,我高声一呼,说不定王上就听见了呢。”

说完,也不理那些一个个面有惭愧的属下,自个儿走出了官署。

气候逐渐转为温和,阳光高照,天气甚好。

项少初怀着好心情一路走进了吏部所在的宫院里。

认得他脸孔的人大多双眼圆睁地看着他。人人皆知,吏部尚书对礼部侍郎素来没什么好感,这人怎还敢来?忍不住便多瞧了几眼。又听说项少初甚得王上宠信,可再怎么瞧,也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魅惑人心的本事。

项少初面貌宜男宜女,但顶多堪称清秀而已。他身材纤瘦高挑,一双雪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时常瞧得人打自内心底发麻。除此之外,论相貌,最多只是中上之姿,别无其它可说的地方。

正因他不是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美人,却还坐拥东陵王全心全意的宠信,也因此人们更想知道个中的缘由,可至今仍然没有人能够窥破其中的奥秘。

民间甚至有人谣传项少初深谙房中之道,才能迷得君王不肯早朝。但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便不是人们所能窥知的了。

走进吏部官署,将文书交给负责收受的官员,项少初便径自往官署外一条通向“兰台”的小径走去。

兰台中藏有上万卷书籍,是国之府库。

历来只有学问最渊博的官吏才能够担任兰台大夫。

通常担任这项官职的人对朝政大多没什么兴趣,镇日与书为伍,钻研知识才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日安,月海大人。”项少初躬身作揖。

正在钻研一捆以先古文字简册的月海正是兰台之长。

见是项少初,也没回礼,便急忙招他到身边。

“项侍郎,你来看看,这个字究竟是“车”还是“串”?”这批古字因为简牍年代久远的缘故,有许多字已经难以辨识。

项少初站在月海身边,仔细地判读了简上的前后文句后才道:

“应该是“车”字,四个字和起来就是“有车东来”,若是“串”字的话,就变成“有串东来”,文句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通了。”

“好好好,我也觉得是“车”字。”说完,便又埋首继续他的钻研,再不理会项少初到兰台来做什么。

熟知月海个性的项少初也不以为意,径自往兰台藏书的“文瑛阁”更深处走去,直到他瞧见一名站在书架前,正寻找着所需书籍的老者。

远远的,项少初便躬身一揖。“大人。”

老者转过身来,威严的相貌只消望去一眼,便足以使人望之肃然起敬。

“礼部难道没有杂役吗?居然要劳动项侍郎亲自送例行公文来!”

这名老者竟正是掌控着半壁朝政的吏部尚书。

项少初淡笑回应道:“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不怕被拆吃入腹的话,你尽管往吏部多多走动,出了事我可不会理会。”

“我若在吏部出事,大人对王上也交代不过去吧,底下的大臣们对这一点也都还有些分寸。”

老者哼笑了声。“伶牙俐齿!”

“大人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就着天光,项少初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吏部尚书的脸色。

“托你洪福,成天烦恼要收拾某人留下的烂摊子,哪里有空闲生病!”

“听说大人日前受了风寒,记得多让厨子熬些姜汤怯寒,三月天最容易受凉。”

“哪有什么风寒,别听底下人胡说了。倒是你,这种暖天里还穿着冬衣,怕冷也不是这样,让人帮你补一补才是真的。我记得……你那随身丫头叫什么儿来着?”

“秧儿。”

“那丫头厨艺挺好,回头让她给你炖只鸡。”

“哪里需要吩咐,我已经吃了好几天鸡汤,正想换换口味呢。”

两人一来一往,交换着听来平常,却不该出现在这两人之间的对话。

此时此刻,若是有人闯进来听见了,或许会大感错愕吧。这两人,一老一少,不是明争暗斗的厉害吗?怎会……像旧识般嘘寒问暖起来了?

片刻后,项少初打住闲话家常,转换了话题——

“听说他出发往风川前,去了趟临王府。”

“是吗?他去那里做什么?”吏部尚书问道。仿佛相当清楚项少初口中的“他”是何许人。

“不知道。不过我有点苦恼。”

“苦恼什么?”吏部尚书望之俨然的表情底下,似乎有着另一张他人难以捉摸的真正面貌,而此刻,那张面貌正展现在没有其他闲杂人等的图书收藏室中。

“我烦恼他或许猜出了什么。”

“哦,他猜出了什么?”

“他问我有没有接受赐花,我照实回答了他。”

“只是这样?”

“还有……”项少初沉吟,眉宇间流露出平日少见的凝重神态。“他喝了我煮的茶。”

吏部尚书明了地点点头。“卫齐岚终究不是笨蛋。”

“他确实不是,我猜他很快就会想起来。”

吏部尚书微笑。“不过他也不算绝顶聪明,就算他现在想到了,那也太迟了。”

“是太迟了没有错。”项少初点头同意。“不瞒大人,其实少初最近已经有点不太能安于现状了。”

定定看了眼眼前这名年轻人,老者神色转为凝重地说:“也该是时候了,还以为你都不打算有所行动了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该知道的是,有一天若你做出了危及国家根基的事,我还是会亲手毁掉你。”

“我知道。”项少初相信这老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不过大人,我想您也应该相当清楚,有时候如果不掀得彻底一些,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改变。”

“当然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点他也是同意的。

项少初再次躬身行了个礼道:“我想您应该也不会否认,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同时,其实您还满乐在其中的。”

吏部尚书只是微微扯动了嘴角,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有一天,当你站在我这个位子上,成了三代老臣时,你也会跟我一样。”

“不,我不确定。”项少初还没有心思想到那么远的未来去,眼前,他只关注着一件事。“那么,金虎上将死前,确实是到过临王府了?当天临王爷在府中吗?”项少初缓慢地推敲斟酌起来。

吏部尚书看着眼前这名陷入沉思的年轻人,眉梢不由得微微蹙起。“我还以为你说你早就已经不在意了是说真的,看样子,你还是挺放心不下的啊。”

回神过来,项少初有点讶异地道:“是吗?原来我给您这种感觉啊?虽然我得承认,他跟我记忆中的那个人的确不太一样。”

事隔三余年,有时过往记忆仍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三年前的他,与现在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如今他是项少初,东陵王最宠信的近臣,同时也是众人眼中的奸佞之徒。三年前,他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演变。

从书架上挑出几本书迭在小几上,吏部尚书苍老的声音中带有一丝调侃。

“那你可能也得承认,事隔多年,如果你都不再是当年的你,卫齐岚或许也不再是当年抛家弃妻的那名无情将军了。”

项少初叹笑了两声。“这还很难说,毕竟,他到现在都还想不起我是什么人。”

如果真的曾有一点点情分在的话,不可能在见到他之后,还想不起来他是谁。可见得十一年名存实亡的关系,浅薄到连留存在他记忆一角都不曾。如今想来都觉得可叹,为那多年的等待。

他曾经……痴心地等待过一个人,只因他们有着共同的家园。然而如今,家已破,人已散,想来是再也回不去了。

吏部尚书端详着项少初年轻的脸庞,若有所思的噙起一抹与严肃的脸庞不搭调的温和微笑。“少初,你怨恨过他吗?”

站在窗边的项少初在日光下透亮的脸庞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似乎曾经听过这句话。“好巧,老师,他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你怎么答呢?”吏部血同书十分好奇地问。

“我说我不知道。”他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兀自绽放的朱槿花。

“等待十一年的感觉,难道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

项少初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当局者迷吧。我只确定当时的我如果再等下去,我一定会疯掉。而我,怎么能怨恨一个保家卫国,牺牲了自己的家庭以换取边关和平的大英雄?”

吏部尚书表情若有所思地评论道;“看来当个英雄之妻并不容易啊。”

“我不知道换作别人的话,容不容易,但当年的我的确做不到。”他从来都不喜欢等待的滋味。

“那你想,如果他发现你就是……”

项少初只是摇摇头。“太迟了。”他深切地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头成为从前的那个自己了。事情已无可挽回。

吏部尚书端详着项少初越见坚毅的脸庞,不禁问道:“或者,有没有可能,你们两人其实谁也不曾真正了解过谁呢?”

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落难的项少初时,他脸上那份不甘心的表情。或许正是为那份不甘,贵为一国首辅的他,才会一手提拔……

项少初还未及回答,月海刚好走了进来,看见小几上的一小迭书,便道:“要用的书都找到啦,朱罂?”

放眼满朝文武,大概也只剩下眼前这名掌理全国珍贵图书与重要知识的兰台大夫胆敢直呼吏部尚书的名讳了。

吏部尚书回神过来,板起脸孔道:“我很久没用那个名字了,别那样称呼我。”

月海耸肩,毫不在意地说:“就因为你很久没用了,如果我不提醒你,万一有一天,连你自己都忘了你的名字时可怎么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项少初,随口便问道:“项侍郎,人是不可以忘记父母给的名字的,你说是不是?”

项少初微楞了下,但立刻又反应过来,也不反驳,只是笑问:“那么,月海大人,你的名字果真是“月海”吗?”

月海闻言,不禁也错愕了那么一下,而后转为哈哈大笑。“好、好、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吏部尚书理应苍老的眼中有着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光芒。“老书虫,你还是啃你的书去吧。”

“我一直都在啃书啊。”月海笑道:“只是这满屋子书又没长脚,不会跑,可劳你首辅大人亲自来借书的机会却不多,都多少年朋友了,总得拨出一点时间叙叙旧吧。”

“有什么好叙的?我跟你似乎还不到可以叙旧的交情吧?”

据闻月海大人与吏部尚书是同年入朝的进士,不过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偶尔谈论起此事的人,大多记不得当年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了。当然,若真要找出榜单,查出实情并不困难。只是那样做的话,事情就没意思了呀。

吏部尚书年事已高,须发尽白,声音听来也颇为苍老。而月海大人则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头发还乌黑漆亮的他,年纪有可能跟吏部尚书差不多。

但如果仔细一瞧,便会发现,吏部尚书的皮肤还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弹性和红润。有时项少初也会怀疑起这位当朝首辅的实际年龄是否真有外传的那么老?

项少初带着有趣又好奇地眼光看着眼前这两名年纪照理说应该都有一大把的前王遗臣,一方面既为两人的驻颜有术感到惊奇,一方面又为这两人似友非友、似敌非敌的交情感到新鲜。

两人都身穿朝服,只不过首辅的朝服穿得端正不苟,而月海大人的朝服却穿得像是披挂似的,很有些漫不经心的江湖味道。

这两个个性南辕北辙的人不知是怎么凑在一起的?其中应有些秘辛吧……

大约是察觉到被一双好奇的眼睛注视着,正你往我来,舌斗得好不精彩的两名老臣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

一个十足严肃、一个笑容满面的看着项少初说:

“项侍郎,你应该还有事要忙吧?”是吏部尚书。

呃哦,赶人了。项少初识趣地点点头。忽然想到最近流传在这个国家里的一个传闻——东陵男风日盛……

不知为何,他不敢纵容自己再乱想下去。唉唉唉,胡思乱想也是要有节制的,何况他现在还有别的事得烦恼勒。“那么,两位大人,我就先告退了。”

“不送。”两位大人异口同声地说。

项少初微一耸肩,转过身,踩着沉稳的步伐离开。

第七章借给卫齐岚的传令鸟在夜里飞抵了御赐的侍郎府。

估计鸟儿飞行的速度,大约是在两天前传回来的。

当时项少初还未入睡,听到风中有拍翅的声音,才打开窗子,青色的鸟儿便飞上肩头,带来远在百里外“他”的消息。

趁着景禾帮忙喂食劳累鸟儿的同时,项少初摊开那纸系在鸟爪上的纸条。

只见小小的纸条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一见到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心上像是有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喂食过鸟儿的景禾转过身来,看见脸上挂着笑意的主子,忍不住问道:“是好消息吗?”

三年多来,鲜少看见主子脸上出现这种丝毫不像一般男子脸上会有的表情。

而他当然知道这鸟儿是出借给谁,又是谁传来消息的。毕竟是他亲自将这对珍贵的鸟儿送到将军府去的。

不知道为何缘故,他竟有些嫉妒……嫉妒起那个男人竟然能够让主子为他费神挂心。特别是,主子从来不曾这么将一个人放在心上过……

他隐约察觉得出,卫齐岚和主子之间有一段渊源。但主子守口如瓶,随侍多年来,从不曾听主子说过有关卫齐岚的事。因此即使是他或者是秧儿,也猜不出卫齐岚在主子过去那如谜团的岁月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消息,不过大概跟坏消息沾不上边。只不知为什么他会以为我会在乎。”扬了扬唇角,递出纸条。“替我烧了吧。”

将纸条递给景禾时,项少初突然想到,这也是头一回,卫齐岚主动传来音讯。从前的他总是音讯杳然,像一只飞上天际就消失了的纸鸢。当他背后那个没有声音的妻时,他捉不住那条牵系着他归来的线。

也许真如吏部尚书所言,卫齐岚也变了。

也或许是因为,从前那个殷殷等待他的人,不是他能停靠的岸。

若是以前,也许会为这领悟心痛吧。然而,事隔三年了啊,一切都变了。也无法再回头了。

传令鸟是一种体力极佳的鸟类,飞行速度极快,不需要太久的休息。

犹豫了片刻,项少初道:“禾,备笔墨。”

景禾点点头,瞥了眼纸条中的内容,却不懂为何这两字就足以使主子微笑。

在疑惑中,他引火烧去纸条。

传书很快变成灰烬,在火光中,那两个字是——

平安

两天前……

金波江外,金虎驻军处。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完毕后,所有人都各自领命离开,偌大营帐中仅剩下金隶儿一人。他抽出金虎将军生前配戴的宝剑,在利刃寒芒中幽幽叹息了一声:“父亲……”

在早先的商议中,他们已经决定,倘若紫衣将军来者不善,那么他们就干脆先杀了他再群起造反。手中握有十五万的金家军,绝对有实力使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由王都统先到江边观察情势,再由侯都统率领一百五十名轻骑绕到对面江岸埋伏,以防卫齐岚逃脱,酿成大祸。而跟随副将李辉前去迎接将军的,自然都带着兵器,准备随时出击。

一切都已经做好了打算,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事情为何会演变到这种地步?父亲……”金隶儿悲恸地叹唤着,仿佛真有人能够回答他。

“其实事情也可以不用走到这种地步。”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金隶儿身后三呎处。

年轻将军倏地一凛,手中宝剑飞快刺出。“是谁?”

只见对方用剑鞘轻轻挡开那致命的利刃,从暗处走了出来。

“这话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金家之子金隶儿,或者,我奇QīsuU.сom书该称你为北宸国的皇子?”

金隶儿讶异地瞪大眼睛,看着走出暗影后,身穿紫衣、满身风尘的高大男子。不用多言,他已经明白这个男人的身分,也明白……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他不能懂,也不想懂。

紫衣男子毫无提防地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未出鞘的宝剑搁在膝上,挨腿坐下。“来,坐,你我先谈谈。”

他的语气温和,言词间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金隶儿无法拒绝地依样盘腿坐下。只是仍倔强地道:“如果你是想告诉我,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那就不必再多说了,紫衣将军。”

卫齐岚但笑道:“谁说你不是金虎上将之子?如果你还记得,当年你还年轻,我跟你父亲曾经一起并辔杀敌,也算得上有过生死之交的沙场兄弟。有些不该说的话,我是不会多说的,只是我得先知道,我该斟酌这条底线到什么样的程度。”

金隶儿忽而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名身分上应该是一名沙场老将,但却有些太过年轻、太过温文,也太过危险的男子。

“我父亲曾说,当朝紫衣将军不是头猛狮,而是一匹狡猾的狼,他会先观察情况,确认了目标后,朝要害直接给予致命一击,我想他没有说错。”

像卫齐岚这样的男人,若能收归己用,会是最值得信任的部属。若与他并肩作战,他则会是最值得信任的同伴。但若反之,那么他将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卫齐岚哈哈大笑。“就某一方面来说,令尊这样讲实在是恭维了。其实我有时候也是很温驯的,不是见人就咬,你信不信?”

不信。“如果我不听你说完你要说的话,你手中的银蟠剑会不会直接架上我的脑袋?”刚刚电光石火间,短暂过招的结果,金隶儿自知他武艺修为还远不如眼前这个男人。

卫齐岚又笑了笑。“我不知道,那要看我军师能拖得多少时间,好让你听进我的话。”

声东击西?!“你潜到营中多久了?”而他们所有兵士竟然无一人发觉?

“够久了。”卫齐岚挥手打断话说:“时间不多,你要不要听我说完一件事?”

金隶儿不知道他还有说“不”的权利。“请说吧。”

其实,那是一个爱情故事。

英勇年轻的将军爱上了敌国的公主,与之私订终身并生下了一名男婴后,公主却因身体虚弱而香消玉殒。将军于是将男婴带回自己的国家,偷偷抚养长大。却没料到,这名男婴年纪越大,便长得越像他的母亲。

两个互相征伐的国家素来敌视彼此,朝廷也因此严格禁止两国人民通婚,年轻将军别无他法,只得继续隐瞒真相,不敢公诸实情。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的国家里有个人可能会发现他儿子的身世。

那个人是权倾当朝的摄政王爷。王府中拥有数也数不尽的无价宝物,在他府藏的宝物中,有一幅画,画中人正是当年曾经艳冠一时的敌国公主,也就是男婴真正的母亲。

而长大后的男孩,竟与画中女子有八分相像。

明眼人一看,只要到过两国边关,与敌国贵族有过接触的人就会立刻发现,男孩身上也有着敌国王族中人才会有的特征——他们身上的某处一定会有一个火焰形状的胎记。公主额上的胎记宛如一朵焰之华,非常醒目。而男婴的胎记则在手臂上,很多人都见过。

将军一看到那幅画像就惊得楞住了,他开始担心自己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会泄漏出去。尽管那名持有画像的王爷“似乎”不知道画中女子的真正身分,但将军依然忧心忡忡地离开了王府。当夜,他便因为过度担忧而旧疾复发,猝然死去。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讲完了事情的原委,卫齐岚冷静地宣布。

金隶儿看着那幅卫齐岚刚刚交给他的画像,难以置信他跟画中女子居然是如此地相像,任何人一看,都会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更不用说那说明他们血脉关系的火焰胎记了。

听到卫齐岚的话后,金隶儿缓缓地抬起头。“什么选择?”

“第一,离开东陵,永远别再回来。”

“我作梦都没想过要离开,我是金家子孙,金虎将军的长子,是金家世代效忠东陵的武将。”父亲虽然有再娶妻室,但未曾再生下任何男性继承人,他是金氏一族唯一的男性血脉。

“第二个选择。”卫齐岚似乎毫不意外地说:“把这幅画给烧了,眼前除了你我,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那也意谓着,为父报仇之事必须就此打住。所有人都必须承认,金虎上将的确死于旧疾。

“我能信任你吗?”金隶儿不敢轻下决定。

“你只能信任我。”卫齐岚眼中毫无妥协与退让之意。

瞪着那幅画像,金隶儿咬着牙问:“你发誓你永远都不会说出去?”

眼前突然银芒一闪,无声无息中,正燃烧着的蜡烛已经被斩断一截。“倘有食言,如同此烛。”

要做东陵的敌人,还是做东陵忠心的臣子?这对在此之前从不曾怀疑过自己身世的金隶儿来说,简直不需要经过考虑就能决定的事。但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他却不是那么样的确定了……

“如果我是北宸的皇子……”

“北宸早已没有你能够容身的地方了。多年前你母亲放弃她的身分,在边关委身于你父亲时,对向来注重王室忠诚的北宸来说,你已不可能是他们的一员。”

向来注重自身血统,从来不肯与外族人通婚的北宸人相当轻视混血的子孙。金隶儿若投靠北宸,只是自讨苦吃。

“可若有一天,东陵的人们知道我身上流着一半北宸的血……”

“那么你会以你体内另一半东陵的血来证明,你配作为一名东陵的臣民。”

金隶儿忽而扯了扯唇角。“先前我正打算先下手为强,来个起兵谋反。”

卫齐岚只是笑笑,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你刚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毫无预警的,金隶儿挥出手中长剑——

“匡当”一声,卫齐岚再次以剑鞘轻巧格开他致命的攻击。

“学艺不精,得再重新操练过。”将军说。

又输了一回。金隶儿总算心服口服,再没话好说。他放下兵刃,向前行了个参拜上将的军礼。“末将金隶儿,拜见紫衣将军。”

稍后,当卫齐岚偕同金隶儿到金波江边接容四郎的时候,差点没被骂到臭头。

“怎么来得这么慢?你知不知道,再晚一步,我就要被弓箭射成蜂窝了!”扯着卫齐岚的手臂,容四郎低声抱怨道。

卫齐岚没什么诚意地安抚:“至少没有晚一步啊。瞧你,不是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什么?你这良心给狗啃的!”

“好好好,这次你爱怎么骂就怎么骂吧,我不阻止你。”自知理亏的卫齐岚,很知道要在何时表达真诚的谢意。

当下,容四郎真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重要的事情处理了一半,卫齐岚心情好得完全不在乎容四郎的脸有多臭。

不意看到容四郎带在身边的两只传令鸟,使他猛然又想起了在王城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写信习惯的他,竟有股冲动想要让“他”知道一点他的讯息。

琢磨许久,最后他仅写下“平安”两字。被偷看到他写了什么的容四郎嘲笑了半天,也都不以为意。

送出鸟儿传信后,一股期待之情也油然而生。于他来说,这也是从未有过的情绪。除非必要,否则他鲜少展露自己的感情,也因此,他很明白自己是对某人有了一份牵挂。从没想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的他,会再度对某人产生这种牵挂的心绪。

四天后,青鸟再度飞还,带回“他”的音讯。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抚平卷在木套里的纸轴,并瞪着纸上黑压压一个大字楞了好半晌……

这个人……可是在礼尚往来吗?还打对折呢。怎么他写了两个字去,他竟只回了一个字来?而且还提醒他莫忘双月之约,看来似乎是不太信任他呢。

再仔细瞧那白纸黑字,一股熟悉感再度自内心深处缓缓涌现,并与记忆中的某个点连结在一起。忆起从前的那一瞬间,卫齐岚脸色瞬间由疑惑转为凝重。

好奇地等在一旁,想看纸条的容四郎,自然察觉了他的变化。

“怎么了?上头写些什么?”怎么突然变了脸色?

“他——”

容四郎等不及他开口,一把便抢过他手中纸条一看。

“朋?”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个“朋友”的“朋”字。

一看这字迹,眼熟得很,想也知道是那位大奸臣项侍郎写的。

然而卫齐岚此时却紧紧捉着桌缘,像是晴天霹雳般,脸色十分难看。

“卫齐岚,出了什么事吗?”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瞪着那张还捉在容四郎手里的纸条,卫齐岚暗骂自己蠢笨,他早该想起来的!

“喂,齐岚!”容四郎再次大声地叫喊了一次。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认得这字迹……”好半晌,卫齐岚终于勉强开口。

“我也认得啊。”都看过几回了,这有啥好讶异的?容四郎理所当然地认为。

“不。”卫齐岚又摇了摇头。“但这是不可能的才是……”

“什么不可能?”讲那么多,到底是什么事?

卫齐岚脸色铁青地想着:过去他虽然从没回过信,但那字迹却早烙印在他脑海里。只是这么多年以来,被他给刻意地遗忘了。却不料在今日为着同一个字迹,而勾起那潜藏已久的记忆。

那个字……简直就像是他妻子写给他的家书上惯见的字迹。

那名小女孩总习惯性地将“月”这个字的中间两点写成一点一撇,一气呵成地写下,如今项少初所寄来的这“朋”字是双月的组合,同样也出现类似的写法。卫齐岚不知道该不该将之视为单纯的巧合,抑或……

他的妻,三年前便已香消玉殒……虽说他没有亲眼看见……

猛地想起第一次见到项少初时,他请他喝的那杯乡茶,以及他的身影带给他的莫名熟悉感……难道说,他真的会是……

如果说……如果项少初就是……他为何不告诉他?

重重的疑云让他恨不得即刻插翅飞回凤天找本人一探究竟,可纸条上那个“朋”字却又像是个挑衅般,嘲弄着他,敢不敢不遵守约定?

约好两个月的,那就是多一天不能、少一天也不能。他敢不敢不守约?

久久等不到答案,容四郎差点没急死。“卫大将军,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大地大的事,你给我讲清楚啊!”

此时的卫齐岚老早忘了容四郎的存在,高大的身形倏地一凛,随手捉起桌上宝剑便往外走。

“喂、喂,你去哪?”容四郎急得跳脚。

“练兵。”简短抛下一句。

只有越快处理好这里的事,他才能如期赶回王城。这一次,他绝对不失约,绝对不。他会依时回去,找出答案。

留下容四郎直瞪着那张王城飞来的纸条,左翻右看,喃喃道:“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玄机啊?”为什么在这出戏中,他老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有看没有懂,真真会要了他的命啊。这个“朋”字,到底有何含意?

容四郎不禁想道:东陵男风日盛,难道如今连当朝名将紫衣也沦陷了吗?嗯,若果真如此,那么身为军师,他容四郎绝对会守住这个天大的秘密的。

一开始,军中除了金隶儿是真正心悦诚服地服从卫齐岚以外,其他人大多不解事情突来的转变。

原本他们将要掀起一股逆潮的,怎知事情会急转直下,因此许多人,上从将领,下至兵士之间都有不服的声浪。

卫齐岚当然很清楚这一点。容四郎建议他应该重重挫折兵士们的锐气,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事者。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一对一的挑战式练习。经过数日的操练,金虎军中的将士们老早已经被紫将磨光了想造反的锐气,一一臣服在紫衣将军麾下。

然而今日的紫将,似乎格外严厉,虽然只是徒手搏斗,但已经有好些兵士们被摔到地上哀号了。

刚刚摔飞出一个高级将领的卫齐岚裸着上身,站在校练场上,中气十足地命令道:“再来。”

但现场已经有一堆伤兵,没有人再敢直接挑战紫将了。

“金副将,你上前。”环视众人一圈,卫齐岚直接点名。

金隶儿不敢说不,只好苦着脸走向将军。“副将金隶儿前来讨教,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留什么情!”卫齐岚表情严酷地道:“战事发生时,还妄想敌人会手下留情的人,无法在战场上生存。”

“是。”金隶儿连忙答应道。“属下向将军讨教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摆出防御的搏击动作。

然而卫齐岚只是站在原地,沉静地等待着他的动作,并在他突地冲刺上来时,只手借力,轻巧地格开一个突袭,利用旋身之际,击向金隶儿双腿的弱点,使他扑倒在地。

金隶儿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而他素来不喜欢服输。“将军,请再赐教。”

卫齐岚如他所愿,两人在校练场上又对战了好几回。过程中,卫齐岚也受了一点轻伤,但在场目睹所有操练过程的将士们,没有人的心里继续存有不满的情绪。至此,金虎军中所有人都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名铁铮铮的汉子,确实是四年前在狼河一役中带领东陵走向胜利的男人。

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反应,更有一般将士们缺少的气度与机智。

以他不到半个月就收服了所有将士,使所有人都不得不心悦诚服这一点来看,紫衣将军确实是一名货真价实的英雄。

一个月后,整团金虎军队都已重归朝廷的掌握。

金虎上将已死,如今十五万金虎军若能交由紫将来统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平时都混在军营里和各级兵士们闲聊天的容四郎,听了不少兵士们说出这样的想法后,转告给卫齐岚知道。

本来以为卫齐岚听了之后会高兴一点。自从上回他收到那封“一字书”后,就老是摆着一张很严肃的臭脸,跟平时还会嘻嘻哈哈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也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问,也不肯说。真是好奇煞人。

容四郎当然也想过自己写信去问那个还在王城的项侍郎,反正两只传令鸟最近都吃饱闲着。卫齐岚再没用过这两只人家借来的鸟儿替他送信,个中原由,俨然大有问题。

“现在可好,所有兵士们都以为这支金虎军以后八成归你管了,王上当初派你来这里收服十五万大军,大概也有这个意思吧。”容四郎哇啦哇啦地说着。

然而卫齐岚听了他的话之后,却反而蹙起眉头。

“你说兵士们都认为我会接管金虎军?”

“是啊。”不然还能交给谁来管呢?容四郎想。现在东陵境内,拥有上将身分的,也就只有驻守在西方的银骑将军和眼前这位了。而银骑将军早已统领十五万大军,朝廷绝不可能再把另外十五万交给同一人来掌控,以免一人拥兵自重时,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现任金虎营中的将领都不够资格统帅全军,因此眼前这位自边关回京的大将军铁定是最佳人选。毕竟,军队总不可能交给软弱的王上自己来管吧。

“那就糟了。”卫齐岚眉头深锁地道。

“糟?怎会?”

“想一想啊,青衣诸葛,你以为王上派我来这里,究竟是要我为他做些什么?”

“找出金虎上将的真正死因,不是吗……”容四郎疑惑地说。

“当然不是。”卫齐岚脸色凝重地说:“王上自己清楚得很,金虎上将的死因表面上虽然跟临王关系重大,但临王位高权重,朝中一点点流言造成不了太大的波灁。王上之所以会直接派我来这里,是因为金虎军有谋反的意图,他要我来敉平军队的骚乱。”

“是没错,可现在你已经使他们打消那份莽撞的意图了呀,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卫齐岚头痛地说。“王上要的,是忠诚,所以我必须给他金虎军所有部属的忠诚。”

“啊,所以……”容四郎总算领会过来。

“没错。将士们的忠诚不能归顺在某个将领的身上。”特别是举国皆知的紫衣将军身上。他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盛名,这些盛名有朝一日将会拖累他。

容四郎一旦想通,脸色都发白了。“那怎么办?”

卫齐岚紧紧地抿着嘴。“不能怎么办。”

他天生只能是个武将。如果只需要管好战场上的事,不用理会朝廷中的政争,那么就算要他一辈子戍守边疆,他也愿意。而且也简单得多。

问题是,眼前的情况危急得几乎无法容许他一辈子躲在边关了。

他得做出决定才行。再一次做出比较好的那个决定。一如三年前。

然而,三年前,他以为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可现在他却不那么确定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即使项少初不是他早已死去的妻,那么,必定也与他的妻子有着密切的关联。

所有的答案,都将在双月之约的期限之日揭晓。

卫齐岚暗自发誓,等约期一到,一定要弄清楚那人的身分。

第八章再一个月后,双月之约到期日。

西北干兑门外,一群想要拉拢紫将的官员早已列席等候卫齐岚的归来。

这样的阵子已经延续了好几日。如今卫齐岚最有可能是未来掌握十五万大军的上将,地位较之从前更胜一筹,因此稍微看出朝廷权力风向变化的人纷纷前来探听虚实。

百里外,从驻扎风川的大军中探得的大略消息,使有心人得知,卫齐岚即将在近日回京赴命。但究竟是哪一天回京,却没有人清楚。因此只好连续几天,都守在城门附近,以便在第一时间,拉拢这位位高权重的将领加入自己的阵营。

西北的干兑门是大城门,一般高官贵人都由那里出入。

东南的坤泽门是小城门,一般的平民百姓都往这儿走居多。城墙上,也只有寥寥几名守城的卫士们在守卫着,看起来一片风平浪静。

而今日此时,东南城门外,静候了一名玄裳青年。

青年一身玄衣素服,不甚引人注目地站在城门附近。

来来往往的人有贩夫、走卒,有商贾、有旅客,就是没有英姿焕发的将军,更没有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

天刚亮,这名青年就一人步行来到此地了。也不出城,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无声无息。因为也不碍着人家,因此也没有人特别理会他。

附近的茶楼里,说书人正加油添醋地说着当年紫衣将军成名的那一役,将一个本是平民的男人无限地夸张到近乎神人的形象。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在闲聊着宫廷里传出来的的淫乱逸史,一个叫作项少初的妖人正是故事中的主角。

殊不知,这名主角正静立在城门一隅,笑看这熙攘人间。

项少初站在城门旁,一脸似笑非笑地听着众人如何描述他的淫逸罪行,仿佛每个人都亲眼见到他本人如何淫乱宫廷云云,同时也不免为民间人对紫衣将军近乎英雄神人般的崇拜感到忧心。

这个国家有空间可以容许百姓如此崇拜一个不是君王的人吗?

他低垂下头,蹙眉思索。

即使身为君王宠信的臣子,但项少初明白自己的权力都来自于君王。卫齐岚可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将会把自己推入怎样的一个险境之中?届时那就不是再行一次“杯酒释兵权”,带着几千兵士自我放逐边关就能避开的了。

若是以前那个养在深闺的小女子,也许不会懂得三年前那名权倾一时的大将军为何要放弃一切,独守边关。但三年后的项少初,历练过,深能体会他的用意。

也许,当个人人称赞的英雄,并未如一般人想象般光鲜。就如同做个人人唾弃的小人,也未必如一般人想象的,可以过瘾地尽情使坏一样吧。

好人与坏人,或许只有一线之隔哩。

“呵……”想着想着,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为当前这复杂诡谲的处境……

“有什么好笑的吗?”一个已经开始觉得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项少初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在他私心里认为不可能会等得到的男人。

过去,他不曾真正等到他的归来……尽管是卫齐岚主动向他订下这个双月之约的。可若依照过去的经验来看,他其实不真的认为他会遵守约定,如期回京。

吞下笑意,项少初定睛看着眼前这名一身平民装束的蓝衣男子。少去足以辨识他英雄身分的御赐紫袍,粗布衣裳下,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极为平凡的男人。他见过他身上的伤痕,证明了他也会流血受伤。

他们从来不曾如此平等。

东陵的男子,一出生就占有绝对的优势,他们可以去打仗,也可以进入学堂读书。而这些都是东陵女子被严格禁止的事。

“刚刚,不知道你在笑什么呢?”卫齐岚被项少初那抹笑所迷惑,因此执意追问。

项少初看着这名当今东陵的第一武将,不由得心生许多感触。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他猜测卫齐岚已经早早到达此地,可能还观察了他一阵子,因此才会看见他的笑。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是个绝佳的对手。如果他们出生在敌对的阵营中的话,能与这样的对手交锋,肯定会非常有意思。

思及此,项少初又扬唇笑了。笑得仿佛只有他自己知道天底下那无人知晓的秘密一般,十分地神秘。

卫齐岚忍不住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眼前这玄裳青年,满身是谜,他从来不曾为谁如此迷惑过,甚至迫切地想知道有关他的所有秘密,想要揭穿他不动如山的平静假象。

而他,项少初,毫不畏惧地迎视他专注的目光。

“恰恰两个月。”项少初突然笑说。“一天不差呢,卫将军。”

卫齐岚仍然没有移开视线,甚至更为专注地想要探究他眼神中所透露的含意。“听大人的语气,仿佛对我会准时赴约感到十分意外。难道项大人不认为卫某会守约?”

项少初轻描淡写地说:“少初对将军认识不深,谈何意外?然而少初也曾经听过这样一个说法,边关很多人传说着,紫衣将军是一头狼,少初眼见为凭,十分钦敬,故此微笑。”

卫齐岚故意蹙起一对浓眉。通常,他的士兵在他摆出这表情时都会紧张地露出纰漏。但她不是他旗下的兵。“你是在告诉我,你认为我狡猾如狼?”

“正好相反,少初十分钦佩将军的智谋无双。”

“这种恭维,不像是当今王上跟前红人会说的话。你,真的是当今的礼部侍郎项少初吗?”卫齐岚故意靠近一步地问,想更加接近谜团的中心。

项侍郎弯起一弧微笑,语气轻松地反问:“若我不是,那么我又会是谁呢?”

卫齐岚打量着他,似想看穿他表面的伪装。他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再抛出一问:“所以说,你真有可能不是项少初喽?”

项少初楞了一下,但仍面不改色地换了个话题。“将军忒爱开玩笑,我,不正是如假包换的我吗?”他语带双关地说。“不过既然提到了王上,那么不知将军这次回京是否已达成任务?”

卫齐岚双臂环在胸前,仔细观察着项少初的身形与外貌。“不知项大人是指哪一桩任务?”表面上,王上派他暂时代理金虎军的军务;实际上却是要敉平叛乱。看得清这一点的人,在朝中不知有多少人?

项少初忍不住赞赏地微笑起来。他看着卫齐岚,突然明白了何以这个男人有办法在许多年前以寡敌众地击败北宸的大军。

卫齐岚有一项特质,那就是他非常地冷静。如同此刻他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克制而冷静的。他像是一头环伺在猎物身旁的狼,等待着可以见血封喉的机会,随时出招。

可惜项少初并不打算成为他的猎物。不打哑谜,他开门见山地说:“既然将军如此洞悉大局,那么我们何妨打开天窗说点亮话。”

“正合我意。”卫齐岚简洁地表示。眼前光是推敲他的身分,就已经足以使人陷入五里雾中,能把事情摊开地谈一谈,正是他所需要的。

“少初斗胆猜测,将军是独身一人回来的吧?”他看着卫齐岚,后者并不否认。于是他又继续说:“想必金虎大军的叛变已经顺利平定了,既然如此,将军又独身回京,那么不出三天,金虎营中的副将军金隶儿应该也会在容军师的陪同下,带着帅印进京,亲自向王上宣誓中心诚吧?”

在项少初一句句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的保命策略时,卫齐岚不禁再次为眼前这人的机智所折服。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一个眼睛雪亮的聪明人。“真不晓得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大人猜不到的。”

对此赞美,项少初只是微微一哂,知道卫齐岚已间接地承认了他先前的臆测。为此,他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将军的人头暂时是保住了。

说不准自己是否在担心着这件事……好吧,他的确是挂念着这件事的。早在知晓王上派他去金虎军营时,他就很难不挂念他的安危,毕竟他曾是……啊。

只身闯入一支即将叛乱的军队中,身为君王御史的他,极有可能在刚抵达的时候就惨遭毒手。更不用谈能顺利完成任务,回京赴命了。

卫齐岚长年戍守边关,对朝中的变局所知有限,稍一不慎就可能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既欣赏他的机智,就很难看他泥足深陷。而如今看来,大将军又安然脱身了……说实在话,他很是佩服他。

而且跟他斗智,也实在很有趣。倘若今天他们两人原本毫无瓜葛的话,那么应该会变成朋友吧……可惜……可惜他是……啊。

项少初看着卫齐岚的眼神忍不住透露出些许遗憾,想想,他又是笑、又是摇头。这能算是命运弄人吗?如果当年他不离开,能够在三年后看见自己丈夫的这一面吗?过去,他总是挂虑太多,以致于错失了了解自己所适之人的机会。冲动下,一把火烧了他的家,也烧去所有的过去,下定决心重新找回自己,结果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如今,他是君王的宠臣,有着自己的目标,也因此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在项少初心中百感交集的时候,卫齐岚拧着眉看着他,眼中神色也是复杂难解。他在想……这么聪颖的一个人……项少初,他……有可能会是他的妻子吗?

其实他大清早就进城了,只是一直站在角落里,以便项少初出现时,能先观察他。项少初不谙武艺,因此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而从一进城见到他起,他的记忆便渐渐地归了位。

所以……很像,他很像他的妻子……但记忆中,妻子模糊的面貌却使他不能立刻断定他们是同一人。

但卫齐岚老早注意到项少初肩膀的单薄,与他没有喉结的颈项,这不是一个男子应有的特征。

事情摆在眼前啊,怎么他会如此地盲目?强迫自己不可莽撞地揭穿眼前这名……女扮男装的女子的身分。内心在煎熬。

卫齐岚几乎是着了魔地看着这个俨然是个清秀干净的男子样态的女子……

他专注地比对着项少初与他记忆中妻子的相似点,越找,就看出越多相似之处,比方说,容貌方面……然而,在其他方面,项少初与他的妻之间仍有着明显的不同,正是因为这份不同,所以他才没有在一开始就认出……是她。

眼前这名乔装后的女子,她现在的表情与过去的她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一个东陵传统教养下的女子所能拥有的容颜,而是一个有为的青年亟欲施展抱负的坚毅面容。所以他认不出她。甚至怀疑自己应该认出她。

返回凤天的路上,他不断在想:若他确实是他的妻,那么三年前,她为何要以一把火烧去他们的联系?娘亲谢世后,她是他仅存的家人,即使只是名义上的——他们没有圆房——一开始是因为她太小,后来则是因为他没有回家。当时的他,心中想的不是传宗接代这些事,更不用说当时他视她为妹,而非妻。

但无论如何,她仍是他的家人。是否她真对他如此失望,以至于当她觉得委屈的时候,没有先想办法让他把话听进耳朵里,而是选择转身离开?

另外他也想知道,在她用一把火烧去自己的身分背景后,她是用了什么方式,或者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得今日的地位?

眼前这个她,那双深沉而平静的黑色眼眸中,有着一股令人忍不住为之尊敬的坚毅。他不禁发自内心地想要去敬重她。

他想知道,她究竟打算用这新的身分在东陵的朝廷中做些什么?

她会希望自己被认出来吗?

在众人眼中,她是个祸国殃民的奸臣。而他这个人人口中的英雄将军却猜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得出卫齐岚的异状。项少初醒神过来。“将军,你为何这样看着我?”今天的卫齐岚看他的表情与之前似乎有些不同,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一般。

卫齐岚回神过来。“不,没什么。我只是……”

“只是怎样?”

犹豫地,他说:“……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哦,什么人?”项少初好奇地挑起眉头。

卫齐岚一时语塞,竟无法决定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光是考虑要不要认他、认出自己的妻子,就比在战场上征战还要棘手。

而项少初,他回视的双目炯炯有神,眼波流转如星。这人身上有着一份连男子也难以匹敌的执着与勇气。

当下,卫齐岚了解到,这个人已经不可能是他的妻了。他不能认。

在项少初质疑的目光下,卫齐岚摇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

“哦?传言不都说将军记忆极佳,过目不忘?”项少初正眼凝视着她的丈夫。这么犹豫不决,不像是他的脾性。他猜想卫齐岚或许已经认出他的身分。

看着项少初直视不讳的眼神,卫齐岚不禁想起他的妻子从来没敢正眼瞧过他。过去,每每他返家时,她总是远远地躲着他,仿佛刚自战场杀人后返家的他是可怕的魔鬼一般。她从不曾主动接近他。

而眼前这玄裳青年,他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们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卫齐岚挣扎地看着眼前这名据说是君王枕边人的青年,知道自己终究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终归必须确认,而这过程,绝对不会太愉快。

“不知大人今年贵庚?”他勉强问道。

“二十有三。”项少初诚实地说,不觉得有必要隐瞒自己的年岁。

“那我虚长你四岁。”他十三岁时,娶她为妻。当时她九岁。

“少初知道,将军今年二十有七。”很难忘记他的年岁。毕竟她过去的生命里,有泰半岁月都在等待这个男人回眸看她一眼。

“那大人可知道,我在十三岁那年娶了一房妻室?”卫齐岚忍不住再次试探。

项少初噙起唇角。“这就是将军回绝了先王许婚的原因吗?很少听人提起过这件事,我想朝廷中知道将军已娶妻的人恐怕不多吧。”至今,她仍然不知道,究竟在当年的卫齐岚心中,“他的妻子”这角色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项大人。”他的年龄跟他的妻子完全符合。

“卫将军。”他轻声地回应,不想引起旁人的侧目。两个男人大清早站在城门边交谈已经够诡异的了。他不是没听过有关东陵男风的传言。

“你说你祖籍晋阳,可否请教你一件事。”

“将军但问无妨。”项少初凝视着卫齐岚的表情,将他脸上的每一分挣扎都看进眼底。

卫齐岚定定地看了项少初好半晌,才谨慎地问:“你可曾听说过……秦潇君这个名字?”

当那久违的名自他口中说出时,项少初并没有太讶异。卫齐岚毕竟不是傻子,迟早他会想起来的。毕竟,一来,他没有易容;二来,他也不想否认。唯一让他比较讶异的是,他没想到他还会记得那个名字,过去在他们几次短暂的接触中,他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名。

说来讽刺,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出她的名。

“我听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项少初淡淡说出。

是她,不会有错了。卫齐岚得双手握拳,握得死紧,才不会失控地扳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要烧掉他们的老家,化名逃走。她可知道,依照东陵的律法,只要他指认她是他的妻子,那么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再算数。

项少初这个人也将消失,她会再一次被困在他的身边。

“那妳——”

在他开口之前,项少初打断他的话。“将军想一直站在这里吗?你应该也知道的,东陵男风日盛,我们若一直站在这里讲话,迟早会有人看见,并且认出来。你希望你的名字跟我这个奸臣以不恰当的方式并排在一起吗?”

卫齐岚这才留意到,已经有些路人注意起他们了。“我们就四处走走。”他大手一出,捉起他的手就走。老天,带兵打仗都没有这么令他心绪翻腾。

项少初微微一笑,有点讶异他竟然捉住他的手,仿佛她是需要人带路的三岁孩童。“那好吧,今天我本来打算去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将军一道来吧。”说着,反过来带着他走向自己系马的地方。

看着项少初毫不迟疑的背影,当下,卫齐岚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辈子,他都将终身跟随着这样坚毅而稳定的脚步,但是他再也追不上她。

她不在乎他已经认出她了吗?聪明如她,他想她应该已经猜到。

卫齐岚一路保持沉默地跟着项少初骑着马往城郊走。

在凤天的内城与外郭之间,尚有一片辽阔的土地。

已是暮春时节,天气十分暖和,野地上遍地是绽放的野花。但卫齐岚无心欣赏春天的美景,他的心思全专注在身边的同伴身上。

一路上,他猜想她会带他去哪里。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将他带进一处……

“学堂?”他挑起眉,十分困惑地问。

项少初微微一笑。“正是一所学堂。”下了马,将马在树下系好,也不招呼卫齐岚,他径自入内。

在他进入学堂后不久,原本琅琅的读书声突然戛然停止,接着跟在后头入内的卫齐岚差一点没看傻了眼。

学堂里的小学生们纷纷丢下书本,推开书案跑了出来,将项少初团团围住,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先生、先生,您来看我们啦!”俨然跟项少初非常地熟稔。

项少初一一招呼他们。没有人留意到卫齐岚的存在。

而这些年龄从五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子,清一色是女孩子!

难道说,这里是间女学堂吗?

在东陵,只有男孩才能进入学堂读书的。私设女学堂可是抵触东陵的律法啊,她应该是最知情的才对吧?毕竟,她的爹就是序学里的序长啊。

卫齐岚悄悄地站在一旁,仔细推敲她带他来这里的用意。也许他不了解他的妻子,但凭借过去与项少初几番交手的经验,卫齐岚很清楚她所做的任何事,都绝对不简单。她想暗示他什么事吗?

“先生,您可以考我了。”喧闹声中,一个清脆的嗓音引人注目地喊道。

“哦,是吗?”项少初注视着那名年约十三岁的小姑娘,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十分地认真。“要通过我这一关,可不容易喔。”

“我知道。所以请您考考我吧。老夫子说我行的。”小姑娘很努力地说。

她口中的老夫子刚收拾好,从课室内缓缓走了出来,与项少初旧识般地寒暄。

看见那名老人,卫齐岚不由得怔了一怔。

这老人家,有点面熟,很像是前几年他自请守边的时候,才从朝中因年迈而自请退职的黄翰林。怎么他老人家并没有回乡去,反而待在这位于城郊的老旧学堂里,俨然像是这群女学童的老夫子呢?

种种的疑惑尚未厘清,卫齐岚便听到项少初询问那名小姑娘道:“那好,小云,你就答答看,中国的孔夫子何以言“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只见那小姑娘自信地答道:“春秋,是天子大事。天子掌握了褒贬善恶、赏功罚罪的权力,非天子不能轻易僭越,所以孔夫子才会有罪我者之说。但又因为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所以才会又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项少初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否定,只见他又接着问:“既然圣人如孔子,仍不得不僭越礼法而作春秋,那么,若依照东陵不成文的礼法规定,女子不得进入学堂读书,你有没有什么看法呢?”

小姑娘毕竟年轻气盛,她扠起腰来,气呼呼道:“这根本不公平嘛!为什么身为女子就不能读书?女子并没有比男子蠢笨啊,女子也可以为东陵尽一份心力啊。这种规定,根本不合理嘛!要是我能参加科考的话,一定榜上有名。要是我也能做官的话,一定会当一个很好很好的官,造福乡里的。”

“既然如此,那到底,为什么女子不能读书呢?”另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突然插嘴问道。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另一位年纪更小的小姑娘抢白道:“这哪需要问啊,当然是因为女子比男子聪明太多了,男子怕女子抢走了他们的饭碗,所以叫女人在家里养小孩,他们才不可能让女子读书呢。老夫子不也说过吗?读书可以颐养性情,可以开智启圣,一旦让女子读了书,男子就得承认他们比较笨了。”

项少初闻言,不禁失笑道:“也不是这样的。”

老夫子摸着胡子笑了起来。“其实男子也好,女子也好,都有聪明有愚笨,所以人才要读书,好让自己不至于变成愚蠢的人。”

项少初点头道:“老夫子说的极是。”

老夫子笑问:“项大人可满意这些孩子的进展?”

项少初低头欠身道:“不敢,有老师在此,少初怎么可能会不满意。”

老师?卫齐岚猛地捕捉住这个关键性的字眼。

她称黄翰林为老师?记忆再度飘回从前,他依稀想起,过去黄翰林在未应举入朝之前,的确曾经在晋阳设过教席,难道说……她也曾在黄翰林门下学习过?

不无这个可能。老丈人是序学的序长,与黄翰林有交情,少初可能也曾经在序学里待过一段时日……

“啊,这位不是当朝赫赫大名的紫衣将军吗?”黄翰林苍老的声音唤回了卫齐岚飘远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才猛地发现,原先围绕着项少初的女孩们,这会儿全都盯着他瞧。

一个梳着双丫髻,年龄顶多八岁的小姑娘扯着他的衣襬,好奇地道:“你就是那个我们东陵的大英雄吗?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迹喔。你真的可以一箭射死一头老虎吗?你真的砍下过一万名敌军士兵的人头吗?听说你身上有一千道伤痕,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卫齐岚从来不曾这么近距离地面对他的崇拜者过。自狼河一役,他侥幸击退敌人后,英雄的称号开始加诸在他身上。但唯有他自己一个人清楚地知道,他不过同一般人一样,都是血肉之躯,有一天,他会老也会死。

他其实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杀过很多人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很不会处理家务事的男人。

小姑娘天真地继续说道:“好奇怪喔,我一直以为你应该要更高大、更威猛,就像是壁画上的天神一样的,可是……”

“可是怎么样?”卫齐岚好奇地轻声询问。

“可是……啊,我看不到你的脸……”小姑娘努力要踮起脚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卫齐岚长得太高大了。

见小姑娘如此辛苦,只为了想看清楚他,卫齐岚索性单臂将小姑娘抱起,让她能够直视他的脸。只不知,在她眼中,他这张风霜满面的脸孔看起来是否会很吓人?

小姑娘初生之犊,她不仅要看,也要摸。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卫齐岚的脸孔后,才微笑地告诉所有人说:“啊,是一样的。”

“真的吗?”其他人似乎也被挑起了好奇心,语气急切地询问。

小姑娘用力点头。“嗯,一样的、一样的。”

“什么事情一样?”卫齐岚好奇地问。

小姑娘咧开嘴,笑说:“你的脸跟我爹的脸一样宽,胡渣好硬,也一样有点刺刺的。将军大人,你好像我爹喔。”

“我像你爹?”卫齐岚一时语塞。他说不出话地看着小姑娘,心里头不禁想到:如果他十几岁时就有了自己的小孩,现在大抵也和这小姑娘同样大了吧……

过去他从不认为自己也会有生儿育女的一天,总是放纵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从没有心思好好经营自己的家庭,直到家毁人去……这才有了思乡的滋味。

项少初无声地走近,将他手臂上的小姑娘抱回地面上,轻声地解除了他的疑惑。“小喜的爹也曾经是戍边的一名兵士。”

卫齐岚闪动黑眸,看着他的妻。

项少初继续告诉他:“狼河一役,你一战成名,她却成了孤儿。学堂里收容的很多都是像小喜一样背景的孩子。失去家人的她们,如果无法读书的话,这一辈子若不是成为富人奴婢,就是沦为人人可欺的妓女。你说,东陵这国家真正因为战争而天下太平了吗?”

卫齐岚一时无话可说。狼河一役,血流成河,牺牲无数,但那并非是他的错。

没有死在战场上,也不是他的错。会就此一战成名,更非他所预期。战争,从来是残酷的。他从没有逃避那残酷,也没有为那残酷流过眼泪……

“卫将军,”她轻声问他:“你有自己的家人吗?当你成为一个人人钦佩的大英雄时,你可曾想到过,也许你的家人正殷切地为你担忧,期盼你能回家团聚?”

看见她眼中的责难,他想要解释,但该怎么解释呢?想来想去,竟是无话可说。毕竟,当年他确实选择了战场,把家人抛在身后。即使他说服过自己,他之所以杀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也是为了守护自己的亲人。但那是出自真心的吗?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他已经快要记不起来当初杀死第一个敌军的士兵时,他脑中想的是什么了。

项少初看不见他心中的千回百转,也无意去探究过去的事。如今,他们必须看着现在所拥有的,并走向以后将要前往的地方。

再也不能回头了。突然他笑出声。项少初突然高声问他:“卫将军,你看清楚了吗?如今我所站立的地方。”

项少初就站在一群女学子的前头,后方则是讲习用的堂屋。老夫子是这一群女孩的启蒙老师。

这些女孩……以及这名作男装打扮的女子……

突然他明白她想让他看什么了。她带他来到这间学堂的用意是……

他握紧拳头,深刻地了解到——他不能认她。

过去他亏欠她那么多,现在的他,不可以认她。即使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且仅存的家人,她是他的妻。

但不管是出于道义,或者其它的原因,他都不能去妨碍她,必须让她做完她想要做的事,或者,正在做的事。

过去他很少好好想过,何以男子能做的事,女子却不能做。战场上的事或许太血腥,但在其它方面,女子或许也能像男子一样,或许还做得更好。

“你刚刚问……我有家人吗?”卫齐岚看着她眼神,专注的回答说:“我当然有。记得吗?我娶过妻的,只是现在的我……不了。”他说:“我的身后,已经没有人在等待我了。”

直到如今,他才懂得了伤感。

直到如今,他才晓得,原来能被某个人无怨无悔地等待着,是多么幸运的事。

直到如今、直到现在,卫齐岚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种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是怎样的一种孤独。

过去他立意要征战沙场,美其名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国与家。为了让身后的家人平安快乐,他将自己的成就建筑在敌人的尸体上,并告诉自己,这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做的事。

爹生前总教导他,要做个男子汉!却没告诉他,当爹身在战场时,要如何安慰娘亲的眼泪。结果,他长成了一个男人,但同时也失去了真正需要费心守护的那个家,以及真正重要的家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何以当他站在城垛上遥望家乡时会感到落寞了。跟其他有家的士兵们不同,在他成为无家之人的同时,也失去真正必须守护的事物。

项少初将卫齐岚脸上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底。他分明已经认出了她,却没有认。她明白,他应该是懂了。卫齐岚应该已经了解,何以她必须丢开过去的身分,并且再也不想变回原本的那个自己的原因了。

眼前,她有这么多的事想做,她怎么能轻易放弃这个属于她的战场?

如果说,卫齐岚的战场是在边关的话,那么,她的战场就是这国家的朝廷,甚至是存在已久的不合理的制度。

她回不了头,她已经走得太远了,多年来的布局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待有人实行。她已经回不了头了,甚至,也不怎么想要回头。

只是……看着眼前这张过去她没有机会好好看过的脸孔,卫齐岚,那个九岁女孩的天。恍惚间,她又成为好多年前刚刚嫁给他时的那个自己,那时她觉得他强壮高大得有如一棵凌云的树,而她则是地上殷殷仰望他的小草。

她曾经花了很多年的时间追随着他的身影,期待他回眸一顾。她曾以为,他的背影会是她这一生最后看见的事物。她曾经如此害怕……怕得不敢直接看进他的眼中……如果她看了,当时的她会看见他像现在这样一双忧愁又无奈的眼睛吗?

她不知道。她回不了头了。早在她决定让他看见,在成立这座学堂的背后,她所打算完成的事时,她看得出来,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当然她也是。

为此,她不能不感激他。

他放她自由。

从此她不再是秦潇君——那个卫齐岚名义上的妻。

她是项少初。

这个国家将在她的主导下,变天。

她坚毅的表情使他觉得,也许眼前这个女子真的会改变这个国家也说不一定。瞧瞧她是那么坚定地斩断与过去的联系,包括他。

不用问她接下来打算要做些什么,他都已经可以想见,不管她做了些什么,肯定都会是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因为,她想要改变。

也许过去的他对她谈不上了解,现在也仍不。但现在的他,起码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所站立的地方。

她是一只大鹏鸟,即将一飞冲天。他有幸恭逢其时,且内心深处将永远守护着曾经她是一个男人的妻子这个微不足道的秘密。

一阵初夏的清风拂乱她的发鬓,他突然冲动地伸手拂过她的脸庞。

她虽然没有躲开,但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疑惑,使他的心蓦地揪紧。他们原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如今却成陌路。他或许可以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也或许不。

转过挺拔的身影,他语调低沉地告诉她说:“我看见了你的学堂,项侍郎,如果有一天,东陵能出现一个女状元,那么我将会举酒庆贺。”

也许他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只是要说出口时仍有一些难言的困难。

她毕竟是他的妻,要不认她,一辈子都不认,难。

无关情爱,只是长期以来所接受的教养,令他无法轻易放弃自己的责任。道义上,他有责任照顾自己的妻子,即使过去他做得不够好,只记得将所有的军饷寄回家,却忘了亲自回家一趟……

听出他真诚的语气,项少初不得不对眼前这男人心生钦佩。以男人对男人的评价眼光来看,卫齐岚确实是个值得钦敬的男人。他心胸宽大,不鲁莽,有智谋……倘若、倘若她……

见他走向马匹,似已准备离去。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就此诀别。

“将军……”他孤单的背影使她冲口说出。“依照东陵律法,妻死,丈夫须守丧三年才能再娶,已经三年了,你……”可以另娶了。尽管她选择离开,却不该就此耽误了他。他是卫家仅存之人。

卫齐岚浑身一震,他停下脚步,了解到她刚刚算是承认了她的身分。

除了先王和少数几个他信赖的人,朝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在三年过世一事,除非那人正是他的妻子。

拉着马儿的缰绳一齐转过身来,他脸上露出一抹难解的表情。

“倘若……”他张开嘴,却又欲言又止。

“倘若什么?”她看着他。

他原想问:倘若他们从来不认识对方,没有过去的瓜葛牵绊,有没有可能,他们能成为朋友?

为这想法,卫齐岚自嘲一笑。没有仔细去分析自己想成为她的朋友,而非敌人的心情。终究,他摇了摇头,释然笑道:“朝廷政局险恶,项侍郎请多珍重。”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他转身离开。

而他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其中有千言万语。

天圣四年,东陵少主继位的第四个年头,已晋升为礼部尚书,主掌全国试务的项少初,在朝议上,独排众议,开放全国女子凡有才学者,不论年岁,皆可参加国试。

尔后数年,晋升为礼部尚书的项少初,主导了整个东陵朝政一系列的改革。然而位高权重的她,总是无法忘记,当年,城郊学堂外,分别时,那位将军的回眸。

她一直想起他。常常,在夜最深沉的时候,她会想起曾是她丈夫的那个男人。他是东陵第一位平民将军,也是唯一一个坚持戍守边关,拒绝朝廷任命为上将的将领。她总是想起当年他离开时那诀别的一笑。

不知当时,他在笑什么呢?

第九章“欸,我说,大将军,您究竟在笑什么呢?”站在同关的城垛上,看着万里大漠孤烟的荒凉景象,容军师终于忍不住问了。

距离上一回的凤天之行已经过了半个多年头,当时情势的凶险,如今回想起来,仍令人有些余悸犹存呢。

那时身边这位大将军抛下他,自己一人连夜赶回王城。据说是与某人有约。

十五万金虎大军的军权,则在金隶儿的同意下,由年轻的金副将带着所有将领,来到王城,并在君王的面前再次地宣誓效忠。从此十五万大军,直接由王廷掌理,军权安全地回到君王手中。

紫衣将军再度立下功勋一件,王上当着朝臣的面要拜他为上将,并将金虎军正式交由他来掌理;但大将军却斗胆推辞,说他只想回到边关,为东陵守边,若君王不允,就要辞官卸甲,回乡种田。当场把场面搞得很难看。

好在最后君王只是大笑三声,说了一句:“就依将军之愿。”放他们回同关了。

大将军似乎急着要走,好在这次他容四郎早有预感,因此早早命人打点行李,特别是凤天著名的酒,足足打了十坛之多,准备带回同关,和弟兄们一起分享。

不想应付官员们送行时的繁杂人事,他们赶在宵禁之前动身,原想趁夜悄悄离开,但是出了城门,十里长亭外,早有人在夜色中恭候多时。

容四郎至今仍清楚记得,当那位名满朝廷的项侍郎身穿他招牌的黑服,自亭中现身,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的随从时,身边的大将军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大将军下了马,把缰绳丢给他,径自走向长亭,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人在这里等候一样。

项侍郎支开身边两个随从,亲自斟了一杯还冒着烟的、热腾腾的……茶?

茶香香气四溢,很难不注意到。怪哉,常人送行都是用酒,唯独这项侍郎竟然以热茶送行。

由于他所站立的地方离两人有点距离,容四郎竖起耳朵努力想听清楚项侍郎和大将军的对话。

他好像听见项侍郎说了一句:“记得这味道吗?”

大将军则说:“现在记得了。”

项侍郎点点头,又说:“同关……远吗?”

呃,怎么好像有点离情依依的感觉。这两人在他没注意时,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大将军竟回答说:“快马加鞭的话,七日七夜能到。”好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啊。

项侍郎又说:“那么一路上,请多珍重。”

大将军这回迟迟没作声。半晌后,他扬起唇角,满面风霜地笑着:“就这样子吧,要好好活下去。”

项侍郎微笑。“我一定会。你也是?”

“一定。”像是许诺似的,大将军说。

然后大将军旋身走回来,抢走他手上的缰绳,跨上骏马,只回头喊了声:“走了,容四郎。”一句话也没解释。

……至今已过半年,又是年关时节。明明是这么个思乡的时节,每个士兵看着帝京的方向都会偷偷地揩泪,想家。独独大将军看着帝京的方向时,却露出一抹微笑。他到底在笑什么?

容四郎忍不住大声地问了出口:“唉,我说,大将军,您究竟在笑什么呢?”

卫齐岚回过神来,看见身边的容四郎露出气愤的表情,他才解释:“呃,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什么事情很好笑?”容四郎臭着一张脸问。最近他实在是越来越摸不懂大将军的心思了。

卫齐岚说:“你没听早上那些从凤天来的边商们说起吗?”

已经连续几年,边关无战事,太平日子下,边地商业也渐渐繁荣起来。往来王城与边关,从事贸易的商人是他们这些边关守将和百姓们的主要消息来源。今早才来过一批商人,带来容四郎上回订购的酒和士兵们的冬衣。

很多有子弟在边城从军的人家,也会托这些商人带信或带包裹之类的。因此今早营队里几乎都笼罩在一种欢乐的气氛中,却也因此激起了更多士兵们思乡的心情。但守边的工作不比在各州军队里驻防,往往两、三年才能轮流回家一趟。欢乐过后,士兵们开始流露出想家的心思,远远传来的胡笳声,更为边城的年关增添了几分萧索。

在这样的情景下,卫齐岚还笑得出来,想来大抵也只可能跟一件事有关了。

“你是指明年起,国试要开放女子参加的那件事吗?”通常政坛上的变革还不至于传得那样快,但这件事据说在朝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如烟火般炸开,很快地,全国各地都听说了。邻近各国对于东陵这项创举,也是深感讶然。

辅上任的礼部尚书竟在朝议上提出这么大胆的主张,更甚的是,竟然还得到首辅大臣的支持。在差点闹翻天的朝议上,最后由君王决定:明年起可以先开放女子入试,但若成效不彰,将永远取消女子国试资格。

消息从帝京传出来,散布到全国各地后,引起了更大的喧腾。

许多豪门望族纷纷斥责大奸臣不顾伦常,动摇国本,使女子抛头露面,有损道德。据说大奸臣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哈哈一笑,更加雷厉风行地拟定详尽的规章出来,看来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搞垮东陵的朝政。有志之士纷纷发动抵御这位大奸臣的连署行动,但都因为大奸臣深受君王宠爱而无法动摇其政治地位。

然而同时,也有一些散布在全国各地的“才女”,据说已经跃跃欲试,只等着开放报名的那一天到来,想出头成为全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状元。

这事的确非同小可。谁料得到向来被视为君王枕边宠臣的项少初会有这样惊人的举动呢?

“你就是在笑这件事?”容四郎挑起眉,再次确定地问。

“正是此事。”尽管早已猜到她想做些什么了,但真正听到消息时,卫齐岚仍不得不钦佩起她的胆识。

这可以算是,公然地与全国男人以及全国一半以上的女子为敌的政策吧。

东陵的妇女向来被教导成为三从四德的女性,对于项少初这项提议最为攻讦的,恐怕也就是这些服膺于传统的女子了。他已经可以想见她会遇见多少的阻碍。

她能成功地将女性官员引进朝廷当中,成为自己改革国政时的有力支柱吗?

卫齐岚一方面佩服,一方面却又有些担忧。这种心情,以前,不曾有过。他眺望着着远处的帝京,那个有她所在的方向。

容四郎一直在观察着卫齐岚脸上的表情。突然,他出声问道:“齐岚,我们认识几年了?”

“很多年了。”他数不清,所以直接回答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我们算是知无不言的生死之交吗?”他又问。

卫齐岚毫不迟疑地说:“我可以为你而死。”

容四郎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卫齐岚的肩膀。“好样的,兄弟!”不枉费他多少回冒着生命危险,与他同进退。但随后他表情一转。“那你还瞒着我?”

“瞒你什么?”能说的,他知无不言。

容四郎不悦地说:“你跟项少初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直探听不到这两人之间的波涛翻涌,这对有包打听之才能的他来说,简直是大大的侮辱啊。

卫齐岚沉默了。他早已打算将这件事放进自己心底,锁奇QīsuU.сom书起来。这辈子,他都不会让人知道,当今的礼部尚书是他的妻。

“大将军,你还是不说?”容四郎真的快被自己的好奇心给杀死了。

卫齐岚神色一凛,他正经地看着容四郎,严肃地说:“别问了,容四郎,我这辈子都不打算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就算你是我兄弟也一样。”

容四郎看出他是认真的。于是他叹了口气,也看着帝京的方向,轻声地道:“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猜得出来。”

卫齐岚心脏蓦地一紧。“你猜得出来?”他在行事上,曾经露出什么破绽吗?

容四郎点头。“这很明显啊,别忘了,我可是青衣诸葛啊。”

“哦?你猜出什么了?”如果连容四郎都猜得出来,那么她在朝中的政敌是否也……

容四郎哈哈笑说:“不用太紧张,兄弟,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是吗?”

容四郎拍胸脯保证道:“开玩笑,如果让人知道,大名鼎鼎的紫衣将军喜欢上当今王上的枕边人,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丑闻啊。身为你的拜把兄弟,既然你都可以为我而死了,我当然也会替你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的。”

本以为这样的保证有用,孰知卫齐岚不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还抿起了唇角。他只有很错愕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是吗?原来他喜欢上了她?在他们不当夫妻以后,才因为对她的逐步认识而产生的这种陌生的情愫……就是喜欢吗……

“容四郎。”

“有何指教?”卫齐岚转过头时,眼中的迷惘,使容四郎吓了一跳。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却又不能告诉任何人时,你会怎么做?”

听听,这是一个人人崇敬的大将军该问的话吗?

容四郎为了顾全大将军的颜面,他赶紧回答说:“你也不必这么紧张啊,齐岚,你没听说过吗?东陵男风日盛,就算是男人……也没问题的。”

这就是民风开化的好处啊。不过还真难想象,在东陵这么个男尊女卑的国家里,竟然普遍已能广泛地接受男男配……

卫齐岚哈哈大笑。“是吗?”他抽出腰间的宝剑,对剑立誓:“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容四郎,如果我果真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我会为他好好守护这一片他所在的江山。”

狼河一役后,他也曾经迷惘过,政局的纷扰,更使他有不如归去的想法。半年前,他在朝廷上说不回边关就辞官的那些话,并不是随便说说的。然而,当时他心头上总觉得还有件放不下的事……

半年后,此时,站在边关的城墙上遥望帝京,突然他明白了。是因为她。

如果说,军人的战场在这边关之地、疆界之交,那么,她的战场就是在朝廷之上、民议之中。

为何坚决地想回到边关来,而不是就此退隐的理由,如今他终于明白了。除了为了身边这群与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们之外,更重要的,还有一个男人想为自己的妻子守护她战场的意念。

如果她想要为自己的理念而战,那么他就会一直站在这片城墙上,以自己的力量,守护她。

这是一个丈夫对于妻子应该要尽到的责任。也许不传统,却是他亏欠她的,他乐意偿还。

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卫齐岚脸上尽是如释重负后,甘之如饴的笑容。

容四郎蹙起眉抱怨:“大将军,你又笑了。”有必要笑得这么开心吗?也不分享一下,小气。

“容四郎,别这么爱计较。”卫齐岚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心里觉得很快活而已。”

过去为他来不及阻止她死去,他自责不已。现在能再有一次机会为她做一点事,他觉得十分舒坦,好像心头一个背负了许久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了。

寒风中,他伫立城墙上,心却热着。突然间他想到:“容四郎,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回家过,难道你都不想家吗?”

容四郎一直是个谜。他的身分、背景、来自何方,没有人清楚。但在狼河一役时,他第一个挺身追随他、信任他。故此,若他本人不说,他通常也不会多问。也许是年关将近的气氛吧……容四郎看起来一点儿都没有想念自己家乡的样子,这让他有些好奇。

只见容四郎蹙着眉将刚刚一个士兵交到他手中的包裹交给他。家?他没有家。一个没有家的人是不会想家的。

“我的包裹?”卫齐岚也有点讶异。自从……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收过包裹了。接过那用厚厚的油纸包覆的东西,发现自己很熟悉这种包裹行李的方式。他俐落地拆开它,不意外拿出一块茶砖。

“啊。”他笑出声。“是晋阳的乡茶。”还有一件新裁的冬衣。没想到……她还会寄东西来给他,一如他是她远在边城戍守的家人。

容四郎岂会猜不到这些东西来自何方。他有点酸溜溜地说:“这回没有信吗?”

卫齐岚摇头。“不需要。”一对传令鸟就在他的营帐中。回到同关不久,这对鸟儿就送到了他的营帐中。

当然军中向来配有传令鸟以传递未加密的军情,但是一般传令鸟的用途,仅能用于公务。只有她送来的鸟儿,才能作为两人的信使。

他开始经常写信了。只是,养成习惯后,才发现原来这可能不是一种好习惯呢。因为……她不常回信。大概非得这般,他才了解,原来等待远方的信息是一件这么折磨的事。过去他耽误她太多、太多。

同一时间,王城凤天。

年关将近,朝廷中的大小事务都即将告一段落。

历经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季节交替,今年是丰收的一年,各地都没有传出饥荒。年中以几位将军为中心所展开的朝廷权力斗争也由明转暗,朝中原本即将崩溃的权力斗争,渐转平淡,一切风波看似都已平息,只不知这样的风平浪静能维持多久?

年关将近。东陵人对于这个大节日最为重视。从腊月起,就开始准备过年了。年节期间,连朝廷官府都不办公,只有几名次级官员会轮值当差。王廷更会广邀邻近诸国的大臣使者,前来王宫中共襄盛年。

在这样的时节里,尚书府中——原侍郎府直接改换为尚书府——深夜,一名作年轻男子装束的青年却拥着小火炉,在大雪夜里,读着一封来自遥远边关的信。

信中以简洁的字句描述了边城的年关生活以及军营里的趣事,很日常。男子一边读,一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夜已深,他没有让人在身边随侍,早早都打发去休息了。读完信,他照例将信烧去。以他现在的身分,若与一位将军保持太过密切的来往,恐怕会引人非议。因此他并不打算回信。

然而在命人将一对传令鸟送到边城时,他并没有料到,那位将军真的会开始写信给他。为他寄来的信,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将过去的无尽等待放在心上了。每当他想起他离去时那回眸一笑,总有种一笑泯恩仇的感觉。

也许之所以当不成夫妻,是因为他们比较适合当朋友的缘故。

淡如水的交情。

除此以外,也许还有一份淡薄的亲情吧。

毕竟除了他以外,他已经没有家人。他虽然视景禾和秧儿为他的家人,但他们兄妹俩却抛不开主仆的分际。或许是因为仍惦记着过去的缘故吧。

他忍不住想起当年第一次遇见他们兄妹的情景,当时他们俩被缚绑在柱子上,待价而沽……他花尽身上所有的挨缠买下了他们,从此他们兄妹便再也不曾离开过他的身边,与他如影随形。

因此在年关之际,府邸中的仆人都分批返家,准备过节了,独独他们兄妹俩在这府邸中陪伴着他。

至于在边关的他,他想,以他的个性,恐怕在今年结束前,他是不会离开同关的吧。不知前些日子托人送去军中的东西,他收到没有?

卫齐岚果然没有返乡。

雪夜中,他与轮值的士兵共同守在城墙上。一夜后,他身上的盔甲都结了霜,在他站直身活动时,霜片纷纷落在雪地上。

今年的雪不算多,但他仍冻伤了手脚。他是武人,不怕冷。但他突然想到,在凤天城里,有一个很怕冷的人,他在春天时还穿着厚重的大氅,不知道冬天时会不会冷得无法出门?或者,为了早朝方便,干脆夜宿金阙宫?

有关当今礼部尚书与王上之间的传言,并没有因为王城与同关路程的遥远而间断过。他一直很想知道,他在宫里时,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如果他写信问他,能得到答案吗?

“王上紧急派人传我过来,就为了找人下棋?”那玄裳青年并不意外地说。他乌黑的发上还沾有夜雪,宫女正飞快地为他掸去身上的雪,同时用热巾暖和他的手脚。这位大人畏冷,是每个宫人都知道的事。

金阙宫中,少年王一脸无辜的表情。“没办法呀,爱卿,没人有你那样高明的棋路。”他指责地扫视了宫中的宫女一眼。“在这种失眠的夜里,我还能做什么?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爱卿你了。”

听到失眠两字,项少初不得不软下心肠。“太医开的安睡散,又没有效用了吗?”他关心地问。少王有睡不安稳的病史,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有用的话,老早好梦去了,还用得着找人陪我,长夜漫漫啊。”

“或许您该试试别的方式,毕竟微臣现在不是侍郎身分了,老是往宫里跑,会招人非议的。”

“少初。”少年王突然沉声道。

“少初在。”他低下头,行礼。

“到榻上来。”少年王命令道。

“不妥,微臣可能会不小心又在床上睡着,那么明天朝议……”

“到榻上来。”少年王不习惯被人拒绝。“就算他们要说你是以房术取得尚书地位的,也不要紧。”

“……是。”

“那么就快点过来,陪我下一局棋,榻上比较暖和。可别着凉了,国试还需要你的主持呢。”

“少初遵命。”他叹息道。眼前的少年十二岁时继位为东陵新王,至今尚不满四年。有时候他几乎要认为,这少年王在心态上,分明还是个孩子。可他也从没见过心思如他这样深沉的孩子。

王命难危。王意难测。有一天,他会不会也猜不准君王的心思?

第十章这一年,卫齐岚就留在边关,与一群士兵们在烽火台旁守岁。

年关结束后,又下了一场雪。

像这种时候,君王常常会“照例”误了早朝。

当天早晨,延迟举行的朝议结束后,新任的礼部尚书步行离开宫中,往礼部的官署走去。一名埋伏在他必经道路上的刺客持利器杀伤了他。

因为王宫中都有卫士,且距离官署很近,因此没有人料想得到,竟会有人如此大胆。

据说遇刺的礼部尚书身上的鲜血当场像喷泉一般,从伤处喷了出来。官署前的雪地上,因此渗入了大片的血迹。

据目睹此事发生的卫兵们说,那名刺客在杀伤他之前,已经在官署附近徘徊了好几天。凶手是一名被未婚妻所抛弃的樵夫,凶器是一把斧头。行凶理由据大理寺审问结果,竟是因为这位大人积极推动女子参加国试一事,使他的未婚妻子拒绝如期与他成婚,才因此萌动了杀机。

消息辗转传到同关的时候,戍边的将军正在进行例行的操练。

听到这件事时,将军脸色没有太大的改变,操练也没有停下来。

然而两个时辰后,一名轻装骑士飞箭也似的离开了同关,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王城凤天的方向。

“太冲动了。”容四郎说。

礼部尚书被杀伤的消息传到同关来,少说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而诸多说法里,都没有提到这位大人身故的讯息。

那么事隔那么多天,等到卫齐岚终于到了凤天,说不定那位大人都已经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官署里处理政务了哩。

“他这一回去,不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他跟项少初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吗?”容四郎一边整理着卫齐岚交代下来的军务,一边喃喃自语:“东陵男风确实日盛啊……”要是底下士兵们“上行下效”,那可怎么办才好?

项少初的伤势其实比外传的还要来得更加严重。

那一斧,砍伤了她的胸腹。约莫三吋长的伤口。

而且她拒绝让太医为她裹伤,只让自己的贴身婢女为她包扎敷药。没想到几天后,不但没有痊愈,她甚至还开始发起高烧。

家中仆人,除了景禾、景秧兄妹外,全都不知道这件事。都还以为自家大人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外传血流遍地的现场其实只是夸大不实的谣言。

然而,项少初确实是流了那么多血。但她在自行裹伤后,仍勉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假装一切无碍。

所有的人都没料到她的伤势会足以要她的命。连吏部尚书也错以为她的伤势不非常要紧。因为她在受伤后还命人去大理寺里,释放了那名砍伤她的粗汉。

但三天后,她就无法再起身,伤口的感染使她意识开始不清。

卫齐岚赶往凤天,甫听见她受伤的消息后,他心中就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在沿途的驿站中换了三匹马,七日夜马不停蹄地在风雪中奔波赶路。

七夜没有合眼的他在夜色中闯入她的卧房时,景禾手中的剑差点刺穿他的心。但他挥臂格挡住,没有浪费时间地命令:“让开!”

不再顾虑其他人的想法,他挥开纱帐,看着面色潮红的她。

她发着高烧,快要死了。她一定没有让大夫来处理她的伤势。

在碰触她之前,他理智地先洗净了沾满尘土的双手。

冰冷的手覆住她的额头,很烫。

然后他扯开她单薄的内衫,检视她纤瘦身躯上的伤口。伤口不大,可是已经化脓,与药草混在了一起,看起来极为可怕。

秧儿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卫齐岚的手臂。“你做什么?”

她短暂地掀开眼皮,看见了他,眨眨眼后,她虚弱地说:“是你……”

是作梦吗?否则怎么会看见此时应该远在同关的他呢……他记得的,他说过,从同关到凤天,得七日夜马不停蹄……

“是我。”他伸手覆住她的眼皮,随即头也不回地再次明确地命令在房中随侍的两人:“立刻去准备一辆不会引人注目的普通马车,里面要有软榻和暖炉。”

景禾兄妹俩面面相觑了一眼。“可是大人他……他不许我们找人来帮忙。”尽管也为大人的伤势心急如焚,可事涉大人的真实身分……他们也不敢随意作主,深怕泄漏了风声。

卫齐岚咆哮出声,“该死的,她都快死了,你们看不出来吗?”在军队中,他看过太多因为一点小刀伤而高烧丧命的士兵了。“快照我的话去做。你——”指向景禾。“你去准备马车。而妳——”指向景秧。“小姑娘,你去帮你家大人找几件宽松干净的袍子来。”两兄妹这才迅速地各自行动。

意识短暂清醒的片刻,了解到他想做什么,项少初慌乱地捉住他的手说:“不、不能找大夫……身分、身分会……”

在东陵,女子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扮装为官,若被发现,可能会被国法严厉处置,下场是唯一死刑。虽然女子国试正如火如荼地推动当中,但毕竟还没获得全盘的成功。在那之前,她的女儿身分无论如何一定得隐瞒住。

“不会,你放心。”卫齐岚安抚地说:“我认识一名口风很紧的大夫,他以前是军医,退隐在凤天城外,他不会认出你的,我会说你是我妻子。”

“你妻子……”她迟疑地喘着气。

他笃定地说服她,也说服自己:“我不会让你死。不会。”

她又昏过去了,没有听见他的誓言。

秧儿在这时拿来了一件宽大的外袍。卫齐岚一把接过,动作快而轻巧地裹住她的身躯。随后他轻轻将她抱起,来不及为她的消瘦叹息,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与满是尘土的脸庞和胡髭差一点让秧儿尖叫出声。

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清楚他跟她家大人的关系,可是、可是他就这样大剌剌地闯了进来,不知道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然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人命在旦夕啊!她连忙说:“将军,请让我跟着一起去。”

“不,留在这里,假装你家大人只是受了轻伤,正好好地待在家里休养。在我们回来以前,别让任何人来探望,假装一切如常,三餐都要送进房里,亲自送,空盘端出,你懂吗?”他飞快地命令着,在看见秧儿点点头后,他捉起一件披在椅子上的披风,将怀中人紧紧包住,然后便走出门去——

景禾驾车。秧儿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塞进马车里。

他们从后门离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马车一路南行,往人烟稀少的南城门外奔驰而去。马车中,卫齐岚稳稳地将妻子抱在怀里,不让路途的颠簸撕裂她身上的伤。

一路上,她都没有再清醒过。她命在旦夕,若不是因为找大夫到她府中为她治疗,可能会有走漏风声的顾虑,他不会冒险在这种大雪天里移动她。

“别死。”他喃喃地说:“你不是还有一个国试要主持吗?千万别死啊。”她的气息微弱到几不可察,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再一次失去了她。不!不可以——“撑下去,你不会有事的。”他没有察觉自己心中的恐惧,甚至比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时,还要来得更加心惊胆战。

他现在只能想着要赶紧治愈她,绝不能让她就此死去。

那名退隐的军医就住在城南郊野的一处隐蔽的林子里。

四年前,卫齐岚曾经来拜访过,因此知道该怎么找到他。

他们顺利地离开了王城,来到郊野,一间低矮的茅屋就坐落在银白的雪色土地上一片快被积雪压垮的矮林当中。

卫齐岚抱着妻子,厚实的肩膀为她挡住纷飞的夜雪。

景禾负责敲门。“开门!快开门啊!”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张老到发皱的脸从门中探了出来。

“沈大夫。”卫齐岚认出了那张脸,率先唤道。

“卫将军?!”老人眼睛蓦地一睁,打开了门。然后将视线投注在在场唯一一名无法开口说话的病患身上。“她受了什么伤?”已隐约猜到,这雪夜来客的目的。

“是刀伤?”卫齐岚不确定地说。

“不,是斧伤。”景禾更正道。“是被一把锈斧砍伤的。”

老大夫点亮屋里的烛火——但其实有点不必要,因为房中天井处,正烧着一炉火。屋里既明亮又温暖。

“来,把她放下来,让我看看。”他指着炉火旁一处放着软榻的地方。

卫齐岚依言将妻子轻轻放在榻上。看着老大夫微微掀开她的外袍,仔细检查她的伤势,他则用半侧身体挡住妻子。但景禾已经悄悄站到角落,看着屋外的雪。

“怎么样?”半晌,卫齐岚问。

“确实是斧伤。”大夫说。

“你能治疗吗?”他又问。

“这斧伤很不寻常。”老大夫眯起一双满是皱纹的眼。“前些日子才听说,城里有个大人物被斧头砍伤的事呢。”

“你能治疗吗?”卫齐岚只关心这件事。

“如果是那个大人物的话,我就不能治。”沈大夫说。“人人都说当今礼部尚书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臣。”

“那么你一定得医治她。”卫齐岚目光紧紧锁住老人说。

“不知道她是谁呢?卫将军。”沈大夫有个怪癖,他不救来路不明或没有身分的人。另外,奸臣贼子也不救。只是过去从没听人说过,当今礼部尚书竟是女儿身。

卫齐岚毫不迟疑地回答:“她是我的妻子,请沈老你务必救她。”

老人再度将惊讶写在脸上。他深深地看了伤患一眼,喃喃地站了起来。“看来传言不实啊。如果当今的礼部尚书并不真的是个大奸臣……那么,传言又是怎么传出来的?”他走到一旁的橱柜上,开始取出几样药草、干净的布,以及一把崭新的刀子。

“那边那个小伙子。”老人喊着一旁的景禾。“帮忙去外头打点干净的水来,若水井结冰打不出水的话,就敲几块干净的雪砖来融。”

景禾飞快地跑出屋外取水。

“还有你,将军,麻烦你先去洗把脸。你脸上都是土,万一沾到她身上可不太好。”看见卫齐岚迟疑地站起来,准备照做之后,老人才满意地将所有东西都拿到炉火旁边。

“去,去后头炕上睡个觉。一看就知道你已经好几天没睡了,我可不希望待会儿我还要照顾另一个病人。”

卫齐岚拒绝离开。“我等你治好她。”

“她真是你的妻子?”老大夫问。

“我唯一的妻子。”他毫不迟疑地说。

“那么我会治。”老人说:“只是她伤毒攻心,内腑已经受损,得等伤口先痊愈后再慢慢调养,以后才不会出问题。所以这段期间,她得留在我这里。”老人另一个怪癖是,要救人,就要救到底。不然宁愿拉倒不救。如果这伤患无法长时间留在这里接受医治的话,他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会跟她一起留在这里。”卫齐岚说。

“那好。现在,去看看外头那小伙子到底把我要的水弄到哪里去了。”

大将军毫无异议地被支使到外头去挑水。

在拿到干净的水后,老人便毫不客气地将两个男人驱逐出门,关起门来治疗伤患。

两个时辰后,治疗结束了。

他来到她身边,倾听她的呼息已经恢复了稳定,一颗从七天前听到她遇刺受伤的传闻后就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没事了,很好、很好……

景禾虽不甘心,却又莫可奈何地看着卫齐岚毫无芥蒂地照顾着他的大人。毕竟,他们曾经是夫妻……此刻由这男人来照料自己的妻子,似乎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他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她,没事了吗?”

仿佛察觉到景禾的想法,卫齐岚抬起头来,直视着这少年忧虑的眼睛。仿佛看出了什么,他将先前沈大夫对他说过的话再复述一次,见景禾深锁的眉头稍稍舒开,这才说:“是的,暂时应该没事了。现在得劳你回去为你家大人办一件事。”

“什么事?”景禾紧张地问。

“你仔细听,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你家大人的安危。”顿了顿,确定他有在听,卫齐岚才又继续说:“如果十天后,我们还没回去,那么你得这么做……”

景禾一边听、一边点头。为了大人,他什么都肯做。因为,今天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只怪他,怪他那天没有跟在大人的身边保护她,大人才会受伤……

卫齐岚在景禾身上看见了他少年的憧憬,他不知道这少年跟她的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只不知,他的脸上,是否也有像这名少年一般的神情?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卫齐岚突然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景禾一楞,仿佛在犹豫着是否要回答这问题。末了,他回答说:“景禾,我叫景禾。”

“先前那名小姑娘又是谁?”

“景秧,我妹子。”

卫齐岚点点头。“我如果说,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家大人,你能信任我吗?”

这男人是认真的。景禾无法说一个不字。早在他先前突然闯进大人房中时,他就已经知道他会那么做。那使他忍不住想问:“如果你这么看重我家大人……何以……何以当年你……”

不用等景禾说完,卫齐岚已经知道少年未出口的话了。他悠悠一笑,笑自己。“因为当年的我,很愚蠢。”

这句话使景禾稍稍能够原谅他。

“请将军一定要照顾好我家大人。”临走前,景禾大声地道。

“你也一定要记得,十天后……”

“我会的。”景禾说。当视线接触的那一刻,两个男人,一成熟、一年少,彼此心有戚戚焉。他们会为了守护同一个人而不惜牺牲一切,奋力一战。

关键日期是“十天”。

第十一章很冷。一股冷意从半敞的窗户,随着几丝细雪进入房中,沁入她的血液里,使她全身发抖。

“冷吗?”正在烧着炉火的男人察觉她的颤抖,迅速地起身来到她的身边。一双大手为她拉拢身上厚重的被子,但都不及他的体温来得温暖。

他将她拥在怀中,像是一个珍爱妻子的男人那般。

突然她觉得好想哭泣,因为这必定是个梦。

昨天婆婆才听乡人说,今年他不又在返乡的名册当中。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他了,托人送去同关的信,都像是石沉大海般,没有只字片语的回函。她猜想他一定很忙、很孤单。

而每每想起他孤单的背影,她就很想上前拉住他,在他回过身时好告诉他,不要觉得孤单,她会一辈子站在他身边,如果他同意的话……

早在九岁那年嫁入他家门的那天起,他就成为她的天。

她很想跟他一起支撑起一片天顶,好让他不用那么辛苦,能够有机会分享彼此的生活。可是爹说不行,娘说不行。没有人会同意她跟他一起支撑住他们的家。唯有他,才是家中的支柱。

“你在哭,是伤口疼吗?”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似乎离她很近,却又飘渺难以捉摸。

他的手小心地探索着她的胸腹之间,似乎想抚平从那里隐隐浮现的痛楚。

然而,使她流泪的并非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在她发现,她永远等不回自己的丈夫时,那种被遗弃、背叛的痛苦。成亲那天,他在祖先堂前发誓,会永远照顾她,可是他一去就不回头了。她不能指责他没有照顾她,因为他的军饷全数都寄回了家中,但他仍然背弃了她,在感情上。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回头看看我?”她双手狂乱地挥舞着,原以为会落空,却不意捉到某个实质的东西,像是一条钢铁般的手臂。她紧紧捉住,突然猛睁开眼睛,看着梦中殷殷思念的那个人。

卫齐岚任她将手指掐进他前臂的肌理。她狂乱的眼神使他意识到,她并非真的清醒,而是仍在梦中。

是梦见从前了吗?她问他,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回头看看我?

那令他的思绪倏地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很年轻的某段岁月里,从军中回到家的那段时间。

那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了人,朝廷根据他砍下的人头数量估算他的军功。他的双手染上可怕的鲜血。当时他软弱得无法面对自己。

发现家中有个人总是远远地看着他,眼中写着渴盼,似想叫他分享他杀人的故事时,他无法回头看她。那种感觉一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使他尔后也总是刻意去忽略那紧紧相随的视线。

掐在手臂上的力道突然减轻了,她的手滑了下来。知道她又昏睡了过去,他再度为她拉拢棉被。为不用立即回答她梦中的质疑而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照顾她三天了,这三天来,她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烧,时常呓语。大夫说这是最关键的时期,如果能顺利退烧,那么她就脱离险境了。

化脓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但未来恐怕会留下疤痕。那道疤,伤在她的身上,却仿佛也烙在了他的心头。

沈大夫将一间小屋子借给他们使用,这几天与她形影不离,使他听见了太多过去不曾细想过的事情。想必他是个自私的人吧,他耽误了她。心头浓浓的歉疚也许得用一辈子来偿还。

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忍不住喊出她的名。“潇君……”

下床添加炉火时,失去他的热源,她突然又清醒过来。“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不,她尚未清醒。他迅速回到她身边。“没有,你睡,我不走。”现在就算是有军令下来,他也不打算走。

“你说谎,你总是离开,一再地离开。我不等了,我不想再等了,你听到没有?”她牢牢的揪住他衣襟,为他眼中的温柔而啜泣。

当年她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一把火烧了一切,远走他乡的吗?

她恨他吗?还恨他吗?

“潇君,你……恨我吗?”终是忍不住问了出口。尽管这是在窥视她或许不欲为人所知的隐私,但是他想知道……她的真心话。

“恨你?”她的眼中出现迷惘。“不,怎么会呢?我……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等你回头来找我了,我想、想去找你,想要有朝一日站在你面前,告诉你,英雄的妻子不好当……”

“我算不上什么英雄。”他缓缓地说。说不出自己对这众人加诸在他身上的名声有多么地反感。而当他的妻子……不容易,是吗?

“每个人都认为是。”她生气地捉起他的手狠狠地咬下一口,也不管那条手臂上头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咬痕。

他就让她随意地咬。“我只是刚好打赢了一场应该会输的仗。”

“可是你赢了。同关告急时,我担心你或许再也回不来了,幸好你赢了,我宁愿你就当个英雄,只要别死……”

“即使这个英雄忘了他还有个家?”甚至忽略了最应该好好守护的事物。

“……我说过我会去找你的。”

“找到我,让我知道我的妻子不好当,之后呢?”他不得不问一问这个问题。

“……”

她好半晌没回答,他以为她又睡了过去。“潇君?”

但她突然又说,声音几不可闻。“太晚了……”

“什么事情太晚?”

她从他温暖的怀里勉强撑起自己,脑袋昏沉沉,以为自己在梦中。她双手探索着他英俊却稍显消瘦的脸孔。摸索到了,那真实的抚触刺痛着她的心。“因为是在梦里,我才说的,你懂吗?”

他点点头,不敢开口说话,深怕惊醒了她,就听不到之后的话了。

“我本来只是想,总有一天要让你正眼瞧我,没想到我会入了朝廷,做了官。做官之后,才知道原来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但是如果没有人去做的话,那就永远也不可能改变了。所以,我想要改变。这样一来,总有一天,东陵的所有男子都会正视站在他们身后的女子,每个人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很自由,不再有限制……国试,只是开始,还有那么多事情得做……这得花上一辈子才能实现的吧……”她看着他说,目光却没有聚焦,仿佛正望着很遥远的地方似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卫齐岚终于听懂了她的话。如果她想要颠覆的是东陵这个国家长久以来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那么,也许真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吧。人心的改变,不可能是三年、五年的事。

“你怕等待吗?”他语调很轻的问。

她没有回答。这回她是真的再度睡着了。

但他仍看着她,很认真的告诉她说:“我想你是,但我不能再次放开你了。”他轻轻地吻上她的发顶。“所以,我等妳。”

无论现在才发现爱上自己的妻子会不会太晚,他都已经做出决定。无论多久,这回,在身后等待的人,将会是他。

一股很重的药味和寒冷的气息使她悠悠转醒过来。

她半坐起身时,察觉到自己的虚弱,但眼神却已经渐渐恢复清明。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单衣,衣服很干净,像是刚刚换过。她无力走下床铺,只好用眼睛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矮房子,茅草屋顶,一张木桌、两张木椅,两口小窗,一盆火。屋子不大,大概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在里头活动。

窗子和门都微掩着,只开了一点点隙缝,好让空气流通。然后,她眼波流转,注意到桌上的一柄长剑。

银蟠剑。

那么,不是梦了?

他真的在这里?从遥远的边关赶了回来……

依稀记得,昏睡中,有个人细心地照顾着她。替她更衣、拭汗,原以为是秧儿代劳的,却没想到有可能是他……

他为何要这么做?

正想着这问题的时候,屋门被缓缓地推开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走了进来。

在他细心地重掩上门时,她瞥见外头仍下着纷飞的白雪。而他却冒着风雪,在外头熬药?

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从喉头处漫淹上来,她强忍住那股滋味,意识到胸腹上那道伤口所带来的疼痛,直到他挺拔的身影站在她面前,那疼痛都未稍稍减轻。

“醒了?”不算是个问句。她的眼神已经恢复明亮,他知道她是真正地清醒过来了,而不只是前几日受困于高烧中,时醒时睡的发出呓语。

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他伸手碰触她的额头,测试她的体温。高烧已退,应该就没事了。

不知道该不该躲开,他碰触她的方式似乎太过熟悉。她只好问:“这是哪里?”

“沈大夫的家中。”他说。“你差一点就走进了鬼门关里。”轻描淡写的语气中,有着无法错认的关切。

“那么,我得谢你……”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惊慌起来。“我来这里几天了?”

“今天是第六天。”

她脸色瞬间发白。“得赶快回去才行……”挣扎着从棉被中起身,想要立刻回到凤天城中。

但他轻轻将她按了回去。“别急。你伤势还没有痊愈,不要勉强。”

她执拗地摇头。“我一定得回去。”又挣扎起来,双脚才刚刚接触地面,还来不及站起,她就已经软倒在地,并为自己的虚弱感到讶异。

卫齐岚在她跌倒前,赶紧将她抱回床上。“坐好。你现在还不能走,直到你的伤势痊愈为止,你都不能离开。”

她虚弱地抗议。“但我——”一天不回去,她身分就多了一分被揭露的危机啊。

然而他只是站在床前,一双深邃的黑眼幽幽地看着她。随后他端起那碗药。“喝药吧,喝完药,会好得快一些。”

她并不愚昧,知道他说的没错。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快痊愈。

接过药碗时,两手几乎捧不稳那轻轻的一只粗瓷药碗。

他在她弄翻药碗之前接过来,同时间坐到她的身边,让她能够舒适地倚着他的身躯,不需要费力支撑住自己。

与他贴近之际,她脸颊微红,却只是说:“谢谢。”

“不用谢。”然后他拿起汤匙,开始一匙一匙地喂她喝药。“忍忍,药很苦。”早先,他已经尝过。

确实很苦。但不能不喝,她勉强自己喝下去。闭着气喝完苦药,这才问:“你怎么知道?”

他收好药碗,离开床边。

以为他不打算回答,她追问:“你怎么知道药很苦?”

卫齐岚怪异地清了清喉咙才说:“因为早先你一直喝不下去。”他只好一口一口地喂她。

那么她后来是怎么喝下去的?意会到他的话背后的意思,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眼下这情况是这么地令人尴尬。

在他俩都对她的身分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

尽管他体贴地没有当面戳破她的身分,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依稀,她想起他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轻声问他:“你怎么跟大夫说的?”

这名大夫会大方到把一间房子借给他们住,可见得跟他颇有交情。他究竟在人前是怎么说的?会不会泄漏了她的身分……

“不要担心。”他端了一碗水给她润喉。“沈大夫不是个多话的人。”

“他知道……我是女儿身?”她声音略微颤抖地问。一定的,毕竟是大夫医治了她。他一定早就发现她是……

他很明白出她在忧心什么。“他只知道妳是我妻子。”

她猛抬起头来,差一点被水呛到。

他失笑,接过她手中的碗。“当我妻子真有这么不容易吗?潇君。”她倔强的表情使他万分无奈。

她讶异地沉吟了片刻。“我现在……不是秦潇君。”不再是了。

他摇摇头,更正地道:“不,你现在是,离开这里以后才不是。我想在这十天之内,还不至于有人发现你不在尚书府中的事情,所以这几天你就先安心在这里静养吧。”

他使她说不出话来,只好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齐岚摇头笑了笑。“不要紧,你在梦中已经说了不少,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所以你不用说也没关系。”

她因此吓了一跳。“我、我说了些什么呀?”

他专注地看着她,斟酌地回答:“你说了很多你的抱负。”

“就这样?”她怀疑。

为了解除她的忧虑,他继续说:“你还说了很多你的计画。”

“还有吗?”

“还有,你想沐浴吗?”

啊?“什么?”

“我在外头的炉灶上烧了一锅热水,如果你想梳洗一下,我就去把水提进来。”

他说得那么自在平常,使她无法说不。特别是在他提议到沐浴这件事之后,她就注意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梳洗过了,她的身体和头发都有些粘腻感……这让她渴望起一桶干净的热水。

“好,我想梳洗。”她说。

他兀自微笑,转身去外头提水,仿佛为她准备一桶洗澡水,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似的。这使她突然有些不懂他了。在她昏睡的这几天当中,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她蹙着眉回想着这几天来那混乱的记忆。

没多久,水来了,被倒在一个浅浅的大木盆里。

但是他没有离开,反而还逗留在屋里,像是打算协助她入浴。那使她心慌意乱。“你不走?”她暗示地问。

“我怕妳摔跤。”他说。

以她现在虚弱的程度,确实有可能。“那么等我真的摔跤了,你再来帮我。”

“我可以转过头去。”他说。还是不离开。

“你可以站到门外去等。”她毫不退让地说。即使曾为夫妻,但他们不过是有名无实的那一种。在分别那么多年以后,她不认为自己能逾越了那道分际。

“外头在下雪。”他说。

她从窗缝瞥了一眼屋外的雪景。心软了。“好吧,你转过身去。洗好了我会叫你。”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他屹立的站姿使小屋的屋顶看来更为低矮。

事实上,会坚持留在屋内,并非因为怕冷,而是担心她。然而他也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曾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这使得他们之间的所有接触,在她恢复清醒后,变得有一点令人难为情,仿佛是两个陌生的人同处一室。尽管如此,他就是无法礼貌地走开。总觉得一旦真的走开了,那种生分,会使他与她从此形同陌路。

她站在浴盆边,没有立刻宽衣入浴。在确定他不会转身后,她才缓缓地脱下身上唯一裹身的一件单衣。不敢去想是谁为她更衣的。

他出声时,她正好踏进澡盆中。澡盆很浅,根本遮不住什么东西。她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回过头,只是说:“别让伤口碰到水。”

她松了一口气。“我晓得。”然后才开始小心地沐浴。不是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处境已经太过亲密。这个男人,若非是她的丈夫——曾经是她的丈夫——她能允许他在她梳洗时,站在三尺以外吗?

屋里有火盆暖着空气,因此并不冷。她想尽可能洗快一些,但是热水的蒸汽烘暖了她的脸,使她舒服地轻叹出声。而无力的手脚也只能缓慢地动作着。她因此洗得很慢。

他始终没有回过头,但敏锐的听觉却无法避免地听见了她的叹息声与细微的水声。从头到尾,他都得紧紧握住双拳,才能克制住自己勃发的情欲。过去他从来不曾寻求过女人的安慰,而被讥为“圣人”,他也曾真的以为自己不需要……再者,他已经有一名妻子等在家中……只是过去他不曾好好地看过她。

但现在,当下,就在他的背后,他的妻裸身沐浴,一种只属于夫与妻之间的亲昵感笼罩在屋舍中,任凭屋外大雪纷飞,都无法稍减他胸中的热。若不是爱上了这名性格刚烈坚毅的女子,或许他仍能心如止水吧。然而遇上了她,动了心,今后将如何才能掩饰住这份情动?为此,他失笑。是他心甘情愿放她去飞的,怎能再强求她回到他身边?

在天空中,她是一只自由的鹰,得以自由飞翔;在他身边,她只会是一名普通男人的妻。他舍不得不放手,却又因放手而心头作痛。

水声停息不久,她松松穿上衣服,站在他身后。“你可以转过来了。”她唤他,沐浴后的脸庞微红,看起来比先前稍有精神一些。

他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洗了发,一头没能完全扭干的头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

“你会着凉。”他大步走上前去,将她带到火炉边,坐在一张凳子上烤火,同时拿来一条长巾,开始擦拭她的长发。

他不自觉对待她的方式,宛如她是他的妻。虽然事实上,她是。

她发觉到了,并为此心慌意乱不已,但没有出声打扰他的动作。因为一旦说出,就难以闪避那被点破的事实。既然如此,还不如继续假装。

他为她擦干头发,让火烘干她的发丝,就在她舒服得差一点闭上眼睛,昏昏欲睡时,他取来一柄木梳,开始细心地梳理她的头发。

那让她想起一首少年时读过的诗。

夙昔不梳头,发丝披两肩……

她为此热泪盈眶。

为何是现在?在她已经不能满足于单纯的夫妻相守的现在?

仿佛了解她的思绪,他轻声唤她。“不要哭,我不会挡你的路,但是现在请让我照顾你,这是……我欠你的……”

她眨去泪水,按住他的手。“你没欠我。”

他不作声,也没再反驳她。已经太晚了,如今再争辩谁欠了欠,的确已经没有必要。他重新执起木梳,细心梳理她的长发,仿佛那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片刻后,她累得睡着了。安顿好她,他去唤来沈大夫,听诊过后,他背起弓箭,到雪中去猎兔,打算为她炖一锅滋补的肉汤。

与她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他的心就像白雪一样的清朗。

再度醒来时,她看见他正坐在门边,手执一柄匕首,在剃胡子。

一锅肉汤在屋外临时堆起的灶上闷煮着,飘出阵阵香味,她感到有些饿。

察觉到她的动静,放下匕首,他瞬间来到她身边。

正伸手要搀扶她,但她摇摇头。“我已经好很多了。而且我要去解手。”

他胡子剃了一半的脸颊上,竟出现一抹可疑的红晕。

怪哉,大将军也会脸红吗?

她笑了笑,却没料到他会一把将她抱起,使她倚在他温暖的怀中,他竟说:“我带你去。”吓坏了她。

“不、不用,这种事……”她的拒绝拗不过他的坚持,他打了一把伞,带她去屋外的茅厕。待她解手完毕后,站在雪地上的他,脸上又满是雪花,颧骨上有被冻伤的痕迹。

她忍不住笑了。

如果现在的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而他只是寻常人家的男子的话,或许他们真能试着平平凡凡地过一生吧。至少她不曾听说过,有哪个丈夫会打理妻子解手私事的,他却毫不避讳地做了,甚至做得那样坦荡荡,使她哑口无言。

“唉,你……”她轻叹一声,就融化的雪水洗净了手,却差点没被冻着。“好冷。”她低呼。

他笑出声,将伞交给她,抱起她回到雪天中仿佛已然遗世独立的小屋。

“沈大夫先前来看过了。”他告诉她:“他说你伤口事小,但内腑因为伤毒的关系,需要再静养几天,等你能离开时,我再送你回去。”

原以为她会反对,因为先前她一直急着想离开,以免身分被政敌发现。却没想到她听了他的话之后,只是沉吟了半晌,没有作声。

他立时明白,她不再反对留下来养伤了。

他因此松了一口气。“想喝点汤吗?”

她点头。看着他脸上剃到一半的胡子,又开始想笑。

但回过身去端来肉汤的他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他盛了一碗肉汤递给她,看着她一口一口缓慢地进食。

“妳好很多了。”仿佛要安定自己的心,他说。先前刚回京时,看见濒死的她,差点夺去他的心神。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了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这是新鲜的肉!”她尝出滋味来时,有些讶异。“这种大雪天里,沈大夫真是好心。”一般人家在冬季里,大多是吃腌制的肉类的。

见卫齐岚没有回话。她顿了一顿,看见角落里的弓箭,终于领悟。“是你为我……”在大雪天里去打猎?

他摇摇头,只说:“快吃。”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憔悴。为了照顾她,他这几天显然瘦了不少。或许也没有睡好,他看起来有些疲倦。脑海中,一个印象一闪而逝。她突然想起来,他风尘仆仆赶到她身边,脸上满是忧虑的神情。他说她是他的妻,他说他不会让她死。

为她,他七日夜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他为何要这么做?

才搁下手中汤碗,他立即又为她添满一碗。

她摇摇头,感受到他的用心,但多日未进食使她一时间没办法吃太多东西。忆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欠她……

是歉疚使他眼色如此忧愁吗?

“你不需要!”她想说他不需要这么拼命,他真的不欠她啊。

但他打断她的话。“尽量再多吃些吧,多吃一些,体力才能尽快恢复。”

看见他固执的眼神,她不再推辞,又勉强吃了几口,不想辜负他的用心。

卫齐岚啊,她心中无言地喊着,我实在不懂你的心思。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她再也吃不下后,他才跟着吃掉剩余的食物。而后他收拾好锅碗,拿起先前的匕首,坐在门槛上继续剃剩下的胡子。

她躺不住,提着火炉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正苦恼地摸索着自己的下巴,锐利的刀锋斜划过去,片刻后,他吃痛一声,一丝血丝从他下巴处渗了出来。

她拧起眉,放下火炉,接过他手中的匕首。

他讶异地看着她。半晌,他说:“这里没有镜子。”才会不小心刮伤下巴。

她点点头。“让我帮你。”

“不用,妳回去休息。”

“让我帮你。”她坚持地说。然后试着握稳那把锐利的匕首,指尖轻轻沾去他下巴上的血丝,等他仰起脸。

他从来没有让人替他剃过胡子,因此十分犹豫。

误以为他是担心她捉不稳匕首,她抬高手让他看个仔细。“看,我的手很稳了,没有在抖。”吃过肉汤后,她的体力恢复了很多。“让我帮你吧。”

他这才仰起了头,让她看见他下巴上布满的细奇QīsuU.сom书微疤痕。看来他过去经常弄伤自己。这男人,全身上下,有哪一处是没有伤痕的吗?她想起她偶见过他布满伤疤的胸膛,左胸那里,有几道经年的致命伤。他曾经活在生死边缘,那是一个她无从窥见的世界……不知,他杀过几个人?

在她匕首落下前,他闭起眼说:“能拿着利刃靠我这么近的,你是第一位。”

她从冥想中回过神来,笑出声。“我会小心不割断你的喉咙。”东陵女子在出嫁前,就要先学会如何服侍丈夫,因此她们都精于为丈夫修剪头发和剃胡子。她也不例外,只是她从来没机会这么做过。

摇摇头,甩去那份突如其来的念头。她谨慎地剃去他的胡髭,牢牢记住逐渐显露出来的英俊面孔。这个男人,要忘记他,不容易。从开始到结束,完全没有割伤他的肌肤。这是一份信任与被信任的极致体验。

事后,她将匕首还给他。“将军——”

“不。”他阻止她的同时,也接过那把匕首。“别说。在你伤愈前,暂时不要,好吗?”

“不要什么?”她看着他幽深的眼神,不敢妄自猜测他的心思。

“不要去想你是谁,或者我是谁,可以吗?”也许这辈子,这短暂的几天,将是他们唯一能相处的时刻。从前他老急着逃离她,现在却无比珍惜与她在一起的片刻,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你是指……不要想起我是秦潇君,而你是我的丈夫?”她试探地问。

他眼神流转,展臂一揽,下一瞬间,她人已在他怀中。“潇君……”她终于肯正面承认她是他的妻了。

“唉……”她轻叹一声,依偎在他肩上。“算了,不要说了,都不要说了……”她曾经多么期盼这温暖的怀抱,即使在鬼门关前,最想见到的,也仍是他。所以在几日前,昏沉沉见到他时,她还以为是梦,没想到真是他、真是他呀……在许多年后,他回到了她的身边,眼中只有她的身影。这曾是她奢望了一辈子的……早在九岁那年嫁给他时,她就已经心折……为这男子顶天立地的丰姿……他是她的英雄、她的将军,也是她的夫婿啊……只是,如今已回不去了。

突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她惊慌起来,为他。“你私自回京——”要是被人知道,恐怕……

“别去想。”他沉声说。守将私自离开边城,当然会被惩戒,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背弃过她,因此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绝不再放手。就算被夺去爵衔或军职,也都不要紧。

天下早已太平,边关无事,他已失去他的战场,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容四郎说他太冲动,其实并非如此,他仔细想过了,在他心中,有件事情比当个将军还要来得更要紧。所以,他来了,回到她身边。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语气中的平静,像是早已决定了什么事。那份笃定的心情安定了她忧虑的心。“好吧,最坏最坏的结果就是……”

她的身分曝光,当不成尚书,女子国试无人推动,一切重新来过。而他也当不成将军,被削了爵,也许还会有牢狱之灾……很糟的结果。

然而,在这白雪纷飞的大冷天里,拥着火炉,坐在他的身边看纷落的飞雪,为何还会觉得很安心呢?

她困惑地想着,不知道那也正是他此刻的感觉。仿佛天地已冻结在这一刻,转瞬中,天长地久。

怕她冷到,他拥紧她,分享自己的体温。“冷吗?”

素来畏冷的她摇摇头。“不,不冷。”

沈大夫每天都会来小屋探视她一次,每次都刚好在她睡着的时候。

第八天了,这回他来,总算她是清醒的。

当大夫检视她外伤的愈合情况时,卫齐岚就站在她的身边。大夫所看见的,他也都看见了。

在他面前,她几乎已经没有隐私。只有真正的夫妻,才会如此亲近。从没想到他俩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大夫走后,他替她拉拢好她的衣襟,为她披上温暖的裘衣。他的手指粗糙多茧,为她换药时,经常刮痛她的肌肤,但她全无抱怨。

“从来没有人发现你是女儿身吗?”忍不住地,他问。

“一开始见到我时,你曾怀疑过吗?”她反问。

他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初春。她身穿黑色大氅,看起来玉树临风,没有一点儿女儿样态。他摇摇头。“我那时没有想到,只觉得你看起来比东陵一般的男子削瘦,身量稍矮一点。”

她面容清俊,不似一般女子举止娇娜多姿,穿上男装后,看起来俨然就是一名清秀的年轻男子。但此刻,她半倚枕上,乌黑的发丝披散两肩,身上只穿着素色的单衣,脸上全无脂粉,只有双颊微微晕红,他却又觉得她比一般女子来得更加妩媚。他因此怀疑起自己怎么可能错认过她,更不用说,她胸前微微的隆起……那不是男人能有的线条。

他知道他脸红了吗?她好笑地想着,没有戳破他,也没有多做解释。

女扮男装,或多或少,定有许多难为之处必须克服,她不认为跟他解释那些不方便之处是一件妥当的事。就由他随意去猜好了。

然而他并没有多花心思去猜测她不打算回答的事情。今天是第八天了,她的伤势已经稳定,也许明天,最迟后天,他一定得想办法送她进城,无法再拖延下去了。然而,此番分别,也许日后很难再见面了。

他是边关守将,她是朝廷重臣,两人肩上的责任都无法轻易放下。而日后,当他远在边关时,万一她又出了事……届时他能即时赶回她的身边吗?比如这一次,他差点就失去她……七日夜的路程,竟使他感到却步了。

“你在想什么?”他沉默的太久了,使她也跟着想到了一些无可避免的事。既然无可避免,也只能面对了。或许,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最迟,在十天之内,她一定得回到城中,出现在朝廷之上。

在朝中,官员告假,必须经过太医的诊断,除非重病在身,否则不能超过十天不在职守。十天,是底线了。

她已经在此休养了八天,也就是说,她只能再留两天。便是由于太过清楚自己的底线何在,所以前日她清醒过来之后,才没有坚持立刻离开,而是留下来,用最识时务的方式,将伤给养好。

大夫继续为她开出温和的药方,他每天亲自她熬药。他不提军务、不提她的官职,想必是与她一样清楚那条底线。不知此刻,他在想什么呢?

屋外的雪已连续下了许多天,将小屋前后的路径都封闭住了。隐居的生活就像是现在这般吧,没有沉重的责任,也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有的只是彼此关切的相守。这种生活,曾是她一心所盼。曾经。

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再躺一会儿吧。”说完,要扶她歇下。

但她捉住他的衣襟,摇了摇头。“不了,我睡得够多了,你陪我坐一会儿。”

原要起身离开的,闻言,看了她好一会儿后,才又坐了下来。他坐在床沿,凝视她秀逸的面容,仿佛想要牢牢记住,此生再也不忘。

也许是因为一起想到了必须面对的事实,当她提议:“来下盘棋,如何?”

他说:“好啊。”

下棋是东陵国的新流行,打从十多年前,一名海外商人引进象棋后,几乎人人都开始学习这新颖的玩意儿。

但此刻他们手边没有棋。他们谈棋路,用一张嘴下棋。

并在用讲的方式“下过一盘棋”后,讶异地看着对方。

“没想到你的棋艺如此精湛!”她说。

“妳棋路十分高明!”他也同时说。

第一回,棋逢敌手。而后他们相视对笑了。却在一笑过后,两双眼睛同时忧愁起来,久久无法再言语。

是她先开口的。“明日,送我回去吧。”

这回他没有再反对。他站起身,面向门外。“我去张罗马车。”

他推开门要走出去,她唤住他。“等等。”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等候着。

“告诉我,你会再娶一个妻子。”她不会让他为了她而苦苦等候下去。不确定他是不是曾经说过要等她之类的话,那像是个梦。然而他的所有举动,都已经清楚表明了,他不打算放下她,让他们从此各走各的路。

她会耽误他的。

他原本要出门去张罗马车,但她的话使他再度大步地走了回来。

他来到她身边,蹙着眉。“你说什么傻话,东陵男子一生不得二妻,你忘了吗?”

“没忘,但是——”她已经不能当他的妻子了呀。

“没有但是。”他直接打断她的话。“妳就是我的妻子。”

他说得如此笃定,使她无法反驳。“所以……那是真的吗?”她问:“你说你要等我?”清醒后这两天,她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疑似在梦中说过的话,但她不能确定那是真或假。

他先是眯起眼,而后笑了。

“一辈子。”他这么说。

她的心沉沉地震了一下。“是什么原因,让你在有机会从一桩你不想要的婚姻中脱身时,你却执意要将自己困住?”

他有点讶异她竟会不知道原因。“你看不清楚吗?”

“你是指,看清楚你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为了弥补一件过往的错误,不惜毁掉自己的前程从边城回来救我?”在她心中,他早已不是当年她心目中那位无情无义的英雄将军。相反的,他有情有义到使她几乎痛恨起他们不可挽回的处境。

没料到冰雪聪明的她在处理自身的事情时,竟会如此盲目。他伸手向她,握住她的肩,眼中闪现炙热的情感。

“当年我不敢把你放在我的心上,也许就是因为,一旦心中有了你的位置,就再也无法放下了。我对你的亏欠,只怕一辈子也无法还清,但那不是我真正放不开的理由。”与先前捉住她时一样突兀地,他放开她,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潇君,我放不开,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跟我亏欠你多少,没有关系。”

生平第一回,她怔住了。她不迟钝,甚至擅于察言观色,她当然看得出来他对她有感情。好不容易才找回舌头,她吞吞吐吐:“每个人都认为项少初是个祸国殃民的小人……”而人人钦敬爱慕的大将军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小人?他的眼睛都在看些什么东西呀?

“项少初真是个小人吗?”他在她身边重新落坐,手指不自觉把玩着她垂落的长发。“或许,在政敌的眼中,他是。可是在我眼中,他所做的事却比其他人都要来得更加正确。他要改革国试,我赞同;他要改变这国家长久以来男尊女卑的陋习,我也支持。在朝中,如果要选择朋友,我会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不为了私人的交谊,只因为他心比天高,却不是为了恋栈权位才做下这一切。倘若他是一名女子,我定会登门求亲;倘若他“正好”是我妻子,我会……”

“你会如何?”

他看着她,不愠不火地说:“我会倾我一生。”

他的话深深地渗进了她的心中。她从没想到能从他身上得到这么多的赞同与肯定。但她仍要问他一句,“那么,在你眼中,我是项少初,还是秦潇君?”

他如她所愿地深深地凝视着她,让他的眼瞳中映现她的倒影。“都是。在我眼中,你是成为项少初之后的秦潇君,是我敬佩的朝友,也是我的妻。”

她动容地闪动着眸子。“你真傻。”

他抚摸她的脸颊,如夫对妻。“你何尝不是?”

她双手覆住他的大掌。“我想要你别等,我等过,很明白等待是痛苦的——不,我早已不怪你了——就因为等待如此痛苦,所以我不愿意你也这么做。”

“你无法阻止我。”他决意地说。

她因此叹息了声。“如果我请王上再一次为你赐婚——”逼他另娶。

“别这么做。”他坚定地说:“我不会答应的。既然如此,何必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你若决意如此,我会没办法放开你。”

他笑了。“那就别放开好了。”

她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像一个坠入情网而不自觉的女子。无计可施之余,她叹息。“卫齐岚,有没有人说你非常执拗?”

卫齐岚微一点头。“有啊,就是妳。”

她看着他,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会挂记心上一辈子的。如他所说:倾我一生。

夜里,她入睡后,卫齐岚换上一身劲装,离开小屋,疾行回京。

去为她办一件事。

人人都认为砍伤她的樵子只是单纯地因为婚事不果,而对主张改革国试的她心怀怨恨,他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这几天,他已经交代景禾秘密探访,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这件事是有心人所设下的陷阱。背后主使者,正是她的政敌之一。

他绕路进城,没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

三更时,他已像抹黑夜的影子般,出现在主事者的床边,锐利的匕首架上当今京畿京辅张天翼的脖子上,唬得自睡梦中惊醒的张天翼冷汗直流。张天翼表面上归属于吏部阵营,实际上却与朝中几位大臣存有二心。

“壮、壮士……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的他,刻意压低声音,低沉地警告:“倘若当今礼部尚书再有任何闪失,你的人头也会不保。记住,我会在暗处盯着你,随时都准备取你一条性命。”

撂下警告,他与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夜中。

当晚,京辅大臣的宅邸,灯火通明,事后有好几天不敢入睡。不过,这是后话了。

他在天亮前回到她身边,马车已经备妥,只要沈大夫不反对,今天就能离开了。

没料到她已经醒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拂去身上残雪,拭汗,换上干净的衣物。没有询问他的行踪,她只说:“外头很冷吧。”

他来到她身边,为她将棉被拢好。“怎么不睡?天还没亮。”

你去找张天翼,我怎么睡得着?她暗自心想。“下次别这么做了。”

简单对话中,他已经明白她知道他去了哪里,以及,做了什么。“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让大理寺放人?”这不是纵虎归山吗?

“过来点儿。”她说:“我很冷。”

才说完,他已经坐上床沿,将她拥进怀里,供她取暖。“答案呢?”

她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贪恋他的温暖。这几日,她已经变得太过熟悉他的温度了,没有他在身边,这么冷的夜里,她根本睡不着。

“你想想看,我的政敌又不只有张天翼一人,这件事,就算他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的。既然如此,我何必费心思去对付他们,只要我做好我的事,他们又能奈我何?”

女子国试之路,还漫长得很。这种事,以后只会层出不穷,直到一个世代的人们观念改变为止。她无法让所有反对的人在一瞬间全部都转向支持她的做法,只能步步为营,慢慢去做。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如果能够,我真想带你隐居到没有这一切烦恼的地方,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就你和我。”

她笑了。“多傻啊,你明知道那不是我们能走的路。未来,分道扬镳,还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他继续沉默。

她摸索着他的胸膛,找到他的心跳。“将军,你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等到我的回头。”

“那么我就一辈子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昂首阔步走你要走的路。”

他令她万分动容。“我心怀感激。”

“不必,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让我等不到人。”

“当真如此?”

“必然如此。”他说:“未来不管我身何处,只要你回过头来,就能看到我。”

“如果这辈子我都不回头呢?”

“那么我下辈子还会继续等下去。”

“下辈子啊……好吧,我答应你,下辈子一定不会让你空等。”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朗朗笑出声。她却开始为他伤神。

天将大白了。

天亮后,他们将各走各的路。这样的结局难道真是无法避免的吗?她不敢想象他们能有重逢的一天。但是她知道,她会一辈子记得他曾经为她如此情深意重。这是不会被忘记的事。

第十二章在他的细心照料下,她复原的状况极佳。沈大夫没有坚持要留人,再最后一回看诊后,他们双双谢过大夫,便启程上路。

在下了连日的大雪后,难得今日雪止天晴。

他驾车送她,来到城门三里亭前时,她让他停下马车。“行了,到这里就好,将军也请快回同关吧。”景禾会在稍后到这里与他们会合,送她回尚书府。因此他可以不用进城,以免泄漏了他私自回京的行踪。

他勒住马,声音从马车外传进车厢内。“今日一别,恐怕难再相见,务必多珍重。”他真的很担心她会再出事。

“戍守边关日久劳累,将军亦然。”

“……等景禾来,我再走。”

受不了见不到他的人,只听得见他的声音,她推门下车,身上穿着轻暖的氅衣。是她惯穿的黑色与男性的装束。

她面色如雪,发丝与一双黑玉般的眼睛是这银白雪地上唯一的色彩。他贪看她这模样,想牢牢记住。

雪、天与她的面孔仿佛融成了一色。他为这情景震慑住。想起当年初见男装打扮的她时,也曾为她一双冷静到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眸所吸引。原来,当时他就动了心。

偏在这地久天长的时刻,远处的雪原传来马蹄奔驰的声音。

一眼望去。“糟了!”他说。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道:“糟了。”

一队轻骑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者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大氅,头戴珠冠,面如点玉。正是这国家最尊贵之王。

他们连躲藏的时间都没有。

那队轻骑转瞬间已来到他们面前,两列的骑兵将他们环绕围住。

他们双双躬身行礼。“王上。”

少王高踞马上,看着雪地上的两人,朗声笑问:“两位爱卿快快请起。”待他们抬起头来,才又道:“咦,听闻项大人这几日身体不适,无法上朝,却没料到会在城外三里亭中遇到你啊……更奇怪的是,卫将军,你要回京,怎么没先知会本王呢?虽说这几年边关无事,将领若有要务,随时可以上书告假回京,可本王似乎不记得有看到你的奏章,难道是底下人送丢了吗?”

只见项少初沉稳地道:“回禀王上,这都是微臣的错。”

“不,是我的错。请王上——”

“紫衣将军,我正在听项大人的解释。”少年王脸上看不出喜怒地打断卫齐岚的话。卫齐岚只能噤声,耐心等候她的解释。

项少初继续说:“禀王上,日前臣受伤一事,人尽皆知,卫将军因为担心臣的伤势,才会临时起意,远从边关回京探视。但由于臣已无大碍,因此今日才出城送将军回关,不料惊动了王上,还请王上降罪于臣。”

“爱卿已无大碍,很好很好,只是这其中怎么有句话本王听不大懂?”少年王疑惑地说:“为何你受伤,紫将会担忧你的伤势?”

“臣该死。”卫齐岚单膝跪地请罪道:“臣因担忧项大人的伤势,是故一时间乱了主意,才匆匆从边关带回专治刀伤的金创药。”

少年王看着雪地上的两人,他不作声地抬起一只手臂,示意护卫离开,远离他们听力可及的范围。这才道:“两位爱卿,在此只有你我三人,我们明眼人不说瞎话,说吧,紫将,你恋上少初已有多久了?东陵男风之盛,我是心知肚明的。若非如此,你身为将领,怎会无视军令,私自离关?”

卫齐岚无话可说。没想到王上会朝这方向去推敲。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回禀王上,臣万死。”

少年王看向项少初。“爱卿,既然紫将不说,那就换你说吧。”

项少初也拱手跪地道:“禀王上,紫将以国家大事为重,一直不曾对微臣表明心意,直至此番,微臣才看见紫将的用心。还请王上见谅。”

他们都很明白,东陵王绝非那种可以戏耍的君王。既然他有意将事情误导到这方面,他们也只能苦笑配合。

果然,王笑了。他朗声道:“此事若是一男一女,必然传为佳话,可东陵尽管男风盛行,却也不曾正面赞扬过男男相慕之事。告诉我,卫将军,倘若你真有心于少初,你会怎么做?”

“禀王上,我会等。”

“等什么呢?”王问。

“等有朝一日,我不再是将军,而他也不再是朝臣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会归隐深山,渔樵耕读,日日相守。”

“可这有点难呢。”少王说:“眼下我需要将军为我出征,也需要少初为我主持国试,改革朝政,试办新法。难道将军就一辈子等候下去?”

“是的。”他沉稳地回答。“我会一直等下去。”

少王笑了出来。“难怪当年将军会拒绝了先王的指婚,原来将军只爱才俊,不爱美人。”

卫齐岚被少王戏弄的无法反驳。他相信这位王,老早已经知道他的大臣是女非男,今朝来此,也是有意为他们掩饰,以免暴露了她的真实身分。如他所说,他需要她为他来推动新政。他并不打算放她走。

而对一名违抗王令的将军,王上显然也不打算轻易让他过关。这名少王,很贪心。

项少初无奈地看着卫齐岚,心中所想,竟与他不谋而合。

有时,不点破事实,只是为了能更彻底地运用棋子的力量。他们两个就是这位君王手中的两只棋。

“少初。”少王唤道。

“臣在。”

“如果我现在准许你们回乡归隐,你会走吗?”

“不会。”

东陵少王满意地点点头。“好,很好。只可惜了将军一片情深意重啊。”

“臣甘之如饴。”他说。

“好个甘之如饴。那么卫将军,如果本王要你率领一支军队去帮助南夜国呢?昨日本王才收到南夜国女王的紧急书函,说她们遭到一支边境叛军的攻击。南夜国素来与东陵友好,你愿意率军去帮助她们平定国内的战乱吗?”

战争。项少初脸上写着担忧。但卫齐岚已点头应诺,“臣谨尊王旨。”

东陵少王满意地笑了。“很好,带着金虎营中十五万的大军,去为本王宣扬东陵的国威吧。至于少初,本王会替将军好好照顾他的。”

换句话说,掌握住卫齐岚最重视的人,也就掌握住了这位不驯的将军。东陵少王的如意算盘正是如此打算的。

这结果,使他们来不及私下告别。

当天他就前往军营点兵,并写信请容四郎来军中与他会合。而她,则回到尚书府中,着手推动国家的新政。

他们都没有料到,接下来几年,东陵王的羽翼逐渐丰厚。卫齐岚为他出征邻国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戍边的将领换了人。紫衣将军的威名威震了邻近数国,纷纷前来朝谨。一个国与国之间的势力拔河即将展开。

天圣五年。女子国试正式推行。

主考官为礼部尚书奉请王上钦点的翰林学士李善缘。监试是同为翰林学士的穆英殊。

参加国试的女子上从官员子女,下至平民百姓皆有之。

最令人惊异的是,向来深居宫中的公主也出面应试,并一举摘下探花的头衔。

当第一批应试中举的女子进入朝廷后,东陵国的内政开始出现了许多的变革。当然,过程中有道不尽的难题需要解决,但在主事者坚定的毅力下,最终都迎刃而解了。

到了天圣八年时,朝中官员的新进官吏,已有三分之一是女性官员。

而人们心中的英雄紫将,却在这一年的秋天,一次出征后,率军回国途中,传来被两支身分不明的军队突袭的消息。

军情急送回京。得知将军死生不明,使礼部尚书当场从朝议中告病退席,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紫将失踪的第十八天,有两个人骑着马赶到了军队的驻扎地。

大军现由金隶儿将军统领,早在统帅遇袭的当下,他已经派出大批人马四处搜寻。但回报的结果都是没有发现将军的踪影,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那两支突袭紫将的军队虽然即时剿灭,但摔下山崖的紫将却依旧下落不明。

项少初一直无法相信卫齐岚会这么简单就死去,在她心中,他几乎已是不会战败的英雄,他决不可能会轻易地死在他人手中。

为了验证他的生死,她立即请命赶往大军的驻军处。

容四郎见到她时,只是摇了摇头。“你来晚了,项大人,卫将军他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他将事情发生的经过简单地重述了一遍。

当时由于敌军已经投降,所以他们只带着少数几个士兵做例行的侦察。是卫齐岚发现情况有异的,但已经来不及通知后方的主军。

敌军的残部突然出现,将军为了断后,坐骑中箭,竟跌落险峻的山谷。虽然他们即时将吊桥砍断,阻止了敌人的进袭,但是也失去了将军的下落。

听完说明后,项少初只说了一句话:“拨给我十五个人,我定会找到他。”他带着王上的印信前来,奉旨探查紫衣将军的生死。

他们没有办法拒绝他。容四郎自愿带着十五个人陪同她寻找卫齐岚的下落。

在卫齐岚失踪的第二十八天,他们在一个险峻的山谷中,找到了他。

他身负重伤,但并未死去。

每个人都看到了,当将军被找到时,项少初脸上无法掩饰的情感。

在场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传言当今紫将与礼部尚书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私情一事,果然是真的。

当时这位从王城来的大人说:“你不能死。”

而受伤的紫将则说:“我不会死。”

天圣九年。卫齐岚选在城郊一个僻静的山谷中筑室休养。他受不了人潮汹涌的将军府,也无家可归,因此在山中筑室。项少初已经许多日不曾来探望他。但其实他已伤愈,只是不想太快离开京城。

过去几年,他被王上以各种名目派到各地去打仗,两人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仅能藉由少数的信件了解对方的状况。

如果他能有一个好理由待在她身边,他实在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因此总是对外声称自己尚未伤愈。

看着悬挂在墙上的银蟠宝剑,他渴望能收起这把剑,改拿锄头耕地。他在新筑小屋的周遭开垦了一小块田地,种起了豆子和玉米。

他不知道,此刻,朝廷里正发生着一件大事。

吏部尚书告老退职,王上任命礼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接任首辅之位。朝中人事发生巨大的变动。

有这么多的恩宠加诸在项少初身上,然而他却拒绝了这项升迁的命令。

“很抱歉,王上,微臣恐怕无法胜任首辅大位的重责。也请吏部尚书重新考虑去留的问题,尚书大人身体仍然十分硬朗,应足以继续担任朝廷之栋梁。”

每个人都讶异地看着项少初继续说下去:“倒是微臣,这几年来为了东陵的新政劳心劳力,身心都不堪负荷,还请王上恩准臣退职还乡。”

东陵王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恼怒。“爱卿此言差矣,新政是由爱卿所主导推动的,要是爱卿就此退职,那么谁能继续推动这些政策?爱卿难道忍心看着五年多来的新政成果付诸流水?”

左侧,站着一批由项少初亲手提拔上来的官员,其中有男有女,他们都持反对的意见。“请项大人三思。”

“如果真是体力不堪负荷,那么准假半年如何,或者一年也没问题。爱卿可以在休假期间好好调养身体,不必因此轻率退职。”东陵王提议。

但项少初只是仰头微笑,他的视线一一望向朝中的女性官员,最后,停留在东陵王脸上。“王上可还记得当年您亲手赐花一事?”

东陵王记忆极佳,他当然记得。“当年爱卿并未接受本王的赐花。”使他耿耿于怀。

“事隔多年,王上可想知道原因?”

东陵王点头。他当然想知道到底为何他最看重的大臣始终不愿受花。“爱卿现在是要告诉本王,你改变心意了吗?”

项少初摇头。“当年少初受王上钦点为新科进士,曲江宴上,却无法接受王上的赐花。只因为当时,臣,名不正、言不顺。”

他继续朗声说:“如今,朝中有多位女性大臣,女子参加国试已是定局,东陵朝政将不同于过去,因此微臣恳请王上能恩准微臣的请退。”

听到这里,东陵王终于领悟过来。他先摒退满朝的文武,只留下项少初一个人。代现场清空后,他走下玉座,平视着项少初道:“少初,如果本王允你退职,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吗?”

他恭敬地回答:“如果王上想再看见的是项少初,那么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东陵王扯了扯嘴角。“那么,如果本王想看到的,是秦潇君呢?”

只见项少初莞尔一笑。“那就要看潇君是否有能力通过王上的国试了。”

君臣相视一笑。

“为何做出这个决定?”东陵王问。尽管早已知道原因。

她以秦潇君的身分回答。“有个人在等我,我总不能真的让他一直傻等下去。”上回,他差一点死去,已经足够点醒她了。比起一整个国家的前程,她心中仍有一个更重要的人是放不下的啊。

东陵王心中犹有不舍。“你确定你不是为了脱身,才骗本王说会以秦潇君的身分参加国试的吧?”

项少初以他最谦卑的口吻道:“诚如王上所言,少初壮志未酬,怎会轻易离开。”

“所以你们不会一起跑去隐居,让本王找不到人?”东陵王急切地问。

“只要王上不要为了一点点的缘由,一直派遣他去打仗,劳民伤财不说,也动摇国本。”项少初也提出他的条件。

“你不懂吗?本王在替你教训他啊。”

项少初微笑。“少初谢过王上。不过,我真的不怪他。”

“那,他还会肯替我守边吗?”

“很难说,这些事情,王上恐怕得自己问他一问。”

“好吧,”最后,东陵王痛下一个不知是否会让他悔恨终身的决定。“你就走吧。但是五年之内,我定要在新科进士宴上看到秦潇君这个人。”

项少初眼中闪过深深的感激,他躬身行礼道:“少初谢过王上。”

东陵王虽已长成青年,但面貌仍有少年时的稚气。他看着眼前这名陪伴他从幼主继位迄今的大臣,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这才释然一笑。

“少初,还记得当年你救我一命的事吗?”那时有刺客闯进宫中行刺,是这名勇敢的臣子不顾自身的安危救了他。

“少初记得。天佑吾王,王上毫发无伤。”

“但是你却受伤了。”东陵王说。“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阻挠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只是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项少初点头答应。“那么,再会了,王上,请务必与临王好好相处。”

“真啰峻,快走快走。”东陵王转过身去。已经开始为未来必须独坐玉座之上,感到无限的凄凉。

项少初看着君王的背影,只微笑道:“王上,我喜欢杏花,届时送我一株杏花吧。”这是最后的告别了。从此以后,项少初将不会再出现于这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