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碧血金沙
一
" 红藕相残玉笔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 自流……" 待十一郎迷迷糊糊醒来,歌声已听不见了。自己躺在张木板上,身上盖了件披风,额头颇 凉,却是搭着浸了水的汗巾。
四周没有掌灯,黑咕隆咚。漆黑中有一对明亮的眸子直盯着自己,一眨也不眨,离十一郎的脸不 过几尺。十一郎脑海里立即跳出一人--余长风!他惊出一身冷汗,身子一动,木板便" 吱" 地一响。
只听面前那人喜道:" 呀,你醒了……" 却是裴文青的声音。十一郎道:" 是裴姑娘么?" 裴文 青道:" 是啊。你别动,再躺会儿。" 十一郎略一起身,头胀欲裂。裴文青拿开他额上的湿汗巾,探 手一摸,道:" 你出汗啦。总算退了烧。" 十一郎问道:" 刚才是你在唱曲儿么?" 裴文青奇道:" 没有啊。你听见有人唱歌了?唱的什么曲儿?" 十一郎脸上发烫,所幸黑暗里没有让裴文青看到自己 的窘态,吱吱唔唔地岔开话题,又问道:" 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 裴文青轻笑道:" 你睡糊涂啦? 这就是先前的那座城呀。你那天昏倒后,发起高烧。我爹说你是体力耗尽,受了风寒,静养一天就好 了。谁知道你一躺就是三天三夜。" 十一郎" 啊" 了一声,道:" 那么这三天里余长风有没有来过? " 裴文青道:" 连个影子也没见着,想来应你所言,再也回不来了。就连那些饿狼也没有追来,也许 风暴把它们也都刮跑了。" 十一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屋外火光一闪,透过窗棂照到裴文青脸上,映出一张俏丽的小脸,却掩不住憔悴的面容,眼睛红 肿未消。十一郎心生歉意,道:" 这几日辛苦你了。" 裴文青嗔道:" 你就不顾自个?你是为了救我 们大家,才落成这样,我这几日又算甚么?" 十一郎看到窗外红光冲天,奇道:" 这是干什么?" 裴 文青道:" 还不是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宝藏?大家伙白天挖、夜里挖,几乎把这儿的地皮都揭起来翻遍 了。" 房门开了一缝,放入一丝光亮。裴仲明闪身进来,低声道:" 青儿,他怎样了?" 十一郎道: " 多谢前辈关心。我好多了。" 裴仲明道:" 你再多休息一日,把身子养好了,后天你带我们回' 太 平镇' 去,绝了那些人的寻宝念头。再这样耗下去,我看迟早要出事。" 十一郎道:" 是,前辈说的 极是。" 忽听屋外" 铛啷" 一响,似有人往地上扔了样铁器。接着争执声起,且愈发地响。裴仲明脸 色一沉,跺脚道:"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向裴文青道:" 你俩待在这里莫动,我去去便回。 " 转身出屋。
十一郎慢慢坐起,裴文青忙扶着他。他双足一着地,暗处调息,真气在体内转了一周,头也不怎 么疼了,道:" 裴姑娘,你扶我出去瞧瞧。" 裴文青不好拒绝,兼之自己也极想看看热闹,道:" 待 会我爹问起来,便说是你自己走出去的。" 当下扶着十一郎走出屋子。
推开房门,刺眼的火光直射过来,十一郎不由抬手在额前挡了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屋外不远处有几间房已让龙卷风夷为平地,当中生了堆火,不少人手里持了火把,却是将各屋内 桌椅劈开做的。场中人影绰约," 大力鹰爪派" 、" 武宫派" 联成一派,与" 铁雁门" 对峙。威远镖 局一干人远远地散开旁观。地上扔了把短柄铁铲。
齐啸天指了贺老二的鼻尖道:" 三天过去了,咱们没日没夜地挖呀刨呀,连个屁都没有!你还敢 说你们手上的藏宝图是正宗的?" 一边的刘和杰帮腔道:" 是呀,早点儿认了,大家都是武林同道, 何必刀剑相向呢?" 贺老二骂道:" 你奶奶个熊!老子偏不认,你们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么?" 齐啸 天冷笑道:" 太岁头上动土自然是不敢的,但在你' 铁臂担山' 头上动动土,却是无妨。" 贺老二怒 极,一张脸涨成褚色,道:" 好,我就试试你的鹰爪,看看跟我的铁臂哪个硬!" 熊彪不耐烦道:" 师哥,跟他们费甚么口舌?动手罢!" 裴仲明向方正林道:" 方贤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咱们得 劝劝架。" 方正林巴不得两家拼个鱼死网破,口中含糊其辞,敷衍道:" 嗯,嗯,不忙,不忙。" 并 不动弹。
场内两派弟子面对面瞪红了眼,随时准备拼命。余长风在的时候可没有这种架式,正是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道:" 杀他奶奶的!" 立时刀光剑影,拳脚相向。三、四十号人往上一涌, 乱糟糟地打成一团。
齐啸天身形拔起,双爪挟风,一左一右击向贺老二肩头。贺老二怒道:" 难道老子真怕了你么? " 虎吼一声,两臂一招" 霸王举鼎" ,硬接了这一击。另一边熊彪与刘和杰、齐思远战在一处。
十一郎道:" 裴姑娘,借你发簪一用。" 裴文青奇道:" 做甚么?" 十一郎手一伸,轻轻巧巧将 她发上金簪拔下,人已跃近火堆。火圈旁三十多人挤在一起,人人相距不过尽许,刀剑相交,密如雨 点。十一郎昏睡三日,却依旧身手矫健,左钻右穿,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直抢入刀丛剑林里, 一手轻扬,斗者纷纷大呼," 呛啷啷" 刀剑落了一地。原来十一郎恐怕自己大病初愈,体力尚未复原, 所以借了裴文青的发簪,不与众人硬拼,使出小巧功夫,簪尖刺向每一人握兵刃之手的手指,无一不 中。十指连心,众人哪有疼得不扔掉手里兵刃的道理。
纷乱中,十一郎俯身自地上拾起一粒石子,食指一屈," 嗤" 地一声破空弹出。齐思远臀上早着, " 哎哟" 一声蹲了下来。这边十一郎连挥数记,将最后几名" 铁雁门" 、" 武宫派" 的弟子刀剑卸下。 弯腰又拾起两粒石子,前后弹出。
刘和杰正被熊彪逼得手忙脚乱,膝盖处着了十一郎的石子,腿弯一麻,栽倒在地。熊彪本让刘和 杰挡了视线,刘和杰倒地身子矮了一大截,便让十一郎看个仔细。熊彪正自得意,迎面飞来一粒石子, 正中他嘴角" 地仓" 穴,他诺大个肥胖身躯往后便倒,直摔进火堆里,衣衫着火,火势猛然高涨。门 下弟子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拖出,用沙扑灭了余火。熊彪哼哼叽叽,竟是爬不起来,可见这一记飞石力 道真大。
贺老二、齐啸天二人之间忽挤进一人,与齐啸天对了一掌,反过来又与贺老二对了一掌,两人各 被震出一丈多远。二人定睛一看,场中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不是十一郎又是谁?他硬接下两大高手的 夹击,终究身体没有恢复,晃了两晃,脸上青光一现,又转为润红。
十一郎淡淡道:" 齐老伯,你的手好了么?" 齐啸天念头一转,心知有他在场,这架是无论如何 打不了的,便趁机拾阶下台,道:" 还没全好呢。你总算醒过来了,恢复得可真快。这几天我可惦记 着大侄子你呢,贺老弟,是么?" 贺老二" 呸" 地往地上吐了口痰,道:" 今晚要不是十一郎出手, 我非和你论个高低不可。" 齐啸天微微一笑,带门下弟子自行走开。
裴文青快步上前,向十一郎道:" 你可吓死我了。刚醒来就动手,还要再睡三天么?" 十一郎并 不反驳,笑道:" 簪子还给你。" 群雄将连日来的浮燥之心压了压,一场迫在眉睫的恶战烟消云散。
十一郎又将养了一日,仗着功底扎实,已外气内敛,精神倍增,恢复得与平日一般无二了。可到 了夜里,城外隐约传来狼嗥声。熊彪头一个从火堆边蹦起来,叫道:" 狼……狼群又追来了!" 十一 郎沉声道:" 等它们追到这儿,还得花上段时间。事不宜迟,明天就动身回去罢。" 宝藏未获,群雄 均有些不肯轻易空手而回,但没有一人提出异议。慌张中又捱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放明,众人便被贺老二吵醒。睡梦里听见贺老二惊叫道:" 找到了!我找到金子了! " 就好似听到了一声令下,众不不约而同麻利地爬起,闻声寻去。只见贺老二蹲在原先进城的入口处, 在一根石柱下高举了手道:" 在这里,在这里!是粒金沙!" 群雄凑近细看,果然与寻常黄沙不同。 寻常沙粒脆而稣,一捏即成齑粉,而这粒金沙却捏而不碎,极有韧性,显是纯金。也亏贺老二寻宝心 切,竟在这么大的空城里找出这么小的一粒金沙。也是天意如此,风暴吹尽了原来积留的浮沙,金沙 比普通沙粒要重,不易吹走。要在沙堆里找粒金沙势比登天,但要在颗粒无多的光溜石板地上找金沙, 可容易多了。只是头几日,众人都以为宝藏定是埋在地下,抑或藏在暗处,又有谁会忙里偷闲,往自 个脚下去看?再说直到现在,大家还都还未见过宝藏的真面目。
熊彪问道:" 师兄,就只这一粒么?" 贺老二道:" 这儿零星还有几粒,不易寻找。" 齐思远不 屑道:" 你想发财想疯啦?就这几粒金沙,也算宝贝么?" 贺老二道:" 你们瞧,这么一大片空旷地, 却不起屋不设物,地上还有几粒金沙,你们说,那会是甚么呢?" 有几人急道:" 贺老二,别拐弯抹 角啦,爽爽快快地说了罢。" 贺老二神情得意道:" 原先这儿很可能放了堆金沙。" 他还用手划了老 大一个圈,做了个比划。
众人都吸了口凉气,这片空旷地可容千人,要是真的在这儿曾堆放过金沙,至少也得折现黄金千 余万两。
一名镖师阴阳怪气道:" 焉不知是不是被风暴从别处吹到这儿来的。" 众人正在兴头上,均拿眼 白他,无人搭腔。那镖师讨个没趣,识相地走开,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在一旁听着。其实那镖师 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群雄好不容易在水中捞到一根稻草,怎肯弃之?便宁愿信其有了。
刘和杰道:" 如今那些黄金又到哪里去了?" 贺老二摇头道:" 我不知道。" 有人插口道:" 该 不是被人先一步搬走了吧?" 众人刚有了些许希望的心便又是一沉。齐啸天道:" 我看不见得。要神 不知鬼不觉地搬走这么多的黄金,而江湖上没有一点儿风声,根本办不到。" 群雄闻言一喜,仿佛又 看到了一线光明。
齐啸天又道:" 既然风沙能埋了这座城,移沙填海,那么风暴也能刮走金沙。" 十一郎点头道: " 齐老伯说得很有道理,除非这儿压根没有甚么黄金。" 刘和杰道:" 金沙吹走时,一路上定会遗下 几粒金沙,我们沿了金沙落处寻过去,不就找到了么?" 裴仲明道:" 沙里淘金,好比大海捞针,谈 何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有了一丝希望,人们便不顾这许多了,有线索总比毫无头绪好些。
一想到等待他们的是上万斤黄金,群雄热血沸腾,当下便睁大了眼,连寸沙土也不放过,恨不得 把地皮翻过来。众人分成扇形,向城门外逐步仔细地慢慢寻去。一个时辰只走出了半里路,可一无所 获。
突然前头的方正林喊道:" 咦,那是甚么?" 其时稍有风吹草动,人人都不敢怠慢,疾奔过去, 却不是找到了金子。顺着方正林的手指方向看去,不远处沙地微微凸起,隐约堆成一个人形。
祈飞大了胆子上前,用手拨去上面的一层浮沙,露出一节枯黄的人手来。大家早就隐约猜到沙下 埋了一人,但还是有人惊呼出声。祈飞寻到那人脸部,又拂去浮沙,赫然祼露了一张焦黄枯竭、毫无 血色的人脸,嘴唇都干得裂成几块不均匀的肿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仿佛已死了多时。
祈飞退后一步,刷地拔出佩剑,大叫道:" 余长风!是' 铁……爪鹞子' ……" 他声音又高又尖, 语调中满是惊恐。群雄也俱是大惊,刀剑出鞘。
此地距城门足有百步。十一郎心中暗道:" 断水绝粮,毒日暴晒,他居然还能找到这儿,这份功 夫可真不易。可惜还是熬不到活日了。" 刘和杰一马当先,只见余长风颧骨高耸,双眼凹成两个小坑, 眼圈乌黑,整个人一半埋在沙里,纹丝不动。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手伸下去探他的鼻息。 手一举,擎了长剑刺落," 噗" 地扎进余长风的肩窝。他一剑刺下,人即刻跃离。隔了一会儿,见余 长风受了此剑依然僵直如尸,这才欢呼道:"'铁爪鹞子' 死了!余长风死了!" 群雄一颗紧绷的心也 才松驰,尽悉笑逐颜开,比寻到黄金还要开心。
刘和杰大步上前,伸手去起长剑。忽听十一郎大呼道:" 快退!" 刘和杰不愧身为" 武宫派" 首 席弟子,闻声即退。他身边的祈飞一声惨号,尘土中一条枯柴似也的手将他举至半空。群雄立时色变, 眼见" 铁爪鹞子" 余长风好端端地站在地上,肩头犹自插着那柄长剑。
余长风两臂一紧,将嘴凑到祈飞咽喉处,一声撕裂皮肉声响,他喉节乱滚," 咕咚咕咚" 竟吸起 祈飞的血来。众人见他如遇妖魅,无人敢上前一步。
其实余长风教龙卷风刮到远方,在大漠中困了四天四夜,粒米未沾,滴水未进,加上头顶烈日, 早就奄奄一息了。待捱到城门外,终于支持不住躺倒。若不是刘和杰一剑刺下令他大痛而醒,他便要 长眠于此了。此时他全身虚脱乏力,全凭一口真气支撑,如果有人上去,只须轻轻一指头,便可要了 他的性命。但群雄如何知晓其中缘由,慑于" 铁爪鹞子" 平日淫威,眼睁睁地看他生吞人血。
祈飞四肢在半空乱舞,却挣不开" 铁爪鹞子" 的掌握。余长风每吞一口人血,气力便增长一分, 手上劲道也大了一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祈飞四肢由曲变直,再也不动了。余长风手一松,只剩具 皮骨的尸体被他甩至一边,地上连尘土也没扬起多少,仿佛丢下的不过是张纸,轻得连风也吹得走一 样。裴文青恶心地" 哇" 地吐了出来。
余长风深深吸气,又立了片刻,原先一张焦黄脸皮渐渐红润,便似嘴边尚存的人血一般鲜艳,陡 然双目精光四射。十一郎暗道:" 他复原得好快!" 余长风仰天长啸,早已是中气十足。啸声引得远 方的狼群也跟着长嗥起来。
二
余长风心知肚明,单凭人血,不可能将功力完全恢复,顶多也只是平日的七成。他心里道:" 这 些人若一涌而上,不出一个时辰,我便要气尽力竭,趁他们还不知我真气不继,捡个功夫差的,杀人 立威,叫他们不敢出手,我就全身而退,待养好气力,再卷土重来吧。" 他啸声一止,身子一摆,人 如离弦之箭疾扑裴文青,暗想:一个女流之辈,应是最易对付的了。
裴仲明一直离女儿不出五步,但余长风轻功依旧,身法极快,裴仲明剑也不及拔出,连剑带鞘一 起挥了出去。余长风左爪抓住剑鞘,五指使力," 喀啦" 一声,漆木剑鞘被他捏裂,露出鞘内的精钢 长剑。裴仲明一招" 玉女穿针" ,刺向余长风面门,跟着另一手一带裴文青,道:" 快走!" 余长风 往右一闪,避过剑锋,又向裴文青抓去。他出手如电,裴仲明长剑在外,回手相救已慢了半步。裴文 青自小从父习武,使得一手好剑,当下手中剑一抖,疾出三剑,要逼退余长风。余长风不避不让,瞧 也不瞧地随手一抓,裴文青剑身已教他使两指挟住," 喀" 地被拗成两段。
裴文青" 啊" 了一声,手中的半截断剑朝他掷出。紧接着裴仲明和程辉的两柄剑都向余长风刺到。 这两剑来得迅捷,余长风被迫矮身让开。这么一来,他离裴文青又远了数丈,一时之间闯不过裴仲明 师徒二人的联手剑网。" 裂云剑" 裴仲明身为" 游龙剑" 许远山的师兄,的确名不虚传,剑光绵绵不 绝,犹如春蚕作茧,门户守得极紧。余长风硬闯数次,都抢不进剑影中去,一个大意,还险些中剑。
熊彪一晃膀子,往前便走。贺老二忙伸手拦住,道:" 干什么?" 熊彪答道:" 帮忙啊。你没瞧 见余长风的厉害么?" 贺老二低声道:" 知道他的厉害还去寻死么?" 熊彪素来很听他的两位师兄的 话,细细一想,便停了脚步,心道:"'铁雁门' 的功夫,我们师兄弟各学了七、八成,单是这' 明哲 保身' 的本领,师兄可学得十足十了。" 他们师兄弟俩这般心思,旁人亦是这般心思,谁也不出手, 反倒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十一郎听到远处狼群跑声雷动,算来不出一会狼群就要追到这儿,暗道:" 余长风为了我和我师 父,却迁怒他人,殃及无辜。今天我便拼上性命,也要护得中原武林好汉的周全。" 他俯身抄起一把 黄沙,脱手甩出。
余长风听风辨音,心里暗叫道:" 不好!那小子一出手,我可支持不了多久了。" 他身子一旋, 漫天黄沙未近他身周一尺,便被他两臂劲力荡开。余长风眼见一个女孩子也对付不下,正值程辉长剑 扫到面前,他心下焦急,喝道:" 先杀了你再说!""喀喀喀" 数响,程辉手中长剑竟让他寸寸震断, 直剩下一只剑柄尚握在程辉手里。
程辉只一愣神,裴仲明叫道:" 小心!" 余长风长长的指甲已触到他的颈上肌肤。忽尔余长风恨 恨地骂了句回族语,指甲一偏,仅在程辉脖子上划了道浅浅的血痕。那边尘沙激起数丈,便似拉起了 幅黄色纬帐,当中人影隐绰忽现,却是十一郎、裴仲明和余长风战在一处。
余长风心中暗暗叫苦,他腾出三分神接住裴仲明的剑势,却要用七分神来抵挡十一郎。他每出一 招,好不容易聚拢来的气力便弱了半成。以他的功力,现下要抽身退却是完全办得到的,但他不愿在 十一郎面前临阵脱逃,不愿输给对手顾念青的徒弟,他强打精神,兀自攻多守少。
可十一郎目光何等锐利,感到对方出手远不如先前那么凌厉、那么迅猛,心中道:" 莫非他是逞 一时之强?四日不吃不喝,功夫再高,体力也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 裴仲明一剑着地掠去,余长风 正仰面让过十一郎凌空连环数击,稍慢了些许,小腿被剑锋带着。余长风一个踉跄,他变应极快,身 子前扑,顺势双爪挥出,裴仲明左手腕让他指尖拂中,半条胳膊立刻麻了。
十一郎高声叫道:" 大家伙一齐上呵!余长风没力气了!" 余长风深吸口气,喝道:" 想群殴么? 没这么容易!" 十一郎与他互交一掌,两人各退了一步,风沙骤起甫又骤止。
群雄中不少人也瞧出余长风步法不如以往灵活,胸口大起大伏,直喘粗气,似乎确是力不从心了。 但他们还是不愿出手相助。有人想道:"'铁爪鹞子' 为人狡猾,工于心计,别不是他故弄玄虚,布了 迷阵引咱们上钩?刚才他不就是装死杀了一名' 武宫派' 弟子么?" 裴文青和程辉在场外干着急,圈 内三人狠斗,他俩这点本事,哪里抢得进去?裴文青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道:" 你们平日自吹自擂, 说甚么武林好汉、英雄豪杰,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 齐思远双目大睁,手指前方道:" 狼!狼 群来啦!" 众人惊而观望,果见远处尘土大作,狼嗥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了。此刻谁还顾得上寻宝, 发一声喊,都朝后跑去。有人大呼道:" 快抢马匹骆驼,快抢马匹骆驼!" 那边群雄大乱,这边十一 郎一分神,肩头中爪。他沉肩卸力,余长风五指从他肩头滑落,饶是如此,还是痛彻入骨。余长风冷 声道:" 你师父教你的' 狼拳' 不过尔尔,不是我的对手!" 余长风这么一说,十一郎仿佛便听到师 父在他耳边道:" 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全都忘了么?狼是欺软怕硬的,此乃贬义。而运用到' 狼拳 ' 中,却是指攻其短处,以已强而攻敌弱,避实就虚,便如用牛刀杀鸡,鸡焉有不死之理?" 眼见余 长风越过裴仲明的长剑,左爪掏心,右爪盖顶,如只大鸟般直扑过来。十一郎不及细想,将身一挫, 躲过右爪,左爪却说什么也让不开了。余长风这一招全力以赴,志在必得,长长指甲上的冷冷杀气直 逼十一郎面门。
十一郎脑海中灵光一闪,暗道:" 说不得,只有冒险一试了。" 舌绽春雷大喝一声,腰挺身倒, 朝后一仰面,这一爪堪堪从他鼻梁掠过。说时迟,那时快,借了这后仰之势,十一郎双足突起。这一 招在" 狼拳" 里可是没有的,乃十一郎临危所创。余长风身在半空,无处使力,一脚刚躲开,另一脚 又至," 叭" 地正踹在余长风那条被剑划伤的右腿膝盖下。余长风伤上加伤,腿骨大痛。他闷哼一声, 身子在空中斗然一折,姿势煞是好看,双足" 噗" 地扎入沙里,直没至膝。
十一郎背脊着地,双腿一旋,单膝屈而一腿仆,胸口下压几乎贴在了黄沙上,双臂虚拟于地作欲 扑之势,便直如一匹蓄劲待发的狼一般。二人四目相对,均各自调匀呼吸。余长风丹田内散乱的真气 四处游走,就觉得四肢百骸的气力随着呼出的气一同象流水般点滴逝去,再也聚不拢来了。伤腿虽未 骨折,但行动已非往日那样自如了。
此时群雄早走个精光,只留下裴仲明父女、程辉、十一郎和余长风五人。城门处拴着的骆驼、马 匹也似乎嗅到了狼的气息,焦躁不安起来。有的早被手脚快的人牵走,有的挣开束缚自行逃生,剩下 的还战战兢兢地等着狼群的到来。
忽尔余长风面露苦楚之色,身子一歪。十一郎暗道:" 难怪师父平日总说我拳脚刚劲有余,而阴 柔不足。' 狼拳' 的制敌诀窍,我今日方知。" 余长风破绽一露,十一郎单足点地,脚尖刨起一片沙 土,人向前扑。
余长风大喝一声,两臂一振,拔地而起,其势甚猛。余长风号称" 铁爪鹞子" ,一是因为十指坚 如铁爪,二是因为轻功卓绝胜似鹞子。若在平时,他这一跃当世几乎无人可及,冲天一式能达五、六 丈高,直象一只鹞鹰一般。可惜他如今真气涣散,兼之一腿带伤,十一郎又是奋力一扑,余长风双足 自沙下拔出刚离地几尺,十一郎已扑至脚下,扬手擎住余长风的那条伤腿足踝,往下就扯。余长风含 胸收腹,脊梁屈成一只虾似的弓状,双爪挟风,疾插十一郎的天灵盖。
裴仲明见十一郎吃紧,剑身一颤,一道寒光直抢入余长风双爪中。余长风爪变掌,双掌一合,夹 住长剑,强提了口真气,朝怀里一带,竟将裴仲明连人带剑提到半空。
裴仲明不肯撒手弃剑,余长风一足被制,另一足却是自由," 啪" 地踢在裴仲明小腹上。两人相 距不过一剑之遥,裴仲明躲避不及,吃了这一脚,气血翻涌,怒道:" 大家便死在一起罢!" 也是抬 足猛踢,正中余长风胸腹。余长风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如何还受得起这一脚,喉头发咸,一大口鲜血 便喷将出来,尽喷了裴仲明满头满脸。
余长风与裴仲明凌空而斗,两人自身重量和拳脚劲力俱压在十一郎臂上,十一郎双手所握了余长 风的一只脚,如举千斤。十一郎本欲下重手法扭折余长风的腿骨,现今是举箸亦难,便觉手上所吃力 道越来越重,人一点点被压下去,双足已大半没入沙中。
余长风胸口中了一脚,双掌一分,裴仲明得了自由,身子疾旋而出,长剑往前一送," 噗" 地刺 进余长风的左肩。但余长风一对手掌也已重重地拍在他的心口。二人皆是大叫,裴仲明张口喷出一道 血箭,直跌出去。
裴文青大惊失色,扑至裴仲明身边,哭道:" 爹!爹!" 程辉目眦欲裂,叫道:" 我宰了你这狗 娘养的,给我师父、师叔报仇!" 余长风肩上尚插了两柄长剑,血顺着剑柄滴滴嗒嗒淌到地上,很快 便被干涸的黄沙吸个干净,沙上隐隐现出层碧色。余长风仰天哈哈笑道:" 好,好!今日又多了个陪 葬的!" 十一郎手上忽少了一人,重量大减,两膀重又注满了劲力,双足拔起丈高,叫道:" 我叫你 变成' 铁爪低鹞子' !" 狼扑食时,不论猎物是野兔还是绵羊,甚至更大些的牲畜,它都是从对方最 薄弱的部位下手,例如咽喉、肚腹要害。狼的力量不比虎豹,不能一口咬断大些猎物的咽喉,但狼牙 尖利,一旦咬穿了咽喉毛皮,狼便扭颈甩头,借了这一扭一甩之力,将猎物的喉管扯断。" 狼拳" 里 便有这种类似狼嘴断喉的使力手法。十一郎双臂往一个方向一扭一旋,跟着朝地上一掼,这三下动作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只听" 喀喇啦" 一声,余长风长声惨号,一条左腿自膝盖下已生生地教十一郎 扭脱关节,还转了个向,脚尖冲后,脚跟在前,小腿软绵绵地直垂下来。
与此同时,程辉自一边出掌劈向余长风。余长风一膝跪地,重伤之余,他手上功夫可还没有废, 五指上翻,去扣程辉脉门。程辉的招术哪有余长风的精妙,一招都未使全,脉门被扣,立时半边身子 酸了。余长风正欲起掌拍落,震碎他的天灵盖,但稍一犹豫,手掌在程辉肩头一搭,越过他的头顶直 扑十一郎,道:" 左右不过死,大家同归于尽吧!" 十一郎身子前倾,背心朝天,余长风恰好扑至他 背上尺许处。十一郎一足反出上踢,正蹬中余长风左肩上插着的长剑剑柄,长剑竟洞穿了余长风的肩 头,剑光闪烁,直飞上天空,化作一个黑点。
这一脚劲道好大,余长风又是一声哀号,身子真象只断线的低鹞子连翻了几个跟斗,重重摔在黄 沙上,脸冲下不动弹了。他肩头虽少了柄剑,却多了个更大的创口,痛上加痛,再强健的人也是禁受 不起。
裴仲明气若游丝,对裴文青道:" 扶我过去。" 裴文青不敢不从,扶了裴仲明走到离余长风一丈 远处站定。十一郎、程辉也围了过去," 呛" 的一响,那柄长剑方才自空中落地。
此时已有数十头狼离城门百来步远,见了人,纷纷放慢脚步,喉间低吼,缓缓地散开了逼近来。
裴仲明费了全力提起长剑,推开女儿的搀扶,一步步捱过去,换了口气,叫道:" 余长风,这一 剑是替我师弟许远山刺的!" 他奋起余力一剑攒下,力竭而剑锋稍偏,正中余长风的后腰,刺得也不 深。
余长风厉声长嚎,身形蓦然而起,反手勾住裴仲明的脖颈,二人一同飞到半空。余长风回肘连撞, 裴仲明记记没能避开,胸前骨骼皆碎,人还未落地就已然气绝。裴文青见她父亲惨死,顿时晕了过去。
原来刚才余长风趴在沙中又重聚了一点真气,果然一击得手。余长风一足已断,站立不稳,身子 如同风摆荷叶摇摇欲倒。他嘴边鼻下尽是鲜血,旧血未干新血又至,脸色狰狞可怖,狂笑道:" 我' 铁爪鹞子' 纵横大漠,无人匹敌!" 他怪眼一翻,瞪着十一郎道:" 你师父呢?叫他出来啊。他究竟 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不出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今日是天绝我命。十一郎,我大限已到,你为甚么还 不告诉我你师父的下落?为什么?" 十一郎道:" 你胡吹什么大气,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再跟我师 父比试么?" 余长风厉声道:" 放屁!若不是我四天里忍饥挨饿,滴水未沾,你岂是我的对手!" 一 边的程辉怒道:" 师父被你害死了!我跟你拼了!" 十一郎腾空而起,飞起一足,却是踢向程辉的。 程辉一来料不到他会向自己动手,二来就算想躲开也没那份能耐,胸口吃了一脚," 呼" 地飞将出去。 十一郎道:" 你快扶了裴姑娘躲到城里,拣块高处……" 话音未落,一头巨狼已扑到跟前。
十一郎从小与狼为伍,狼的习性最熟悉不过,他微微一让,膝盖上顶,击在狼最柔弱的腹部,那 头巨狼当即筋断骨折。
那边余长风一足点地跃起来,居高临下抓出,扑在最前面的一匹狼脑门中爪,立现五个血洞,翻 身毙命。
十一郎道:" 有种到狼群中去打。赢了我,再告诉你我师父在哪儿。" 余长风力战将近一个时辰, 早已虚脱力穷,闻听此言不由精神一振,道:" 好!咱们在狼爪下见真章!" 十一郎飞起双足,一口 气踢出五脚。余长风以臂挡腿,二人在空中" 噼噼啪啪" 腿掌互击,脚下已有八、九匹狼当先扑到。 因风暴的关系,群狼和余长风一样,早就空腹数天,饥渴难当,好不容易寻见几个大活人和几头骆驼 马匹,它们哪肯放过。
裴文青被程辉掐了人中,悠悠醒转,抱了父亲尸体欲哭无泪。程辉将她拉起,道:" 师妹,狼群 来了,咱们先到城中避一避。" 裴仲明上身抱在裴文青手中,下身却拖在地上,裴文青力气又小,脚 下一慢,便有匹狼追上了她,人立起来咬向她的颈项。
程辉飞身来救,因他手中没有兵刃,只得一掌击在那狼背上。他这掌力道不大,那狼又是筋骨强 壮,在地上翻了个滚,又爬起来扑上去。
十一郎与余长风一落地,就被狼群围上。一狼张开大嘴,尖齿泛光,直咬十一郎的咽喉。十一郎 避开狼口,掉臂一把拎起狼后颈肥厚多肉处,往后掷去。掷出之狼正撞上城门口与程辉纠缠的狼身上。 二狼兽性大发,咬在一处,互不相让。程辉借机和裴文青抱了师父逃进城内,攀上四人合抱、三人多 高的石柱顶端。
远处好似一片黑云着地席卷而来,一眼望去,黄沙翻腾中一溜黑线尽是恶狼。狼群几乎覆盖了整 片沙丘,狼首攒动,数百匹狼涌进城中,城内未及走脱的骆驼顷刻间被群狼撕咬殆尽。
群狼分食了这几头骆驼,更是饥不可扼,围了裴文青他们容身的石柱里外三层,抬头咆哮。有几 只饿得急了,后腿支地,欲窜上石柱,前爪却总是离柱顶差那么一两尺。但见城内城外狼越来越多, 狼身与狼身间几无空隙。狼群上方十一郎和余长风交手过招,每每下坠时足尖在狼头、狼身上一点, 又跃到半空再斗。群狼嚎声连连,都跃起来去咬二人。二人既要应付对方,又要对付脚下群狼,当真 是险之又险。
忽见一狼腾空扑起,露出一嘴尖牙,去咬十一郎右腿。十一郎右腿一挑,左足倒勾,恰恰从狼嘴 边插到两条狼爪中间。这一脚使的手法巧妙怪异,狼吃了这一勾踢,不是向后摔去,竟是飞起来,自 十一郎头上翻过,不偏不斜落到十一郎面前、十一郎与余长风之间。
余长风右足在一头扑上巨狼的头顶一踩,那狼上扑之势立成下坠之势,余长风借力又跃高数丈, 恰逢十一郎把狼勾踢到他跟前。他双爪横抓,那狼" 嗷" 地大叫,两条后腿已叫余长风攥住。余长风 喝道:" 小小一只畜生,敢挡我的路,跟我做对!" 两臂一分,硬生生地将巨狼从中撕成两半,狼血 和内脏溅了他一身。
便在这狼身撕开之际,十一郎从两半狼身中抢入,余长风双爪在外,不及回防。十一郎长臂起处, 把余长风肩头最后一柄长剑拔出,即刻伤口血如泉涌,余长风身下沙地丈圆内尽是鲜血,也不知是人 血还是狼血。
十一郎双手屈指成爪,分拿住半边狼身的前腿,便如荡千秋般荡向余长风,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余 长风心窝。" 嚓" 的一声,那两半狼身禁不住两人四手之力,又被撕开成了四块,两半前身在十一郎 手中,两半后身在余长风手中。余长风受了这一脚,身形后摔,跌入狼群中。
群狼闻到血腥,一捅而上。余长风双手连挥,将那手里的两条狼腿舞得密不透风,刚舞了两圈, 手里一轻,两条狼后腿仅剩下根连了爪子的骨架。他忙缩手不迭,手掌才没让狼嘴咬掉。他一腿已断, 仓促间还没起身,另一条腿被狼咬去一块肉。余长风闷哼一声,几欲晕去,右爪挥出,将一头狼击上 天空,可臂上也教狼撕掉了一幅衣袖。
那边十一郎将方才从余长风肩头起出的长剑握到手中,舞动如风,离他最近的狼皆中剑负伤。只 要狼群中有只狼见了血,其它的狼就一哄而上,将它撕咬分食。群狼饿得都红了眼,十一郎拿剑砍到 后来,剑身也卷了刃。他身上亦带了几处伤,所幸伤口不深。
十一郎见余长风数度从狼群中跃起,又重新跌回狼群,双爪已舞得不成章法。他心下不忍,余长 风虽杀人如麻,但算辈份来土不让也得尊他为长辈。土不让受师父教诲,自小侠骨心肠,师父的话似 乎又在他耳边响起:"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才是侠义豪杰。" 十一郎暗道:" 见死不救,非英雄所为。 这次便救他一救。" 他双足齐点离地,在空中跨了一大步,回转手一剑拍在一头扑上来的狼的鼻梁上, 将其拍落,一足在另一匹狼身上一蹬,又离余长风近了数丈。
余长风左手手背被狼爪划到,顿现几条血痕。余长风一招" 大鹏展翅" ,只是出手慢了许多,但 他对付的是狼而非人,狼哪里能躲得开这记妙招?一匹狼的狼尾根部让他揪住,反转来一记" 捶马桩 " ,狼首冲下撞在沙地上。虽说是沙地,那狼还是脑浆迸现。
余长风后背露出空隙,一狼瞅出便宜,悄没声息地扑上来。待余长风惊觉,狼牙已触上他颈后肌 肤。余长风心头冰冷,暗叫" 我命休矣" ,奋起余威,反手一爪击出。忽尔背后那狼长嘶一声,声音 凄厉刺耳,狼嘴竟未咬下。余长风一爪正抓在狼腹上,那狼立时开膛破肚地直飞出几丈远。外围的狼 未等狼尸落地,就跃到半空争抢分噬。
原来十一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他手中剑刃早钝,便掉转剑柄敲碎了狼的头骨。因此余长风刚 才爪未到,那狼就已一命呜呼了。余长风凭空一抓,十一郎伸手格开,叫道:" 你糊涂了么?我是来 救你的。" 余长风手上劲力将尽,十一郎这么随手一格,他居然抵受不了,仰天摔了一跤。群狼蜂拥 围上。十一郎身子一拧,一腿为轴一腿划了个圆,横扫了一圈," 嘭嘭嘭" 把内圈的狼踢了出去。手 中剑一伸,一匹狼不分青红皂白,张口朝着长剑的来路咬去。不待狼牙合拢,十一郎手臂前送,丈长 的剑身电光石火般直贯入狼腹。那狼吞了这个硬家伙,疼得满地乱窜乱滚。
十一郎俯身抓住余长风背心衣衫,提将起来,踩了脚下起伏的狼身,几个起落,便到了裴文青他 们藏身的石柱下。他身负一人,又恶斗了半日,轻功再好,三人高的石柱也不能一跃而就。程辉趴在 柱边沿伸手道:" 你拉了我的手上来!" 十一郎应声纵起,同时双腿齐飞,又踢翻了几匹狼,一手在 程辉掌上一搭,程辉使力往上便拉,十一郎身若灵燕,轻飘飘地带了余长风飞上柱顶。
柱顶宽不过一丈,挤了五人,顿觉移步艰难。
裴文青抱着裴仲明的尸身,脸上泪痕未干。程辉对她道:" 师妹,你替师父报仇吧。" 裴文青将 她父亲尸体轻轻放下,瞧瞧师兄,又瞧瞧十一郎,迟疑不决地向余长风挪了一步,手掌高举过顶。余 长风奄奄一息,睁了双沾血的浑浊眼珠,只是喘气。裴文青牙齿已将嘴唇咬出血来,凝视着余长风已 非人样的血脸,心肠一软," 啪" 地打了余长风一耳光,道:" 我爹常教导我不杀手无缚鸡之人,我 ……我……" 她泣不成声,手掌颤抖,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余长风闭目调息,向十一郎道:" 说好了大家在狼群中比身手,干甚么你中途溜了?你溜你的, 又干甚么把我也带出来?这算谁输谁赢?" 十一郎冷笑道:" 纸鹞子,你给狼吓得傻了,胡说八道么? 要不是我刚才救你,你早就进了狼肚啦!" 余长风怒道:" 住口!普天之下谁也杀不了我!即使是你 师父也杀不了我,何况这些黑毛畜生!" 他双手一撑,疾扑向十一郎。在这弹丸之地,十一郎哪里躲 闪得开,更料不到余长风会以怨报德,被余长风合身抱住。余长风嘴里反复叫道:" 顾念青,你打不 过我!你打不过我的!" 二人搂作一团直跌下石柱。
三
柱下群狼围得密密麻麻,二人跌在狼群中,倒是毫发未损。群狼对这一对天降之物颇为吃惊,都 朝后退了几步。
十一郎震开余长风两臂抱箍,叫道:" 你不要命了!" 余长风恶狠狠道:" 说出你师父下落,我 饶你不死。" 十一郎与他对了一掌,道:" 这当儿还吹牛?你自身难保啦!" 两人边说边斗,翻翻滚 滚又拆了数十招。柱上程辉、裴文青着实为十一郎捏了把汗,却苦于本领低微,帮不上忙。
再斗片刻,二人身上旧伤加上新伤,都浑身是血。余长风势如疯虎,拼了命地只攻不守,十一郎 频频击中他的要害。余长风全仗一口内息苦撑,竟自不倒。
突然一匹狼从左扑向余长风,余长风一爪击出,那狼甚是矫健,尾巴一摆,跳了开去,从另一方 向朝他扑去。余长风稍一分心,前胸后心各中十一郎一拳一脚。那狼不同于其它的狼,窜高跳低,只 拣余长风下嘴。余长风因被十一郎缠住,一时居然奈何不了这匹狼。
十一郎百忙中瞟了那狼一眼,失声叫道:" 阿毛!" 那狼正是阿毛。自从上次狼群出现,阿毛便 混迹其中。狼再驯服,本性却是难移。离了主人,阿毛与寻常凶狠好斗的狼一般无异。此番见了旧主, 自然兴奋异常,使出浑身解数,要助十一郎一臂之力。
十一郎乍见阿毛,又惊又喜,招式使老。余长风趁虚而入,一只皮包骨头的枯手五指紧紧勒住十 一郎的咽喉,便如一道紧箍儿,直勒得十一郎胀紫了脸。十一郎运足接连踢中余长风胸前要害,余长 风一一承受,手上劲力却愈来愈大。
阿毛救主心切,一口咬在余长风后颈上。余长风另一手一记肘捶,阿毛被直顶出去。可余长风肩 顶一块肉也血淋淋地教阿毛一口咬去。
十一郎双手去扳余长风五指,只觉他的五根手指犹如五根铁棒,深深嵌入肉里,生了根一般,颈 骨欲折。
余长风眼中似要滴出殷红的血来,狞笑道:" 你说不说?顾念青在哪里?" 十一郎伸足一勾,余 长风仅靠一足独撑而维持身子不倒,受这一勾,两人仆地跌倒,互抱着着地滚去,黄沙沸扬,把两人 都卷入沙尘中。群狼呜咽,一时也抢不近前。
十一郎急中生智,腾出一手忽指余长风身后,叫道:" 师……师父!" 余长风猛然回头,举目尽 是狼头,哪有半个人影?便在这时,余长风手指劲力略松,十一郎抬起一脚,当胸把余长风蹬出三丈 开外,群狼拥而噬之。余长风与狼搏在一处,兀自叫道:" 顾念青在哪里?顾念青在哪里?十一郎, 你到现在也不肯说么?" 一声惨呼,余长风那只驰名大漠毙敌无数的手爪被狼撕碎。
十一郎连出数脚,迫开逼近自己的群狼,高声道:" 余长风,你听着,我师父他老人家过世已有 三年了。" 余长风闻言如遭棒击,顿忘了抵抗,脚下一软,被狼横拖在地,口中喃喃道:" 死了?顾 念青死了?" 他似乎还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只瞥见一只尖牙突兀的狼嘴冲自己的咽喉咬来。他惨笑道 :" 他死了,我在这个世上还有甚么对手?他竟死了?" 接着剧痛之后,他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十一郎携了阿毛一同跃上柱顶,阿毛不胜雀跃,喉间" 呜呜" 低鸣,围了十一郎脚下转来转去, 甚是高兴。十一郎伸手拍拍阿毛的头,心里亦是欢喜。但他转眼去瞧柱下正争食余长风尸首的狼群, 眉头紧锁,不由长叹了口气,暗自想道:" 余长风若不是四日忍饥挨饿,断水绝粮,恐怕世上也只有 师父他老人家才能对付得了他。听到师父过世的噩耗,他竟也绝了活念。" 日头偏西,三人都沉默不 语,忧心忡忡地望着狼群。群狼饥肠漉漉了几天几夜,美食当前,它们轻易离去。沙漠落日还未全隐, 月亮就已在一边挂上了苍穹。在柱顶看月亮,更觉得天大地大,无边无际了。
裴文青缓缓道:" 狼儿饿啦,你瞧它们的肚皮瘪得都快贴住后脊梁了。" 程辉发愁道:" 咱们的 水囊都在骆驼上,自身所带的还不够三人喝一天的。这样耗下去,我们就算不被狼吃了,也得饿死、 渴死。" 裴文青道:" 这样也好,我能跟爹在一起了。" 十一郎道:" 别灰心。实在饿了,下去打死 一、两头狼,生吃狼肉、喝狼血,总能多撑几日的。只要遇上了路过的其它走兽,狼群便会舍我们而 去了。" 程辉黯然道:" 这种寸草不生的鬼地方,难道会有牛羊和马儿到这来吃草么?" 十一郎拍拍 他的肩,道:" 别自个儿先泄了气。还有几天好捱,办法总是会有的。趁着夜黑先睡一忽儿吧。" 三 人并了肩躺下。十一郎除下身上早破了又破的外衫,给裴文青盖上。三人又疲又乏,一躺倒鼾声便起。 阿毛在十一郎身边卧下。
夜晚气温与白天迥然不同,刺骨地冷。裴文青、程辉不惯这大漠气侯,数次被冻醒。柱顶狭窄, 三人睡得都很警觉,稍一翻身就吓了一身冷汗惊起,唯恐失足摔下去,那可再也上不来了。
睡到后半夜,忽尔嚎声大作。三人猛然坐起,只见黄澄澄的沙地上黑压压蹲了数百只狼,皆昂首 冲了高空的一轮弯月,张嘴长嗥。阿毛亦受感染,立于柱顶向天嗥叫。这场面极为壮观,狼嗥声直传 出几十里地去。
三人虚惊一场,复又倒头睡下。裴文青在梦中也时时听到那毛骨悚然的狼嚎。这般醒醒睡睡,折 腾了大半夜,旭日东升。程辉第一个醒来,忙探头往下看,内心万分希望视野中不再出现一匹狼来, 希望那些狼寻到其它猎物,早已散去。可惜事与愿违,群狼或坐或卧,或捉了对地撕咬,全无半点离 开之意。
午时,十一郎飞身下地,徒手打死了匹狼,三人在柱顶撕开分吃了。无柴无火,三人都饿了一天, 裴文青、程辉也顾不得腥气冲鼻,生啖狼肉,吞饮狼血。十一郎撕了条狼腿给阿毛。三人一狼在柱顶 又捱了一日一夜。所幸未遇上风沙,否则,三人早葬身黄土了。
到了第三天,狼群耐性依旧。三人身处烈日之下,无处藏身,尤其是裴文青、程辉二人,晒得昏 昏沉沉,口干舌燥,水囊里的水却一口也未动过。眼见夕阳斜落,又一个夜晚--又一个难熬的不眠 之夜快降临了。
十一郎呆立良久,似乎下了决心,道:" 好,就这么办。" 他把自己身上的两个水囊解下一只给 了程辉。裴文青察觉不对,颤声道:" 你……你这是做甚么?" 十一郎道:" 狼群不达目的决不干休。 总不成三人死在一块儿吧。我和阿毛下去,引开它们往大漠深处走。" 程辉道:" 不可以!这样你岂 不是九死一生么?" 十一郎苦笑道:" 九死一生总有一线生机。我自小在大漠长大,应该没事的。再 说我的这条命是从狼牙下拣来的,死在狼牙下,我已占了二十二年的便宜。" 他伸手止住二人道:" 我意已决,多说无益。离这儿大约有四十多里地,西南向就是嘉裕关。你们寻到那儿,找个回中原的 商队,便能一块儿重返中原了。" 他拍拍阿毛的后背,横抱了它刚欲下跳,忽然展颜笑道:" 天助我 也!看来狼群能解围了。" 就见远处沙丘上冒出一头骆驼的高峰,接着又是一头、两头、三头……粗 略一数总有百来头之多。骆峰上堆满了货物,甚么绸缎、瓷器,显然是经过西域通波斯等地的商队。 此时风向西南,骆驼队伍顺风而行,故没有嗅到狼的气息。
十一郎原以为是群野骆驼,不料来的是个商队。他顿足道:" 糟糕,这些商人可要遭殃了。" 果 不其然,饥肠漉漉的狼群齐声咆哮,围将上去。商队此时要逃已来不及了。骆驼因有缰绳互相拴着, 没法跑,都挤成一堆。后面几头骆驼上坐的波斯商人见状大乱,纷纷抽出随身佩带的短刀,几个胆大 年青的便跳下来,口中用回族语大声吆喝,一边挥赶骆驼,一边舞刀喝退狼群。
狼群集中围攻几头落了单的骆驼,咬住腿将骆驼从商队中生拖硬拽出来,你一口我一口,争相扑 咬骆驼。一匹人高马大的骆驼先还站着哀号,后来四肢、肚腹鲜血淋漓,再也站不住便轰然倒地。群 狼蜂拥而上,倾刻间吃得仅剩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和内脏。红红绿绿的绸缎零落四周,满地都是色彩斑 斓的碎瓷片、银器皿。
一个商人离伙伴稍远了一点,便让几十头狼团团围住,手里的刀也没了。他凄声惨叫,东奔西跑, 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好肉。最后这个血人儿精疲力竭,被狼扑倒分吃了。
十一郎不由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当年他们是否也如此这般惨死大漠呢?他于心不忍, 在柱顶上用回语高声道:" 到城里来!到这儿来!" 那边商人望见柱上的二男一女,大是吃惊,指手 划脚地嚷了一通,就见有人用鞭子抽打领头的骆驼,强拉着往这边走。十一郎向裴文青、程辉道:" 你俩呆在这里别乱动。" 放下阿毛,纵身跃下地来。
城内也聚集了不少狼。十一郎随手擒来两匹狼,便当作武器左右舞开,杀出城去。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商人见迎面有个青年,双手抓了两只活狼,奔跑如飞,群狼皆近不了其身,有 如神人,刚一愣神,十一郎已旋风般到了他跟前,道:" 借你腰刀使使!" 他还未置可否,手里一空, 自己的刀已握在十一郎的手中连腰间的火折子也教他拿了去。他心中大呼:" 有鬼!" 十一郎犹似一 团狂风,四下翻卷,指东打西,狼群乱作一团。
十一郎边打边道:" 城里有木柴和狼粪,围成个圈烧起来!" 城里堆木柴是群雄前几日拿了各户 家什劈开引火取暖剩下的。商队中有三、四人便依言抢了许多,绕着自身堆了个小圈子。十一郎俯身 抱起一大捧散落的绸缎,晃亮火折子将之引着。商队中人瞧了个个叫苦不迭,这种绸缎在中原也只有 达官显贵才穿得起,现今让十一郎当柴来烧,着实心疼。
十一郎将烧着的绸缎一挥,好似条老大的火龙,群狼纷纷退避。他几个起落,到了柴薪前,又引 燃木柴。大漠中气候干燥,木柴是极易着的。他跳进火圈,用刀将火圈一边往外推去,边推边与他人 一同往上添柴。如此这般,火圈越推越大,群狼见了火头,都往后退。终于最后一匹狼也退出了城门, 火圈已扩至宽逾数十丈的大圈子。
商队大部分骆驼与商人、脚力及裴文青、程辉、阿毛都平安地进入火圈。此时四下夜色浓郁,明 月当空,火苗" 噼噼叭叭" 欢快地往上窜。(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劫后余生的商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道:" 这条路我前后走过十来趟,怎么会突然在这儿多 了这么一座大城?委实叫人费解。" 有的道:" 是啊。今天怪事一件接一件。就连十年不见的狼群也 都出来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还有的道:" 更怪的是这个年轻小伙子杀狼就杀杀鸡一样容易,而且 他身边还带了一头狼,那人难道是狼变的吗?啧啧……" 其中一个大胡子商人似乎是商队的首领,对 十一郎极尽赞赏之辞,说的却是汉话,道:" 这批饿狼,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多谢壮士援手,要 不然,我们这几十号人,今天都要葬身在这荒漠之中了。" 十一郎道:" 不必客气。不知你们这批货 要运到哪儿去?" 大胡子商人道:" 壮士也对这感兴趣吗?" 十一郎忙道:" 啊不,我只想知道你们 走的路,经不经过嘉裕关?" 大胡子商人道:" 那边的水又改了道啦。所以这次我们不过嘉裕关。" 十一郎" 哦" 了一声,满脸失望。
大胡子商人善于察颜观色,问道:" 莫非壮士有甚么难处?我们的命是你救的,你只管开口就是。 " 原来十一郎打算让裴文青、程辉跟商队去嘉裕关,那儿回中原的商队甚多,到时跟着商队再回中原, 自然不必担心迷路,比跟了自己强上百倍。
裴文青远远望见十一郎与那个大胡子商人正商量着什么,对方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后来又激烈 地争执不休,火光将他俩的半边脸映得通红。十一郎不时地朝这边看,神色凝重。最后显然两人的意 见统一了,那大胡子商人频频点头,十一郎如释重负,往这儿走来。
程辉不待他走近,问道:" 怎样?" 十一郎道:" 他们原不经过嘉裕关,被我好说歹说,总算说 服了他们。他们答应带你俩一同去嘉裕关。" 裴文青脸上如同罩上一层寒霜,冷冷道:" 若是以你单 身引走狼群为交换条件的话,我宁肯让狼给吃了,也不去甚么嘉裕关。" 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泪珠 已滴了下来。
十一郎强自笑道:" 总得有人去引开狼群,难道大家都坐以待毙不成?" 程辉道:" 那么我去引 狼群……" 十一郎打断他的话,道:" 咱们这些人中,只有我才有可能生还。我比谁都熟悉狼的脾性, 熟悉大漠,又有一身功夫,因此我才是最佳人选。" 那边的波斯商人瞧了三人神情,甚是不解,心道 :" 难道以身伺狼这种事也争着要做?这几个汉人真是有点失心疯了。" 十一郎柔声道:" 裴姑娘, 令尊若在世,也会从在大局出发,同意我的观点。不必再争了,我意已决。你们跟商队到嘉裕关后, 那里自有回中原的其他商队。以后你俩要多加小心,我……我怕再也不能顾着你们了。" 裴文青颤声 道:" 你……你还要上哪去?你引开狼群,不回来找我们了么?" 十一郎道:" 贺老二他们不识路途, 我得帮他们走出大漠。" 程辉恨恨地道:" 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只认' 钱财' 二字。让他们饿死、 渴死、累死在沙漠里,理他做甚!" 十一郎正色道:" 我师父常说,' 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们不仁, 我不可以不义。见死不救,岂不违了侠义之道?当初是我把他们引到大漠中的,我就要负责到底,把 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出去。" 裴文青轻咬下嘴唇,低声道:" 那,待你把这些事都办妥了,你能到中原 来看我吗?" 十一郎不由一踌躇,他一生长在大漠,可从未作过这样的打算。他见裴文青满脸企盼, 心下一软,道:" 好,待事情了结,抽空我便到中原瞧瞧去。" 当下他再不看两人一眼,转身向商人 走去,阿毛紧随其后。
裴文青用手背拭去泪水,可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她看到十一郎接过干粮、水囊,绑在驼峰上。 商人中间挑出两个精壮汉子,立于火堆边。透过火苗还能望见黑夜里狼的绿莹莹的眼睛闪着凶光。两 个汉子一人手中握了一根粗木棒。
十一郎左手持根火把,火苗噼叭作响。他右手满攥了八根缰绳,牵了八匹健壮的骆驼。一切就绪, 他朝裴文青这边又看了一眼,深吸口气,冲那两个汉子略一颔首,两人用木棒合力左右一拨,火圈分 开一条巴掌大的通道。
十一郎一声唿哨,八条缰绳扯得笔直,拔足奔出。八头骆驼见了火堆、狼群,早吓得不敢挪步。 但十一郎奋起神力,把它们生生拉走。三十二只蹄子踏了火星从火堆上跃过,跟着一条灰影电闪般地 从缺口窜出--那是阿毛。
刹那间裴文青的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她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 十一郎,十一郎,你什么时候 明白了那首曲儿,你就到中原来……" 十一郎似乎回了下头,但商人们早七手八脚,把火堆的缺口填 上。裴文青冲到火堆边缘,程辉忙伸手拉住,才不至于让她冲出火圈。
火圈外十一郎一手拉了八头骆驼,如同拉了八根稻草,离弦箭般地飞奔而去。
狼群一阵骚乱,火光下乍见有个庞然大物,长了三十多条腿狂奔过来,都不由闪开了条道。有胆 大的狼试图挡住去路,被十一郎一脚踢出老远。八头骆驼吓得直打哆嗦,可被十一郎拉着停不住脚, 由不得它们自己,一路上踩到了不少的狼。狼群中分开波浪也似的一条通道,十一郎挥了火把在前开 路,两侧的狼呲牙咆哮,却没有一个扑上来的。
就见一点光亮,忽忽悠悠地飘向远方。十一郎牵了八头骆驼,眨眼工夫已穿过狼群,出城上了一 个沙丘。阿毛紧紧跟在后头。
骆驼离开狼群,渐渐放了胆子,撒开四蹄急驰。群狼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兼之见阿毛亦是自己的 同类,它都追下去了,自己哪有不追的道理?大漠中的狼群群居惯了,一个走,大家一齐走。只见火 圈外一大片狼群忽拉往后便跑,跑声真是地动山摇,一字长蛇地直追十一郎。
八头骆驼翻过了沙丘。那点维系了生存希望的亮光,终于溶入夜色。
裴文青心如刀绞,眼前景物早就被泪水模糊了。波斯商人、脚夫一阵欢呼,火圈外的狼群潮水般 地退了个干干净净。裴文青的心也凉到了极点……
十一郎奔出十里多地,抱了阿毛骑上一头骆驼。莫看骆驼平日行走慢吞吞、稳当当,真个跑起来, 在沙漠中比马还快了些。只是坐在驼峰间极为颠簸。十一郎为了不让狼群回头再围商队,中途放了头 骆驼,用重手法折了它的一条腿。那骆驼一瘸一拐蹒跚而行,连声哀号。不一会儿狼群撵上它,分食 精光。狼群尝了甜头,乐不思蜀,直追下去。狼的短途奔跑速度并不快,但它们耐力好,一旦被狼缠 上,往往很难脱身。
十一郎却巴不得狼群缠上他。他在夜色里辨了辨方向,远远地兜了个大圈子,朝那天群雄逃走的 方向行去。狼群离十一郎足有二十余里地。
十一郎在驼峰上稍稍打了个盹,迷糊中又听到甜糯的江南方言唱的小曲:"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 字回时,月满西楼……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他猛然睁眼,天边已渐渐放白,云 层里红彤彤地似有团火要跳出来一般。臂弯中的阿毛正用湿热的舌头舔他的下巴。
火把不知何时熄了。十一郎右手还牢牢地攥了七条缰绳。七头骆驼不再奔跑,悠闲自得地慢慢地 走。他想起裴文青能平安回到中原了,心头就甜滋滋的。
沿途他看到了两匹倒毙的马,口吐白沫,竟是活活累死的。十一郎大是惊讶,心道:" 这是他们 的坐骑。附近又没有狼群追赶,他们干么拼命地赶路?" 他紧催骆驼,奔了日头下去。从早上走到晌 午,十一郎先后放了三头骆驼。狼群远远地跟着,既追不上,也甩不掉。
突然眼前沙地上躺了一人,浑身是血。那人背上让人砍了一刀,肚子上又被戳了个眼,早断气多 时了。十一郎忙跳下地,认出那人是" 大力鹰爪派" 门下的弟子。他心底一惊,只道" 铁爪鹞子" 余 长风又活转过来,但细细一想,也觉好笑。可是在这大漠中还有谁在追杀他们呢?
他带了这个疑问,上了骆驼,狠狠一拍胯下骆驼的后臀,四头骆驼一同跑将起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四
没出一里地,又有两人横陈于地。一个是" 武宫派" 的,另一个则是威远镖局的镖师。那镖师右 肩开了道大口子,血流了许多,却没有死,一见十一郎,那镖师喜出望外,呼道:" 少侠,少侠…… " 十一郎跳下地来,先看了看一旁的" 武宫派" 弟子,已死了多时。他俯身问那僄师道:" 怎么回事? " 那镖师挣扎了支起上身,道:" 先给……给……口水喝……" 十一郎从驼峰上解下只水囊,那镖师 不待他递来,劈手夺过,仰脖就灌,一通鲸吞牛饮,喝了大半囊水。又将剩余的水尽数浇在头顶,水 顺了脖梗混和了血汗一并流下,一迭声地直叫道:" 痛快!痛快!" 那镖师甩去头上的水花,一边扯 下一幅衣襟动手包扎伤口,一边道:" 大家都不……不认得路,水又不够喝的,就……打起来了。直 娘贼,齐啸天那老东西死活不肯均出些水给咱们镖局和' 武宫派' 、' 铁雁门' ,大家伙都……都急 红了眼,动了刀子啦!" 那镖师骂骂咧咧地叙了半天,伤口也包好了。十一郎大致听明白了些,想来 群雄那天逃得匆忙,所携水囊不够,而" 大力鹰爪派" 备足了水,各门派向齐啸天讨水不成,便动起 手来。
那镖师指了东南面,骂道:" 他妈的!老子本来只想坐山观虎斗,收他娘的甚么渔翁之利,没想 到稀里糊涂让人劈了一刀。他们这些王八蛋,平日里有了钱是兄弟,落了难是仇人,把老子一人撇在 这里……" 十一郎问道:" 他们去了多久?" 那镖师搔头想了想,道:" 总有小半个时辰了。" 十一 郎让他上了一头骆驼,幸喜前面群雄的脚印尚在,歪歪斜斜地杂乱地往前延伸。他俩顺着脚印,加紧 赶路。连翻过两座沙丘,这回却看到了六具尸体,没一个活口,其中五个是" 大力鹰爪派" 的弟子。
十一郎眉头紧锁,心道:" 这次闹僵了,死了这么多人,不知能不能调停得了?" 那镖师哈哈大 笑,道:"'鹰爪派' 的人死得差不离了。瞧那齐老贼还横甚么鸟劲!" 又行了一袋烟的工夫,兵刃交 击之声已隐隐可闻。路上又多了几具尸首。
远处腾起的尘沙卷住了二、三十个性命相拼的人,在黄土中偶尔冒出一个个挥汗洒血的身影。十 一郎催动骆驼,奔得近了,他高声道:" 各位停手!听我说句话!" 但众人打红了眼,哪肯停手。
" 武宫派" 、" 铁雁门" 、威远镖局一齐联手围攻" 大力鹰爪派" ,齐啸天身边弟子越打越少, 自己也挂了彩。" 大力鹰爪派" 弟子站成一个圈,身后堆了十来只水囊,这就是令群雄性命相拼的普 普通通的水。若在平日,谁会为最平常的水拼个你死我活?大家都互有死伤,此时就算齐啸天有心均 出些水给群雄,也难让对方罢手了。
齐啸天正骑虎难下,瞥见十一郎,心中大喜,暗想:" 他一来,这仗总打不成了。" 当下跳开一 步,亦高声道:" 大家停手,我有话说!" 不料熊彪欺近身来,在他小腹上印了一掌。齐啸天胸腹郁 闷,强自将欲喷出的鲜血咽下肚去,暗自调息,心中狂怒不已,道:" 好,今日就拼个玉石俱焚吧! " 又与贺老二、熊彪战到一起。
群雄中又有一人大声惨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噗嗵" 摔在地上。
十一郎心底焦急,暗道:" 这么下去,只会越闹越僵。" 他伸掌在驼峰上一按,借力跃起,如鸟 投林直扑群雄。方正林离他最近,十一郎探臂揪住他的领口,方正林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人已被 拎到半空,跟着周身一凉,一个马趴," 怦" 地又跌回原地。因他脸冲下地摔下,吃了一大口的沙子。 他怒不可遏地跳起来,忽尔警觉地将身子一缩,原来他被十一郎扯住后领,居然顺手把他的外衫从头 剥了去,如今身上仅着了件白芯短褂和条裤衩。
十一郎剥了方正林的衣裳,一端袖口在手腕上挽了几圈,手臂下挥,衣衫让他的内力一激,抖成 白练也似的扇面,着地卷来。两名" 大力鹰爪派" 弟子足踝处如遭棍击,痛彻入骨," 啊哟" 声中, 先后倒地。
" 大力鹰爪派" 围成的圈子一露破绽,刘和杰叫道:" 大家冲进去抢水呀!" 突然斜刺里一物飞 至,裹了细沙撞在他胸口。他眼前一黑,如同颗弹丸直飞出去,摔在人多之处,立时乱成一团。
打飞刘和杰之人正是十一郎。他手中衣衫夹了疾风劲沙,专往群雄脚上扫去。群雄都是猝不及防, 兼之十一郎势大力沉,人人就象拦腰挨了一棍,纷纷摔倒在地。十一郎东奔西走,走了一圈,场内群 雄已躺下了一半。
方正林在地上随手捡起柄剑,恶狠狠地冲上前,道:" 十一郎,你干嘛扒我衣服!" 十一郎抬手 一扬,衣衫长蛇般窜起,将方正林连剑带胳膊裹个严实,一层层地打剑尖直卷至肩窝。十一郎道:" 小心了!" 衣衫一抖一放,方正林就觉得一股大力转了圈地往外拽他的胳膊,长剑如何把捏得住,激 射而出。十一郎手中衣衫甩得笔直一线,抢在先头一击半空的剑身,长剑应声断成两截。上半截剑尖 " 嗤" 地没入沙中,下半截剑柄方向一折,飞撞到齐思远的前额,顿时将他撞得晕了过去。方正林一 看自己手臂,上面一圈圈暗红印痕,好似套了一个个的肉箍儿,心中又惊又怕。
十一郎横过衣衫," 呜" 地拍在" 武宫派" 最后一名弟子太阳穴上。那人脑袋" 嗡" 地一响,昏 倒在地,只怕一时半刻也难醒转。
那边齐啸天与贺老二、熊彪师兄弟打得难解难分。齐啸天受伤在先,又被两在高手夹击,左支右 拙,险象环生。忽然一匹衣衫张开着直插进来,恰好将齐啸天与贺老二师兄弟隔开。三人就觉劲风扑 面,气息都不由为之一岔,难以呼吸。
齐啸天、贺老二不约而同地双肘一抬,护了头脸,往后就退。偏生熊彪勇往直前,双掌一亮,要 用掌风将衣衫荡开。谁知那衣衫来去如风,眼前已没了它的踪影。耳听他师兄急道:" 师弟当心!" 那衣衫从他肋下抢入,就象抡开了的链子锤,自下而上一头打在他下巴上。熊彪几百斤重的身子被这 轻柔绵软的衣衫打得仰天摔了个跟斗。他挣扎了爬起,伸手在颔下一摸,竟被打破皮肉,摸得一手鲜 血。
贺老二厉声喝道:" 十一郎,你帮齐啸天么?" 十一郎摇头道:" 我谁也不帮,只想让你们莫再 自相残杀了。" 贺老二额角青筋乱跳,道:"'鹰爪派' 打死了我的不少弟子,我们' 铁雁门' 与他誓 不罢休!" 十一郎叹气道:" 那么只好得罪了。" 他双足点地,一阵风儿般掠过去。贺老二竟躲他不 开,连手都没挪窝,就被他扣了左手的脉门,半边身子立刻瘫了。
十一郎扭头向齐啸天道:" 齐大掌门,你停不停手?" 齐啸天见风使舵,连声道:" 停手,停手! 老夫便给大侄子个面子。大家停手罢!""大力鹰爪派" 弟子收招后退,有人赶忙过去扶起昏迷的齐思 远。
十一郎手指使劲,向贺老二道:" 贺大哥,你也叫你们' 铁雁门' 的人停手吧。" 贺老二鼻子一 哼,慢腾腾地有气无力道:" 停手,都停手。" 一名镖师横冲过来,口中叫道:" 齐啸天,还我兄弟 命来!" 十一郎不等他奔近,衣衫挥出,将那人双手手腕缚在一起。这一连串动作犹如电光石火,快 到极处。那镖师只一怔,十一郎一脚已踢上他的胸腹," 嘭" 地跌将出去。
群雄都迫于十一郎的拳脚,心有不甘地纷纷停手。同门互相搀扶伤者,包扎伤口。十一郎道:" 齐掌门,你将水拿出来给大家喝吧。我这里还带了一些水囊,加上途中那儿有几处隐密的水源,捱到 玉门关,当是足够了。" 齐啸天强压心头怒火,道:" 好,就这么办。" 群雄齐声欢呼,抢过水囊一 通豪饮。往往一人还没喝上几口,便让旁人抢去。" 大力鹰爪派" 众弟子铁青了脸,一声不吭。
十一郎放脱贺老二的手,道:" 事出无奈,请别见怪。" 贺老二白他一眼,阴沉着脸怒视齐啸天。 此役" 铁雁门" 死伤了不少人,他自然对齐啸天积怨成仇。齐啸天也回敬他一眼,两人都是同样的心 思:且先忍着,待回到中原再算这笔烂帐!
熊彪望见十一郎身后的阿毛,叫道:" 咦,咦,十一郎,你的狼又回来了?" 群雄也都瞧见。齐 啸天拱手笑道:" 失而复得,可喜可贺。" 十一郎所带的骆驼与群雄尚余的坐骑合起来不足二十匹。 群雄中没受伤的和轻伤的都步行。齐思远教十一郎打得重了些,醒来尚不能自行走路,让同门师兄弟 扶着。十一郎带了群雄向东南走去。
一路上众人哑口无言,倒也落得清净。狼群也似乎还在十里之外。十一郎心中合计道:" 照此推 算,最多再过三天,就能到了。" 走了约莫二个多时辰,前面横了座老大老长的沙丘。十一郎赶路心 切,领头牵着骆驼往上走。这座沙丘并不甚高,不一刻便攀上了顶。群雄也都跟着翻上沙丘。
十一郎永远也忘不了他登上沙丘第一眼所看到的情景。太阳已懒洋洋地挂在西边,每个人爬上沙 丘的人同十一郎一样,第一个动作就是不约而同地抬起胳膊,用手遮挡眼前投射过来的一片耀眼金光。
这光好象九月的骄阳,刺痛了他们的眼睛。然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这片炫耀夺目的金光下 开始融化,最后转为一个欣喜若狂的笑来。不断爬上沙丘的人不断重复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和表情。除 了十一郎,群雄完全被眼前的景物惊呆了。
沙丘的另一面,遍地黄澄澄的一片,反射着阳光。每一粒沙子都仿佛在阳光下骄傲地宣布:我是 粒金子!普通的沙子是绝对不会反射阳光如此强烈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是一片金沙。是的, 这是一片由金子铺成的沙地。
突然有人打破沉默喊起来,声音又惊又喜,道:" 金沙!这是片金沙!" 群雄再也捺耐不住,伤 重的也不顾一切地离鞍下地,轻功好的抢在别人之前直奔过去,俯下身抓起一大把沙子,放在阳光下 仔细地看,喜极而呼道:" 是金沙!纯金的沙子!" 原先疲惫、沮丧、颓废的心情一扫而光,取而代 之的是众人的欢呼和跑动声,直传出好几里地去。
沙丘上就剩下十一郎、阿毛和一群没了主人的坐骑。
放眼望去,视野中黄澄澄、金灿灿的尽是金沙,竟不下千亩。也不知金沙到底有多深,反正双手 插入捧起的,俱是一片金光。其实日积月累,金沙中早溶混了大半黄沙,可急切间谁又会去计较这些?
刚才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齐思远,此时两眼放光,精神百倍地也加入到抢金沙的行列中。
人们的呼吸都快凝结了。各人再也不听谁的号令,即使是师父、同门师兄弟,也跟仇人似的红着 眼,互相争抢金沙。口袋塞满了,就脱了衣衫包起金沙,脱了靴子往里盛金沙,甚至连维持生命的水 囊也倒掉珍贵的水来装金沙,还有的张口满满含了一嘴的金沙。
欲望一旦有了,是永远填不满的。终于有人想道:" 若是我一个人独占了这千亩的金沙,那可该 有多好!" 于是甚么父子、师徒、手足亲情全被抛到脑后。人人状似疯狗,拔刀厮杀。
十一郎远远站着,望着远处踩在黄金富贵之上的纷乱的搏斗,心不由地一点点地沉下去。这跟狼 又有甚么分别?狼为了争食,也是这般斗得你死我活的。他蹲下身,拿手去抚阿毛的背脊。阿毛温顺 地蜷伏在十一郎脚边,同样也睁圆了眼,好奇地瞧着平日人称侠士豪杰的中原武林好汉用刀砍、用掌 劈、用脚踢、用牙咬,象自己同类一样咬成一团。十一郎想起师父以前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人为财 死,鸟为食亡。过去他不懂,现下可明白了。
远方狼嚎声愈来愈近,群狼疾奔的巨响如同钱塘江的浪头,汹涌而至,渐渐地响彻了每个人的耳 朵。但群雄都失了本性,利欲熏心,便是天塌下来也顾不得了。
十一郎奋力呼道:" 狼群追来了!狼群追来了!" 可众人充耳不闻。狼嗥声中,一声惨叫,一名 " 武宫派" 弟子被他的同门大师兄刘和杰割了首级。惨呼声此起彼伏。阿毛闻到了这漫天的血腥,不 安地抖抖身子。
" 铁臂担山" 贺老二连杀了两个" 大力鹰爪派" 的人物,把对方身上装了金沙的所有布袋都抢了 过来。这时他恨不得自己的胳膊真能担起一座山来--一座金山。
各人身上都装满了金沙,举手抬足都如举千斤,再好的功夫也施展不出来。人们的搏斗已成了市 井无赖的撒泼群殴,毫无章法。
沙丘上的坐骑也感到逼近的危险,它们可不会为了金钱而不顾性命,都长嘶着争相四散跑开。
" 黑煞手" 熊彪手刃一人,正吃力地扒下那人的衣裤用来包裹金沙,斜刺里一刀砍在他的颈中。 多亏他头与身子连结处肉多且厚,这一刀竟未斩出血。熊彪虎吼一声,手中裹了金沙的衣衫往前一送, 这一击挟了几十斤的金沙,结结实实印在偷袭之人的胸前。那人口中鲜血狂喷,重重地仰面倒下。染 了血的金沙洒了他一胸,便象用金子砌了一座矮坟。熊彪冷笑道:" 有金子你也没命花!" 也不去拔 颈中的钢刀,任由它半边埋在肉里,弯腰去拾金沙。蓦地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横过来,拍在他脊背上。 熊彪一口鲜血直喷出三尺多远。这一掌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本门的" 雁归故里" 一招。当今除了他 师兄" 铁臂担山" 贺老二,不会有第二人会使。熊彪筋断骨折,喉头" 嗬嗬" 作响,慢慢萎顿在金沙 上。他临死前还欲竭力捧起一手金沙。
暗自他的正是贺老二。他一脚踢开地上另一人的尸体,扛起一袋金沙,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双足已 深深地陷进沙里。金沙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涌动,仿佛底下有股力量托了它在运动一样。几具尸体已从 金沙上消失,就象被它吞噬了。可还是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这一情景--人们的眼中,除了金沙,还是 金沙。
十一郎望着千亩金沙神色茫然,心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 有金子能买到一切吗?有了金子, 能当饭吃、当水喝么?" 突然他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隐约有种不祥之兆。他觉得不对劲--刚 才日光照出身下沙丘的投影,影子末端正好印在金沙边缘上,可现在的影子已离金沙边缘足足拉开了 一丈多的距离。
是日头在动吗?他抬头去看头顶白花花的一轮红日,日头还在老地方。这么短的时间太阳不可能 移动得那样快,快得令影子变短了。何况沙漠中白天长,日头挪动得也比别的地方要慢。
那么,难道是……十一郎不敢往下想,但事实却是改变不了的--千亩的金沙正在移动,而且速 度逐渐加快。这就是沙漠中同风暴一样可怕的流沙。金光耀眼的一方金沙正赫然醒目地向东南方流动, 带着金沙上性命相扑的群雄。
十一郎终于明白为什么戈壁上千百年的宝藏总是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失踪,为什么关于宝藏的地 图居然各不相同,原因很简单:这片金沙时常随着季节、风向的变更而移动方位,因为这片金沙原本 就是片流沙。
群雄疯狂地挖掘,在短时间内大大改变了流沙整体的结构,流沙的速度因此而加快。群雄还浑然 不觉。贺老二的身子已大半埋在金沙里,旁人也是如此。他们只道是自己负重太多所致。
终于有人喊道:" 这片金沙怎么在动?" 这么一喊,别人才注意到周遭的险情。方正林惊呼道: " 啊哟!我的身子拔不出来了……" 惶恐、慌张这才回到众人的脸上。人们越是挣扎,身子就越是陷 得更深。流动的金沙不由分说地带了这批大英雄、大豪杰朝远处移动。
十一郎心中不忍,疾奔近前,双足如同车轮般交替互点,每每一足踩下,金沙刚漫过脚面,另一 足便踏下,拔起这只脚,因此他在流沙上行动自如。他每奔至一人身边,便大声道:" 扔掉身上的金 沙!扔了它,你们才能活命!" 但每个人都不肯丢弃身上背负的金沙,象着了魔一样固执。再过片刻, 流沙已埋至众人胸膛。群雄都张大了嘴急促地喘气,沉重的份量压得他们连呼吸都感困难。这时要再 扔掉身上的金沙已不可能了。
十一郎心急如焚,跑到一人身旁,弯下身用手挖去那人胸前浮沙,可挖了一层又涌来一层,流沙 竟是源源不断。有几人开始嘶声长嚎,声若狼嗥。他们最终似乎明白,生命比金钱还要重要。刚才群 雄还希望身上的金沙越多越好,现在却希望堆积在身上的金沙越少越好。每增加一两金沙的重量,便 令他们少吸进一口空气。
十一郎脚步不敢稍停,奔走不休。忽然足踝一紧,原来被人用手牢牢攥住。抓他足踝的正是齐啸 天。危急关头,齐啸天的大力鹰爪比平常又狠了一倍,五指如钩,急切间竟不能挣脱。就这么缓了一 缓,流沙已埋到了十一郎的小腿处。
十一郎叫道:" 你干什么?快放手!" 就觉脚底下有股大力象江河中的漩窝一样要把自己吸下去。 齐啸天抓了根救命稻草,如何肯放。
外围的阿毛见主人受困,箭般窜上来。它跑动迅捷灵活,自然不会陷入流沙中。阿毛张开狼嘴, 齐啸天的右耳遂被它一口咬去。齐啸天吃痛大呼,五指略松,十一郎一得空隙,身形如旱地拔葱,窜 起二、三丈高,重新落下时,流沙已埋过齐啸天的口鼻,显然活不成了。
忽尔阿毛一声悲鸣,粗长的狼尾叫别人抓住。阿毛回身去咬,流沙已将那人和阿毛的大半截尾巴 埋在金沙下。阿毛嗷嗷直叫,突然猛地扭头径向自己的尾巴根处咬落,竟硬生生地将尾巴从中咬断。
脱了束缚,阿毛飞也似地跑离流沙,断尾处血一滴滴淌在金沙上,那条断尾很快被金沙淹没。
狼群来得真快,翻过那个沙丘,转瞬即至,如同黑压压的一片旋风席卷而来。
流沙中尚自挣扎沉浮的人头、人手,激起了饥饿已久的狼的本性。群狼一窝蜂地扑到千亩流动的 金沙上,开始咆哮、嘶咬、争抢,为了一块巴掌大的人肉咬得焦头烂额。十一郎拔地而起,跃出金沙, 最后一匹狼从他脚下窜进流沙地带。
突然间,整片金沙象是整个儿翻了个身,人呀,狼呀,统统都从金沙上彻底消失了。底下翻上来 的是新的金沙,同时被翻上来的还有森森白骨--看来找到金沙又被金沙吞没的寻宝之人早就有了。 群雄不是最早的一批寻宝人,但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金沙就这样涌流、翻滚,象匹金黄炫丽的上好缎子,起伏有致、有条不紊地向远处浮动漂移。
十一郎怔怔地站着,喃喃道:" 沙漠上再也不会有狼了。" 微风吹来,沙地上闪烁着金光,那是 一些遗留下来的金沙。谁知道千百年来,混在沙漠中散落的金沙又有多少呢?
阿毛打了个响嚏,用舌头舔着断尾处的创口,抖抖身上的毛,抖落了毛上沾着的金沙。(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十一郎也轻轻地用手拂去衣衫上的金沙,自言自语道:" 人比狼还要贪心,可我和阿毛不是。我 们不希罕这些中原人宣称能主宰一切的财富。财富能买到快乐吗?能买到寿命吗?能买到善良吗?" 他就这么立了良久,和他的阿毛想了许多问题。
裴文青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待你把这些事都办妥了,你能到中原来看我吗?" 他记得他当 时是点过头答应的。可现今他又有些彷徨:" 我是个终日与狼为伍、生长在自由自在的大沙漠上的野 小子,和中原人的脾性、喜好格格不入。我会象在沙漠上、和阿毛一起那样快乐吗?中原人都跟狼一 样,甚至比狼还要狠、还要贪。我还不如与我的阿毛在一块,无拘无束……" 但十一郎又想到了裴文 青,又想到了那首似懂非懂的中原人的词曲,心中不觉一荡:中原也是有跟花一样美一样温柔的人的。 但我现下是不去的。等我真正领悟了那首词的含意,明白了些事情,再去也不迟呵。
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冥冥中似乎从大漠深处飘来裴文青婉转动人的歌声:" 红藕香残玉笔 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 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