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西出阳关一
离玉门关十数里,有个不大的小镇。其实也谈不上是个镇,关内关外的买卖人云集于此,每月都 要热闹上一阵子,渐而久之,定居的百姓越来越多,便由集成了镇。当地人都称作" 太平镇" ,寓为 城关边塞无人敢犯之意。的确,这些年来往的都是生意人,并无异族入侵或中原马贼介入,不过终年 风急沙多,春天也象民族被长城雄关所挡一样,不曾涉足小镇半步,因此有诗写道:" 春风不渡玉门 关" ,就是指此地气候干燥多风沙而言。
但这几日来" 太平镇" 却不太平。先是绝迹十年的狼又出现了,连沙漠城关也似乎挡不住狼群, 少则五、六只,多则十余只,结伙入镇叼羊拖猪,还咬伤了几个百姓。通往波斯等地的商客从关外带 回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人看见大漠深处,有成千上百匹狼出没。后来又出了件怪事,镇上平白多了百 来号人,瞧模样不是做买卖的商贩,皆携刀带剑,各地口音方言都有,似是中原武林人氏,而且门派 众多。镇上的人便又多了份惴惴不安,心里都想:" 狼来这儿的目的谁都知晓,无非是猎食填饥。这 些人的来头不小,却谁也不知他们来这的目的,这才叫难测难防呢。" 这一日打关外西北面走来一人, 风尘朴朴,身上的布料粗糙,不象出自中原,补丁大大小小粗略一看,竟不下二十个。来人是个个头 不高、肤色微黑的小伙子,披散了头发。许是长途跋涉遇了风沙,头发灰朦朦的,硬得都粘成了一片。 他身后跟了条狗,也是不同本地和中原的狗,四肢稍短,尾巴比寻常的狗要粗上一倍,个头挺大,但 因沙尘隐了本色,毛色没有光泽,看上去颇为狼狈。
小镇上的人大都聚在一条本镇最大的街道上叫卖、干手艺,这当儿大抵都停了手头上的活儿,众 人都看着这一人一狗缓行而过,神情古怪。在玉门关左近,西北方是片荒无人烟的大沙漠,狼群便是 源于大漠深处,一人一狗从大漠入关,不是有些蹊跷么?
那小伙子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径直寻至小镇上仅有的一家客栈,瞧了会儿招牌,这才拾阶而 入。客栈内须经过一进大院子,方到正堂,一楼是喝酒吃饭的所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二楼就是住人的客房。这几日出 入往来客栈的佩剑者颇多。
那小伙子在门槛前站定,扬手" 噗噗" 拍打身上的灰尘,尘土四扬,少说衣上也带了半斤沙土。 店伴皱了眉头掩鼻过来,陪笑道:" 客官,您是打关外来的吧?瞧这一身土……您是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的话,恐怕您得另觅他处了……" 小伙子一直没言语,那店伴流水价地又诉了客栈的诸般难处, " 请客官包容" 等客套话,说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缄了口便欲离去,心道:" 敢情是个哑巴。 " 那小伙子这才开口,翁声翁气道:" 我打尖,有空座没有?" 店伴笑得更欢,忙哈下腰道:" 有有! 大爷您请,这儿没人。" 那小伙子落了座,卸下背后的包袱,露出腰间插着的一把长柄柴刀,大概用 了年月太久,早已生了铁锈,刃口也卷凹了几处。店伴问道:" 您要吃些甚么?" 那小伙子踌躇一番, 道:" 来……来斤牛肉,半斤熟的,半斤生的。" 那店伴疑道:" 生的?" 但有赚钱机会,他怎敢多 生事端,道:" 行啊,马上给您送来。您喝酒不喝?" 那小伙子抬头看了看四周正在吃喝闲聊的食客, 道:" 有做菜用的料酒么?上二斤吧。" 那店伴又是大奇,嗫嚅道:" 这个……哪有用料酒招呼客人 的?本店的料酒味辣,性又烈,喝不得的。" 那小伙子不耐烦道:" 怕我不会钞么?照寻常酒钱算帐。 " 店伴应了一声,心道:"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那小伙子又叮嘱道:" 千万别兑水。" 店伴心下 狐疑,看那小伙子不象玩笑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默默退下。
店中不少人乜眼打量那小伙子,当下有人压低了声议论道:" 那小子是什么来路?也是跟咱们一 样来寻宝的么?""嘘,轻点儿,小心走漏了风声。""你没瞧见昨儿、今儿又来了二十多号人,都是会 家子。他们不是来寻宝的,却又来做甚么?我看这风声啊,早就漏啦!""那小子是打关外来的,那就 是与寻宝扯不上关系。我瞧他身手步法虽然灵活,却不象练过武功,年轻人便是有些儿蛮力。" 靠门 的一张长桌边围坐了三人,二男一女。那女的约莫十七、八岁,容貌较美,嘴角上还有对浅浅的酒窝 儿,穿了身绿衫,向对面年纪最大的一个留了山羊胡子的老者问道:" 爹呀,那人的狗怎么长得这样 怪?" 那老者沉吟未答,同桌的另一个年轻小伙道:" 他是从关外来的,小师妹,关外的狗自然与中 原的狗不同了。" 绿衫女子嗔道:" 我又没问你……那条病狗老得快掉牙了。" 那老者伸出筷来,在 她额上轻击一下,斥道:" 小孩子别乱说话。这儿龙蛇混杂,莫生是非。" 绿衫女子一吐舌,扮个鬼 脸。
店外又进来两人,商贾打扮。一个手上、身上缠绕挂满了许多琳琅的首饰,是个做珠宝买卖的; 另一个披着件羊皮袄,却瞧不出是干什么营生的。二人径向那小伙子的桌子落座,也不向他打招呼, 喊来店伴叫了些酒菜,自顾自聊天。那珠宝商道:" 张年兄,近来生意还好罢?" 那个叫张年的商人 道:" 好甚么!昨晚我的羊又少了两只,叫狼给叼走了。" 原来他是个羊贩子。那珠宝商亦一脸愁容 道:" 再这么折腾下去,牛羊猪都让狼吃光了,那不就轮到吃人了吗?这' 太平镇' 咋又不太平了呢? " 张年道:" 听说十年前,有一位奇人,把大漠里的狼全赶进一座大坟墓,脱不了身,狼群只得在里 面自相残杀,日复一日地少了下去,最终总要绝迹的。" 珠宝商道:" 对,对。我知道那个地方,现 在让沙埋了大半,象个大沙丘。每回隔了老远,也能听到里面' 轰隆隆' 直响,擂鼓一般。知道的人, 都绕了道走。可是,为啥那狼埋在里面,却没憋死?" 张年说道:" 那位奇人可比你高明。你倒想想, 里面埋的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要一股脑绝了活路,那它们还不闹腾?逼得急了,几千匹狼往外 一冲,那沙砌的穴能不垮么?狗急了都跳墙呢。这般耗着,再过几年,一千只狼剩五百,五百剩三百, 三百剩五十,还不都得玩蛋?可老天爷偏不开眼,谁知道那些狼大难不死,又窜了出来……唉,生意 是做不成喽。" 那小伙子闻言一耸眉毛,伸手掖了掖桌角的包袱。
那绿衫女子听得悠然神往,向身边小伙道:" 喂,师兄,听见没?自打入了关,我已听过七遍这 样的传说了。" 那小伙撇撇嘴道:" 这些人没见过世面,就爱编故事唬人。谁有那本事,埋了上千匹 狼?" 绿衫女子不服道:" 不与你说。怎么没人编故事,说你就是那位奇人?" 她师兄不想抬杠,一 笑置之。
那边店伴已端来两盘牛肉,一盘生一盘熟。那小伙子将那盘生牛肉搁在地上,一声唿哨,那条大 狗立时窜来大嚼生吞牛肉。那小伙子也不取筷,以手取食,片刻之间,桌上一盘熟牛肉和地上一盘生 牛肉让一人一狗风卷残云吃个精光。在座的人皆是惊诧,均想:这人倒也罢了,这狗胃口好大!又有 人想道:关外的人,便是野气不脱,吃相如同蛮夷。
店伴又从里双手捧了壶烫过的料酒,心里道:" 我也不白赚你的银两。我替你温了酒,可算仁至 义尽了。" 那小伙子接过一试酒温,不满道:" 谁叫你烫的酒?" 俯身放到地上,倒进一只大海碗内。 那狗嗅到酒味,竟比见了牛肉还要开心,上前便饮。众人都以为奇,这才知道这料酒原是为狗准备的。 那狗酒量甚佳,一碗饮尽,小伙子便又添上一碗,连添了六大海碗,二斤料酒转眼即没。店伴肚中笑 道:" 料酒性烈,就是匹大骡子也要倒了,那狗还不成了醉狗?" 那狗喝了酒,原本灰尘覆身的毛色 油光锃亮,如同抹了黄油一般,精神陡增,顿时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立在店中。那狗极是欢畅,前爪 立,后腿蹲,一昂首,露出一嘴利牙,突然" 嗷" 地一声大吼,倒把众人吓了一跳。这声音拖了老长, 绝不是犬吠的" 汪汪" 声。有人叫出声来,惊道:" 狼,是狼!" 与小伙子同桌的两个商人惊而离座, 眼神中既恐惧又愤怒。
此时客栈外来了个大汉,满嘴胡子拉茬,手里拎了条极长的羊鞭,赶着群白羊,口中吆喝不断。 大院子里顷刻就挤满了肥羊。那大汉显然是个哈萨克族牧羊人,他还未进店,听到狼嗥,不由大怒, 踏步上前道:" 大白天狼也敢出来么?我的许多羔羊被狼拖走,真主安拉,今天我非杀了这只狼不可! " 他经常在关外游牧,与汉人通商卖羊,汉语说的很是流利。那狼依旧长嚎不绝,整个客栈都沉寂下 来,院子里" 咩咩" 直叫唤的群羊惊恐地挤成一团白云。隔了一会,忽尔" 太平镇" 上人家养的狗齐 声狂吠。
张年手指那小伙子道:" 你……你带了头狼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小伙子横了他一眼,并不 开口。不知是谁暴喊一声,道:" 宰了这匹狼!" 店中的本地人都吃过狼的苦头,一呼百应,纷纷围 将上去,有几人已亮出了腰刀。那小伙子道:" 咬你们牛羊的不是它。" 张年道:" 是狼都得杀!狼 总会咬牛羊咬人的。" 那小伙子缓缓伸手去抚那狼的后背,道:" 我的狼不咬牛羊不咬人。" 人群中 有人笑出声来,道:" 哪有不吃牛羊的狼?你当我们是小孩子么?" 几个本地人一齐叫道:" 宰了它! 宰了它!" 那狼一抖身上的毛,又是一声大嗥,围上的人吓得停了脚步,你推他搡,谁也不敢再迈上 半步,以狼为轴圈了个圆。
先前那个哈萨克族牧羊人忍耐不住,分开众人,上前一步,扬起手中长鞭朝狼挥去,叫道:" 留 了这条畜牧,咱们在这儿还有立足之地吗?" 他长年挥鞭驱羊,这条长鞭早使得得心应手。在座的会 拳脚的内行人一看便知:此人不谐武艺,只是仗着鞭沉力大。眼见这一鞭就要不折不扣地打在狼首上。 不想那狼喉间闷闷地低吼一声,四肢虽短却极是灵活,鞭到身闪,一鞭" 啪" 地砸在地上,打了个空。 跟着那狼后腿一弹,众人只觉眼前灰影一晃,耳听牧羊人一声大叫,左手握了持鞭的右手手腕,脸色 苍白地倒退几步,叫道:" 狼咬人啦!恶狼咬了我了!" 只见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伤得还不轻。围 观的人均想:这狼落嘴可真快,幸喜刚才自己没有出手。那小伙子低声喝斥道:" 阿毛!你连我的话 也不听了么?" 人们又是大奇,原来这狼还有名字。那狼" 呜呜" 低鸣,蜷了身子缩到桌底下,凶态 尽敛,若不是店内百来只眼睛亲见它避鞭伤人,谁也不会相信这就是刚才那条凶猛的狼。
那小伙子起身冲哈萨克族牧羊人一抱拳,道:" 对不住,你的手不碍事吧?刚才你若不出手,我 的狼也不会咬你了。" 牧羊人更是大怒,骂道:" 那你是怪我了?臭小子,你纵狼行凶,还强辞夺理! 狼仗人势,我先教训教训你这个做主人的!" 他也不包扎伤口,右臂一挥,丈长的鞭子" 虎" 地甩出, 在空中打了个脆响,正抽在那小伙子的肩头。那牧羊大汉这一下使了全力," 叭" 地一响,那小伙子 的身上披的一件羊皮坎肩立裂,里面的衣衫也破了,露出了皮肉。那小伙子四平八稳地站着,不动声 色道:" 这一鞭你该气消了吧?" 那牧羊人一怔,心道:" 我这一击连匹健马也抵受不了,他竟能若 无其事地接下来,可当真邪门了。" 门首长桌边的山羊胡子老者微微一晒,低声道:" 瞧出来没?那 小子深藏不露,一身功夫可俊着呐。" 绿衫女子不以为然道:" 我瞧也稀松平常,无非皮粗肉厚罢了。 " 老者道:" 这一鞭少说也有一、二百斤力道,若仅靠皮粗肉厚,鞭梢定会就势下摆,打在那小伙子 的后脊梁上。你没看见么,那鞭子一挨肩,就弹了起来,没有深厚的内功修为,哪能这般举重若轻呢? " 绿衫女子的师兄道:" 师父,他的功夫可比不上您。" 那老者笑骂道:" 猴崽子,少拍马屁!单要 纹丝不动地受此一鞭,师父我就办不到。" 绿衫女子道:" 他是什么门派的?" 老者摇头道:" 一时 半会瞧不出来。我看他练的内功与中原的心法大是不同,却又不似回疆西域的邪派武功。" 那牧羊人 非但气未消,反倒火气更盛,喝道:" 你有魔鬼帮忙,我有安拉保佑。再吃我一鞭!" 这一次鞭势更 疾,却是兜头砸向那小伙子的面门。牧羊汉子心想:" 魔鬼能让你的皮肉不受鞭伤,却不能令你的脑 袋也象石头一样硬。" 那小伙子不欲出手,脚步往左一挪,看上去似乎轻描淡写地迈了一小步,但身 法虽慢实快,于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躲开了这一鞭。长鞭落空,不偏不斜地砸在桌上那小伙子的包袱上。 桌面大晃,便似要随时倒塌。店伴、掌柜心中大急,暗道:" 这打将起来,可不毁了我的买卖吗?" 包袱可不会内功,顿时被撕开道口子,里面的物件骨碌碌地滚了一桌。这些物件也很奇怪,看上去都 是些不相干、用不上、简直可以说是破烂的废物。其中有块黑黝黝、沉甸甸的小铜牌,一柄断了老大 一截的断剑,一只褪了色的金镖,一块缠有红丝线的碧绿小玉佛,甚至还有一只干枯萎瘦的人手,五 指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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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人群中混有不少看热闹的中原武林人氏,那些物件一滚出来,便有人惊叫道:"'铁雁门' 的掌门 令牌?""' 武宫派' 的玉佛?那是赫道长的佩物啊。""' 一镖震八方' 方老爷子的金镖!就凭这,' 威远' 镖局保了三十年的镖,愣没人敢打他的主意。那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柄剑又是甚么由来? ""那是开封府' 游龙剑' 许远山的佩剑。你没见剑柄上刻有' 许' 字么?" 这些事物一出现,无疑往 平静的湖心投了颗大石,陡起风波。原本中原武林各路好汉只在一边冷眼旁观,并不插手本地人欲杀 狼一事,但此时谁还捺得住,都抢上来,将本地人挤到一边,兵刃在手,纷纷喝道:" 兀那小子,你 从哪儿弄来这些东西?它们的主人呢?" 一个粗矮大汉一马当先挤进人群,身法极快,一把抄起桌上 的铜牌,反来覆去看了几遍,大叫道:" 不错,是掌门师兄的令牌!" 他五短身材,一条手臂肌肉盘 根错节直凸起来,抓向那小伙子的肩头,喝道:" 臭小子!这块令牌是谁给你的!" 绿衫女子自见到 那些事物,便神情激动,道:" 爹,是……" 那老者以的示意,道:" 稍安勿燥。那个是' 铁雁门' 的' 铁臂担山' 贺老二。' 铁雁门' 除了他师兄王沐云,' 雁行九式' 只怕无人能够全部通晓。哎哟, 贺老二要糟……" 那贺老二真名叫贺虎," 铁雁门" 他排行第二,因此江湖上都叫他贺老二,真名反 倒没贺老二叫得响。他一膀有千钧之力,臂坚似铁,江湖朋友送他一个绰号,叫" 铁臂担山" ,意为 能用一只胳膊担起一座山来,虽然有些夸大,不过贺老二的力大臂硬却是属实。
有些认得贺老二的武林好汉见他抓向那小伙子的肩头,心中都想:" 贺老二这一抓可比刚才的鞭 子劲大多了,那小伙子准得当众出丑。" 贺老二也是这般念头,这一抓便是块石头也得裂成几瓣。谁 知他五指刚沾上那小伙子的衣襟,就觉着手处软若棉絮,竟无从使力,自己这一抓如泥牛沉海。那小 伙子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肩头,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嘴白牙,道:" 这位大叔,有话慢慢说来,不要 动粗。" 贺老二便觉一股大力反弹上来,犹如一张吸盘将自己的五指牢牢粘住。他连运几次力,就是 挣之不脱。心中直叫:" 古怪!古怪!" 他手臂直着搭在那小伙子肩上,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就这 么不尴不尬地伸着,哭笑不得。欲待用另一只手去助力,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成何体统?
不知内情的人喊道:" 贺老二,把这小子的锁骨捏碎废了他!""臭小子,快乖乖地说出这些东西 是打哪得来的,否则' 铁臂担山' 手上一使劲,你有十条小命也完了。" 几个明眼人隐约瞧出不对劲, 却不便道破。
人群中又抢出两人,均持了明晃晃的单刀,各使一招" 力劈华山" ,当头劈向那小伙子,口中叫 道:" 这只金镖是从哪儿来的?" 那小伙子身子一晃,叫道:" 啊哟,小心了。" 那两人哼道:" 小 心你自个儿吧……哎哟,不好……" 贺老二也不知怎地,腿下一个踉跄,转了个向,挡在那小伙子跟 前。这两刀下去,非先砍在贺老二身上不可。那两人忙收力撤刀,其中一个武功较弱,这一刀砍向变 得慢了," 嗤" 地削落了贺老二腰间的衣角。贺老二和那使刀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不明真相的人都想 :贺老二怎么帮起那小子来了?
殊不知贺老二是有苦说不出。那小伙子肩头便似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他的手掌,刚才那小伙子肩 一动,他就身不由已地转到小伙子跟前做了挡箭牌,全身四肢都似乎不听使唤。想起先前的那一刀, 不由又惊又怕。
突然一人喝道:" 你刚才那一刀为甚么向我师兄砍?你奶奶的想谋财害命么?" 众人望见一个比 贺老二更矮三分的汉子,一颗大脑袋嵌在宽宽的肉肩上,连脖颈都看不到。那汉子往前一纵,便似一 只大肉球滚了一滚,轻功不弱。他夹手夺过那人的单刀,朝地上一掷,接着粗短的一腿踏上," 叭" 地将精钢打制的刀刃踩断。那矮胖汉子说话颠三倒四,就连外行也看出那两人出刀并非冲着贺老二而 去,他却一口咬定对方图谋不轨,至于" 谋财害命" ,更是不知从何说起。但他人虽糊涂,功夫可不 糊涂,露了这一手单足断刀,众人想笑也不敢笑出声来。
绿衫女子道:" 这个矮冬瓜圆滚滚的……" 看到他父亲面有怒容,忙按口不说。那老者道:" 小 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他是' 铁雁门' 的顶尖儿高手,贺老二的师弟' 黑煞手' 熊彪。别看他人矮,' 雁行九式' 可有了一定火候。" 那老者名叫裴仲明,是武林名宿。绿衫女子是他的独生爱女裴文青, 一旁的年轻小伙则是裴仲明的入室弟子程辉。程辉道:" 那小子与' 黑煞手' 比,哪个厉害?" 裴仲 明微笑道:" 那小伙子没动一根指头,就制住了熊彪的师兄,你说他们俩哪个厉害?" 裴文青喜道: " 好呵,又有好戏瞧了。" 那两个使刀汉子是" 一镖震八方" 方洪声的徒弟,因见师父惯使的金镖, 急于知道师父下落,这才向那小伙子出手。但熊彪三下五除二断了一人的兵刃,大失师门威风,二人 都心中有愧,面如土色地悻悻退下。
熊彪踱到那小伙子面前,拿眼上上下下一阵瞅,一颗大脑袋晃来晃去,猛然开口道:" 喂,你叫 什么名字?我大师哥的掌门令牌怎会你手里?" 那小伙子道:" 我叫十一郎。那个拿令牌的人是你的 大师哥么?你的功夫比他可差远了。" 熊彪倒也不恼,道:" 是啊,我大师哥的功夫几乎是独步天下, 无人能敌。我怎能跟他比。" 神色甚是自豪,又道:" 你的名字怎么这样怪?有姓十的么?" 十一郎 笑道:" 我的名字是我师父起的。" 他说话间,贺老二的手依旧被他内力所吸,脱不了身。旁人大惑 不解:贺老二明明已制住了那个叫什么十一郎的,干么不用强逼他揭底?啊,是了,莫非他们" 铁雁 门" 想独吞宝藏?
十一郎身子团团一转,贺老二也迫得跟着他转了一圈,十一郎抱拳说道:" 各位,这些物件是关 外几位老先生托我送来的。他们是' 铁雁门' 的王沐云,' 武宫派' 的赫长辛赫道长,' 威远' 镖局 方洪声方老英雄,' 大力鹰爪派' 的齐大洪,' 游龙剑' 许远山。" 他每报一个人的名号,便有人惊 叹出声,虽然在此之前众人都已知晓这些物件的来历,但一时之间客栈内还是人声鼎沸。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 大力鹰爪派" 的大弟子王英奔近前,竟抓起那只干枯的人手,叫道 :" 是师父的……师父的手……师伯,你可……要……要给我们做主啊……" 后一句话王英是向身后 的一个清瘦老头说的。那老头是" 大力鹰爪派" 掌门人齐大洪的堂兄齐啸天,齐大洪不在," 大力鹰 爪派" 上上下下唯他是尊。齐啸天道:" 你没认错么?" 王英哭道:" 弟子……弟子不敢瞎说。师父 上个月手刃江西' 雁羚刀' 葛去华,左手被姓葛的一记' 拖刀回马' 破了道口子,这刀疤现今还在呢 ……" 有眼尖之人一瞧,果然那只人手中指、食指间的手背上有道寸长的暗红刀疤,五根手指指节又 粗又大,指尖平而齐,正是练鹰爪功夫的特征。十一郎淡淡道:" 是啊,这只左手是齐大洪师傅的。 他说他身上没有信物,即便有,只怕' 鹰爪派' 门中弟子多半也不承认,只有这只练过鹰爪功夫的手, 你们才认得。" 齐啸天不愧为一代宗师,居然还面带三分笑容,和颜悦色道:" 这位小兄弟,不知现 今齐大洪尚在人世吗?" 十一郎道:" 现今么?我离开他们约有两天,那时齐掌门伤势较重,否则他 也不会自行断腕。现在他是死是活,我可不知道了。" " 大力鹰爪派" 几名齐大洪的弟子早已大怒, 纷纷喝道:" 臭小子,你作死么?" 便有几人向十一郎扑去。那条唤作" 阿毛" 的狼倒是乖顺,自始 至终卧在桌下,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的人,喉底" 嗬嗬" 作响,如拉风箱一般,便似随时准备奋力一 扑。十一郎内力牵动贺老二," 铁臂担山" 硕大的身子又出乎意料地移过来,背脊冲外,正好挡住几 个" 鹰爪派" 弟子的去路。那些弟子忙不迭地变招,或攻上路,或取下盘,或左或右。堂上人多,地 方本就不大,兼之桌椅分隔,十一郎身处空间甚小,他只须轻轻一带,自己小动,贺老二却是大动, 将对方攻势尽悉封住。
一个" 鹰爪派" 弟子嫌地方太窄,抬腿向十一郎身侧一张圆凳踢去,叫道:" 大家搬开桌椅再打, 免得打烂了。" 圆凳一经踢飞,那人抢上一步,正欲绕到十一郎身后,不料足下一绊,那张圆凳不知 何时又回到原处。那人知道是十一郎做了手脚,也不禁佩服他出手敏捷,当下又踢翻一条长凳。十一 郎一足轻勾,长凳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又四平八稳地立在地上。那人大叫" 好古怪" ,也顾不得甚么, 一口气" 噼哩叭啦" 踢飞四张凳子。眨眼工夫,四张凳子又叫十一郎一一踢回原地,仿佛它们根本连 一寸地方也没挪过。那人不觉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呼道:" 邪门!邪门!" 十一郎掌缘一靠贺老二的 臂弯,关节受力,贺老二一条胳膊抡了一圈," 啪" 地击中一人脸颊。" 铁臂担山" 的胳膊果真铁硬, 这一下把那人打得半边脸颊肿得老高,站立不稳,这次倒是轻而易举地压塌了一张桌面。当即有人喊 道:" 贺老二,你帮外人么?" 贺老二胸口郁闷,连张口辩驳的力气也没有,直涨得满脸通红。
十一郎故作惊讶道:" 贺老二,你可别痛下杀手……哎哟,你的脸都气红了?你要赶尽杀绝,一 个不留么?""鹰爪派" 弟子顿时怒道:" 贺老二,你不仁我不义,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这回不用十 一郎把贺老二推向对方,贺老二已成众矢之的。
齐啸天脸色一变,十指指节" 咯咯" 乱响,屈指成爪。有人想道:" 齐老鹰沉不住气,要自己动 手啦。" 齐啸天双臂一振,指风刮面隐隐生疼,近处几人早退后数步。旁人赞道:" 齐氏鹰爪果然非 同凡响。练到这种境地,江湖上已鲜有敌手。只怕齐大洪掌门也逊他一筹。" 齐啸天却并非向十一郎 和贺老二出手,手臂起处,已抓起本门两名弟子,一抖一放,将一人甩到身后。另一边余下的弟子被 熊彪一手一个,也抛了出去。齐啸天抛本门弟子,手底使了巧劲,令他们稳稳落到地上,双足着地。 而熊彪却是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甩出的两人直跌得鼻青眼肿,桌倒椅翻。熊彪兀自嘴里骂道:" 什么 东西!敢打我师兄。" 齐啸天不急不恼,长身揖手道:" 熊老弟,令师兄受人所制,身不由已,原是 我的那些师侄的不是。熊老弟教训的对。" 熊彪眉毛一挑,道:" 你胡说八道!我师兄武功出神入化, 是他制住了那小子,又怕你们手下不知轻重好歹伤了他,才出手制止。又加上一个不小心,一个不在 意,一个不留神,让你们门下的鸡爪子划破了衣角……" 其实谁都看出贺老二是受了十一郎所制,但 熊彪嘴上不肯认输,生怕 损本门威名,便瞎编乱造一通,又把刚才" 威远" 镖局的两人误伤贺老二 的帐算到了" 大力鹰爪派" 的头上,众人都觉好笑。
齐啸天的独生儿子齐思远年轻气盛,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分开人群,从空中朝熊彪扑下,叫道: " 便叫你尝尝鸡爪子的滋味!" 熊彪虽说话不着边际,功夫可不含糊,说道:" 要动手么?" 双掌上 翻,直迎上去。齐思远双足倒过来在熊彪掌上一点,借力翻了个身,立时头下脚上,五指疾插熊彪双 眼。熊彪沉肩卸力,变招极快,对方指尖还未触及自己眼皮,他的右掌已快速绝伦地递至齐思远的肋 下。在场的人已有一半叫道:" 手下留情!" 齐啸天心中狂怒,要施救已然不及,心道:" 你伤了我 儿半根毫毛,我非将' 铁雁门' 踏平不可!难道齐氏鹰爪真怕了你们的' 雁行九式' 了么?" 熊彪有 心令齐思远出尽洋相,掌力一吐,只听十一郎道:" 哎哟,' 铁雁门' 要把这儿的各门各派都灭了吗? " 竟欺近身来,左手在熊彪掌缘一搭,右肩一耸,带动贺老二撞在齐思远腰畔。齐思远直跌出三丈多 远,接连撞倒了不少人和桌椅," 大力鹰爪派" 的弟子抢上扶住。
十一郎刚才这么拿手一搭,熊彪石破天惊的掌力大半都让他接了下来,齐思远身子又后跌借势卸 力,因此未受内伤,内行人如何看不出来?十一郎一推贺老二,道:" 接住了。" 熊彪只得用手搀住。 贺老二逞强,推开熊彪道:" 我……我没事……" 举步艰难,好容易捱到一张桌边,勉强坐下,便如 大病一场,一条胳膊又酸又麻,连根小指头也不想动了。
熊彪早就猜到师兄被十一郎制住,一来他不愿叫外人看轻了本门武功,二来投鼠忌器,所以一直 没向十一郎动手,还把过失一古脑推给其他门派。如今贺老二脱困,他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当下嚷 道:" 你刚才用了什么招术?" 十一郎笑道:" 狼拳。" 熊彪道:" 狼拳?那是什么门派?" 若不搞 清对头师承家底就贸然出手,日后对头的师门家人要是厉害角色,双方结下梁子可划不来啊,因此行 走江湖之人,大都要追问个究竟。倘若对方来头不小的,还是少惹为妙。众英雄好汉中不乏见多识广 的人,但竟无一人晓得狼拳是何门何派。有人道:" 郎拳?莫非是' 二郎拳' ?那是河南韦家庄的弟 子了。" 熊彪心道:" 管他甚么' 狼拳' ,料来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先料理了这小子!" 他 也不多想,右臂砸下,喝道:" 说出我大师哥的下落,饶你不死!" 十一郎往旁边跨出一步,上身微 仰,熊彪一记压手砸落了个空," 忽喇啦" 将近旁一张大桌面砸裂。熊彪一击不中,左手又是一记压 手砸,双臂如车轮般舞将起来。十一郎身形左一晃,右一闪,熊彪的压手砸次次落空,连对方的衣角 也没扫到,店中桌椅却无一幸免,木屑横飞。众人纷纷退得靠墙站,店主只是大呼" 好汉爷停手罢" , 却是不敢近前。
熊彪打得发了性,喊道:" 我砸光了桌椅,看你往哪儿躲!" 店中仅剩下裴仲明一行三人的桌子 未遭横祸。每每打到了他的桌边,裴仲明拿手在桌面有意无意地一拂,便将熊彪压手砸的劲力消于无 形。
阿毛早在一边徘徊着瞧了良久,见主人涉险,咆哮一声,人立而起,张开利牙大嘴,于拳脚中抢 过去,还没等熊彪回过神来,狼爪已搭上他的胸前。耳听十一郎叫道:" 回来!" 揪住狼颈后肥厚多 肉的皮直拽到身后。与此同时,熊彪钵大的拳头已伸至十一郎鼻前。若十一郎不及时拽回阿毛,熊彪 固然有开膛断喉之灾,阿毛也不免受他雷霆一击而丧命。饶是如此,熊彪胸襟上还是留下了两个梅花 也似的泥爪印。
十一郎恼他出手狠毒,这一拳再不让了,侧身横臂,手肘下压,熊彪拳锋立偏。十一郎一足甫起, 熊彪一招" 北雁南飞" ,照他足踝一掌切下,谁知这条腿似软鞭一样,倏忽而逝,竟拐到熊彪背后, " 叭" 地在他后臀上踢了一脚。这一脚未用多少劲,只是轻轻一磕,一触即收,否则熊彪早筋断骨折。 但这一脚对熊彪和" 铁雁门" 来说却是奇耻大辱。熊彪道:" 好小子!今天有你没我!" 十一郎迎着 拳势故意脚下一慢,弯腰叫道:" 好厉害。" 一足斗然反踢,却又自熊彪肋下绕过,足尖在他后臀上 一扫而过。场中熊彪双臂齐飞,越舞越急,将自身裹在一片拳影中,圈子也越舞越大,满堂都是" 呼 呼" 的拳风。十一郎身形多变,兀自好整以暇地说笑几句,偶尔一足飞起,或双足齐飞,反踢正蹬侧 踹倒勾,花样百出,于拳影中抢出抢入。熊彪吼声连连,却未触及十一郎的一根毫发。
裴仲明低声向女儿道:" 你看那小伙的身法,象不象一匹狼?" 裴文青陡然醒悟,道:" 狼拳… …难道真有' 狼拳' ?是啊,可不象匹狼么?" 人群中也有人渐渐瞧出些端倪来,道:" 这什么十一 郎打得不成章法,举手投足都好似一条野狗。" 又有人道:" 倒是更象狼而非狗。老哥,我那一带常 有狼出没,我是瞧惯了的。""那么说不是什么' 二郎拳' 了。""他的步法踩得既非九宫八卦一类,又 不循五行阴阳,马步不象马步,仆步不象仆步,下盘倒是稳得很哪。" 裴文青皱眉道:" 这人的拳法 难看死了。这样耗下去,两人什么时候才算完呢?""叭叭" 数声,熊彪一路踏着地上的碗碟汤菜,朝 这儿打来。裴文青计上心来,有意要戏弄二人,忽地抄起桌上一盘犹自热气腾腾的油焖笋片,朝场中 地上一摔,心道:" 地上都是热油、碎瓷片了,瞧你们怎生打法?" 裴仲明哪曾料想她会来这么一手, 惊呼道:" 不可。" 要待出手相阻,已是不及了。
十一郎一足贴地横扫,一股劲风刮起,盘碟落势稍减。他往前一探身,恰好避开身后熊彪的一招 " 人字飞雁" ,右手下垂,一把托住盘底,盘子在他掌心嘀溜溜转了几圈,盘中滴油未洒。十一郎又 走了几步,将盘子放回桌面,双足顿起,熊彪" 哎哟" 一声,肥胖的一个身子已从人群头顶飞过," 嘭" 地摔到院子里,羊群受惊乱叫乱窜,乱成一片。
裴仲明笑道:" 好功夫。" 十一郎道:" 过奖。" 向裴文青瞟了一眼,裴文青顿时飞红了脸。
那边厢熊彪从无数羊头中探出个大脑袋来,拨开羊群走回店中,满身羊臊味。众人纷纷掩鼻让道。 熊彪不肯轻易服输,道:" 你使了甚么妖法?刚才不作数,再来再来!" 忽听身后有人掩口低笑,熊 彪奇而转身,却将后背冲了西首。不料西首群雄也是乐而发笑。熊彪大惑不解,上下瞧了瞧自己,摸 摸脸,没觉有什么异样。他见众人都盯了自己身后,一边师兄贺老二皱眉不快道:" 师弟,你先退下。 " 熊彪回转头,这才看见,原来自己一身青布衣衫的后摆臀部上印满了灰白的脚印,不消说,自然都 是十一郎刚才暗中留下的。十一郎出腿怪异,神出鬼没,事先他竟未察觉半分。若十一郎脚上使了全 力,后果不堪设想。熊彪再目空一切,也知自己武功离十一郎相去太远,脸色惨白,灰头土脑地悻悻 退下,口中尚自解嘲道:" 刚才在院子里让羊蹄子踩了几脚,那也没甚么打紧……" 众人都知自己比 熊彪无非是不相伯仲或稍过之或不及这,熊彪尚不是十一郎的对手,自己更不用班门弄斧了。群雄皆 是黯然。
齐啸天抱拳道:" 小儿有蒙阁下相助,齐某感激不尽。不过,如若阁下不将几位各门派的掌门人 下落说个明白,阁下虽于我儿有恩,那也说不得了。" 他声调一高,道:" 恩远,你听到没有?" 齐 思远在一边大声应道:" 孩儿听到了,爹。" 裴文青哼了一声,低低骂道:" 老狐狸。" " 武宫派" 赫长辛赫道长的大徒弟刘和杰上前道:" 在下乃' 武宫派' 门下大弟子刘和杰。尊驾武艺高强,我等 佩服得紧。但若恃强,我们纵然不敌,为了师尊也只能兵戎相见了。" 众人听刘和杰这么一说,胆气 不由一壮,便有好事者附和道:" 是呀,' 光棍不打笑脸人' 。便老实说了吧。你武艺再高,' 好汉 架不住人多' ,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么?" 另有精明心细这人想道:" 齐啸天说的在情在理,恩怨 分明,倒也罢了。那个' 武宫派' 的小子可精得很,只几句话,既捧了对方,又把武林同道都扯了进 去,算盘的得倒是挺响。" " 威远" 镖局的少主人方正林年青气盛," 唰" 地打桌底抽出把长刀,喝 道:" 姓十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十一郎还未答话,一边的裴仲明道:" 我看这位小朋友 不远千里、风尘仆仆地赶到这儿报信,足见其诚。再说有了线索,总好过没有吧?" 方正林在中原镖 局做惯了吃穿不愁的阔少爷,自来眼中容不下别人,当即骂道:" 哪来的老东西,你凭什么在这当中 插上一腿?你活腻了么?" 裴文青柳眉倒竖,就要发火,裴仲明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摆了摆,暗示她不 要多事,脸上依旧挂了笑,左袖一扬一卷,自家桌上横着的一柄长剑已落到手中。他露了这一手上乘 内功,人群中有人喝了个采,道:" 老爷子,好俊的功夫呐。" 桌子纹丝不动,桌上碗筷也没挪点地 方,单是这一手,在场的这么些武林好手,自恃能做到的没有几个;就算勉强为之,也远不如裴仲明 这般信手拈来,轻巧自如。
裴仲明右手四指握了剑柄,拇指轻压按簧,猿臂轻舒," 嗤--铮" 地一声,长剑出鞘,剑身通 体雪亮,流光溢彩。他这拔剑干净利落,寻常人大多" 呛啷啷" 响成一片,他只" 嗤--" 地一声清 响,剑好,身手更好。
刘和杰忽尔大叫道:" 原来是' 裂云剑' 裴师伯!" 他抢上跪倒在地,语带哭腔道:" 裴师伯, 本门惨遭不幸,师父生死不明,还望您老人家出面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齐啸天心道: " 难怪他方才取剑、拔剑一气呵成,若行云流水。这份功夫,比他师弟' 游龙剑' 可强多了。只可惜 他闲云野鹤,隐退江湖,是以武林中倒还是他师弟许远山的名气更大些。" 方正林虽然骄横,但还有 点自知之明,口气也软了下来,道:" 既然有老英雄担保,我们就权且信他一回。" 将原来口中的" 老东西" 也改成了" 老英雄" 。
齐思远凑近父亲的耳朵,压低了嗓门道:" 爹,这小子看来久居关外,会不会和宝藏有关……" 他的话还是教不少人听到。众人转念一想,各自庆幸:险些坏了大事。幸亏没把那十一郎怎么地,否 则师父、掌门生死事小,找不到宝藏可就事大了。各人都是一般心思,正所谓" 英雄所见略同" ,一 时便有一些人大声道:" 对!咱们宁可信其有,死马权当活马医。" 十一郎笑道:" 各位的掌门、师 父说你们月初入关,我算来时日未到,各位只怕还在中原。没想到众英雄寻师心切,竟提前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众人只道他在取笑自己寻宝心切,不遵师命,都哑口无言。十一郎又道:" 这 样也好,省我不少周折。事不宜迟,今天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早我带各位前去。" 群雄连声称好。
经此一番波折,不觉已日头偏西。
十一郎道:" 刚才大家出手都重了些,砸了许多物什。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不知哪位大叔大伯 肯……" 话未说完,方正林、贺老二争相道:" 区区小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先前大家剑拔弩 张,如今眼看宝藏了些许眉目,店内气氛也不一样,都争了赔钱。本地人自然不懂其间的玄虚。那个 哈萨克族牧羊人亲眼见过十一郎诡异的身手,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招惹事非,不和何时已赶了羊群走 了。
已到掌灯时候,众人前嫌尽释,重新落座。这回吃得畅快,和和融融。十一郎原只打算在这打尖 歇脚,先招些人手,将困在大漠中的五人救出,再往中原送信。可现在各门派都聚集在此,也就要了 间房。本来店内客满,但群雄有求于他,都竭力奉迎讨好," 威远" 镖局让出一间上房给十一郎住。
入夜,群雄都早早回房去睡。因人多房少,连楼下偏房也腾了出来,每个房间还是挤了四、五人。 因为只有裴文青一人是女的,所以她在楼上独占了一间,裴仲明与程辉便睡在隔壁。
裴文青想着明天即将启程,辗转难眠。别人都存了份疑虑,多了些心思,她却反而有点兴奋、好 奇。再回想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心道:" 那个十一郎神神秘秘的,就凭他,能带我们找到我的许叔叔 吗?瞧他乳臭未干的样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想到好笑处,不由" 咭" 地笑出声来。
忽尔东厢房" 噼叭" 一声,似乎摔碎了一只瓷碗亦或其它东西。已是三更天了,各房内大都黑着, 小镇上偶有一两声犬吠与马嘶,万籁俱寂。
三
原本裴文青迷迷糊糊,行将睡去。这一破裂声虽不响,但在静夜里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再细 听,隐约有人压低了声音在激烈地争吵。她好奇地探头出窗,只见一楼东面第二间房窗子半掩着,灯 光流泻出来,在窗前泥地上影照出一方清亮。她心中奇道:" 这么晚了,还有人吵架么?" 裴文青自 幼被父亲管得甚严。此次出关寻她师叔许远山,也是她软硬兼施,磨破了嘴皮,裴仲明方答允她同行。 而裴仲明实是因放心不下让她一个女流之辈独居家中,倒非她央求的功劳。如今出门在外,自然事事 新鲜,也添了个好管闲事的毛病。当下她吹熄烛火,临出门前又想起件事,返回身摘下墙上的佩剑, 悄悄地带上门,踮脚下了楼。
绕过店堂中叠起的桌椅,裴文青伏身来到东厢房左起第二间,房内果然有人在争执不休,依稀听 得什么" 师父" 、" 掌门" 之类的话。裴文青靠在墙角,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金簪,在纸窗格上扎了个 洞,将脸凑近前去看。只见屋内高高低低、或坐或站了有七、八人,瞧服饰都是" 武宫派" 门下的弟 子。当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首坐了一人,正是白天见过的" 武宫派" 大弟子刘和杰。其余的人也都曾打 过照面,只是互不知道姓名罢了。桌子右首坐了个人,长得还挺文气,背负长剑,一脸的怒容。
刘和杰笑着细声道:" 吴师弟,你就算有十二分的不满,也不至于打翻茶杯呀。大家都是同门师 兄弟,干么搞得跟仇人一般?师父平日不时时教导我们,忍让为先,何况又是处了十几年的同门。" 那坐在右首的名叫吴一清,是" 武宫派" 赫长辛的第三个弟子,素来与大师兄刘和杰不和,但在众师 兄弟中人缘颇佳。吴一清冷笑道:" 亏你还记得师父的教诲。师父现今生死不明,你就串通了师弟们 意图夺掌门这位,你说,这是谁的不是?" 说到后来语调渐高。刘和杰一皱眉,不快道:" 都甚么时 候了,这般大了嗓门地说话,不怕把其他门派的叔叔伯伯们吵醒吗?" 吴一清愤然道:" 有什么好遮 遮掩掩的?难道你心里有鬼么?我便大了声地说,就是要让其他门派的叔叔伯伯来瞧瞧,瞧瞧咱们大 师兄干的好事!" 一边站着的一人道:" 吴师兄,大师兄当掌门,是顺情合理的事,你这样大吵大闹, 分明是要外人看咱们' 武宫派' 的笑话。" 吴一清大怒,跳起来用指直戳那人鼻梁骂道:" 你算什么 东西!平日里只会溜须拍马,师父不在,你们个个都横着走了!你们若是光明正大,还怕什么外人看 咱们的笑话!" 刘和杰眼见越闹越僵,再下去此事很难收场,依吴一清平时的性格,自己当掌门之事, 断难同意,便起身将吴一清重又按回座位,道:" 俗话说' 家丑不可外扬' ,祈飞师弟这么说,也有 他的道理。" 吴一清" 哼" 了一声,并不答话。
刘和杰弯腰替他倒了杯清茶,道:" 其实师父不在,大家都担心得很。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此处 出关,前途吉凶未卜,总得有人做个主心骨。二师弟留守山上没有同来,于是众师弟推我做掌门,也 是逼于无奈。我也知道自己技不如人,无以服众;说到胆识谋略,与师父又相去甚远,哪能当此重任。 刚才我说了些过火的言语,还请师弟见谅。这掌门之位,我是万万做不得的。" 吴一清见他口气软了 下来,自然不好意思再摆脸色,当下也道:" 我这人脾气向来暴躁,刚才也有不对之处……" 刘和杰 双手递过茶杯,道:" 好,大家就当没发生过这事,谁也别提了。吴师弟,请喝了这杯茶,算是我向 你赔罪。" 吴一清忙欠身接过,道:" 哪里哪里,大师兄言重了。" 窗下裴文青见一场争执转眼消于 无形,不觉索然无味,暗想:这么快就讲和了?烛光下吴一清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就在他一仰脖之际, 刘和杰手自背后一扬,已多了柄明晃晃的长剑,剑光闪处,吴一清咽喉硬教长剑生生洞穿。
事出仓促,吴一清连叫也没叫一声," 乒" 地茶杯落地,倾刻丧命。刘和杰手一起,抽出长剑屋 角烛火一闪,吴一清的尸首离凳栽倒,颈中创口鲜血直溅出一尺多远。刘和杰一踢地上的尸体,笑道 :"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算师父在这儿,我这掌门的位子也是坐定了。" 屋内的几个师弟都是刘 和杰的心腹,那个叫祈飞的师弟带头拜倒,众人齐声道:" 我等参见掌门。" 刘和杰道:" 禁声。大 家都起来吧。五师弟,八师弟,你俩把这' 武宫派' 的叛徒的尸首埋了,莫惊动了其他师弟们。明天 飞鸽传书,告诉二师弟,就说吴一清图谋反叛,已被我清理门户了。" 说到这儿,面有得色,掩不住 一种凌驾他人之上的莫大成就感,心道:" 我忍了这么多年,总算坐上了掌门的位子。待找到了宝藏, 可就名利双收了!" 裴文青见刘和杰对待同门师弟如此狠毒,心里不由不为吴一清抱不平,心想:我 在这儿大叫起来,把大家都叫醒,让他们" 武宫派" 当众出丑。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突然屋内刘和杰低低地喝道:" 是谁!" 他抢到窗边," 唰" 地一剑刺向裴 文青藏身之地。别看他为人奸诈狡猾,剑法也深得师门真传,落剑既快又准,颇有造诣。裴文青事前 毫无准备,大惊失色。剑至面门,想躲已是来不及了,她剑只拔出一半,便将剑鞘也带出去格架。
两剑即要相撞,忽尔裴文青耳边生风,一只手斜地里挽了她的臂弯,于毫发一触之际,将她轻轻 巧巧地悄无声息地拉后一尺,跟着一团事物朝了刘和杰刺出窗纸的长剑上撞去,正教刘和杰一剑刺个 正着。刘和杰往回一撤剑," 噗" 地窗纸上破了个大窟窿。定睛细瞧,剑尖上端端正正地串了只大黄 猫。
几个师弟不由赞道:" 掌门师兄剑法真是出神入化。" 刘和杰心存疑窦,却一时不便说什么,挥 手道:" 都下去睡吧。" 那两个负责埋尸灭迹的人想讨好他,陪笑问道:" 掌门师兄,是不是将这只 死猫也一块儿埋了?" 刘和杰听了很不是滋味,没好气道:" 去去去!少在这儿添乱。" 屋外裴文青 被那人抓了胳膊,二人轻轻地退到二楼。漆黑中裴文青也看不清对方的眉眼,低声问道:" 你是谁? 你一直跟着我吗?" 她脑子一转,就想到一人,脱口道:" 你是十一郎!" 那人没有答应,只是悄声 道:" 裴姑娘,以后别到处乱跑,多留个心眼儿。" 他虽没承认自己是十一郎,但听他的声音,不是 十一郎又能是谁?
裴文青道:" 那个什么刘和杰杀害同门,强夺掌门之位,你都瞧见了?" 十一郎道:" 别人门户 帮派的事,与我们无关,还是少管为妙。" 裴文青争辩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嘛。怎么你的口气,跟我爹一个样儿。" 十一郎道:" 不管怎样,姑娘日后最好别提此事,免得惹祸 上身。" 见裴文青不语,便问道:" 怎么样?" 裴文青嘟囔道:" 你……你抓得我的胳膊好疼!" 黑 暗中十一郎一怔,忙不迭地松开五指,道:" 明早还要赶路,姑娘请早点休息。告辞。" 他说走就走, 话音未毕,楼板" 吱嘎" 一响,眼前已没了他的踪影。关外隐隐传来狼嗥声。裴文青冲了黑暗的夜色 轻声唤道:" 十一郎,十一郎……" 不见回音。探头见楼下刘和杰房里的灯也熄了,对着空荡荡的楼 道,不觉连打了两个呵欠,揉着被十一郎捏得发疼的胳膊回到自己房中。挂好佩剑,又呆呆坐在床沿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困劲儿上来,也不知何时倒头睡去。
鸡叫第一遍时,店堂内已有人走动说话,沉寂的小镇从沉睡中复苏过来。待鸡鸣三遍,裴仲明在 外打门。裴文青一骨碌爬起,窗外日头还没出来,不过东面天边已被映得火烧般的红。她梳洗完毕, 随父亲、程辉下楼。
各门派都早早起来,聚在楼下用膳。" 武宫派" 弟子围坐了两桌,刘和杰也在其中。瞧不出当中 有谁因少了吴一清而有异样神情,而且对刘和杰都改口称" 掌门师兄" 了,言行间多了些恭顺、尊敬。 看来刘和杰这掌门之位已坐稳了大半。
裴文青迎头朝刘和杰走去,忽然手肘一紧,被裴仲明一把拉了回来。裴文青挣扎道:" 爹,你不 知道……" 裴仲明低了嗓门道:" 昨晚的苦头还没吃够么?" 裴文青本待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刘和杰 残害同门、密谋掌门之事抖落出来,不料听她父亲言下之意,竟是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当下作 不得声,抬头去看他,裴仲明已放脱她的手,大步走开。一边的师兄程辉脸上似笑非笑,神情古怪地 看着她。裴文青不由怒道:" 看什么?我脸上刻了花么?" 程辉笑而不语,更令她满腹狐疑,莫非昨 晚之事,除了她和十一郎外,还有别人知晓?
裴仲明见女儿呆立不动,唤道:" 怎么,连饭也不吃了?" 裴文青挪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爹, 昨晚上您也在呀?" 裴仲明道:" 傻丫头,功夫还不练到家,就当别人都跟你一样,随时被人叫破行 藏?" 裴文青红了脸道:" 你 是常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裴仲明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了一记, 道:" 那么我常说的' 莫管别派门户之事,少生是非' ,你却都忘了?" 裴文青嘟起小嘴,极不情愿 地道:" 噢,女儿记下了。" 裴仲明又道:" 咱们首要之务是找到你的许师叔。旁的事,回了中原再 说。昨晚若没有十一郎援手,闹将起来,你的安危……" 裴文青心知父亲口中说莫生是非,其实是担 心自己出事,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正堂中央一桌已坐了七、八人,十一郎坐在上座,贺老二、熊彪左右陪坐。十一郎见了裴文青, 冲她微微一笑,熊彪大声道:" 早哇,裴姑娘。" 裴文青把脸转向一边,不去瞧他们。
吃罢早饭,众人打点行装,结算店帐,备足了马匹、水粮,一行百余人便离了小镇,由十一郎带 路,直入戈壁。
先还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矮小草木,有不少青黄相映的水草地。远处有人在放牧羊群。随风飘来 清亮的女音,唱道:" 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 听在耳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十一郎手指身后 太阳升起的方向,道:" 玉门关就在那儿,前面就快到阳关了。" " 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 的歌 声快听不到了,羊群也看不见了,水草地到了尽头。再后来举目皆是黄沙,一望无垠,好似天地之间, 除了黄沙,别无他物。
日头起初还颇暖洋洋,过了晌午,气温骤然拔高,远处地面腾起阵阵蒸气。群雄以前从未涉足沙 漠,一时间适应不了,个个无精打采,脚步也慢了。" 武宫派" 的祈飞嚷道:" 这鬼地方哪是人走的? " 熊彪解下腰间水囊,却早让自个儿喝了大半,仰脖就灌。十一郎道:" 别喝这么猛,这样更易口干。 " 熊彪骂了一句,对他的话却不敢不从,悻悻地把水囊又系在腰间。
原来一个时辰的路,众人拖拖拉拉地直走了大半日。太阳丝毫没有落山的意思。
一直跑在前头的阿毛突然焦躁不安起来,忽喇忽喇抽着鼻子,两耳竖得笔直。十一郎" 噫" 了一 声,大步上前。几个胆大好事的也赶了上去。十一郎在前方蹲下身来,并不言语。有眼尖之人早叫起 来:" 啊,那是什么?" 众人顺了他手指方向瞧去,不觉都大吃一惊。左首沙地百步远处,遍地白生 生的累累白骨,瞧模样是牛、马、骆驼之类的尸骸。群雄大多久经风浪,可谓见多识广,处变不惊, 可乍见到如此大场面的骨骼,一股寒气还是不由自主地自每人脚心直灌头顶。
裴文青低低问道:" 爹,那是些甚么?" 裴仲明手按剑柄,攥得牢牢的,摇头道:" 不知道,许 是群野骆驼吧。" 裴文青声音发颤道:" 它们……它们迷路了,饿死在大漠中了,是吗?" 裴仲明实 在对此亦无把握,他倒满心希望这是真的。其实每个人打阿毛发现尸骨开始便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 人们都不想说也不敢说,都希望自己是猜错了。
队伍又行了半盏茶的工夫,走在前面的十一郎叹了口气,道:" 狼。那些尸骨是狼群吃剩下的。 " 空气似乎便被那个字眼儿凝住了。终于人们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大家拥上去,只见前头黄沙中, 赫然是一大片干巴成块的狼粪。瞧这仗式,那群狼没有千只,也有八百。
齐思远骂道:" 这他妈的是甚么鬼地方?那么大的戈壁滩,凭什么偏偏叫我们遇上狼群。" 阿毛 仰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几嗅,喉底" 呜呜" 作响。忽尔左近响起一声狼嗥。群雄先还以为是阿毛所发, 后来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嚎叫的不止一头狼。十一郎一手拉了领头骆驼的缰绳,猛地后拨,将骆驼生 生拉得倒转了身,伸掌在骆驼后臀上一拍,喝道:" 有狼群!大家都往原路跑,千万莫停下来。" 话 音未落,对面沙丘顶已窜上三、四匹狼,个头与阿毛一般无异,只是比阿毛更显得邋遢、狼狈及凶残。
群雄想也未想,都一个个拨转马头,策鞭狂奔。骆驼和马匹也都知道大祸临头,不消群雄驱使, 纷纷朝了沙丘的反方向跑去。熊彪心有不甘,在马上回头道:" 不就是三、五匹狼么?把我们这些天 天在刀口上过日子的好汉爷们吓得掉马就逃,那成什么话!" 只见沙丘上忽拉潮平地冒出无数个狼头。 日头下群狼呲牙咧嘴,透过马蹄扬起的沙土,都能清晰地看到狼嘴里露出的白森阴冷的利齿。
熊彪原以为不过是几匹失了群的孤狼,没想到真遇上了上百上千头狼。吓得他在马上一哆嗦,扬 手一鞭,重重地击打自己坐骑,恨不得能肋生双翅飞离这个鬼地方。他紧张之余,下手不分青红皂白, 使了大力猛抽。胯下那匹马禁受不起,尥起个后蹶子,把熊彪给甩下地来。熊彪在空中翻了个身,两 脚稳稳着地,坐骑已跑得远了。贺老二回头叫道:" 师弟,快过来。" 却不敢回马来救,反倒又多加 了两鞭。
沙丘上的狼群沉默了一歇儿,忽然齐声咆哮,从沙丘上挟沙扑下,跑动声震四野,沙丘下已被激 起一层厚沉的飞沙。狼群还没冲下,激荡的风沙已迫人鼻息,压得熊彪喘不过气来。
熊彪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的狼瞬间扑到他的跟前,饶是他有一身好本领,一时也慌了手脚。 他转身欲逃,一只狼爪已搭上他的肩头。熊彪低头收腰,一个" 过肩摔山" ,那匹狼" 嗷" 地大叫, 教他从肩头直掼出去。但狼群象洪水一般追上他,把他围在当中。
一条人影闪电般地直抢进来,一把拽住熊彪的腰带,身旁的几匹狼纷拥而上,还未近身,便四下 飞了开去,摔出老远。熊彪尚未回过神来,耳边生风,一股大力将自己抛起老高,如同发石机上的石 子,冲远去的群雄飞去。半空中他见地上狼群飞快地向后退去,就听有人在近旁道:" 接住了!" 他 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一条缰绳,侧过身子,分腿坐在一匹马上,一边执了马嚼环的裴仲明缩手放缰,在 他坐骑上抽了一鞭,道:" 快走!" 熊彪惊魂未定,回头去瞧,身后黑压压的尽是狼群。刚才救他的 那条人影正如一支快箭直奔过来,追得近的狼均被那人反足踢开,不一刻便赶上了群雄,正是十一郎。
群狼紧追不舍,但脚力终究比不过马和骆驼,跑出十几里地,渐渐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了。群雄 都长长舒了口气,刘和杰欣欣然道:" 总算把狼群给甩了。" 熊彪大口喘气,抹掉头上的冷汗,道: " 是啊,刚才真他娘的好险。" 十一郎冷冷道:" 大漠里的狼可不同于中原的狼。它们为了填饱肚子, 会追上一年半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方正林在后面大嚷道:" 那咱们岂不都活不成了?" 十一郎 没有答话,环顾四周,忽然神色一变,低声唤道:" 阿毛,阿毛。" 群雄这才注意到,平时与十一郎 形影不离的阿毛没了踪影。十一郎大为焦急,不断弯腰往马肚下搜寻。裴文青见他如此关心阿毛,便 安慰道:" 也许它贪玩,呆会儿就会回来的。" 熊彪道:" 很可能让那些饿狼分吃了。" 裴文青拿双 晶亮的大眼睛去瞪他,熊彪话一出口,也自觉后悔,讪讪道:" 象阿毛那样凶猛的狼,只怕还没别的 狼能吃了它,应该不会有事的。" 心中道:" 最好出事!那种狼崽子,留着反倒碍事。" 十一郎不言 不语,在原地驻足眺望。他不走,群雄自然也走不成了。这般耗了一个多时辰,众人都不耐烦起来。 贺老二道:" 十一郎,你那头狼若真大难不死,准会嗅着咱们的气味跟上来。这样等下去,别把那成 千上百头野狼给等来了。"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狼嚎声又打风头上飘过来。群雄没有一个不吃惊的, 均想:" 果然应了十一郎所言,这狼群追得好紧,看来真是跟定咱们了。" 有人想跑,可又打消了念 头,他们已深入大漠腹地,没了十一郎,谁又能有把握走出这个荒无人烟的戈壁?
狼叫声仿佛把十一郎从麻木纷乱的心绪中惊醒,他终似下了决心,道:" 好,咱们走。" 群雄这 才如释重负。欣喜之余,齐啸天问道:" 不知咱们该往哪去?" 十一郎道:" 我这就带各位去找五位 前辈,也了却我的心事。送你们入关后,我……我再去找阿毛。" 当下群雄日夜兼程,因后有追兵, 这次倒是人人奋勇直前,不敢半点偷赖叫苦,途中只稍稍休息了两、三个时辰。十一郎一心急于送众 人到目的地,往往与群雄距离拉得甚远。好几回都不见了他的踪迹,顺着脚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 到他盘膝坐在前头等。
众人先是向北行了十数里地,后折而向西,走了小半天,后又折而南行。瞧这情形,十一郎似要 绕个圈子,摆脱狼群的跟踪。可即便这样,狼群总能在某个时候赶上来,扯开喉咙嚎上一阵,似乎在 远处说道:" 你们跑不了的!"
四
第四天的傍晚,走在前头的十一郎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转头来,脸上浮起难得一见的疲惫的笑容, 手指前方道:" 到了!各位掌门就在那座沙丘里面。" 群雄闻言一阵欢呼。
前面果然有个极大的沙丘,面北的大窟窿里透出一丝火光。再走近了,火光闪耀中似乎有几个人 影。熊彪最是性急,叫道:" 掌门师兄,可找到你了!" 众人中当数刘和杰大失所望,心道:" 师父 没有死,这掌门的位子只怕坐不舒坦了。" 群雄叫了几声,里面没人答应。还没到沙丘跟前,远远就 看见洞外横卧了一人。走得近了,只见那人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胸口插了柄断刀,大半截刀刃整个 儿插进那人体内,刀柄却不见了。那人双拳紧握,虚伸在空中,身周沙地被血染成褚色,显然已断气 多时了。熊彪看得真切," 哇" 地大叫起来,哭道:" 大师兄!大师兄!""铁雁门" 众弟子惊呼道: " 掌门!" 齐啸天曾与王沐云有过一面之交,见那人五短身材,正是" 铁雁门" 的掌门王沐云。
一边的威远镖局镖师凑近方正林耳边轻声道:" 少主人,那柄刀是老镖头的。" 不想他的话早教 熊彪听见,长身跃起," 嘭" 的一拳,那镖师平地飞出老远,满嘴是血,早晕了过去。熊彪破口大骂 道:" 老子早知道你们不安好心,果然是你们镖局干的好事!" 他第二拳刚打出,手肘一麻,便莫名 其妙地被人托了起来,腾空翻了个跟斗,却是十一郎出的手。贺老二伸手接住自半空跌落的师弟,沉 声道:" 师弟莫急,这帮走镖的跑不了,等下再找他们算帐也不迟。" 十一郎脸色沉重,正色道:" 事情还未水落石出,怎能妄下定论?" 他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不相信这一切的莫过十一郎本人。 他离开王沐云等人来回不过七天,自己当时给他们留足了食物及水,五人自相残杀,情理上也站不住 脚。他们均带有伤,在这无水无草的茫茫大漠中,更应该团结一致,等待求援才对,怎么可能刀剑相 向呢?
裴仲明亦道:" 十一郎所言极是。大家稍安勿燥,且进去瞧瞧。" 威远镖局有几人过去扶起那名 镖师,那镖师悠悠醒转,张口吐出一嘴门牙。
群雄自洞口鱼贯而入,洞内中央烧着狼粪,快燃到了尽头,火光渐微。洞里一下子涌进三、四十 号人,空气流动,那火跳了几跳,便熄了。夕阳从西边折射进洞,照出每个人脸上的惊诧表情。在暗 淡的光线下,诺大的洞穴里躺了四人。
一个白须过颔的老者,左手手掌齐腕而断,正是断腕求援的" 大力鹰爪派" 掌门人齐大洪。他身 上完好无损,只是头顶上多了五个指孔,被人洞穿了头盖骨。他身边不远处侧卧了一人,手中尚捏了 个没有刀刃的刀柄,方正林失声叫道:" 爹!爹!" 熊彪拿脚踢了下尸身,道:" 呸!我大师兄定是 遭你暗算!""一镖震八方" 方洪声两侧太阳穴处各有个暗红的手指印,凹进足有半指深。齐啸天" 噫 " 了一声,暗道:" 莫非是我那堂弟所为?他的鹰爪功力,哪能达到这般田地?" 再过去,地上斜插 了柄长剑,又一人俯于地面,背心五个指孔,伤口流出的血已成暗紫,湿了大半衣襟。裴仲明伸手将 那人扳过身,触手处只觉酥软如绵,皮肉却是僵了的,敢情全身骨骼已碎成齑粉。但单凭一抓之力, 能碎骨断筋,此人功夫当真深不可测。那尸身软绵绵地翻过来,群雄见了那人的面目,倒有半数人喊 出声道:" 游龙剑!""游龙剑" 许远山的名头在武林中响当当的,连少林、武当两大门派均敬他三分, 谁曾料想,一代宗师竟葬身于这荒无人烟的戈壁大漠中。其中最悲痛欲绝的自然是" 裂云剑" 裴仲明。 他向来把许远山当亲兄弟对待,昔日活生生的师弟如今惨死在自己面前,如何不令他落泪?另一头角 落里半躺半倚了一人,不消说,那就是" 武宫派" 的掌门赫长辛赫道长了。
那团身影忽尔一动,众人只当眼花了。接着又是一动,伴有低低气喘。" 武宫派" 门下几个弟子 欢呼道:" 师父没死!师父还活着!" 刘和杰又惊又怕,心道:" 糟糕,糟糕!师父没有死,我这掌 门之位可有些不稳了。" 贺老二晃亮火折子,只见赫长辛脸色煞白,胡须染成血色,两眼无神地盯着 前方,对群雄竟漠而不视,嗫动着嘴唇,断断续续道:" 好厉害……好厉害……的鹰爪……" 他越说 声音越低,已听不出了,张口吐出一滩血来,脸却更白了。他凭着一口真气坚持至今,实是到了灯枯 油尽的地步,就算有大罗神仙,也是回天无术。" 武宫派" 弟子齐齐跪倒。赫长辛又吐了几口血,终 于瞪了眼,再无动静了。刘和杰心下窃喜,脸上却涕泪纵横,泣不成声。
贺老二拿火折子四下一照,洞壁上零星插了几柄飞镖,镖身早嵌入很深,连镖尾的大红绸子也只 露出一小截。突然" 叮" 的一声,耳听十一郎怒喝道:" 干什么!" 扭送去看,方正林右手虎口开裂, 头顶上方插了 柄长剑,剑身" 嗡嗡" 直晃,想来是被十一郎用了什么手法打上去的。方正林犹自冲 了十一郎叫道:" 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儿。我爹死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杀了他?" 十一郎道:" 我 没杀他。" 裴文青道:" 是啊。他若是凶手,早逃得远远的,哪还会带咱们来这儿?" 先前教熊彪打 落门牙的镖师口齿不清道:" 焉不知这是他的奸计,欲擒故纵。他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那张藏宝图… …" 众人乍听" 藏宝图" 三字,都不觉竖耳细听。贺老二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贴心窝收着的一张 羊皮纸,长长舒了口气。这张羊皮纸一天不知要被揣摸多少遍,早就薄如蟑翼。
那镖师说话漏风,但见群雄都在关注地倾听,牙根也不怎么痛,继续道:" 老镖师与四位武林前 辈定是没给他藏宝图,才遭他暗算。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假装给我们引路,想骗至无人处,来个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夺得藏宝图。到时他一人独吞宝藏。" 那镖师神情洋洋自得,至于将群雄比做 " 鳖、狗" ,也不去管它了。
十一郎并不申辩,裴仲明在一旁道:" 阁下这番话未免太过夸张。我们来时这儿火未熄,赫道长 又是一息尚存,五人遇害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以此推算,十一郎一直与我们同行,莫非他会分身术 不成?" 群雄哄然大笑。那镖师讪讪地笑着捂了腮帮子退下。裴仲明又道:" 再者伤口乃抓所至,这 门功夫十一郎不会。武林中练抓的门派众多,最负盛名的是江南的齐氏鹰爪、山西的李家铁爪、少林 的大力金刚指和龙爪、' 五行门' 的虎爪,凶手使的招式总与中原武林有极深的渊源……" 话音未落, 一边的" 武宫派" 弟子当中有一人拔剑兜头砍向齐啸天,叫道:" 此间会鹰爪的只有你们' 大力鹰爪 派' ,不是你就是齐大洪,你总脱不了干系!" 齐啸天头一低,右手在那人肋下一托,那人手中长剑 自空中划过,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剑光闪烁,一道亮弧,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另一" 武宫派" 弟子亦拔 剑相向,道:" 我师父临终时说的' 好厉害的鹰爪' ,大家伙都听见了。难道他老人家冤枉你不成? " 齐啸天只招架不还手,边打边道:"'裂云剑' 裴老英雄早说过,除非在下有分身术,否则我哪有时 间杀人?何况此地我和诸位一样,事先并不知晓……""武宫派" 弟子自然知道不是他干的,但此事太 过蹊跷,赫长辛临终前说的话,莫非是在胡说八道?可五人若非自相残杀,又怎会莫名其妙地惨死在 这?一切都在离奇了。
" 武宫派" 弟子口中仍不依不饶地道:" 不是你干的,那就是齐大洪干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齐大洪死了,就由你偿命!" 齐啸天向左斜掠,劈手夺下一人的长剑,道:" 齐大洪他一手已断,哪 里能手刃四位高手?刚才从伤口来看,齐大洪没那份内力。再说齐大洪被人用爪洞穿天灵盖,难道也 是他自己抓的?" 刀剑交错中,忽听十一郎缓缓道:" 不是齐老伯杀的。" 这一声虽轻,却字字敲在 众人心头。" 武宫派" 的弟子也停了手,方正林道:" 你说是谁干的?" 十一郎抬头呆立,似是思考 某个颇棘手的问题,沉默片刻,摇头道:" 此人功夫甚高,你们就算知道,也杀不了他。" 人人心底 都不觉冒出一丝寒意,能令十一郎下此断言,那么下手之人,功夫一定极高,而且看样子,十一郎竟 似和他认识。
刘和杰大声道:" 师门惨遭不幸,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十一郎,你说出那凶手姓名,即 便是当今皇上,我们' 武宫派' 全门上下弟子,也要为掌门讨回公道!" 裴文青拭去泪水,心中骂道 :" 假仁假义!十足的伪君子。" 贺老二道:" 是啊,你且说出那人姓名,至于咱们是不是他的对手, 无须你操心。" 熊彪暴喝道:" 是谁?是谁他娘的下此毒手!" 群雄大多数都叫道:" 快说!" 十一 郎道:" 这人在大漠中居无定所,你们迟早会遇见他的。" 齐思远在一边自言自语道:" 想不到在这 大漠里,又是狼群,又有高手,这个宝藏可真不是这么容易到手的。" 他这么一说,群雄心头均一激 凛,想道:" 啊呀,险些把这重要的事给忘了。报仇事小,寻宝事大,差点儿又要因小失大了。" 刘 和杰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道:" 我们' 武宫派' 打算暂不回中原,留下来找到杀害师父的真凶。 " 十一郎皱了皱眉,刘和杰又道:" 师父留下一份地图,他此次出关也是为此图而来。可见师父的死 因,多半与此图有关……" 裴仲明心中冷笑,暗道:" 来啦,来啦,入正题儿了。" 贺老二一拍大腿, 叫道:" 着哇!以图入手,既能查出凶手,又能了却我大师兄的生前心愿。" 此言一出,众人频频点 头称是。齐啸天道:" 光说不练又顶甚么用?大家把各自的藏宝图拿出来看看吧。" 说着,手一扬, 指间已拈了一幅寸方的丝绢,上面点线密布,依稀是张地图。
刘和杰赞道:" 好,齐师伯快人快语!我们' 武宫派' 历代传下了一张重宝地图,我便也拿出来, 让各位瞧上一瞧。" 忽听齐啸天微" 噫" 一声,道:" 奇怪。" 刘和杰问道:" 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 齐啸天将刘和杰手中图纸拿过,道:" 世侄,你这图似是新近绘制,墨迹新鲜,恐怕是张假的。" 众人凑前一看,齐啸天左、右手各一张藏宝图,果然是一张色彩浓郁,张暗淡古朴,两者年代相去甚 远。齐啸天继道:" 我的这一张图,是齐门祖辈历代相传下来的,少说也有四、五百年了。" 刘和杰 脸上一红,嗫嚅道:" 实不相瞒,上月初六,晚辈趁家师坐关之际,偷偷地临摩复制了一份……也是 为了以防不测,免遭失传之故。" 众人都是一惊,暗想:这人偷盗师门重宝,如此大逆不道,居然还 有脸说出丑事?看来" 武宫派" 百年基业,便要毁在他的手中。
裴仲明冷笑道:" 贤侄好孝顺的心思啊。" 刘和杰听得刺耳,只作未闻。齐啸天却不动声色,道 :" 原来如此。只是,只是这两张藏宝图描的地形虽极为相似,但宝藏的所在却各不相同。" 方正林 在一旁看了良久,开口道:" 我父亲临行前,也交给我一份藏宝图,所标方位,与这两张也是不一样。 "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帕,藏宝图却是用各色丝线绣在帕上。齐啸天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喃喃 道:" 怎么……怎么会有……三幅全然不同的藏宝图?" 人群中突然发出" 啊" 的一声大叫,众人纷 纷抬头去瞧,只见贺老二身形摇晃,大张了嘴,道:" 这可如……何是好……" 手指缝间飘下张薄薄 的羊皮纸。眼尖的人早已拾起,大叫道:" 又是一张藏宝图!" 齐啸天夺过来一看,心头一凉--又 是张截然不同的地图。
裴仲明低声对程辉道:" 你过去到许师叔身上摸摸,可有一张图纸什么的没有?" 程辉应了,不 多一会便回来,手里捏着一幅衣襟,道:" 师父,师叔内褂的里衬上,用针刺了幅地图。" 裴仲明接 过衣襟,上面针眼密布,心中一酸,心道:" 师弟,你好细的心思,生怕别人抢了你的藏宝图,竟刺 在衣内,日日穿着。你这么高的武功,也会怕么?" 他朗声道:" 齐兄,这儿还有一张藏宝图,裴某 淡泊名利,旁人视作至上财宝,在我眼里,不过粪土而已。这便送与你们吧。" 他把衣襟往地上一掷, 背过手去。
齐啸天用火折子一照,地上那些针眼绘成的路线,又是与刚才的四幅不同。他又气又急,顿足道 :" 这……这……这……" 却说不下去。群雄也都不和如何是好。原来众人此行志在取宝,自家的藏 宝图唯恐落入别派之手,是以从没人提及此事。但谁也万万没有想到,五张藏宝图,张张不一样。
十一郎一直在一边听而不议,此刻缓缓道:" 若不介意,便给我瞧瞧。" 齐啸天知他对大漠地形 了如指掌,大喜道:" 这是再好不过了。" 将四幅地图,连同地上的半幅衣襟一起递给十一郎。方正 林把火折子凑近十一郎,火光下十一郎面色肃然,众人见他垂头沉思,都不敢发出声响打扰他。
刘和杰在十一郎身后轻声指出图中所绘的地名,只指出上面的" 玉门关" 和" 嘉裕关" ,十一郎 就已将其大概位置摸清。他看了约莫一顿饭的时辰,轻轻道:" 五个地方,各不相同。有的相差百八 十里,有的东西互异,可是有人故意做了这些假图来骗你们……" 话音未毕,齐啸天、贺老二等人已 齐声道:" 决计不可能!" 十一郎拣出羊皮纸道:" 这张地图上绘有一座大城,既非玉门关,又非嘉 裕关。我从小生在大漠,也从未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只怕多半是张假的。" 这张羊皮纸正是" 铁雁 门" 的。贺老二额头见汗,犹自不信,低语道:" 假的,假的。" 也不知是说本门的藏宝图是假的, 还是十一郎的话是假的。十一郎又用两指挟起" 大力鹰爪派" 的地图,道:" 这张图上标的宝藏所在, 距此不远,我便带你们去瞧瞧。" 群雄大喜过望,连声称好。裴仲明在一边冷冷道:" 裴某虽无发财 的念头,但我也要跟去瞧瞧,究竟是甚么宝贝,居然令中原好汉趋之若骛。"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极 是气愤。十一郎道:" 大漠白天太热,尸体存放不了多久,大家把五位前辈就地火化了吧。" 群雄答 应,在空地上生起了火。
齐啸天见贺老二低头用手反复摩着那张羊皮纸,笑道:" 贺老二,这张是假的,一并烧了罢。" 贺老二忙将羊皮纸收入怀中,不去应他。裴仲明把那幅刺有地图的衣襟投进火堆,道:" 这么个劳什 子,有它何用?留在世上,不知又要害多少性命!" 是夜,众人宿在沙丘中,因为宝藏有了些许眉目, 心里有底,自然睡得甚是踏实,倒没多少人把五位死去的人放在心上。
一觉睡到拂晓,狼嚎声又近而可闻了。群雄被狼嚎声惊醒,收拾行装,照了地图上所示方位,往 西走下去。裴仲明腰间多了个装许远山骨灰的青布小包,从昨夜起,他便一言未发。
走出没有十里地,群狼长嚎声中,一声清越高亢的啸音从大漠深处直传过来,清晰入耳。几个武 功稍强的人闻此啸声不觉都是一愣:这人内力强劲,中气充沛,比我可强多了,只怕那十一郎亦没那 上本事。
众人脑海中均冒出个念头:" 来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