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4章 中国管理哲学的包容性

《《管理大道》》

中国哲学原是一种生命哲学,而生命是整全的,不可加以分割,所以中国哲学素来不分种类。

不像西洋哲学那样,区分为形上学、自然哲学和伦理哲学。然而,不分种类并非没有这些种类。

只是采取包容的态度,将宇宙的生命、人的生命作完整的、根本的研究。却不单独抽取其中一部份,来省察和各自发展。

西洋管理哲学,可以就管理谈管理。站在管理的立场,把管理“作整体看”(Toseeitwhole)。甚至再细分为“企业管理”及“行政管理”,各有其不同的管理哲学。近年来盛行“企业文化”(CorporateCultures),即是以企业为主体的管理风格,尚未触及真正管理哲学的层面。

如果说哲学是道,科学是理。西洋管理科学确实有其不可忽视的贡献,它系统分明,条理清晰,令学者有“理”可依。顷刻之间,极易奉为金科玉律。西洋管理学者,当然也有精研老子的,却始终未能真正把握“道可道,非常道”的精神,发展为共同遵循的“管理之道”。影响所及,西洋管理者必须疲于奔命,在紧张忙碌的管理实务之外,时时留心新的管理之“理”。因为朱子早就说过:“道字包得大,理是道字里面许多理脉”任何管理者,假若未能体认“包得大”的“道”,便只好在“许多理脉”中跑迷宫了。

中国管理哲学,本着“一以贯之”的包容性,站在生命的立场来看管理。宇宙之间,共同存有无数生命。集体在动变,个体亦在动变。一经“行”动,难免有所冲突。如何才能各得其所“天地位焉”?各遂其生“万物育焉”?必须各别依据“管理之道”自动调整,以期共生、共存、共进化。这种管理之道,乃是永恒不变的。从开天辟地,一直到天地毁灭。中间既不死亡,也不衰落。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道没有定形,也没有固定的所在,所以是佛家所说的离言说相,不可以用言语来表示。但是智能极高的人,观察它的深远与空虚。根据它普遍而循环的运行,勉强用言语、文字来加以描述,这就产生了管理哲学。

中国管理哲学,是整个生命哲学的一部份。主要的课题,仍然是生命。它以生命为对象,主要的用心在于如何来调节我们的生命,来运转我们的生命和安顿我们的生命。管理的道理,即在彰明自身所本有的灵明德性,再推己及人,使人人都能够除去旧染之污而安居乐业,并且尽心尽力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大家都站在最合适的立场而彼此密切配合,用择善固执的态度来取得最适当的协调。大学说得十分明白:“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因为“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种把一个人从内发扬到外的“一贯的道理”,这样精微开展的管理哲学,包容了中外一切管理思想。兹为方便说明起见,爰就管理的意义、目的及方法,分别叙述其包容性如后:(一)、管理的意义,即是“修己安人的历程”。

中国管理哲学,首先重德。认为管理者,必须对道德具有清楚的观念。因为德性是操之在我的,我欲仁斯仁至矣!管理的知识并不是不重要,而是既多又杂,永远学不完。庄子说:“我们的生命是有限度的,而智识是没有限度的。以有限度的生命,去追求没有限度的知识,就会弄得疲困不堪!”管理者无法学得所有的管理知识,势必拿所学到的一部份知识,把它强调得无以复加,认为再好不过,形成“天下的人各执一端以自耀”。于是“X理论”(TheoryX)、“Y理论”(Theoryy)、“Z理论”(TheoryZ)纷纷出笼;“企业文化”(CorporateCultures)刚刚肯定“英雄人物是公司最重要的要素”,指出“英雄主义是被现代化管理里乱所遗忘的领导要项。”“追求卓越的管理”(ManagingforExcellence)马上描述“管理人员由于英雄作风只能达到平凡的绩效”,因而推出“超英雄领导模式”(Postheroicleadershipmodel),要求领导者不要像“城边奇侠”那样殚精竭虑,靠一己之力承担一切。学生产的强调生产管理的重要性;学市场的认为时代已经迈入市场导向;学会计的闷声不响把预算控制捧得高高在上。墨子说:“一个人有一种道理,十个就有十种道理。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道理,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道理,等到人数多得数不清,那么他们所说的道理,也就多得数不清了。”探讨管理智识如此麻烦、复杂,倒不如提升层次,从德性的修养入手,反而简易、可靠得多。

管理者凭良心,依照意志的自律而行,那么所当行的是什么?何者应当请教专家?如何才能诚以致曲?怎样达成最适的决策?这是很容易明白的,平常人都可以做到。

管理者重视“修己”,中庸说:“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力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生知安行的人,先天的要件已足,只要“自诚明”,就原有的德性加以扩充,由“慎独”、“温故”的工夫,以“敦厚”的修养,便能达于广大高明的境界。至于学知利行或困知勉强而行的人,天资虽嫌不足,也可以“自明诚”,一方面多多向他人请教而“知新”;一方面抱“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弗能弗措”的决心以“崇礼”,只要遵道而行,不半途而废,亦可到达“明”与“强”的地步。修己包含问学的功夫,却特别注重“诚之”的修养,亦即“择善而固执”。

[奇]中庸以为“诚”是有诸中必形诸外的,管理者诚于中即能表现于外,形于外就能更加显著,因此格外光辉发越,足以感动人心。追随者一旦发生感应,便容易产生变异,与管理者同化。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即是由管理者一端的“诚”而引起追随者感“化”的过程。孟子说:“人能充满不欲害人的心,那仁就用不完了。人能充满不做窃盗的心,那义就用不完了。”管理者充满仁、义的心,便可以由一端的诚扩充到全体,结合众人的部份智识,明辨而笃行之。如图2-4-1。

[书]如果管理者不从修己着眼,却要依照意志的他律而行,那么他所需要的智识,很显然是不足的。就算他肯处处虚心请教专家,也需要用智能来判断、取舍和决定。管理者绝非万能,怎么能够以自己拥有的一些知识,来判断追随者的智识呢?有时反而“气死专家”,岂非冤哉枉也?西洋管理者多半重视追随者的“工作能力”(Can)与“工作意愿”(Will),就没有想到不诚的人,其能力愈强、意愿愈高,后果将愈不堪设想!我国管理者大多注意追随者的“忠诚”与“肯干”,而两者都与个人的“修己”密切相关,愈忠诚愈肯干的人,愈重视修己,则其效果必然愈为良好。

管理者修己、正己,又何以保证追随者必定也修己、正己,并且好好地尽一己之心,尽一己之力为组织目标而奋斗呢?这就有赖于“安人”。特别是中国人十分考究心安则为之,追随者果能安居乐业而又身安心乐,没有不克尽职责,忠心耿耿的。

管理是修己安人的历程,包容了知和德,而以德性为优先。智识可以利人,亦可以害人;德性则只能利人,不能够害人。管理者必须以德控知,用德性来判断智识,才能把握生命的可贵,而不致残生害性。

西洋管理学者对管理的涵义,人言人殊。不过兜来转去,仍是“经由人们的工作,将人力与物资作最有效的利用,以达成预期的目标”,毕竟是重知的。在这种定义之下,人们工作是必须的,为了达成预期目标,努力工作亦是当然的,但是本位主义浓厚,各人只顾自己的表现,不管他人的感受;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心理,眼看着隔邻部门或单位即将闯祸而不予援手;彼此离心离德,共事而不能同心,乃是势所必然。

反过来讲,“达成预期目标”、“经由人们工作”、以及“将人力与物质作做有效的利用”,全都包容在“修己安人的历程”之中。管理者不修己,追随者有样学样,自然也“上梁不正下梁歪”,工作马虎应付,否则就是假公济私;一切做表面,谁知道是否做了最有效的利用?缺乏诚意,每年目标都是去年产量加上百分之二十,或者去年成本减少百分之二十,请问是不是合理?惟有管理者修己以安人,才能真正将人力、物力、财力、设备、技术、情报等经济资源作出正确(Effectivenss)与有效(Efficiency)的运用,而适切达成预期的目标。

杜鲁克(PeterF.Drucker)指称管理是一种“工作”(work),有其技能、工具与技术;一种“学术”(Discipline),有其系统化的知识;一种“文化”(Culture),有其社会功能;一种“任务”(Task),主要不在“求知”,而在于“力行”。他不愧为美国当代管理思想家,能够在求知之上,强调力行。但是,一切生命,其“行”的原动力是一致的,即在于“诚”。中庸所说“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固然是生命的始成与生命过程的几个阶段,实际上也是管理所必须经历的过程。“唯天下至诚为能化”,管理者至诚,才是行之有效的最佳保证。

中外一切管理,平心而论,无一不求修己,也无一不求安人。否则目标势必落空,成果吉凶也属未可料定。举凡家庭、企业、行政及教化等管理,均以自我管理为基础。自我管理即是修己,乃系管理者与追随者共同的根本所在,此所以大学明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二)、管理的最终目的,即在安人。

西洋管理思想的演进,大抵可分为传统管理(TraditionalManagement)、科学管理(ScientificManagement)、行为科学(BehavioralScience)以及管理科学(ManagementScience)四大阶段,如图2-4-2。传统管理者以“按老法子解决当前问题”作为决定程序与策略的根据,受到众多责难与怀疑。

在科学管理的运动中的宣导者,则起而强调“让我们调查事实,照发现的事实去作决定”,他们知道应用分析与科学方法以解决问题,并力求“那些才是最佳的方法”?当时确有若干明智之士,极力将管理的重点由生产的“物”转移到伦理的“人”。譬如薛尔敦(OliverSheldon)在其所着“管理的哲学”(ThePhilosophyofManagement)一书中,便明白指出:生产机械特质的重要性,次于“人”的特质。他希望管理者能够重视“工业并非机器与技术手续的集体,乃为人的集体;并非事的组合,而为人的组合”,因而注意“应当之事”及工业责任的人的因素。哈佛大学教授梅约(EltonMayo)在西方电器公司的霍桑工厂(WesternElectric’sHawthorneWorks)从事调查,以研究在各种情形下各群人的工作态度与反应,提出良好的“人群关系”(HumanRelation)可以增进工作绩效来反驳泰勒(FrederickW.Taylor)重视“专业化、分工、改善工作环境以提高生产力”的“科学管理”。

行为科学者致力了解人类本性与行为,肯定人类乃为满足需要或追求目标而忙,于是马斯洛(A.H.Maslow)的“人类动机诱导论”(Asystemtheoryofhumanmotivation)把人类的需要,按其发生顺序或优势先后,分成五个阶层,称为“需要的层次”(Hierarchyofneeds),依序列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感及爱的需要、尊敬的需要以及自我实现的需要。马氏因为研究人类这种“止于至善”(Manathisbest)的理论而获得“人格理论家”(PersonalityTheorist)的令誉。今日管理科学不断发展,“作业研究”(OperationsResearch)、“要径法”(CriticalPathMethod)、“计画评核术”(ProgramEvaluationandReviewTechical)以及“系统分析”(SystemAnalysis)、“经营情报制度”(ManagementInformationSystem)等等方法相继堆出,对于近代管理贡献甚大。但是,无论如何,现代管理者,实比过去任何时期更加依赖量少而质高的人员。这些人员比过去任何时期的追随者,欲望更多而且更不容易获得满足。所以对于人性的尊重与关心,仍是现代管理的重要课题。

管理者如果认同马斯洛的需要层级理论,就不会断然以“利润”、“责任”、“绩效”或“安全”作为管理的目的。因为管理者和追随者都是人,不可能用某一层级的需要,来统一给予相当的满足。

在“利润”、“责任”、“绩效”或“安全”之上,应该还有更高层级的目的,才能够符合彼此不同的要求。

马斯洛的五个层级,可以用孔子所说的“安人”来加以包容。孔子说:“修己以安人。”但他立即指出“修己以安人”这等事,范围愈大,使越为困难。“安人”的意思,是使与我接触的人,莫不得到安宁;如果范围扩大到“安百姓”,那就是使全体老百性统统获得安宁,虽然圣如尧舜,犹恐不能完全做到。所以说:“尧舜其犹病诸!”安人范围有小有大,但是不论管理的辖度如何,其以安人为最终目的,则是不分轩轾的。

孟子对齐宣王说:“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他主张施行仁政,无非为了安天下的百姓。荀子疆国篇说:“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也明白地表示人生的根本要求在“安”。荀子最重视礼义,把它当做修身治国的最高准则,但他却说“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可以启发我们体认礼义的功用,亦无非在实现人生的安宁。孔子思想以道德哲学为基本,而儒效篇说:“言道德之求,不下于安存”,“安存”实际上即等于孔子所主张的“安百姓”。道德所求的,不外乎安存,正表示了道德的任务,就在于实现人生的安宁。

道德哲学适用于管理上,便是管理哲学。孔子的管理哲学,实际为其道德哲学的延伸。他指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管理应该“以德”,最好“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使组织成员,都能够“有耻且格”。“格”就是“正”的意思,孔子的管理哲学,以“正”为起点,任何组织,首先应该建立制度,以调整上下成员的权利与义务,以求“正名”,做到“君君,臣臣”。但是,孔子如果仅止于此一阶段,则不过是封建的后卫,未必遽能获得“贤于尧舜”的地位。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对于那些“德所不能化,礼所不能治”的少数人,我们固然不得不动用刑罚,遏止其所恶,以维持团体的秩序。我们也应该觉察这样刑罚的结果,虽然得以暂时抑制恶行而茍免于罪,却依然不知羞耻,恶行难免乘机窃发。因此不废刑罚,只能算是正名的治标工具,必须进一步提倡化导,以使成员悦服。孔子理想中的管理,乃是“近者悦,远者来”的境界,组织成员都能够“既来之,则安之”,获得他们心目中所向往的安宁。安宁之后自然喜悦,所以孔子管理哲学,以“安人”为管理的最终目的。

分析起来,“安人”是第一层次,有如太极。“安定”与“进步”则是第二层次,好象是两仪,“安人”包括了“安定”与“进步”,如图2-4-2。安定为了安人,进步亦须求得安人,否则俱不足取。请问“不能安人的安定,何以能安?”“进步带来不安,这种进步有何用处?”可见安定和进步同等重要,不可偏重。只是中国人喜欢把相对的两个概念,用“本、末”来加以区分,然后贯串起来,使其相辅相成,所以主张“从安定中求进步”。今天有些人强调“从进步中求安定”,不是盲目求“新”,便是本末倒置,不了解原来的用意。两仪生四象,安定和进步再往下层推去,便是“利润”、“绩效”、“责任”与“安全”。这些较低层次的目的,全都包容在“安人”之中,我们很容易了解:没有利润能安吗?绩效不佳能安吗?成员如果不尽责任,谁能安宁?假若不讲求安全,又何以能安?不过,在“安人”的大前提之下,我们才能够不贪图暴利、邪利、近利,以免造成不安;才不会一味强求绩效,以免大家专心玩短期把戏而危害未来,导致将来的不安;才不致鼓励成员以“愚忠”的心态来克尽职责,因为万一决策错误,愈尽责结果愈加可怕;也不敢贪图安逸,过份讲求安全而虚应故事或推三阻四,反而完全以饱食安居是求,却忽视了敏事、慎研及就正有道,以致“死于安乐”,招来更大的不安。

企业管理如果强调“利润”,不妨问以“假若利润带来不安,还敢要吗?”行政管理通常标榜“绩效”,亦可测以“若是绩效甚高,而后果十分不安,又将如何?”恐怕答案都是否定的。人生的根本要求是安宁,管理自须以安人为其最终目的,一切分目标无不包容在内。

三)、管理的方法是“经权”。

全世界的管理,事实上都离不开“经权”,但都没有儒家说得那么清楚而透彻。“经”即“常道”,为“不易”的原则,现在叫做“共识”。“权”是“权宜应变”,为“变易”的措施,通常叫做“变通”,含有“越变越通”的意思。管理的对象,无论五M(人力─Manpower、财力─Money、机械─Machine、方法─Method、物料─Material)、七M(加上市场─Market、士气─Morale)或者十M(再加上管理信息─ManagementInformation、管理哲学─ManagementPhilosophy、及管理环境─ManagementEnvironment),都随着时、空在变动,管理者必须随机应变,以求制宜。但是漫无目标地变动,或者一味求新求变,很容易走入“为变而变”的歧途,往往变而不能通,甚至越变越不通,反而失去“变通”的本意。这时“共识”的建立,也就是变动原则的确定,便成为当务之急,惟有彼此把握“不易”的共同准则,朝向既定的目标,才能越变越通。

孔子说:“可与共举,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共学、适道、立,在人生发展的阶段上,已经是不容易做到的工夫,孔子却认为行权比这些更难。“立”的意思,是一切言行都站得住,也都站得稳。而其所以立得住、站得稳的原因,则是由于切实遵守组织的典章规范,未曾有所违犯,亦未尝有所逾越。孔子说:“立于礼。”又说:“不知礼,无以立也。”正反合说,表示“立”与“礼”有着密切、不可分离的关系。所用以立的,实非礼莫属。儒家主张“克己复礼”,孔子始述尧舜为君之道,而申传表扬文武的法度,用意即在托古勉今,期能引起大家的自信力,不至于丧失志气。但是人皆有欲,有欲不能不求,如果求而没有界线,势必引起争乱。

孔子一方面要求“正名”,一方面也宣导“复礼”,使组织成员各有其分,各人的行为均应适合其分的所宜。“立”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制度化”,管理者了解“立”的意义,便应该审慎地依照组织内在的用意与外在的需要,建立合适的制度,以实施制度化的管理。

制度化是管理必经的过程,却不是良善的管理。任何制度,即使十分适合外在的需要与内在的用意,也不可能绝对有利而无弊。一切遵照制度办理,势难因应两可或例外事宜,同时行之日久,也不免官僚、僵化。管理确“立”制度之后,必须再赋予适当的弹性,这就是“权”。荀子不茍篇说:“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权”的意思,是详察事情的利害,审慎比较以定取舍,亦即衡定可否,以求权变能得其宜。

“权”包容了“求新求变”,却不限于“求新求变”。强调求新求变,原本就是一种偏道,令人误以为“新”即是“进化”,因而胡乱断定一切“旧”的都不如“新”的,以致盲目求变,失掉了根本。美国前国务卿杜勒斯在明尼苏达州百周年庆祝大会中便曾说过:“我们生存在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变化已经成为人生的铁律,衡量事物以其变化的情形作为尺度,然而这并不意谓每件事都在改变,有些原则是永恒不变的。要使变化有纪律而且是向善的,我们就必须切实把握这些原则。”不错,变迁是不可否认,也不容忽视的事实,求新求变已经成为一种重要的活动。但是,那些没有时间性与不可更改的价值观念,同样也是不可否认也不容忽视的事实。管理者应该“有所变,有所不变”,秉持孔子提示的原则:“义之与比。”一切取舍,都应该决定在“义”。何者当为?何者不当为?那些应该变?那些则不应该变?“义”就是衡量的最高目标。朱子注释说:“可与权,谓能全轻重使合义也。”“权”可以说是管理的“合理化”,因为“义”者“宜”也,便是“合理”。

近世管理者,深受达尔文(Darwin)进化论的影响,几乎只知有变,而不知有常。因而重视“变的法则”,却严重地忽略了“不变法则”。管理者如果一方面强调“制度化”,一方面又力主“求新求变”,不免形成以制度管理员工,而管理者自己则拥有充分的自由来求新求变。假若如此,岂非口口声声“法治”,最后都变成“人治”了?“权”在“求新求变”之外,还应该“义”之与比,亦即所有“新”的改“变”,都必须合“义”。“一切权宜应变都应该合义”,这是不易的常道,我们称之为“经”。“义”则是随应变迁,没有定型,必须要用知虑来决定的。管理者在应变的时候,不能够像循礼那样,只要依照成规去行,所以“权”比“立”难。管理合理化,事实上要比管理制度化,更高一层次。

孔子把人分成中人以上、中人和中人以下三种,中山先生称之为“先知先觉”、“后知后觉”、“不知不觉”三等人,希望他们分知合行。组织成员,如果各自依“义”权变,由于彼此标准不一,知识程度不同,思虑判断的结果也不一样,难免纷乱不堪。所以上级交付下来的“经”,即是下级应该遵循的“义”,明白规定只可依此权宜应变,不可擅自改“经”变“义”。当然,上级的经必须光明正大而又公正无私,因此管理的先决条件是“修己”。上级的经,有赖于下级真诚秉持着去做适当的权变,所以管理的最终目的在“安人”。部属得安,就会相信上级的“经”,才会真心诚意地去调整应变。

“经权”的“经”,即易经中的“不易”;“经权”的“权”,系易经中的“变易”。儒家宣导“持经达权”,使中国五千年来,从容融合外来文物而仍能中道。更成为中国人长久以来,共同沿用的管理方法。

管理者一本“经权”,便能做到朱子所说:“凡其所行,无一事之不得其中,即无一事之不合理,故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也。”管理者确立若干管理信念,并且坚持“权不舍本”(亦即“权不离经”)、“权不损人”、“权不多用”的原则,同时“经”的订定,以安人为导向,建立“权是为了经的达成”的共识,那么所有的管理工具与方法,俱可放心运用了。如图2-4-4。

大学首章,朱子称之为“经”,实乃世界上最为完备,至有系统的管理哲学,是管理者所应具有的共识。它不但是“初学入德之门”,而且是“管理者必有的理念”。

大学之道,讲求的是解决重大问题所应当采取的途径,是垂百千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的决策理论,更是包容了所有管理理论的真理。

大学三纲领,指出管理者必先修己,以相亲相爱的方式来关怀所属,亲近追随者,并且采取适时适切,至佳至当的立场(止于至善)。这三个纲领相互关连,其义一贯。“在明明德”系管理者表现公正、开明的态度,以身作则,来获得部属的向心和信心。“在亲民”是管理者主动亲爱、亲近追随者,重视双向沟通,使管理更为有效。这两个纲领相互推进,才能达到第三纲领“在止于至善”,凡事无不合理,而后成员安之怀之,即能“安人”。

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管理者从“格物”开始,彻底把事物的道理研究清楚,到了真正有所认识,并非一知半解,便是“致知”;所知既然透彻,则信之笃,执之固,同时既不欺人,亦不自欺,即已“诚意”;既信之笃,执之固,则心无旁骛,志归于一,而无所偏倚,便能“正心”;心是身的主宰,心正则言行随之俱正,这样就叫做“修身”。

以上五端,都是“成己”的功夫。管理者真正关爱追随者,必须切实从“成己”做起,因为“成己,仁也”,惟仁者爱人必以其道,才能使追随者亦有所成立。所以中庸说:“成物,知也。”管理者具备相当的智识,才能逐步由“齐家”、“立业”、“治国”、“平天下”以“成物”。

但是,这些“得之于外”的智识,必须有赖“发之自内”的智能,来加以判断和运用,“合内外之道”,才能够管理得恰到好处,获得“时措之宜”。可见中国管理哲学,包容“德”“知”。三纲领和八条目,也涵盖了中外一切管理的道理。

管理者茍能以大学之道为“经”,把它当做不易的管理原则,那么劳伦斯米勒(LawrenceMiller)在“美国企业精神”(AmericanSpirit)一书导研中的感叹:“在寻求新管理做法的狂热中,所缺的是检讨管理灵魂与精神,也就是管理阶层是依据何种基础而有管理的权力。”即能获得彻底的解决,因为管理者只要“权不离经”,尽管依据三纲领、八条目去权宜应变,都可以找到最适决策而止于至善。

管理的意义是修己安人任何事理,总有其时间性与空间性,而且缺一不可。无论处理事情,或是解决问题,必须同时兼顾这两种性质,才能得当,也才能中肯。管理亦复如此,居现代中国,欲谈管理,自应切实把握中国的与现代的两个要素,以期满足空间与时间双方面的要求。

中国地大物博,从来存有自给自足的理想观念。举凡典章制度文物,俱认为“古已有之”。此种以高度文明自豪的意识,一直延续到清朝末年。自皇帝以至一般老百姓,大抵都作如是观。

一八三九年十一月三日,英国对中国不宣而战,为欧洲列强对华的第一次战争,不但打开了通商的关口,而且粉碎了中国人的自信心。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人一方面震惊于西方的船坚炮利,渐至形成崇洋媚外的心态;一方面寻根究源,却严重地违反伦理的精神,竟然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祖先,否定了传统的价值。

中国管理现代化,就在这种不正常的状态中,挟着“美国人的挑战”威力〈一九六八年法国记者史莱坡语〉,徒然使“现代化”成为“西方化”或“美国化”的代名。管理学界和企业界人士,大量引进美国的管理理论和制度方法,却忘记了推行管理的现场是中国!“日本第一”(美国哈佛大学教授佛格尔所着JAPANASNO.ONE)在美国引起极大的震撼。美国人是好强的,他们藉此激发更为强烈的竞争心,希望在最短的期间内,再度领先。中国人则对美国一直抱持较佳的印象和较强的信心,最低限度,向美国学习总比向日本学习来得容易,因为美国人一向富于传授的热情,不像日本人那样,深怕外人学得他们的真髓。

但是,日本和新加坡的成功,至少唤醒了一部份中国人,更加体认美国管理大师杜鲁克(PeterF.Drucker)所一再强调的:管理以文化为转移,并且受其社会、传统与习俗的支配。管理的勃兴,固然对社会与文化的传统有所挑战,却同时加强了传统的重要性。努力改造传统,使其适应时代的新潮,才是真正的现代化;而要突破传统在本质上的限制,必须首先肯定自己的传统,也就是在某种程度下给予健全的认同。

中国人应该走自己的路,似乎是当代中国人逐渐摆脱五四时代“全盘西化”的观点,开始反省与寻思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及其现代意义,居于人类学家“完全脱离传统,任何改革均不可能成功”的忠告,所产生的一种觉醒。以“创造中华文化的新意义”为前提,不要盲目复古,更不任意拋弃传统。具有这种正常的心态,才能够了解中国管理现代化,便是发扬中国传统管理,结合西方管理精华,创新出既能适应中国环境,又能符合现代化需求的管理制度和方法。它不是混合,也无所谓体用,却应该是真正的整合。

孔子主张正名,他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孔子并未说及名的定义,荀子则确定为“分别各个实物,使其不会混乱”,便是“名”。要研讨中国管理现代化,必先正“中国管理”的名,也就是从管理的“意义”入手,来详加考察。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分成〈一〉中国式管理的传统意义;〈二〉西方式管理意义对中国式管理的影响;以及〈三〉中国式管理的现代意义,说明如后。

中国式管理的传统意义儒家思想,一向被尊称为中国传统的中心骨干。孔子认为一切精神界科学,都应该纳入伦理学的范围。影响所及,我国哲学、心理学、政治学、军事学、宗教学、美学,都和伦理学具有密切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管理学当然也不能够例外。

人类社会,种类既多,又特别复杂。因为社会组织,虽然有时用以对付自然。而最重要的,还是人与人的交往。人类有互相猜忌、互相仇怨的习性。为了求生存,势必对内要求相安无事,争取共同的繁荣;对外希望守望相助,团结一致,才不至让敌人有隙可寻。面对这样复杂的社会组织,儒家提出了“天下一家”的构想。从家庭开始,实行尊重秩序的“家长制度”,逐渐推广到宗族、乡党,乃至于国家。父亲是一家之长,为最高的权威。但他必须负责一切,包括教育子女,维持家庭中的和平安乐。家里人与人的关系,不外乎父子、夫妇和兄弟。在这三种关系上,每个人都应该尽自己的义务,做到: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义”,乃是“齐家”的基本条件。

把“齐家”的原理应用到国家,产生了“君臣”的关系;应用在社会,便有“朋友”。原先家庭中的三种人与人间的关系,加上“君臣”和“朋友”,组合成为:“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称为“五伦”。孟子说:“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大家如果都按照这个道理去做,社会自然太平,天下也会统一成为一家。

从家庭到天下,划分成家、国、天下三个阶段。家包括家庭、家族、家乡三者,同时成家、立业都是家庭范围内的事情。所以大学之道,只用“齐家”、“治国”、“平天下”来概括说明管理的范围。

管理家、国、天下,也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先,必须“修身”。大学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乃是各人完成修身工夫的必经阶段。任何人都应该努力修身,然后再视个人的才能和环境的实际需要,以已修之身去齐家、治国或平天下。

梁任公用论语的“修己安人”来表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修己的功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是安人的行为。

中国式管理的传统意义,便是“修己安人的历程”如图3-1-1。管理的活动,始于“修己”的功夫,而终于“安人”的行为。管理不是一种独立实体,而是组织内人、事、地、物关系的一种连续不断的变化,所以是一种“历程”,也就是“过程”。

至于管理的基础,孔子是主张“感应说”的。他提出一个基本观念,认为人性是纯的,无所谓善恶。人由先天所遗传下来的性,初生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形态,完全是纯白的纸片一般,可以任由后天的环境予以塑染。环境的形态不同,塑染成功的形态也不相同。所以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居于这种“性纯可塑论”,孔子提倡“感应说”,肯定只要外面的环境,如果提供合适的刺激,人们必然会产生一种正常的反应。他说:“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意思是说:在上位的人,如果以身作则,表现出礼贤下士的风范,大家就不敢不恭敬待人。居上位的人好义,大家就会服从。在上位的人,言行诚信,大家便不敢不诚实。上司做部属的好榜样,才能产生良好的感应。

要获得良好的感应,自必重视管理者的修己。我们从孔子所说“修己以安人”,加上一个“以”字,即是将“外王”学问纳入“内圣”之中,一切以各人自己为出发点。不论管理者或者被管理者,都应该各自专注养成健全的人格。人格锻炼到精纯,便是内圣;人格扩大到普遍,便是外王。儒家千言万语,各种法门,都不外归结到这一点。管理者自身做事正当,即使不用命令,员工自然照样去做;管理者自身做事不正当,虽然一再命令,员工也未必肯服从。所以孔子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孔子所以注重管理者先修其身,是因为环境的力量,可以塑染人性。只要先改善员工所处的环境,则员工不正而自正,组织也就不治而自治了。他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是主张管理者应该造成良好的工作环境,使员工自动自发,亦即是“有所感应”地把份内的工作做好,不必样样规定,凡事指示,完全符合儒家“部属自爱自律,上司仅量少管”的要旨。

儒家“道德管理”的原理,到孟子才完全确定。他将孔子“仁”的观念效用化,认为管理是否有效,系于管理者的德性。管理者必须具有“不忍人”的“仁心”,才能够实施“不忍人”的“管理”。“仁”观念由纯道德意义,化为涉及实际的观念,更增强了管理的伦理气氛。

由此可知,中国传统对于管理的“修己”与“安人”,是比较着重在“修己”的。而对于“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责任,又是比较重视“管理者”。由于每一个人,就相当的范围而言,都有担任“管理者”的机会。例如结婚生子,便应该善尽“家长”是“管理者”的责任,所以任何一个人,都以修身为本。管理的传统意义,如图1西方式管理意义对中国式管理的影响西方式管理,并无统一的定义。然而在多种定义之中,显示出一种共同的关联性,就是管理者对达成组织目标的关切。例如行为科学家对于管理的定义,即偏重于“指导并参与个人及团体工作,以达成组织的目标。”何格斯(R.M.Hodgetts)说:经由他人的努力及成就而将事情做好,谓之管理,乃是普遍为人们共认的定义。西方科学的人类观,指出人与动物区别,在人依“目的”行事,而动物只服从它的“本能”。人立于自然之外、之旁、之后,自己能够指导自己;动物则处于自然之中,为自然的一体,无意识而行动。一方面是摆脱自然的人,另方面则是被自然所束缚的动物。人既然脱离了“不得不然”的“自然”范畴,他就可以自行决定“目标”,自行选定达到其目标的途径,因而获得预期的“成果”。西方所强调的“目标管理”(ManagementbyObjectives,MBO)或“成果管理”(ManagementbyResult,MBR),实际上都把管理视为“始于『目标』(我要如此)而终于『成果』(我要成功)的历程”,加上“经由他人的努力及成就”,构成了西方式管理的意义,有如图这种管理的意义,传入中国之后,至少产生下述六种影响:1.管理与伦理脱离关系。认为管理是管理,主要在追求组织目标的达成,与伦理无关。浅见的人,甚至高喊“企业需要管理,是为了经经营有效,可以多赚利润,绝非为了慈善。”西方管理学家,殊少谈及伦理道德。人群学者所谓HumanRelation,多半指的是“个人对群体的关系”,他们将“个人与个人的交往”,列为私人生活的范围。这种“有公无私”的管理态度,也使中国伦理化的传统管理,面临极大的挑战。

2.不重视“修己”。平心而论,中西管理都离不开“修己安人”的范畴。只是中国传统,比较侧重“修己”,肯定“已修之身”才能“安人”;西方管理,则比较偏重“安人”,不过所用手段,有所不同罢了。西方式管理不以修己为重,很快地影响了中国。因为修己原本十分不容易,非有正确认识与坚毅意志,很难修磨成功高尚的人格,更不要讲求什么“无缺点”的境界。如今既能不予重视,岂不快哉!当然重安人而轻修已,以免给自己太多的压力。

3.不相信“感应”的力量。西方特重“个人主义”,各人有其自由意志,取向未必相同。因此西方管理,一直无法协调个人与组织的目标,使其归趋于一致。自泰勒(FredrickW.Taylor)迄今,仍未获得圆满的解决。他们运用压力、强调程序、极力激励、建立系统,乃至设法改变行为,由于偏重“物质环境”而忽视“精神环境”,所以不可能像孔子那样的主张“感应说”。中国管理现代化,急于引进各种方法,相对的把“感应”摆在一边,视同“过气的玄学”,摒弃在“科学”之外。自己不相信感应,当然不用心去感应,因而收不到效果。

4.重视“企业管理”。西方管理,特别重视企业管理,因为它自己发挥了实践的成效,而且具有衡量的标准。西方观念:政府机构、大学、医院和军队,只需要断断续续的管理,也就是发生严重问题时,为了解决问题才求救于管理。惟有企业管理,才是普遍需要的和连续的,可以说有企业便需要管理。影响所及,中国式管理在“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外,尚须另加“立业”一目,而“立业”的重要性,又显然凌驾原有的三个项目之上。

5.重视“安人”之后的“成果”。中国传统,承受孔子“见利思义”以及“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启示,力求“以仁安人,以义正我”,而“合于义与否”为求得富贵的取舍标准。但是西方式管理的追求成果与成功,显然并未顾及“义”的前提,不免使现代中国式管理,逐渐放弃“安人”的理想,转而追逐“效率”、“业绩”与“利润”等成果。

6.重视管理的手段。中国式管理的“感应”既然受到怀疑,自然易于接受西方管理程序(活动)的观念,认为管理要有成效,必须透过若干程序;相信这些手段的运用,有助于目标的达成。管理程序,也就是管理功能,西方学者的看法并不一致,通常则以计画(planning)、组织(organizing)、指挥(commanding)、协调(coordinating)与控制(controlling)为重点。

中国式管理的现代意义中国式管理的传统意义,有赖于传统社会的完整典章制度,及其清晰确定的伦理规范。但是到了今天,传统的典章制度,固然破坏无遗,而伦理规范,也已经侵蚀得面目全非,不成体系。

自从西方管理输入以来,又带来了若干负面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式管理是否能够维持原有的意义,委实值得检讨。

首先,我们反省西方管理在意义方面所产生的影响,分述如后:1.管理与伦理脱离关系,初看并无不当。特别是我们发现“家族企业”在人事安排上,很难摆脱伦理关系,以致企业内非家族成员普遍不愿意卖力的现象,更认为伦理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但是深入考察,便觉得十分危险。因为长此以往,“以厂为家”、“把公司视同大家庭”的观念势必消失。而员工亲如一家人、彼此同心同德的景象,也将一扫而光。

西方管理,视员工为“平均人”(做同样的工作,要有同样的表现),管理者为“合理人”(身为管理者,必定具有合理的态度),不但与事实未尽相合,而且容易引起彼此之间的对立。因为人有个别差异,当然不是“平均人”;管理者是“人”,有合理的时候,也必定有其不合理的时候,不可能经常是“合理人”。管理者往往觉得员工不符合“平均人”的水准;员工也常常埋怨管理者的不合理性,彼此互相猜疑不,不能信任,更谈不上亲密与和谐。要克服这种弊端,惟有依照中国传统,视组织内的每一个人,都是“伦理人”,进而希望管理者扮演“服务人”(替员工服务)的角色,员工则成为良好的“感应人”(对“服务”有所感应,尽一己之心,尽一己之力,把份内的工作做好),其情况如下图传统社会的典章制度遭受破坏,并不要紧。因为任何制度不论多么完善,终免不了有其漏洞,本来就应该不断努力加以修正改善。伦理规范也是一样,总要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有所调整。我们只要保持客观冷静的头脑,经常批评反省,以简择的眼光,解开纠缠分辨层次的束缚,使传统伦理化管理,获得合乎时代潮流的新意义,那才是真正的中国式管理现代化。

君子坦荡荡,并不在意表面的“有公无私”,因为仅有公谊而无私交,一切“公事公办”,未必能使部属尽心尽力。中国人是彼此关怀的民族,只要不“因私害公”或“私而忘公”,公务之外,还是应该保持适当的私人交往,才能发挥管理的宏效。

家族企业亦非全无优点,它所以被大家视为经济发展的障碍,主要是由于不能制度化,也难以礼聘人才。事实上这两点与是否家族型态,并不是绝对相关。“理一而分殊”,我们不能只看到它的细节,便一口气完全否定“理”的存在。中山先生便曾说过:“中国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先有家族,再推到宗族,再然后才是国族。这种组织一级一级的放大,有条不紊,大小结构的关系,当中是很实在的。如果用宗族为单位,改良当中的组织,再联合成国族,比较外国人用个人为单位,当然容易连络得多。”他真是了解中国社会的本质,看出中国有很坚固的家族和宗族团体,诚如日本观察家所说的,是巩固中华最大力量,比万里长城的贡献更大。

2.不重视“修己”,为害极大。管理所重虽在安人,但是徒言安人而不注意修己,必定无法安人。大学的三纲领明白告诉我们,明明德是修己,亲民是安人,必须做好修己和安人,然后才能达到至善的地步。管理者不论面对何种组群,绝无可以忽视修己的道理。西洋人私德、公德分道扬镳,互不相涉。管理者只要在公的立场,表现良好,私人的行为似可不管。我国人的想法并不如此,因为公私实在不容易划分。何况私德败坏,公德那里好得起来?中国管理者通常居于“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位置。惟有公德、私德同等重视,才能够以自身的德行,来感服所有的员工,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3.不相信“感应”的力量,主要是缺乏“良心对良心”的形上信念。“良心”的观念,乃是我国哲学的特色,由于中国人对“心”的看法,与西方大不相同。我们认为:心是精神的作用、理知的核心、良知的本质、感情的源头以及斡旋的官能所整合而成的一体,管理者茍能紧紧把握住一颗良心,便能够获得员工的感应。西方则采用通于物的观点来论心,诚如柏格森〈H.Bergson〉所说:“心理学摹仿别种科学的榜样,运用分析法,遂把从直觉里面得来的自我,裂为许多感觉、情感、意象,然后再作分别的研究。心理学的事实,不是全整的自我,只是一群心理的质素。”当然不可能相信人心能够互相感应。中国人又承认心是行为的主宰,管理者希望员工忠诚,就得设法赢得他的真心,因此更应该重视感应。

4.重视“企业管理”是应该的,因为以往成家立业都放在齐家的范围,现代特别重视职业生活,可以分成“齐家”、“立业”,比较符合实际情况。企业是人民生活的大事,也为国家生计的重要事务,何况经济是四大国力之一,而国力运用的战略指导是相辅相成的。国家战略是整体的,所以经济也离不开政、心、军。企业是经济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当然应该加以重视。

5.重视“安人”之后的“成果”,显然是短视的表现。孔子罕言利,并不是不言利。他只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不见得就表示他也反对“义而富且贵”。孔子宣导“仁道管理”,主张“因民之所利而利”,即是顺应着员工的心,去追求富贵。我们看仁政之中,孔子最重视“富”,他主张“富而后教”。既然要“富”,就不能不言“利”。孔子罕言利,显然居于下述三点理由:(1)对自己不言利,以免引起部属或他人的误解,认为目标不够光明正大,不足以号召群众,结合人心。

(2)避免上下交相利,造成利害冲突,以致形成对立。征之于西方的劳资对立,益显其真。

(3)觉察“天命”的存在,深切了解富不是人力所完全得以控制的,追求利润,有其可以掌握的因素,亦有其风险性。不如求之于安人,来得实在而可靠。

我们不妨直说,中国人希望“不言利而利自至”,如果口口声声言利,岂非成了“唯利是图”?至于“效率”、“业绩”,同样不是人生的根本要求,所以还是以重视“安人”为上策。

6.重视管理的手段,委实无可厚非。往昔农业社会,大多属于面对面的组织型态,彼此有感有应,比较容易而有效:如今工商社会,营利心态越来越浓厚,如果不设法激发员工有效的感应,纯粹任其自发自动,实在无法应付激烈的竞争,反而有害于“安人”。所以管理活动,必须详加考察,审慎选择,务期有利于员工的感应。这种以人为的方式来促进安人,正是孔子由有为而无为的主张。

实际上,孔子也不反对用“术”。儒家的术,即是实行仁义以感化天下,性近于柔。儒字的意义,就含了柔术的意思。

孔子发现人有所好,亦有所恶,这种好恶的感情,正是管理的着力处,假若“生不足以喜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惧之”,那还有什么管理的余地?所以管理的活动,只要能够把握人性的弱点,使其就善避恶,促成适当的感应,便是有利于“安人”的达成,当然可取。

中国式管理现代化,似可以“计画”、“组织”、“领导”、“控制”及“训练”为主要活动,其原因在管理意义范围之外,暂不赘述。

居于上面的分析,我们发现西方管理在意义方面对中国的影响,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而最主要的,乃在中西哲学理念的不同,因而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整合起来,中国式管理的现代化意义,有如表3-1-6:“Z.理论”的作者威廉大内(WilliamOuchi)指出:精密的分工、高额的利润、稳定的员工、卓越的技术,都不是日本人追求的最终目标;日本企业的特色,在哲学与企业融合为一,滋生出家族式的共同意识,培养出外人无法理解的信任、微妙与亲密关系。唯有如此,企业长期的通盘计画,才不会受到短期利润的干扰;而组织内各部门整体配合,也才有可能消减可怕的本位主义。

这种导致高生产力的信任、微妙与亲密关系,正是中国伦理化管理的必然结果,也就是“修己”“安人”的具体收获。但是,一旦社会中的亲密感开始崩溃,情况就会越演越烈。一个社会在这一代失去了亲密感,可能会使下一代的孩子永远缺乏共同意识。中国人在感觉“以前的上司和部属不是这个样子”之际,是否应该回味“管理是修己安人的历程”,而审慎赋予时代的意义呢?修己、安人最低限度,应予同等重视。管理者必须了解,不知修己专重安人是不可能的,真是困难重重。相反地,以已修之身来安人,才能有效,也才能恰当。管理者修己,方能有所感;被管理者修己,才能有所应。互有感应,自然得以安人。

天下一家的构想是正确的,人类正朝向此一目标不断向前迈进,企业国际化与经济全球化即是经济方面世界大同的象征。尊重秩序的“家长制度”,在管理上也是相当有价值的,特别是中国人的服从权威,逐渐随着时代化而消减,为了预防造成“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废人”,重建“尊重秩序”的伦理观,应为当务之急。因为单凭有形的法制规范,由外而内迫使员工一体遵行,究竟比不上无形的伦理道德观念,使其自动自发,由内而外地约束自己的行为,来得持久而有效。在经济环境变异快速的现代,我们更需要一套新的企业伦理,从根本上防止经济犯罪、劳资冲突以及厂商与顾客之间的纠纷。

更重要的,要加强“感应”的信念。二次大战遭受惨败的日本,不管在物质或精神上,俱有严重的损伤。当时的境况,委实十分悲惨!他们了解,物质方面的损害,如果大家勤奋努力,很可能恢复往昔的繁荣;精神方面的冲击,则是难以平复的。战后的日本,由于西风东渐,输入了一些新观念,打破了若干传统旧观念,很难恢复以往“感谢的心”和“同情的心”。因为每个人的良心,殆已全然荒废,变成十分贪婪、吝啬和暴躁。于是宗教界及财经界人士,赶紧组成“谢谢运动本部”,由圆觉寺的朝比源奈宗主持,鼓吹“三恩”,也就是1.感谢天地自然的恩泽;2.感谢祖先父母的恩泽;以及3.感谢国家社会的恩泽。促使日本人压抑自我的欲求,彼此扶助、谦让、忍耐,共同以感谢之心来经营企业;管理者用良心来领导,员工以良心来感应,这样才蓬勃发展,臻于今日经济大国的地位。中国有良好的感应背景,当然要重新振作起来,使其成为坚定不移的共同信念。

许多所谓“现代化”的原理与实务,推究起来,不过是古代早已应用过的概念的另一形式而已。

当然,中国式管理的意义,自古迄今都是“修己安人的历程”,我们却应该注入新的精神,加入新的方法,使其历久弥新。

管理的最终目的在安人美国管理大师杜鲁克(PeterF.Drucker)说:“Management一词,是一个特别困难的字眼。主要它是特具美国色彩的文字,几乎不可能译成他国文字,甚至译成英国式的英语都不容易。”我们当初把“Management”译成“管理”,实在是忽视了它的特具风味。中国人自古以来,由于儒、道两家的理想,响往“帝力于我何有哉”的生活方式,内心每多鄙视“管理”,或对“管理”深具反感。此种心态,终使中国人不能平实而客观地面对“管理”。一般企业主管处于景气良好或行销正常的时际,殊少重视“管理”,根本不理会“管理”能够带来多少好处;而在景气低靡、行销困难,甚至周转失灵、情况十分危急之时,却又过分相信“管理”,视同救命的万灵丹。主要焦点,放置于“管理”究竟能够带来多少利益?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亦因而无法获致正常的关系。被管理者并不肯定管理者“工作表现”的价值,仅仅认为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或“制造个人升官发财的机会”;他们表面接受管理,无非为了“彼此唱戏”。大家扮演不同的角色,内心仍然不见得服气。大抵承认管理者具有相当的权力,乐于附和追随,角望获取额外的“利益”或“特权”。假如有朝一日,发现绝无斩获,或彼此有了距离,立即显示“你凭什么管我?”的态度,大有“老子不犯法,皇帝其奈我何”的气慨。

管理者自身,当其在位时期,固然重视管理,肯定管理的重要性;而不在位时,却相反地指称“实际上也没有那么严重”,认为“言过其实”。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巩固个人的位置。

尝见某甲担任安全课长期间,强调工厂安全的重要,并且宣导“安全不是安全课专有的工作,而是全厂每一个人的责任”;后来调任总务课长,马上改口本来就很安全,惟有制造紧张气氛的人,才老是觉得不够安全,他又直言“如果安全是全厂每一个人的责任,那为什么还要设置安全课?”此一功利的管理心态,最为明显的反映,便是强调“法治才是管理的根本”。他们主张中国管理现代化,应该以儒家的伦理为其中心思想,却毫不犹豫地肯定必须采用法家的手段,甚至形容为“含着血泪的决心”。殊不知“法”并不是法家所专有的东西,荀子说:“礼者法之大分。”礼治可以包含法治,而法治不足以代替礼治,这是儒家与法家区别的所在。中国古代所谓礼,即是今日大家所说的传统、制度、成文法与风俗习惯。礼是中华文化的基本观念,礼治就是现代所强调的“制度化”,所以曾国藩在“圣哲画像记”中,指出“先王之道,所谓修己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儒家的礼治,实际上是人治与法治的综合,自由与组织的平衡。韩非法家,专门秉持刑赏法术,用以驾驭民众,完全不了解老子所说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道理;法家思想,肇基于荀子最为粗浅的“性恶论”,却不料荀子的贡献,并不在此。他在当时那种情况,能够勇敢地面对其他各派反儒家思想,施以有力的抨击,才是了不起的表现。其实孔子宣导“克己”、“由己”,便是认定人生只能拥有“有节限的自由”,而其“节限”,即为“命”与“礼”。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儒家重仁与礼,仁是自由,乃尽人可能而必然可得的,只要把自己先安顿在此节限之内,便可以获得其“尽量”的自由。孔子言“乐”,即是这种“人在节限中获得其尽量自由的乐趣”,又那里是法家手段所能够达成的呢?要解决这些问题,惟有从探讨管理的目的入手,才能正本清源,使中国式管理现代化,获得正常的发展。

“安”是人生的根本要求孔子并未明言,安是人生根本要求。但如仔细研究其言论,不难发现孔子确实怀有这样的意见。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安人”就是使与我接触的人,莫不得“安”。一般机构的管理者,所安的范围较小,仅能做到这一地步的安人。子路又问:“如斯而已乎?”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安百姓”意指人民全体统统得安,所安的范围更大,所以更加困难。孔子说明自己的志愿时,说他希望“老者安之”,正与安人的主张相合。孟子赞美文王,说他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荀子指称“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都与孔子的“安人”一脉相承。

陈大齐先生考察人的一生,自出生以至死亡,可谓无时无刻不在求安。他说:“婴儿呱呱堕地的第一声,正在诉说环境剧变所带来的不安。其后肚子饿了则啼哭,尿布湿了则啼哭,这些啼哭又都在表示对于不安的抗争。出生后数月,能于熟识与陌生之间有所分别,则啼哭挣扎以拒绝陌生人的抱持,因为把陌生视作危险的讯号。成年人的求安心理,亦时时处处流露于各种言行之中。

早上相见,则各道早安,以互祝整日的安宁,晚间告别,则各道晚安,以互相祝整夜的安宁。求神拜佛,小之则为一己的福佑,大之则为了家宅的平安。宗教团体举行盛大的法会,亦在祈求国家乃至世界的太平。从事某一职业,兢兢业业,不敢怠忽,无非因其有助于一家生活安宁的维持。

平时节衣缩食,尽量储蓄,不敢浪费,亦无非因其足为老来生活无忧的保障。再向大处看,则政治、法律等的措施,又无非以消弭纷扰与维护安宁为职志。综而言之,小自个人,大至国家,其所作所为,只要是正当的,可说无一不指向人生的安宁,无一不反映着人生谋求安宁的迫切。所以人生安宁之为根本要求,是信而有征,不是凭空臆断。”依陈先生的研究,人生的根本要求,可用一个“安”字来表示。但他认为“安”字是一个单音的字,用以说话行文,可能感觉不如复音词的方便,所以加上一个“宁”字。“安”、“宁”是同义字,把“安”说成“安宁”,不过是为了说话行文的方便。

马斯洛说人是“需要的动物”,需要什么呢?他列出五个层级,并且宣称人们必待较低层级的需要,获得了基本的满足之后,才能够提升到另一个层级。兹说明如下:1.生理需要──为支持生命所必需,包括食、衣、住、行等项。米珠薪桂,三餐不继,即为饥饿的不安。天寒地冻,衣衫单薄,此系寒冻的不安。住屋危险,或居无定所,便是居住的不安。

交通不便,或车祸频仍,就是行走的不安。身患疾病,或久病不愈,即为病患的不安。

2.安全需要──生理需要获得基本满足之后,安全需要便接踵而至。包括不受物理危险的侵害,经济的保障,以及期望有秩序而又可预知的环境等项。发生火灾、慌忙逃避,类此紧急情况,必定引起慌乱的不安。今日衣食尙称温饱,以后不知如何;世局动荡,人心思乱,未来环境不可预测,亦将导致忧愁的不安。

3.社会需要──生理和安全需要得到基本满足之后,便又面临社会的需要。包括付出与接受友谊和情谊。至亲好友,久未通信,心中不免挂念;约期聚唔,而杂务缠身,深恐不能如愿,属于牵挂的不安。同业竞争,备受排挤,产生孤寂的不安。

4.自尊需要──社会需要初步满足,便进而要求自己的重要性受到世人的肯定,此即自尊需要。

自己不感觉自己有何重要,谓之自卑的不安。自认重要而不能获得他人的认可,称为苦闷的不安。

虚有其名,毫无实权,便易导致空虚的不安。

5.自我实现的需要──自尊获得他人的肯定,确认不是孤芳自赏之后,便希望有所成就,以满足自我实现的需要。经营事业,他人成功而我失败,产生嫉妒的不安。原本蒸蒸日上的业绩,忽然一落千丈,而且讨救无方,亦将心生悲伤的不安。原本多方尝试,仍然没有把握;小心翼翼,还是未操胜劵,则属于恐惧的不安。

这些需要,起因于诸多的不安;而种种不安,归纳起来,不外源自忧愁与恐惧。孔子说:“君子不忧不惧。”管理者要求安人,应该尽力使员工处于无忧无惧的状态。

安人的方法要随时空而改变不忧不惧,并不是不闻不问、不思不虑,以使心内无所忧惧,因为这种不忧不惧(不去忧虑,也不去恐惧)只能带来虚伪的安人,绝非真实的安人。不安的状况,也就是可忧可惧的事实,丝毫未曾改变,亦即漠然无动于衷的不忧不惧,只有使原来的不安更为滋长,甚至衍生其它的不安。

不忧不惧,应该是排除了不安的情境,使员工无可忧无可惧,亦即是“用不着忧,也用不着惧”。

然而时间、空间的因素,会使得此时此地的无可忧无可惧变成可忧可惧,也可能使得原本深为忧惧的成为无可忧惧。时间、空间有所变动,事情的状况就会跟着有所改变。

所以安人的方法,必须因应时空的变迁,做好适切的调整。亦即视所忧所惧的情况,而求其制宜。

应该装成不知。切忌摆出法官姿态,让两造当面对质,以辨孰是孰非,否则便是制造不安。但是假装不知道,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要暗中设法消除两部相争的根源。此时务须充分顾虑有关人员的面子,以免引发其它的不安。能解决纷争却带来严重的后遗症,不过是藉制造问题的手段来解决问题。惟有化问题于无形,才是合理的解决,因为它不致再度制造不安。至于非常时期,举凡生产、销售之间的争执,足以导致机构整体的不安的,总经理必须挺身而出,审慎处理,以求得团体的安。事实上,这就是管理上“例外原理”的应用。

例如生产部门与销售部门平日偶有意见不合,只要彼此能够协调解决,相安无事,总经理就孔子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又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人有智愚之分,而且又是“唯上智与下愚不移”的。这智愚之间,安的要求固属于一致,而安的程度与历程各有不同,必须采用各种适合的方法来求得其安。例如从事研究发展工作的人员,通常都不愿意受到上、下班时间的束缚,这些人员也许深夜不归,或许迟到早退,如果强求一致,可能会引起不安。这时采用弹性上班时间,反而彼此相安,效果更佳。至于生产线上的员工,属于整体作业性质,假若不能行动划一,势必影响生产的进行,当然以同时聚散为宜。

对于品性良好、勤劳负责的员工,要加以鼓励和嘉勉,他才能安。对于偶而犯错的人员,应该耐心了解其原因,让他获得补过的机会,因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西方老板常常怀疑从未犯错的员工,是典型的“混世主义者”,他们欢迎员工尽量犯错,从错误中获取经验,相对地肯定“错误成本”的必要性,也是促使员工敢于有所作为、有所新尝试的一种安人的措施。不过孔子虽然勉励犯错的人要“过则勿惮改”,却也不免感叹地说:“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如何培养员工自反自省,仿效颜回“不贰过”的精神,无论对个人、对团体来说,都是迈向不忧不惧的最佳保证。至于少数死不认错的员工,应该先给予适当的规劝和辅导,如果不能接受,可以发动同仁之间的影响力,亦即“舆论的制裁”,用孔子所说“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的态度,让他在“同侪压力”(peerpressure)下知所悔改。假若再无效果,只好怀着“挥泪斩马谡”的心情,予以解雇,因为此君一日不离开,组织一日不得安宁,果真在这种条件下忍痛让员工走路,亦是安人的正确方法。

庄子说:“泉水干了,水里的鱼都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涎沫湿润对方,倒不如大家在江湖里不互相照顾的好。”我们不如说:困在陆地上的鱼,必须互相照顾,那怕是吐着涎沫湿润对方,也比互相不理睬,一味等死的好;但是鱼在江湖之中,彼此都有足够的水,当然可以尽情玩赏,这时如果再要吐口水给其它的鱼,反倒惹得对方讨厌。有时如此,有时却有不同的想法,这就是安人的变化原则。

中国禅宗,自认为以“无门为法门”。从表面上看,禅宗并无教法可循。有人问赵州和尚:“如何是赵州?”赵州答:“东门、西门、南门、北门。”那人问话的意思,是希望知道赵州和尚的教法如何?而赵州的回答,则故意藉赵州城有东西南北门,来说明赵州的禅风并不拘泥于一格,而是四通八达的,有如俗语所说:“条条道路通罗马。”如果罗马只有一条路可通,便不是大罗马,而是死胡同。真正的禅法,亦无单行道或专用道可言。而是所有的路,走对了都可以进去。所以说禅法无门,而无门却开出了所有的门。管理要求安人,而安人是没有固定的方法的。由于方法不加以固定,所以任何方法,只要用对了,都可以获得安人的效果。

松下幸之助一再强调管理者和被管理者都是人,甚至顾客以及所有有关系来往的也全是人,他把管理视同人类互相依赖,而为了人类的幸运所进行的活动。但他认清人有伟大坚强的一面,也有懦弱渺小的一面。现代人类固然建造了高度文明,过着高水平的生活,却也不可避免地经常会发生烦恼、争吵,以及一些不幸的事件。他自己也有情绪起伏的变化,平时活像菩萨一般,那样的和颜悦色;一旦发起火来,表情恐怖,又和恶鬼十分相似。但是松下幸之助每次发火之后,都有妥善的“救火、熄火、灭火”措施,以治愈“被火灼伤”的部属,可见安人的方法是“无中有路”的。惟其来去自由,所以不容粘执。事实上,这正是“没有一成不变的管理法则,可以通用于所有机构”的道理。

但是,没有方法可循,并非没有方法,而是指没有特定的方法。孔子说:“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管理者和被管理者如果自我反省,没有愧疚,那就是真正的安人。怎么才能内省不疚呢?中庸说:“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不能焉。”君子所实行的道理,用处很广而不容易看得清楚明白。就算没有知识的愚夫愚妇,也能够知晓。但是极为精致的地方,恐怕圣人也难以做到。

这一宏大的道,便是中庸之道。孔子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君子的所作所为,都合乎中庸的道理,因为君子能够时刻把握中道,做到无过无不及。小人不知此理,也不存戒慎恐惧的人,所以时常违反中庸的道理。管理者如果能把握朱子所说:“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的要领,切忌“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相信必能无过与不及,顺应时空的变迁,却能够达到安人的效果!要做到行为无不合道,亦即是无不安人,就应该重视孟、荀二子的“诚”。孟子与荀子有许多不同的意见,但在“诚”的观念,则大同小异。诚就是真实无妄,中庸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实为孟、荀两子的综合观点。孟荀都认为诚可感化他人,所以中庸又说:“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管理者能够常存诚心,才能时时刻刻注意选择妥善的安人之道,而紧紧地把握住去实行。管理者内里有诚心,就会表现于外,能表现于外就会显著,能显著就会更加光明,因此也就能够感动员工,使其改变恶习,蔚成良好的风气。这种机构内从业人员士气的振作或低沉,即是所谓“组织气候”。而组织气候的良窳,只有天下最诚心的管理者才能做到化恶为善、化劣为优、化低沉为振奋。

诚是修己的基础,宋代周敦颐认为一切道德,皆源于诚,不诚则一切德行俱属虚伪而无其实。

管理者不是圣人,不能自然而诚;而勉力求诚,必须注意克制欲望,以求择善固执。孔子说:“修己以安人。”修己和安人中间,有一个“以”字,可见孔子还是比较侧重修己,毕竟先修己后安人。

有先有后,不可本末颠倒的。

中国式管理现代化的目的还是在安人怀疑论者,每以为安人是农业社会的做法,工商社会众人心态大不相同,那里还能一成不变地讲求安人?即使人安了,而竞争不过别人,又有何用?管理者应付千变万化的环境,已属不易,如果专心安人,岂不误了大事?至少安人并非单一的目标,利润、绩效、安全、使命难道不重要?何况单一目标往往是相当危险的!最后,也有人认为安人的口号不够响亮,不如换一个比较能够吸引人的,譬如“利人”、“福人”之类,可能效果好些。

不错,这种种说法,都有其依据,绝非为反对而反对,更不是毫无道理的怀疑。但如深一层分析,便知全都似是而非,不符合事实。兹分别说明如下:1.工商社会造成不同的心态,乃是必然的。因为任何社会工业化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产生一些工业化的心态。但是,如果说农业社会的心态全部改变,则显然言过其实。西装革履,满脑子三家村思想;开最豪华的美国原装汽车,却不能遵守交通规则。可见物质层次的变化,比较容易而快速;思想层次的变迁,比较困难而缓慢。何况前已述及,工业社会也接受马斯洛的“需要理论”,美国工人照样希望获得职业的保障。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发现:人如不安,则员工心不在厂,不能专心工作,效率自然降低;员工抱着以时间换取金钱的态度,当然不能振奋。人如不安,则员工只顾自己,滋生本位主义;不管他人,不愿意互相合作。人如不安,则员工心里浮动,不安于位,急着要另外物色工作,希望早日变换环境。人如不安,则员工不求上进,不务改善。惟知混日子,成为十足的应付主义者,徒有再好的制度,总难以见效。时代虽然改变,人生的根本要求并未变易。即使工业社会,管理的最终目的,仍在安人。

2.当然不能一成不变地讲求安人。工业社会安人的条件,既与农业社会有所不同,就应该随着变换安人的方法,以求切合时中,这是前面再三强调的不易原则。一成不变,不足以获得安人的效果;因为安人的目的不变,而安人的方法,决不可以一成不变。

3.人安了,却竞争不过别人,这是不好的现象。假若如此,倒不如不理会安人。但不理会安人,人更不安,生产力随着降低,势必更加竞争不过别人。何况竞争不过别人,员工必定不安,管理者更加不安,怎么能够称为安人?所以不能消除竞争,不能应付竞争,乃至不敢面对竞争,都不算安人。

4.管理者应付千变万化的内外环境,确属不易。但如不知安人,或不专心安人,岂非更增困扰?事实上,管理者专心因应环境变化所产生的压力,即应以安人为其中心思想,也就是拿安人做为因应的衡量标准:因应的结果,人更安,这才是上策;因应的结果,人更不安,那真是下策。

管理者,时时记住安人,才有妥善应付变化的可能。

5.单一目标是相当危险的,因为有顾此失彼之虞。太过强调利润,往往导致眼前的短利,妨害了远期的利益;过分重视创新,也会因开发新产品而招致企业的倒闭;一味着重绩效,会产生假的效率,危害正常活动的进行。但是,安人这一目的,却包括了我们通常所希望的所有目标。

中国人从“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来看,“太极”在思想中属于第一层次,“两仪”是第二层次。管理的目的,亦有三个层次,而以安人为第一层次,平常我们不是主张“从稳定中求进步”,便是宣导“先求进步再求稳定”,如今统一在安人的目的之下,即无所争议。因为不稳定或不进步根本无法安人。

所以凡是妨碍安人的稳定与进步,均不足取。至于绩效、利润、使命、安全,都是获致安人的因素。彼此在安人的大前提之下,尽可以放心去追求。而无单一目标时,所可能引发的弊害。

6.安人如果当做一个口号,显然不够响亮。安人并不是口头上喊喊的东西,它是用来真诚实行的。响亮与否实属次要,甚至无关紧要。任何诚敬的管理者,假若不是存心骗人,就用不着一些响亮的口号。所需要的,是真正有效的目标。而任何响亮的口号,充其量只能动听于一时。惟有安人,才是大家共同的需求,已见前述。

7.“利人”的目标很好,也委实十分吸引人。许多管理者一直认为只要提高待遇,增加福利,从业人员就会努力,就有干劲。事实上人并不如此简单,薪资太低的确会损害干劲,但提高薪资并不一定会引起干劲。孔子不是不重利,只是他深知利不是必然可求的,他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以利为目标,终究不可靠。而且容易招致成员之间的不安,甚至形成劳资冲突,不可不慎重考虑。

8.“福人”甚佳,既有谋求幸福的理想,又有造福的决心。然而什么才是“福”呢?有人以此为福,有以视彼为福。福和安比较起来,是更不容易确定的,所以“福人”还是不如“安人”,来得妥贴。

由此可见,中国管理现代的目的,还是在求安人。依中国人的性格,处现代的环境,管理者如何才能安人?下述几个方向,可供参考。

(1)真诚服务──管理者扮演服务人的角色,必须出于真诚,否则口头喊得动人,心里全无诚意,中国员工,很快便能识破。一旦丧失信心,再要重新建立,那就十分困难。服务要真诚,才能获得员工良好的感应。彼此相安,机构也才能安。

(2)合理待遇──太低了大家不安,太高了引起同业和社会大众的怀疑和指责,亦不能安。

(3)适当关怀──彼此关怀,大家都安;失去关怀即易引起猜疑和反感,形成不安。

(4)合适工作──胜任愉快,自然能安;太多、太重、太难,或过少、过轻、过分简易,都会带来不安。

(5)安全保障──工作有保障,心即能安;动不动就解雇,或存心排挤,员工便不能安。

(6)相当尊重──中国员工特别重视面子,如果得到尊重,就能心安;否则便会不安。但是对于只爱面子不要脸的人,则千万不可以姑息通融,不然就是乡愿作风,也将引起组织成员的不安。

(7)适时升迁──该升的升,不该升的不升,大家自能心安;升迁不当或不合时宜,均将导致不安。

(8)创业辅助──对于特别有才能而又愿意创业的员工,给予辅助,对机构对个人才都能安。

中国式管理现代化,目的在求由“农业社会的安人”转成“工商社会的安人”。所以它的最终目的,仍为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