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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星宫

《《相思野龙》》

我和丁哥儿来到了汉阳峰下,那七星宫就建在此处的康王谷中。

整个七星宫包括七星圣坛与七个分坛,实则是八个关卡。那七星圣坛便是藏宝所在,屹立于大汉阳峰之巅,也是七星盟的盟主老头子驻守之地。要到达七星圣坛,非要从康王谷而上,经过七个分坛。这七个分坛分别以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星命名,日坛称为太阳宫,由终南山派的无极道长刘海蟾坐镇;月坛称为太阴宫,由白家庄的鹰爪王白朴坐镇;金坛称为太白宫,由天台山派的度世菩萨广禅僧坐镇;木坛称为太岁宫,由崆峒山派的白眉老祖周心远坐镇;水坛称为辰星宫,由武夷山派的东海玄女林英子坐镇;火坛称为荧惑宫,由峨眉山派的横眉老尼冷无情坐镇;土坛称为镇星宫,由北燕山派的第二李广李自笑坐镇。这八个人我都认得,而且都非常清楚,此中以老头子的武功最高,以李自笑的武功最弱,虽说对付老头子我心中没有底,但对李自笑,我却充满了信心。

七星宫 第一节 谷帘庄(一)

原以为到了康王谷,我们就可以进入镇星宫,见到李自笑。可是刚到谷帘庄,便遇上了三世家的人,慕容致情与南宫长胜带着慕容龙、慕容虎、慕容娇儿、南宫雁和一帮家丁堵在了庄前,只是少了东方闪烁。我早就知道,这三世家是依赖七星盟而得保太平的,就象是七星盟的走卒,总希望挤身进去,却没有这个能耐。此时,七星盟再劫难逃,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前哨。

“老头子果然没有说错。”当听完我说明来意,慕容致情冷笑着道:“你果然就是禹王,果然是七星盟的灾星。”

“不!”我纠正道:“禹王是一把剑,不是人。我必须拿到这把剑,才可以救万民于水火。”

“哼!这种话连三岁的毛孩子也哄不过。”南宫长胜插言道:“你又是什么人?让你拿到禹王剑,只怕天下已经大乱了。”

“我是飞龙传人,只有我才可以消解这场冤劫。”我一本正经地道。

“你去骗傻瓜吧!”南宫长胜揶喻着。

娇儿和雁儿一直都在倾听我的话,南宫雁没有答话,在一旁沉思,慕容娇却忍不住地道:“爹,月哥哥不会骗人的,他说得肯定有理。”

“我们的妹妹怎么总是向着外人?”慕容龙不满意地道:“难怪人家说女孩子是别人家的人,这话一些不假。”慕容致情也呵斥着:“女孩子少插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娇儿撅了撅嘴,看了看我和丁哥儿,不再答言。

丁哥儿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忿忿地道:“大哥,他们听不进好话,咱们硬从这里闯过去。”

“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便可以大破七星宫吗?”南宫长胜冷笑一声,道:“我原以为是多厉害的魔头到来,谁知是你们。实话对你们说,便是响马帮所有的人到来,也攻不到汉阳峰,只怕连我们这谷帘庄也闯不过去。”

“三叔,他有幻影飞龙,只怕咱们不是他的对手。”慕容虎低低地担忧着。

南宫长胜轻蔑地道:“幻影飞龙又有何了不起?当年老魔头连江海不知比他厉害了多少倍,不也丧命在了七星宫吗?”

“好,我们就闯给你看一看!”丁哥儿好强地说着,已经拔出了剑,就要冲过去,我见慕容致情在一旁一直在思索,连忙拦住了他,问道:“慕容前辈可有何见教吗?”

慕容致情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紧了我,半天才问道:“你说你是为救万民来寻禹王剑,那七宝宫也藏着一样的宝贝,你为何不去先攻打他们?而要先攻七星宫呢?”

“二哥问得好。”南宫长胜喝采道,仿佛受到了提醒,口若悬河地叫嚷着:“相思野龙,你的诡计还要施逞吗?你是七杀门的人,掌握了响马帮,又想统领天下,这才编出那个故事,为你剿灭七星盟寻个借口。我说凭着你们两个人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想来你们只不过是头阵,后面一定还有大批人马到来。幸亏老头子早有准备,你们想剿平七星盟是痴心妄想,你们七杀门的野心从前没有得逞过,今日也不能得逞。”

我等他说完,这才不急不慢地一笑,道:“我若有如此的野心,还在乎你们七星盟吗?只怕早已得了天下,当了皇帝。我不仅要破七星宫,还要去破七宝宫,这个秩序是不能颠倒的。”

“这是为何?”慕容致情问道。

“是因为得七星宫藏宝时需要七星连珠,而得七宝宫藏宝时却要在月蚀时分,这个秩序是老天定的。”

慕容致情与南宫长胜都一愣,只听南宫长胜道:“什么七星连珠?月蚀的?你又是在唬谁?”我知道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七星宫的真正秘密,也许还是第一次听我说起。

那慕容致情想了想,又道:“不管你为得什么,我们是绝不能让你们靠近七星宫的,不然便是我们的失职。”

“如此说来,我们只能硬闯啰?”我道。

他点了点头,却又道:“我也知道,以我们的功夫,不是你相思野龙的对手,不过,这谷帘庄能不能闯过去,那还要看你们的造化。”

听他如此说话,我已知道这谷帘庄中一定暗藏着无数的杀机。

久未答话的南宫雁这时忽然说道:“秋大哥,七星宫不是好破的,别的我不知晓,只这谷帘庄已是龙潭虎穴了,二伯没有说错,你可真要斟酌细想一番。”

我点了点头,感谢她的提醒,还是坚定地道:“我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勇往直前。”

她的眼睛闪烁着,盯着我,叹了口气道:“秋大哥,你要知道,我们三世家也是身不由己的,身在其位,哪能渎职?”

“我知道。”我答着,隐隐地听出了什么。

“雁儿,你与他说这些干什么?”南宫长胜不满意地喊着:“他要找死,让他来!”

南宫雁并不理会,依然道:“我祝大哥能遂心愿,这里还请大哥原谅我以前的冒犯。”

“以前的事,我早已忘了。”我道。

她却惨淡地一笑,道:“那好,我们在谷帘庄里再见吧。”说着拉住慕容娇奔进了庄里。我有些心酸,自从南宫世家惊变后,尤其是在她母亲自尽之后,南宫雁便象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人也消瘦了许多,今日她的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娇儿!”丁哥儿大声喊着,但被南宫长胜挡住了,慕容娇儿只回了下头,已然进了庄。

“相思野龙,我们庄里头见!”慕容致情招呼了一声,也带着南宫长胜和两个儿子奔进庄去。

我和丁哥儿一步步走进了谷帘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低声叮嘱着:“千万小心,不要乱撞。”丁哥儿点着头,也明白这里的险恶,道:“我知道。”

这座庄子里面倒是街道整洁,屋舍成列,却无一个人影。初秋的风刮着树叶在地上飞旋,我侧耳倾听,除了风,没有一丝声响,连鸟叫鸡鸣都听不到,我们是处在了一座死了的庄子中,若不是眼前的房屋还座落着,我真要以为是到了一座废墟里。

前面是一棵大樟树,绿叶如荫,如同伞盖。那树下有一口井,井上架着个辘轳,便是寻常的村庄模样。这大树所在的地方是个路口,共有九条路通往九个方向,除了一条路是我们来的方向外,每一条路都隐在了一所宅院之后。

面对如此众多的路,我犹豫起来,不知道该走哪一条,真后悔没有带着灵儿,这一定又是一个阵法,只是我这个没有耐性的人,没有好好却学一学。

丁哥儿也失去了往日的爽利,抓耳挠腮起来。他当然记得曾经在大洪山一样是选路走,因为自己的莽撞,险些丧命的情景。他只是想了一下,眼睛突然一亮,对我笑道:“混球,我们就让老天来选,看看该走哪条路?”我正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见他将佩剑举起,默默祷祝了片刻,忽地抛起,那剑在空中旋转起来,当啷啷地一声落在地上,剑头正指着一条路。

“走这里!”丁哥儿捡起自己的剑,对我喊着,便迈步而上。事到如今,也只能闯一闯了。我随在他的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叫道:“慢着!”丁哥儿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我。我拔出剑来,在这条路口处画了个五角星作记号,他已然明了,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我答道:“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了,这条路还不知通不通畅,但愿不要在此处耽搁得太久了。”

我们一路走,一路画着记号,奇怪着并未遇到麻烦。绕过了那所大宅,前面出现了一座亭桥,下面溪水淙淙,上面一座木桥,桥上搭着亭子,又可以歇脚,又可以避雨。这条路便是从这亭桥之上穿过,有十余米长。

丁哥儿一脚踏上桥去,猛然叫道:“不好!”,来了一个铁板桥,两支利箭“嗖”得一声飞出,从他胸前擦过,我在他的身后数尺远,忙一侧身,那两只箭贴身而过,钉在了桥头的大树之上。谁知,这却触动了机关,并排着一阵箭雨从桥中射出。这桥面只有这么宽,哪里容人去躲,丁哥儿一滚落下桥去,我惊得大呼,也不能多想,飞身上了亭上。这瓦上哪知也有机关,忽嗒地一声,蹋落下来,我一脚踩空,手已扒上了亭檐,向下看去,不知何时,桥上的木板已经大开,露出了清澈的溪水,这水中分明插着无数的利刃,落下去定当万刃穿身。我急得大喊:“丁哥儿!丁哥儿!你在哪里?”桥下传来了丁哥儿的回答:“我在这里。”我翻身跳到桥头,原来丁哥儿正双手扒在桥沿上,悬在了半空。

“你挺住!”我叫着,一步步沿着桥两边的支架走到桥中,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抓住了他的手,喊了声:“上来!”。我一使劲,他一蹿,已然立到了桥架上。却听得桥的另一头有人正喊着:“你们上了断魂桥,还想下来吗?”我顺声望去,原来是慕容家的大公子慕容龙。这慕容龙说着已然放起火来,桥头立刻大火冲天。那边的桥头,大火也烧了起来,那是慕容家的二公子慕容虎所放的,他不知躲在了哪里,等到我们上桥才现身。

看来,这是他们算计好了的,慕容家两位公子各在一头,只等我们上桥,进入他们的埋伏,他们是必要至我们于死地的。

这座桥已然中空,只有桥架子,没有桥板,我便是想要跃到桥头也无处借力。桥被烧得噼叭作响,眼见着要断了。

“混球,你过去!”丁哥儿喊道,猛然抱住了我的腿,把我向桥头扔去。我借着他的劲力腾空而起,却听得“喇啦啦”一声巨响,那桥的一头已经掉到了水中。我顾不得许多,在半空中一个“冲天之鹤”,剑已拔出,稳稳地立到了桥头,未等慕容虎动作,已然点中了他的肩井穴,顺手一剑砍下,桥头一棵三十米高、碗口粗的毛竹应声而断,向桥的那一头扑去。“丁哥儿,快跳!”我喊了一声,丁哥儿猛然跳起,那桥又一声巨响,整个地倒在了水中,依然熊熊地燃着火。那棵毛竹已经搭在了河上,丁哥儿落在上面,呼呼地喘着气,对着我笑了起来,我也笑了。

慕容龙在溪的那头惊得目瞪口呆,也不顾自己的手足兄弟,生怕我们过去寻他的麻烦,转身逃了个无影无踪。

我拍开了慕容虎的穴道,丁哥儿不容分说,哔哩叭啦地先打了他几个耳光,哪里在乎他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妻舅。我劝了半天,他才消了气。慕容虎鼓着腮帮子还在装着蒜:“你们以为过了桥就没事了吗?”

“有没有事,我们不怕。”我说:“不过得委屈你一下,在前面带路。”

丁哥儿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条绳子,绑住了慕容虎的胳膊,牵着绳子,在后面吆喝着:“走!快走!”仿佛是在赶一条狗。

七星宫 第一节 谷帘庄(二)

一路上,再没有出现差错,可是我却越走越奇怪,远远看到一棵大樟树,等到了近前才发现,我们又回到了路口,只不过是从一条路去,从另一条路回,去的那条路上,我的画的印迹依然清晰。

“这是怎么回事?”丁哥儿也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们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子。”我道。

“怎么会呢?咱们不是一直在向前走吗?没有转弯呀?”丁哥儿依然不解。

“这是九宫阵,谅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不识得的。”慕容虎得意洋洋地道。

“这没有什么。”我安慰着丁哥儿:“这九条路中,一定有一条可以通到康王谷的。”我肯定着:“如今,我们走了三条路,还有六条,咱们再走走看。”

“嘿嘿!你们不怕死便去走吧!”慕容虎冷嘲热讽着。

丁哥儿的剑却横在了他的脖颈下,轻轻一压,一道血痕已然出现,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的脸立刻大变,颤抖着问:“你……你要怎样?”

“我要你说该走哪条路?不然我就杀了你。”丁哥儿威胁着,他的智力也有了长足的进展。

“不,不,我不知道。”慕容虎高叫着。

“你会不知道?”丁哥儿的剑又递进了一步,血已经流了出来。

“我真得不知道!”慕容虎几乎是在嚎叫。

“也许他是真不知道。”我生怕丁哥儿一怒之下真将他杀了,到时莫说慕容致情与他为仇,只怕娇儿也要离他而去了,连忙解劝着。丁哥儿这才冷哼着放下了剑。

“我是真的不知道。”慕容虎哭出了声来,他确实被丁哥儿吓坏了,脖子在一个劲儿地蹭着肩膀,试探着是否掉了。

“难道你爹没有告诉你吗?”我问道。

“只有爹与三叔了解这里的所有机关,他们只让我们反守各条路,其它再未作交待。”慕容虎老实地告诉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当下只得道:“那好,你就在前面带路,我们走旁边这条路。”他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惧色,想要哀求些什么,却被丁哥儿一推,已上了路。

这条路与前一条一样,先是极为平静,走至半途,要经过一片竹林,慕容虎如何也不肯再走,我已猜出这竹林一定与方才那条路上的桥一样,布满了陷阱。丁哥儿却不管慕容虎的畏惧,硬逼着他步步走进林去。

慕容虎边走边嚎叫着:“大哥,是我,不要乱来呀!”很显然,这条路上的机关是由慕容龙控制的。我们由着他喊,也是给慕容龙一个警告。

走着走着,丁哥儿不知怎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抹了一层猪油,走在前面的慕容虎却跳了过去。那慕容虎显然早有准备,见丁哥儿身子一歪,他突地往旁边一蹿,逃进了林中。“别跑!”丁哥儿已经跳了起来,跟着追去。

“丁哥儿,别追!”我连忙在后面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丁哥儿也进了竹林,只听得他“啊”地大叫了一声,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侧,把我吓了一跳,连忙抢身入林,刚跑了两步,便觉得脚下发软。我暗叫不好,腾身攀住了一根竹子,向前弹去。我身后的地上听着喀喇喇地响,已经裂开了一条大缝,那缝里还往上冒着白气,伴随着是一股浓烈的石灰味。

我不敢在地上行走,好在这里竹子茂盛,不到五步必定会有竹子,于是我选择了在竹子上跳跃飞腾,就象一只敏捷的猴子。我闯进了竹林深处,一眼便看到了被倒吊在一棵树上的丁哥儿,他显然是刚才踩上了圈套,才被吊起的。

“别过来!”慕容家的兄弟就在旁边,慕容龙一手拿剑对着绑在另一棵树上的绳索,一边警告着我。我停止在竹子上的跳跃,攀住一棵毛竹,这才发现丁哥儿的头下便是热气沸腾、冒着水泡的石灰坑,他的头发已经落到了石灰水里,只要那边绳索再放长一尺,他的头一定会全部浸在里面,煮一个皮糊肉烂。

我跃下了竹子,试探着走了一步,希望能挨近些,便是慕容兄弟砍断绳索,我也能飞快得抓住。可是我的意图根本无法实现,那一对兄弟也很紧张,慕容龙举起了剑,再一次警告着我:“你如果再走一步,我们就砍断绳子!”我只好又停了下来。

丁哥儿尽管被那石灰蒸气薰得睁不开眼睛,但依然傲气地发着横:“大哥,别管我,把这两个下流坯子给我干掉,替我出出气。”

慕容虎生怕我听从了丁哥儿,脸上露出了惧色;慕容龙却不以为意,奸笑道:“相思野龙不是不顾兄弟的人,是吧?”我强压着怒火,紧攥着拳头,直后悔当初怎么就放过了这两个不学好的公子。

一只地鼠突然从边上蹿过,慕容龙眼疾手快已抓到了手中,对我笑了笑,道:“秋帮主想看一看煮老鼠吗?”说着将那地鼠扔到了石灰水中。那地鼠“吱”地叫了一声,挣都未挣,已经漂了上来,皮都脱落了。我倒吸了口冷气,不由得问道:“你们要怎样?”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他却答道:“我要你按我的话来做。”

“大哥,别听他的,别管我!”丁哥儿还在要强地喊着。

我点了点头,却答道:“好,我听你的。”

“你是个浑蛋,你怎么能听他的摆布?……”丁哥儿在骂我。

慕容龙哈哈大笑,我却听得出他的大笑,其实是在掩示自己的胆怯。

“我要你丢掉剑!”慕容龙在命令着。我丢掉了剑。“坐下来,解下腰带自己捆住自己的脚。”他又在命令。我面无表情,只有按着他的话去做。

“混球,混球,你是个混蛋!……”丁哥儿在狂骂着,我任由其骂。

我坐在了地上,自己捆住了自己的脚。慕容龙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很是得意,但还是不敢靠近我,他想了想,再一次命令道:“我知道你怀里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匕首,现在,我要你把它扔过来。”

我心中一动,已经有了主意,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着,另一只手垂到地上,已经悄悄抓住了地上的剑。

“快点!”慕容龙催促着。

“好,我就给你!”我已经摸到了穿心匕首:“你接住!”我喊了一声,迅捷地掏出了匕首向他甩了过去。那匕首象一道电光只一闪已飞驰到了他的面前,慕容龙如梦方醒,但为时已晚,只听“当”地一声,那匕首激射中了他手中的剑,那剑从他手中脱出,被那匕首带着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仿佛是纸作成的一样,匕首穿透了剑身。慕容虎就站在树干边,紧盯着依然在自己左肩上颤抖的剑身呆呆发愣,不知是在惊叹穿心匕首的锋利,还是被我千钧的力道慑服。我却是刻不容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跟着射出了抓在手的飞龙剑,人也跟着飞纵过去。那剑带着风声直射慕容龙的咽喉,这一击并不是想要他的性命,无非是逼他往后躲闪,远离那根拉住丁哥儿的绳索,我可以趁机赶到。

慕容龙对我是一直有戒备的,这一剑他本来完全可以躲过,也许是被突变惊住,等他反应过来,那剑已经到了他的眼前,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眼见着飞龙剑就要刺穿他的哽嗓,急切间,他随手一带,竟拉住了身边的兄弟挡在自己身前,只听得“噗”地一声,那剑已扎入了慕容虎的左肩,慕容虎“啊”地痛喊了一声,倒在地上,我也蹦到了近前。慕容龙再也不顾自己兄弟手足,拔开了他的腿,飞快地逃了出去,转瞬间便消失在了林子的深处。

我也没空去追慕容龙,连忙拉起绳子一头,将丁哥儿提了上来。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正在惊悸不已,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能不让他心跳?我也解开了绑住脚的腰带,重新系上,这才扶起倒在地上的慕容虎。他面无人色,浑身颤抖,那把剑几乎穿透了他的整个肩膀,血流得满身都是。他也许还可以忍受这份疼痛,却不敢正视我的眼睛,现在他最怕的应该就是又一次落在了我的手里,他心里或许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活的机会了。我拔出了飞龙剑,血溅了出来,他嗷叫一声,倦缩成了一团,低声呻吟着,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我在草上擦净了剑上的血迹,还入鞘中。

“他妈的,杀死他!”丁哥儿缓过劲,站起来骂着走上前。我取出刀伤药,撕下慕容虎的袍角,拭去他伤口的污血,为他包扎起来。慕容虎停止了呻吟,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丁哥儿很是生怕,还在嚷着:“他害得老子好惨,你还为他治伤,不如让我一剑结果了他,免得他再害人。”我生怕他胡来,不冷不热地提醒道:“你杀了他,你以后怎么去见娇儿?”丁哥儿愣了愣,有些气急败坏:“哼,这两个狗东西着实可恨,若不是看在娇儿的份上,我早就在好几个月前把他们结果了。”

“其实他现在比谁都难过。”我冷冷地道:“他哥哥用他来作挡箭牌,这不能不是慕容世家的悲剧。”我站起身,拔下钉在树上的穿心匕首,重新揣入怀里,转过身来,唤着丁哥儿:“走,我们走!”

“怎么,就这么放过他吗?”丁哥儿有些不解恨。

“冤家宜解不宜结,难道你还要带着他碍手碍脚地上路吗?我想经过今天之后,他会分清好歹的。”说着,已向路上走去,丁哥儿只得跟在了身后。

“你们真得放过我吗?”慕容虎忽然在后面颤抖着问。

“是的,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仇。”我头也不回地告诉他,已经走出了很远。

七星宫 第一节 谷帘庄(三)

我和丁哥儿回到了大樟树下,走来走去,还是在绕圈子,从一条路去,从另一条路回。

现在,包括我们进村的路,这九条路中,我们已经走了五条,还有四条路没有走。我的心里却在打鼓,隐隐感到不大对头。

“这九条路中肯定有一条可以走。”丁哥儿肯定地说:“如今还有四条路没有走,我们再走走看。”他说着,已经冲上了一条路,我紧紧跟在其后。

这条路依然平静得很,走至半途,却见一座祠堂挡住了去路。这路是通到这座祠堂的,门口的牌匾上写着“陶公祠”三个大字,原来这祠堂是纪念晋代大诗人陶渊明的。

“混球,这回我们走对了吧?这个庙里一定有路。”丁哥儿喜形于色,就要闯进去,我一把拉住了他,担心地道:“我总觉得这个祠堂是为我们布下的陷阱。”他有些胆怯,停在了门口。

“我进去,你在外面离远些。”我吩咐着。已经越过了他,轻轻推开了祠堂的门,“吱”地一声,那门开了,没有障碍。祠堂里面空空荡荡,十分干净。堂的正中挂着幅陶渊明的全身画像,前面的香炉里还袅袅地腾着烟,香炉两边是从屋顶垂到地的布帘,写着“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两边的墙壁上各刻着他的两部名篇,一个是《归去来兮辞》,一个是《桃花源记》。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祠堂,以剑触地。我上过几回当,生怕再同以前一样被关到地底。但这地是结实的,砖也是牢固的。我放心地走到那幅挂像前,以敬仰的心情拜谒这位中国古代的大文豪。可是当我正要下拜之时,忽听到门外有响动,丁哥儿忽得大喊:“大哥小心!”我一怔,蓦然一张大网从上到下罩了下来,无论从哪个方向我都无法逃脱。

我的剑象秋风扫落叶一般向罩来的网划去,但还未碰到网便不得不用来自卫。不知这四周怎得突然飞来许多 的弩箭,我只能以剑拨打,且先顾得性命再说。那些弩箭全部掉到了地上,那网也罩上了身来,不容我挣扎,已经勒紧,将我悬了起来。

门外的丁哥儿也遇到了麻烦,我听得叮叮当当地一阵响过之后,便寂然了,也未听到他的叫,也未听到他的喊,也未知道他是生是死。

“哈哈,哈哈!”南宫长胜大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相思野龙,你还敢闯七星坛吗?连谷帘庄都过不去,还是老实地回姥姥家去吧!”

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我只能暗恨自己的大意,光注意了地上,却没有注意顶上。此刻我也只能骂道:“你难道只敢以这种鬼伎俩来害人吗?有本事敢与我正面交锋吗?”

“嘿嘿!”他却不以为然地道:“在你进庄之前,我便警告过你,这里到处张着罗网等你进来,是你自己不够机灵,能怪谁?”他说得很是坦然,依然是那副贵族世家的模样。

“你把丁哥儿怎样了?”我平静地问他,眼睛却观着四周的动静。

“那个傻小子吗?”南宫长胜摇了摇头,叹道:“唉,可惜可惜,武功如此不错,却是个蠢才,自己不小心掉进了坑里,那坑底可都是尖厉的竹签,也不知道这时他是不是成了马蜂窝?”

我沉默了,心情却是万分得沉痛。

“来人!”南宫长胜大呼一声,静静地祠堂里马上出现了四五个结实的壮丁。“把他放下来绑了!”他命令着。那些人就要动手,忽听到有人叫着:“慢着!”已走了进来,我一看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慕容龙。

“三叔,不能放他下来。”慕容龙说着:“这小子武功总是奇异得很,他只要一落地,只怕就能脱身。”

南宫长胜听着摸着下颏的胡须,点着头,却又为难地问:“可怎么处置他呢?”

“这好办,叫人就在这里乱箭射之,不让他成了刺猬才怪呢!”慕容龙出着主意,果然狠毒。

“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南宫长胜犹豫地道:“白老爷子可是再三叮嘱过的不要伤了他的性命,只要好好教训他一下就是了。”

“唉,这人可是人间的祸患。”慕容龙道:“他不死,天下就不得安宁。哧,白老头处处向着他,也不知与他之间有什么勾当呢?……”

“龙儿,莫乱说!”南宫长胜马上呵斥着。

慕容龙停了停,依然道:“好,不管白盟使,可是老盟主一直就要他性命的,便是杀了他,也是合了老盟主的心意,白盟使又能说些什么?”

南宫长胜点着头,他对我也是恨之入骨,其实我只是打败过他,让他丢过脸。我与他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经不住慕容龙有挑唆。他犹豫了半晌,终于听从了。

弓箭手已经准备好了,我暗自叫苦,忽地脑中一片灵光:南宫雁哪里去了?不对,南宫雁一定跟着她的父亲,此刻怎不在他的身边?除非……?

我记起南宫雁与娇儿跑进庄前那看着我的闪烁眼神,我了解雁儿与众不同的性格。如果我是南宫雁,我会明知自己敬爱的大哥身陷囹囫而不管吗?不会的。但此刻是有两人同时遇难,要先去救谁呢?如果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自然是要救那个比我的处境更危险的丁哥儿了。

一排箭象饿狼一样扑向我而来,我紧握着飞龙剑,尽管浑不能动,我也要准备最后一搏。

“叮叮叮叮”地乱响了一阵,一条红影蹿入门来,替我拨开了始发来的箭。

“雁儿!”南宫长胜与慕容龙同时惊叫起来。

我的身体也跟着往下一沉,原来那网的悬绳已被砍断,我象个皮球一样灵巧地从网底滚漏了出来。

“大哥!”丁哥儿也叫着扑了进来。

我腾身直奔慕容龙而去,这家伙实在太坏,不把他抓住不解我心头之气。但那个狡猾的慕容龙一闪身躲在了南宫长胜的身后,南宫长胜的剑也举起向我击来,我不得不与他周旋。丁哥儿与那几个壮丁打了起来,南宫雁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望着父亲,生怕我会伤到他,不安地叫着:“秋大哥手下留情!”我自然要听她的话,对南宫长胜容让了许多。

慕容龙却乘着这个机会蹿出门去,生怕有人来追,头也不回地抓了把五毒针往后便撒。那种小暗器自然伤不到我和丁哥儿,因为我们已经对他有了防范。南宫雁离得远,也未伤到,只是可怜了那几个壮丁,“哎哟”着倒在了地上。南宫长胜本应该能够躲过这些毒针,却因为面对的是我这个强大敌人,哪还能分心去顾其它,慕容龙的五毒针竟有一半击中了他,任他怎么样得刚强,也不得不倒在了地上。丁哥儿跟着追了出去。

“爹!”南宫雁惊叫着扑了上去,我也收起了剑俯身去看,只见南宫长胜一脸铁青,紧闭双目,咬得牙关咯咯直响,他自然知道这五毒针的厉害,只一枚就足以让人毙命,何况他中了二三十枚。我迅速地点了他全身的几处穴道,封住血液流通,然后以自身之功力按在他的头顶灵台,从上到下,助他行功。须庾,那些针“哧哧”地从他体内飞了出来。

收住了手,我也累得呼呼直喘,对南宫雁道:“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你最好还是去要些解药来。”

雁儿用袖子替我擦了擦汗,点点头道:“谢谢你,大哥!”

我看着她闪动的眼眸,笑了笑,对她摆了摆手:“刚才我还要谢你呢!不是你,说不定我已经成了刺猬。”

“他妈的,那小子本事没有,逃得还挺快。”丁哥儿骂着进来,一看就知他没有抓住慕容龙。

“丁哥儿,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他耸了耸肩,身我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这才道:“是吗?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掉到了坑里云了,幸亏我抓住了坑边的茅草才没有被扎死,最后雁儿及时出现了,我就得救了。”他说得很是轻松,只怕当时他已骇得在向上帝祈祷了。

南宫长胜悠悠醒来,雁儿忙扶住他,关切地呼着:“爹,你怎样了?”

“啪!”地一声,南宫长胜抬手打了雁儿一个耳光。我们都愣住了。“你不是我的女儿!”南宫长胜有气无力地骂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他当然是在怪南宫雁不与他商量就放出了我们。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丁哥儿骂了起来:“要不是因为你女儿,你在我的手里早就死了好几次,你知道吗?”

我拉了拉丁哥儿,也劝道:“伯父,你不要责怪雁儿,我知道她其实最关心的还是你,你要怪就怪我吧。”

南宫长胜只咬着牙“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我知道他对我还是耿耿于怀,只是此刻落在我的手中,没有方才的得意。

南宫雁抚着脸,泪水扑籁籁地落了下来,她抽泣着,半天才将泪擦去,强忍着悲痛,哽咽地道:“爹,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女儿,我永远都叫你爹!”她说得十分悲伤:“爹,从小到大,你还从来没有打过我,我知道你现在的苦,就象是我心里的苦。你不是怪我放了秋大哥,你是在找借口离开我。”她说着,泪水又滴滴掉落:“娘已经没有了,这些日子我看着你一天天衰老,就象这些日子你从未看见我笑过一样。就是因为老头子的一句话,你的荣誉,我的恨以及南宫世家在江湖上的威望全部变了样。我恨,我真得好恨!不管你怎么怀疑,我是你的女儿也好,不是你的女儿也好,我都只认你这一个爹,你还是南宫世家的家长,我还是南宫世家的女儿。”

我终于明白了那个耳光的复杂,原来这里面还有许多委屈。南宫世家的惨变早已传遍了江湖,南宫世家的那件丑事自然也包裹不住,这也就难怪好胜的南宫长胜与要强的南宫雁父女之间会有隔阂。

南宫长胜也是泪眼朦胧,但他还是强仰着头,生生没有让泪淌下。

“爹,我向你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割下李自笑的头,洗尽我们南宫世家的耻辱!”南宫雁忽然异常坚定地道。南宫长胜的眼睛为之一亮,却又随即黯淡了下去。

我和丁哥儿都默默无语。

我忽然有些悲哀,为什么恨总要比爱来得深刻呢?

七星宫 第一节 谷帘庄(四)

我和丁哥儿再一次回到了大樟树,面前只剩下了两条路没有走,我背靠着大树,眼望着水井沉思着。

“还有什么好想的,只剩下这两条路了,走一遭不就可以了吗?”丁哥儿在旁边催促着。

“我只怕咱们还是和刚才一样,从这条路去,那条路回,还得闯过难关。”我缓缓答道。

“那总得有路哇?”丁哥儿道:“我就不信到七星坛是从天上飞去的。哼,刚才真应该逼问一下南宫长胜,我就不相信那个老家伙不知道。”

“南宫长胜不与咱们为难已是他仁之意尽了,再将机关告诉咱们,他不是背叛了七星盟,背叛了老头子吗?逼人家做不义之事又有什么好处?”我答道。

“我真不明白,象他那样的人留在七星盟有什么好处?又不是门长,又没有权力,只是人家手下的走卒,老头子的一句话,他就不能与李自笑决斗来拼个你死我活,还得替人家卖命,老婆死了白死不说,只怕自己死了都没有人来埋!”丁哥儿感慨万千。

我笑了笑,告诉他:“你要知道南宫世家与东方世家、慕容世家之所以巍然在江湖上几百年,全是托了七星盟的照顾,他们的先人也曾是七星盟的盟主、门长。如果脱离了七星盟的庇护,这些世家便会失去一切,名利和地位都将是一纸空谈。因为越是自命名门正派,对叛徒的惩罚便愈残酷。”

“咳,失去了自由,作什么名门世家,倒不如你我这样,从小作流浪儿来得痛快。”丁哥儿叹道。

我只微笑,心中何尝不是这么想。但流浪儿就痛快吗?不,你连最基本的生存条件都需要争取,你没看见有多少流浪者饿死、冻死吗?这种话又何必去与丁哥儿说呢?那样徒让他心伤。

我还是在沉思,丁哥儿已不耐烦起来:“我宁愿去闯,也不愿意等。”他道:“反正就这两条路,老天既然要咱们去战斗,就不能怕死,还在乎多走一点路吗?”他说着,已抢上了一条路走去,我想了想,还是跟在了他的后面。

路还是一样的路,除了静,没有别的异常。有的时候,静的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我们没有再遇到桥、竹林和祠堂,这条路是穿行于一大片已收割的稻田里的,两边的田里已没有了水,但依然泥泞象粥一样,只有水牛的蹄印,一派的美丽的江南农村风光。远远传来了几声鸡鸣,一缕淡淡的炊烟从前方升起。我们穿过了这片稻田,看到了一座不大的农庄。

“是不是又有鬼?”丁哥儿望着那几间简陋的茅草房担心地道。

“既然来到了这里,有鬼也要闯。”我鼓励着他。我打量着这里的地形,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四周为小山环抱,东南面倒有个缺口,那农庄就横在缺口处,照理说那应该是条通向外面去的山沟,那里的路才好走。可是这房子为什么要盖在路的中央?这确实让人奇怪。难道是要作一道关隘,人人必须经过吗?

一道篱笆隔开了我们和那房子,屋里显然有人,不然那炊烟不会有的。

“屋里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半天无人应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静。院子里的鸡在觅食,炊烟还在升起,但就是没有人出现。丁哥儿推门要入,却又停下了手,因为我们上过了太多的当。

正在这时,屋里却传来少女的惊呼:“救命!救命!”

“是娇儿!”丁哥儿大叫着已冲了进去。不错,确实是娇儿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也跟着跑了进去。

这座农庄并没有机关,这对我来说太奇怪了,他们在每条路上都设有陷阱,这条路难道会漏过去吗?

我确信这里的确没有埋伏,从篱笆门到了屋前,又从一个屋到另一个屋,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什么也没有遇到。

“娇儿!娇儿!”丁哥儿喊着,一间屋一间屋地搜察,但娇儿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只“唔唔”地发着挣扎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着,每间屋都是空荡荡的,哪有她的影子。“娇儿!”丁哥儿仿佛发了疯一般,从头一间屋撞起,撞开门见里面空的,又去撞第二间,直撞到最后的一间房子,里面依然空无一人,奇怪的是娇儿的挣扎声也歇下了。

炊烟还在农庄上空升起,鸡鸣依然如前如故,我们置身的却是一座空空的屋舍里。

我和丁哥儿都在静耳倾听,不知何处忽地传来一丝轻响,仿佛就在屋后。这间屋有一扇后门,此刻紧闭着,丁哥儿象一头怒狮,猛地踢去,只听篷地一声,那门霍然而开,我的眼前一片碧蓝,丁哥儿“啊”地大叫一声,身子猛地往下一栽,便失去了影踪。

“丁哥儿!”我大叫着奔到门口,骤然收脚,身子向前歪了歪,险些掉下去。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扇门通向的不是路,而是死亡。原来,这座农庄是建在一处断崖上,我所看到的缺口根本不是通往山外的路,而是深谷。这座农庄盖得太巧妙了,遮住了我们的视线,再加上与周围的稻田、山丘相掩映,所以才会给人以错觉。而更绝的是这农庄的每一间房都有个后门,这最尽头的屋子也不例外,如果不打开,任谁也不知道这门通向的是深渊。

我的心倏然冰凉透顶,呆立在悬崖之顶,不知道该不该往下看。丁哥儿!我的好兄弟……,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农庄里弥漫着烟,已不再是炊烟,在浓浓的黑烟中,火苗上蹿下跳,有人已将它整个点着了。

一只手忽然摸在我的脚上,我忽然惊醒,低头看去,惊喜地忘记了一切。“丁哥儿,你没事!”我兴奋地叫着,费力地俯身拉着他爬上来,然后紧紧与他拥抱在一起。

“丁哥儿!月哥哥!你们在哪里?”娇儿的声音忽然焦急、清脆地从前面传来。

“是娇儿!”丁哥儿一把推开了我,那脸上满挂着被石头划破流着血的伤口,但也掩遮不住他的笑容。“娇儿,我在这里!”他大叫着奔向门口。

门口白影一闪,已扑到了丁哥儿的怀里,我透过烟雾,看到了那两个经过生离死别的有情人终于紧紧抱在了一起……

火在哔哩叭啦地跳动着,整个农庄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但他们谁也不在乎。我不忍心去打扰这对流着泪、将万语千言化成热吻的恋人,可是,如果我们再不出去,只怕永远也出不去了。

又一个人喊着娇儿的名字跑了进来,远远在门口站住了,我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到了慕容致情那张紧绷着的脸,他也和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盯着这两个他曾想拆散的恋人,没有来打搅。我想,这一回他应该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任何人可以拆散的。

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忽然由远而近传来,慕容致情蓦然惊醒,骂了声:“他妈的,这个畜牲!”已冲了过来,一把扯住慕容娇,大声道:“还不快走!”

丁哥儿也已惊醒,我挽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跟着慕容致情向外冲去。

但,已经冲不出去了。一辆满载着木桶的马车从外面猛冲了进来,伴随着还有阵阵的爆炸声,只见火焰飞上了半空,如雨般又纷纷落下,前面根本无路可去了。

“快往后退!”慕容致情高叫着,一把将娇儿推向我,自己却向那辆冲过来的马车迎去。

“不!”娇儿急得大呼,也要冲去,却被我紧紧拉住,退回到了屋里。我自然明白慕容致情的心意,他是一个优秀的父亲,所以他不会让自己的爱女经受危险。

转眼间,慕容致情已与马车相遇,只见他双掌扬起,往旁边一让,一掌打在了马的脸上,那匹惊马痛得“唏溜溜”地一阵嘶鸣,转了九十度,向旁边的一间屋子冲去,那屋后依然是悬崖,就在那马车掉下悬崖的刹那,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那马车上的木桶爆炸开了,原来那里面全是江南霹雳堂的火药,为的是要我的命。

我只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上来,将我们整个地抛到了半空,然后又掉落下来,却是向那深谷落去。这深谷深不见底,不要说是人,便是块石头落下去也会摔得粉碎。

就在我们被抛起的时候,丁哥儿却蹿了起来,他奔向的是慕容致情。慕容致情离得最近,所以受得冲击最大,他也是第一个先上得天的。

这悬崖如刀削般光滑,莫说藤蔓,连一棵草都未长,我的手虽抓向石壁,但空无一物,身子直坠下去。急切间,我的另一只手触到了心口的穿心匕首,求生的本能使我动作伶俐起来,只一挥,那匕首已深深地扎入了石壁之中,我的身形也猛然一震,停止了下坠,人整个悬在了半空。

娇儿一直在我身旁,飞出去的时候,她搂着我的腰,所以我没有摔死,她也没有摔死,只不过,从搂着我的腰改成了抱着我的腿。丁哥儿抱着慕容致情这时才从上面如一块大石头一样落下来,我眼疾手快,腾出左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腰带,那匕首却在石壁上往下一滑,险些脱落,但还是承受住了四个人的重量,卡在了岩缝里。

慕容致情在丁哥儿的怀里昏迷不醒,如果始终这样悬在半空,任他铁打的汉也没有这么长久的力气。我生怕自己承受不起,紧咬着牙关,一边打量着四周。

“大哥,你可要挺住呀!那边好象可以站几个人!”丁哥儿道。

我向左边看去,原来在斜向下两丈开外处的崖壁上有个凹坑,那里原先一定有块大石头,天长日久风化了,掉下了悬崖,所以留下了个空间,足可以容纳下五六个人。

“娇儿,看你的!”我说着,开始荡起了腿来,一下,两下,三下!娇儿猛然松开了手,向那个凹坑飞去。我的心悬到了咽喉,其实,我完全不必如此担心,对于武林人士来说,这么近的距离不应该成问题。

慕容娇稳稳地落了进去,我们都松了口气。然后丁哥儿将慕容致情也扔了过去,娇儿接的时候险些脱手,实实让我出了身冷汗。丁哥儿也跟着跳了过去,最后我也收起匕首跳了上去。这小小的凹处,挤着四个人,顿时拥挤起来,我也知道这不是办法,但总比悬在半崖上要舒服得多。

七星宫 第一节 谷帘庄(五)

慕容致情是被火药炸伤的,好在伤得是脊背,他还能够挺得住,不久便醒了过来,只是对丁哥儿冷哼了一声,也不感谢。丁哥儿气鼓鼓地,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这人具是他未来的岳父大人呢?

这时,这才问起娇儿:“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的农庄里应该有很多机关,那些机关一定是被你破坏了。”

娇儿瞪大了眼睛,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只微笑不答。

慕容致情却没有好气地道:“嘿,若不是我这个不争气的丫头,你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丁哥儿也没有好气,道:“到这时你还蛮横,别忘了现在你是落在我们的手里,只要我一不高兴,没准儿你就要去见阎王!哎……哎药!”他说得正得意,却被娇儿狠狠拧了一下屁股。

慕容致情听了一下,却又哈哈笑了,这让丁哥儿莫名其妙,问道:“喂,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的确不错,但你不会对我怎样。”慕容致情满有把握地道。

“哦?你要不要来试一下?”丁哥儿有些气愤。

慕容致情笑得更厉害了:“你如果要我去见阎王,刚才也就不会救我了,你既然救活了我,难道还会要我死吗?”

“那是因为你先救了我们,我丁哥儿向来是恩怨分明的,所以我也救你一次。现在不同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咱们俩谁也不欠谁了。”丁哥儿理由充分。

“可是你还欠我。”慕容致情一本正经地道:“而且你欠的永远也还不清。”

“我欠你什么?”丁哥儿满头雾水。

慕容致情看了看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答话。

“你夺走了他的宝贝女儿,你想欠不欠他的?”我笑着答道。

丁哥儿一下子愣住了,嘟囔着:“怎么是夺呢?娇儿难道守着他一辈子,不嫁人了?再说娇儿也喜欢我,怎么是夺呢?”

娇儿却羞得一脸通红,骂道:“谁喜欢你呀!这个呆木头!”

“可是,可是刚才……”丁哥儿还要说些什么,我赶忙接过话来道:“好了好了,现在开始,你对慕容前辈恭敬些,说不定他会把女儿白送给你,嘿,这也不见得呢!”

慕容致情马上睁开了眼,没好气地道:“白送给他?他想得美?”

“那你要我怎样?”丁哥儿几乎是气急败坏。

慕容致情却不去理他,冲着我道:“相思野龙,你是他的兄长,也算是他的家长,我们家长与家长谈一谈如何?”

我眨了眨眼睛,问道:“好,怎么谈?”

“你方才说要我把女儿白送给他,我不干。我现在要你把他白送给我女儿,你干吗?”慕容致情正正经经地道。

我笑了出来,马上答道:“这有什么,我可以答应。”

“那好,我们就订个时间,你把他送上门来,如何?”

“好!”我想了想,道:“那就下个月十六吧!”我想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该结束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慕容致情伸出手来,我也伸出手,两个巴掌击在一处,“啪”地一声响,算是成交了。

娇儿羞得将头钻到了父亲的怀里,丁哥儿咧着嘴,却怨我乱给他作主,我却知道他心里不知道怎么地美呢!

“对了,娇儿!”丁哥儿忽然想起来问道:“刚才是你在喊救命吗?”

娇儿抱歉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已睡熟的父亲。

“你为什么要喊呢?”丁哥儿还在追问。

“是我对你们不起。”娇儿说着泪水在眼中打着转:“要不是我,你们就不会进来,你们不进去就不会被暗算,就不会在这里等人来救。”

“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丁哥儿却有些不耐烦。

“是这样的。”娇儿道:“爹叫我在农庄守着你们来,我假装答应,等他一走,我就破坏了农庄所有的机关。你们真得来了,我本想叫你们的,谁知突然就出现了个蒙面人,一下把我抓住了"奇"书"网-Q'i's'u'u'.'C'o'm"。我以为他是坏蛋,就喊了起来,你们就进来了,他却从暗道把我带出了农庄,扯下蒙面巾,原来是我大哥!”

“慕容龙!”丁哥儿喊道。

娇儿点了点头,接着道:“我出来后才发现农庄起了火,爹正准备了火药过来,想要炸死你们,我恨死了他,就跑进来找你们,爹要抓我回去,所以也跟了进来。”

“那么那马拉着火药怎么也跑进来了?”

“我也不知道,那马好象是惊了。”娇儿回答。

“该不是你大哥把马赶进来的吧?”丁哥儿道。

“怎么会呢?他知道我和爹都在里面,怎么会那么做呢?”娇儿肯定地道。

我忍不住道:“你还不了解你大哥。”

她怔住了,愣愣地看着我,仿佛我是在说《天方夜潭》,我却有些后悔,不该让她面对残酷。

丁哥儿也不再问了。

慕容致情还在睡,他的伤口虽已包扎,但他毕竟是老了。

我们都在等,慕容致情和娇儿都相信慕容龙没有离去,他一定会等大火灭后,来找父亲和妹妹遗骨的,所以他们在等慕容龙出现在崖顶,发现他们,然后再将他们救起。

我对此却不抱希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崖顶上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大哥,你说爹和娇儿都被火烧死了?”一个人微颤地问着,从声音上我已经知道这是慕容虎,无疑,慕容龙也在上面。

“二哥!”娇儿闻声猛然一震,便要呼喊,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你做什么?”娇儿不高兴地甩开了我的手。

“先听听他们在上面说些什么。”我劝道。

娇儿有些疑惑,但还是听从了我的话。

“你不是也在这里吗?怎么会让他们烧死呢?”慕容虎哭着大声叫道。

“那又怎样?娇儿一心想着那个野种,跑进去了,爹担心她也跑进去了,那火马上就吞没了他们。”慕容龙辩解着。

“怎么会呢?这火烧后也应该会有痕迹,就算烧焦了,也应该有遗骸,可是我们怎么找不到,就是相思野龙的也行啊?”慕容虎疑惑得很。

“我想是不是他们都烧成了灰?要么就掉下了悬崖。”慕容龙解释着。

“不对!不对!”慕容虎却灵敏得很:“我怎么闻到一股火药味,刚才老远就听到了爆炸声。对了,一定是那车霹雳堂的火药,一定是的!”

慕容龙没有回答,慕容虎却说着:“大哥,我看着爹赶着马车过来的,那马车呢?他们是不是被火药炸成了碎片?”慕容虎说着又悲痛地哭了起来。

慕容龙还是不说话。

良久,慕容虎象是明白了什么,质问着慕容龙:“大哥,我知道爹,也知道相思野龙,那火根本就烧不死他们,他们是被火药炸飞的,对吗?爹和娇儿既然冲进火中,就说明那马车还不在农庄里,对吗?一定是你把马车赶进去的,对吗?”这一连三声的“对吗”直问得慕容龙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半天才道:“是……是那马惊了。”

“不!一定是你马打惊的!”慕容虎斩钉截铁地道:“那是匹老牝马,怎么那么容易受惊呢?”

慕容龙一时没有答上话来,却又叹了口气,换了话题:“其实……其实爹死了,我们也自由自在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容虎反而停止了哭泣,平静地问他。

“你难道还要我说吗?”慕容龙有些恼怒地道:“你做的事我有份,我做的事你也有份;我和你整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爹知道我们做的坏事。”

“我想爹一定会原谅我们的。”慕容虎不无悲伤地道。

“会吗?你难道没有看到东方太保的下场吗?谁叫我们是生在了名声显赫的世家呢?他只不过是强奸了一个女人,可我们呢?被我们强奸过的女人不说有一百也有五十;还有我们从家中偷出来的财宝,整个库房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了,幸亏这两年爹太忙,没有去库房里看,不然你我早就要被逐出家门了;还有就是最不该的,我们竟将我们的祖宅赌给了赌王马老三,这可是最不能让爹知道的。”

“不!是你把祖宅拿去赌的!”慕容虎辩解道。

“反正都是一样,当时你不也在场?”慕容龙却道。

“不!不一样!”慕容虎忿忿地道:“许多事都是你做的,为什么要把我也拉上,是你让刘老六的闺女怀了孕,然后又杀了他全家,却嫁祸给了淳于烈;是你与百里风勾搭成奸,又把我拉进去;是你从翠浮庵偷出四个尼姑藏在你的房里,却要我和你一起担罪;也是你从家里把夜光杯偷去的;还有还有,刚才我遇到南宫叔叔,他说他也是被你打伤的……”

“好了好了!”慕容龙不耐烦地道:“你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爹已经不在了,我是慕容家的长子,慕容世家的一切如今由我继承,你也要听我的。”

“哦!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那马车是你故意赶进去的,你本来就不想要爹活着!”慕容虎恍然大悟:“可是娇儿,娇儿又哪里对你不起了?”

“你难道愿意她的嫁妆从慕容世家的库房里拿吗?库房里本就没剩什么了,她要出嫁,爹会把什么都给她的。”慕容龙振振有词。

娇儿张大了嘴,如同呆了一样,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生大哥原来是这样的无情,这样的黑心。丁哥儿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慕容致情依然熟睡,我却发现一滴老泪悄悄滚出他的睫毛。

“你原来是为了这个!”慕容虎讪讪地道:“你也一定很恨娘,恨娘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如果只生你一个该多好!”

慕容龙愣了一下,却又嘿嘿笑了起来:“二弟,你说得哪里的话,一个人玩多没意思,我只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当然不会亏待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二弟,还因为你听我的话,如果说这世上有谁值得我信任,那就是你。所以你不必对我害怕,我不是爹,是你大哥,还是和原先一样的大哥。”慕容龙道。

“嗯!”慕容虎答应着道:“你确实是我的大哥,也确实对我不错,所以我还是你的二弟,应该和大哥多亲多近的!”

“这才象我二弟说的话!”慕容龙笑了起来。

“呸!这两个原来都是没人性的!”丁哥儿厌恶地骂了一句。

我却听出了异常,忙示意丁哥儿不要打岔,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可是上面静悄悄的,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仿佛他们已经走了。

猛然听到“啊!”地一声惨呼,传来的是慕容龙微颤地责问:“你……你怎么能够杀我?”仿佛不能相信,却又无可奈何。

“我不杀你,你就会杀了我。”慕容虎痛哭了起来。

“我……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怎么会……怎么会杀你呢?”慕容龙辩解着。

“不!你不要再骗我了,你的剑不是已经抽出了半截吗?你难道不是要对我下手吗?”慕容虎大叫着:“大哥,从你用我当盾牌去挡相思野龙的剑开始,我已经不敢信任你了。你说不杀了,可是你的剑为什么会拔出一半?如果不是我快,被杀的就该是我了!”

“二弟,你好……”慕容龙没有说出来。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个“狠”字。

慕容虎却在悲伤地说着:“大哥,原谅我,为了我们慕容世家,我一定要杀你。我也是慕容世家的子孙,我不愿意看着祖上的积业就这样被你毁掉。你从来就是个坏坯子,是老天为了惩罚慕容世家才降生的。原谅我……”然后是“噗”地一声,一定是慕容虎拔出了他的剑,我们看到一个人从上面飞坠下了悬崖,没有喊,没有叫,就这么无声地跌入了谷底,连嗵的一声响都没有。

慕容致情紧闭着的双眼已经渗出了血……

七星宫 第一节 谷帘庄(六)

我不会壁虎功,但我一样上了崖顶,利用的是我的穿心匕首,这匕首扎入岩石宛如扎入豆腐里一样轻松。我翻了一个跟斗,匕首便扎入了岩石中停留一下,足足翻了十个跟斗才算到了崖顶。我想,尽管我的身姿如蝴蝶一样美丽,也足让丁哥儿、娇儿和慕容致情他们担了半天惊,捏了一手的汗。

崖顶上空荡荡的,火早已熄灭,但还有些焦木在冒着烟,慕容虎也早已离去。我忽然发觉,没有了那座农庄,这里原本是个极佳的风景观看点,远处山上的红花如血一般浓,深谷的浓雾如云一般飘,黄昏的天空如画一般醉,哦!大自然本来是如此得美丽,如此得和谐,不需要人为的雕琢,不需要人为的刻划,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呆子,去画蛇添足地修饰大自然,去破坏风景呢?

我救上了所有的人,我们就在这片谷地上燃起了篝火。

“我还剩下两天了。”我一边烧烤着捕来的野兔,一边喃喃地说着。

“可是我们连到康王谷的路还没有找到。”丁哥儿无奈地道。

“我们还剩下一条路没走,我想应该是了。”我推测道。

“对,今天一天我们走了八条路,还有一条一定是。”丁哥儿也肯定道。却又有些惋惜:“如果灵儿姐在就好了,她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该走的路,她是我们这些人里面最聪明的。”

丁哥儿的话却勾起了我对灵儿的思念。

“只怕吉灵儿来了也找不到路。”慕容致情坐在旁边不冷不热的说着,他一个傍晚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中承受的痛苦。

“为什么?”丁哥儿随口问。

“因为那九条路根本就没有一条路通到七星宫。”

我们都愣住了。

“可是不明明还有一条路吗?”丁哥儿道。

“你们如果沿着那条路走,很快就会发现走进的是黑松林,就算你们能够走出黑松林,来到的也是这个悬崖之底便无路可去。”慕容致情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这一天不是白白耽误了?”丁哥儿气愤地跳了起来。

“不!至少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些路都是歧途。”慕容致情似乎要故意激怒丁哥儿。

丁哥儿已经怒不可遏了,他站起来大声骂道:“见他妈的鬼去,你们三世家的人真不是东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慕容致情默默地在仰视着夜空。

我扯住了丁哥儿的衣服,示意他坐下,虽然心里也强压着火,还是劝道:“你怪不得他们,他们本就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本就是七星盟的人,所以站在他们的角度讲,他们是对的。相反,我们还应该感谢他。”

“感谢他?”

“是的,若不是慕容前辈坦言相告,我们还会在那条路上耽误半天。”我真心地道。

娇儿不免也焦急起来,忙问着:“爹,那么到七星宫到底该从哪走?”

慕容致情回过头,看着她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慈祥地道:“娇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恨我?”

“爹,你说得哪里的话?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恨你呢?”娇儿依偎在他的怀里,撒娇地道。

慕容致情笑了笑,却又问:“那么你是真的喜欢那个野小子?要嫁给他吗?”

娇儿抬起了头,眼睛闪烁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好,如果你真喜欢他,就劝他不要去涉险七星宫。”

娇儿愣住了,丁哥儿也愣住了,我心里却明白得很。

“不!”娇儿沉吟了半晌,这才道:“我爱他就是因为他也和月哥哥一样得执著,他的目标是崇高的,我不能阻拦。”

我忽然发现娇儿已经长大了。

“如果他为此死去呢?”慕容致情又问。

“我会永远记着他,把他永远埋在心里。”

我有些感动,丁哥儿也有些感动,他大声地道:“不会,我不会死的,只要我想到你就死不了,为了你,我会活着回来的。”

“好小子,我就要你这句话!”慕容致情点了点头,这才面向我,一本正经地问:“相思野龙,今日你告诉我的话都是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

“我也相信你不会骗我,其实自你出现江湖以来,你还从未骗过谁,只是那么多人对你存着偏见,是因为你没有显赫的身世。”他终于说了句心里话,我却有些苦涩。

“好,就算是为了天下众生,我祝你能够马到成功!”他道。

“谢谢!”

“不用。”慕容致情又道:“你别指望我会帮助你,虽然我相信你是正义的,但我也相信老头子决非邪恶的。”

“我知道。”我答着。

“好,你知道就行了。”他道:“至于往七星宫的路,我也不知道,因为除了七星盟里的八个人,没有谁去过。三世家虽然是七星盟的马前卒,但我们还没有这个资格进入七星宫。”

“那么,到那里的入口到底在哪里呢?”娇儿不由得再问道。

“可以肯定就在谷帘庄。”慕容致情答着:“因为他们就是从谷帘庄进去的。”

我点了点头,又想 那棵大樟树和那口水井。

“对了,你可知道七星圣坛中到底藏得是什么吗?”慕容致情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我摇了摇头。

“嗯!”他却点了点头,道:“不管是钥匙还是图,对你来说都是要得到的。可是你知道七星圣坛如何打开吗?”

“智仁大师只说要等七星连珠时才能找开,具体如何打开,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老实告诉他。

“哈哈!”他却笑了起来,道:“你连如何开都不知道,就算是破了七星宫又有何用呢?”

我心头一震,忙问道:“前辈能否见告?”

“你怎知我会知道?”

“既然前辈问起,定是有缘故的。”

他苦笑了笑,道:“老头子之前,我慕容世家也曾有位祖上作过七星盟的盟主,我这也是听了祖父的支言片语,自己猜测而已。”

“前辈都知道些什么?”我诚恳地问着。

他看了看丁哥儿与娇儿,那两人也围在了他的身边,竖起了耳朵。

“七星宫是由七星圣坛和七个分坛组成的,要到达七星圣坛就必须要过七个分坛,这个你们想必已经知道了,但你们知道这七个分坛与七星圣坛的关系吗?不仅是必经之路,还是必需之关,因为每个分坛都藏有一枚神奇的宝珠,那些宝珠都有神奇的魔力。要开七星圣坛就必须七珠尽齐,缺一不可。而每一枚宝珠又是由每一分坛的七星盟门长所掌握的。”

“这就是说我们不但要打败每个门长,还要拿到他们的宝珠。”我恍然大悟。

慕容致情点了点头,却又道:“不过,好象还需要一件物事。”

“哦,何物?”丁哥儿与娇儿几乎是同时追问。

“便是能将那七枚宝珠变成一件厉害武器的物事。”

“那又是何物?”我却迷惑不解。

慕容致情却摇了摇头,叹道:“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到底会是什么呢?”我和丁哥儿、娇儿不由得思索起来。

看着我们绞尽脑汁,慕容致情却又笑了一下,提醒道:“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东西,不知是不是。”

“前辈且说说。”

“凤凰翎,麒麟角,武林劫,洪水涛;七星灭,破七宝,禹王一出天下了。”慕容致情忽然念起这首童谣。

我却有了灵机,忙道:“难道是凤凰翎或者是麒麟角吗?”

“我只是猜测而已。”慕容致情道。

“我想一定是了。”丁哥儿却肯定道:“既然禹王是一柄剑,与七星七宝有关联,那凤凰翎、麒麟角自然也与七星七宝有关系了。”

我点了点头,支暗暗叫苦。时间在限,我又上哪里去找凤凰翎和麒麟角呢?这两样东西虽然很可能在七杀门,但我根本就不能分身去,难道老天注定我要失败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又在为凤凰翎和麒麟角担忧了。”慕容致情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理。

我只得点了点头。

“其实你没有必要去想这么多,那也只是猜测,还不知道对不对。”他安慰道。

“但如果是真的呢?”丁哥儿却叫道。

“这倒是叫人犯难,有道是有备无患。好倒是相思野龙身为绿林帮主,那些鸡摸鼠盗的手下倒也不少,便叫几个人去偷来便是了。”他为我出着主意。

我灵机一动,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一枝梅!”丁哥儿也喊了出来。

我马上来了精神:“对,我们可以去找一枝梅,他还欠我一次人情呢!”那次他被官府捉拿得紧,是我收留了他,他说过要还我这份情的。

“我可以帮你去找他。”娇儿自告奋勇。

我站起来对着慕容致情掬了一个恭,感谢道:“多谢前辈不记前仇如实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他却自嘲般地笑了笑,仿佛是忍着了无限的悲伤,淡淡地道:“不用,我只不过看到你,想起了我的那两个畜生,当年你是个小乞丐,而他们是贵公子;可是现在,你是个人,他们却成了鬼。唉!养子不教父之过,我有愧呀!”

“前辈,你也无需太过伤心,你还有个爱你的娇儿呢!”我不由得安慰着他,心里也怜悯起来。

他哼了一声,嘲笑道:“幸亏我还有个女儿,不然我真不知道该不该活下来。”

“爹!”娇儿喊了一声。

“前辈……”我还要说些什么,他却打断了我的话:“以后你不要叫我前辈了,你和娇儿兄妹相称,就唤我伯父吧。”

我笑了笑,改口道:“伯父,我觉得二公子还是可以造就的,他已经有了悔意,俗语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就给他一次机会,也许……”

“不要说了。”他却摆了摆手,背靠着大树闭上了眼睛。篝火在跳动,映着他的眼角也有什么在晶莹地闪动。我忽然发觉,经过了这一天,他苍老了许多。

我和丁哥儿又回到了大樟树下,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里应该可以找到路。

“混球,你说他们会把路藏在哪里呢?”丁哥儿问着:“这个谷帘庄咱们都已翻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那路该不会在别的地方吧?”

“不会,一定是这个谷帘庄。”我倚在大樟树下盯着水井,肯定地道。

“你看会不会在这棵大树里面呢?”丁哥儿忽然道:“我知道许多故事,这树里面也会住人的。”

“这棵树是实心的。”我无奈地道,这棵大樟树我已经察看了半天。

“不是树,难道是井啊?”丁哥儿看着我紧盯着井台,奇怪地问着,走到了井边,忽然就叫了起来:“咦?这有块绢帕压在石头底下。”

我连忙跑过去,一把夺过了丁哥儿拿在手里的绢帕,不由得叫了起来:“灵儿,是灵儿,这上面还绣着只百灵鸟呢!”一时心里不知是喜还是忧。

“灵儿姐也来了?”丁哥儿也兴奋起来:“那她人呢?难道掉到井里去了?”

“不,她一定去庄里找我们了,但她却告诉我们,这井就是路口。”我恍然大悟地肯定道:“你看,这井台上还有鞋印,谁会没事在井台上站呢?再看这井壁,凹凸不平,连青苔都未长,正说明有人经常在此攀援。你把辘轳摇起来,我下去看一看。”

丁哥儿点着头,摇起辘轳,我一手攀着绳,一手攀着墙下得井去。

这井很深,也很暗,但在接近水面处的井壁上,果然有个可容一个人爬过的洞。“是了!就是这里!”我兴奋地大叫。

“好,我也下去!”丁哥儿答着就要下来。

“慢着!”我连忙道:“你先作个记号,让别人也找得到。”因为我还担心娇儿找到一枝梅后,他们也找不到路口。

“嗯!”丁哥儿应着,拔出剑便在石井台上一边写一边念着:“路——在——井——里!好了,写完了。”他收起剑嚷道:“我下来了。”已然攀着壁下来了。

七星宫 第二节 镇星宫(一)

从井里爬进洞,初时很窄,约有十几步后,那洞逐渐宽畅,人也可以直起腰来了。我们点着火把,蜿蜒而行,还担心会有暗算。还算好,也许这条道七星宫的人也要走,所以平安得很,约走了半个时辰,那洞豁然开朗,我们已经置身在了一座很大的天然洞府中,在火把的照耀下,我们看到千姿百态的石钟乳,只可惜无缘欣赏,因为前面我们看到了洞口。

从洞口出来,是一座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深谷,一条小路崎岖地通向深谷的深处。

“这就是康王谷了吧?”丁哥儿疑惑地问,我却不知可否。

走了一段路,果见路边一块巨石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康王谷”。我不由得叹道:“这里果然是个世外桃源,假如让我远离尘世,生活在这里,哪怕不当绿林帮主我也愿意。”

“行了行了。”丁哥儿讥笑着:“这不是世外桃源,你难道没有看到前面有座庙宇吗?只怕我们已经进入了龙潭虎穴。”

“不!那不是庙,那就是镇星宫。”我纠正道,因为我远远就到了悬挂在山门上的牌匾。

丁哥儿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混球,你说灵儿姐是不是已经来了呢?”

“不知道。”我只能这么回答,心里却很矛盾,既希望她能来,又怕她来。

李自笑象个天神一样站在我的面前,金甲金盔,手挽着金背弓,后背着的箭壶里装满了金箭,威风凛凛,一脸的肃然。不等我开口,他先开了口:“秋月浑,你比某想象得要来得早。”

“你知道我来破七星宫?”我问道为。

他点了点头:“从你一到谷帘庄,七星宫就已经知道了。”

“好,既然你知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他却一摆手,道:“不管你是何目的,你都是要破坏七星盟,夺取七星圣坛的宝物,所以也不管你是邪恶还是正义,闯入了七星宫,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怕死,所以我敢来。”我答着。

他盯着我,又点了点头,叹道:“不错,如今象你这样勇敢的年青人已经不多了,象你这样狂妄的年青人更是少。我本以为会来很多人,谁知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的。”我答道:“我们是两个人,但这镇星宫不也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再一次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每一个宫里只有一个人把守,在外面某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在镇星宫就不一样了,某的力量将会最大极限地爆发,而你根本不是对手。”

“是不是,只有试过了才会知道。”我毫无惧色地道。

他却笑了笑,又道:“秋月浑,别以为某会对你手下留情,不错,某原以为你对某有恩,但其实你却与独孤庆一起在欺骗某,所以,某杀你的时候会毫不手软。”

“随你怎么想。”我嘲讽地道:“我从来不愿欺骗谁,也从来不会以恩惠自居。你的不幸不是我,也不是独孤庆造成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先作错了事,所以老天给了你惩罚。”

他怔了怔,脸上露出了愤怒的样子,随即又平静了下来,有些黯然,但马上又振作了起来,大声道:“秋月浑,你以为某的不幸会影响某的实力吗?你错了,经历了一次打击,某会更坚强。”

“但愿如此。”我淡淡地道,已经发现了他心里还未愈合的伤口。

“混球,你一个人对付他行吗?”丁哥儿忽然在旁边问我。

我点了点头,相信自己的实力。

“那好,我先往荧惑宫去会一会那个老巫婆,这样节省时间,等你打败了他再去帮我。”他建议着。我自信击败李自笑不会用太多时间,觉得丁哥儿说得有理,点头道:“好,你要多加小心,记住只要精神不倒,信心不败,则无坚不摧。”

“知道了。”丁哥儿应了一声,象一只狡黠的狐狸,往李自笑身后蹿去。

“休走!”李自笑大吼一声,长弓当刀,已砍向了丁哥儿的身体。与此同时,我也发动起来,双拳抡起,击向他的小腹。李自笑不得不回弓拦接,丁哥儿就乘机跳到了他的身后,头也不回地穿过镇星宫,消失了踪影。

“他走了,你走不了!”李自笑叫着,手中的长弓不见丝毫慌乱。

“我本就不打算走的。”我答着,已展开天魔拳与之战在了一起。

我很奇怪,李自笑平时里从未穿过盔甲,今日怎么穿上了。本来他的身手是十分快捷的,可是现在,因为穿上了盔甲,反而迟钝了许多。所以我的天魔拳很快便打上了他的身体,只听“膨”地一声,他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并未倒下。我的拳打在了他的铠甲上,远没有直接打在身上厉害。

“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自信地叫着。

“不见得吧!”他冷笑一声,蓦然抽出了三支箭,只眨眼间已经拉开了弦,对准了我:“此刻看看到底你有多厉害。”

“你的三支箭一支也射不中我。”我满有把握。

“好,你就试一试。”他说着弓弦一松,只听得嗖嗖风响,那箭已向我扑来。也就在同时,我飞身迎了上去,腾空而起,手只一抓,三只箭已然到了我的手里,那李自笑还在发愣之时,我的腿已经踹中了他的肩膀,他一溜滚,滚了出去。

“没想到,相思野龙只几个月不见,武功进步得如此之快!”李自笑一边站起来,一边感叹着。

“你的箭在我的手里。”我说着一挥手,那三支箭飞钉向他,他连动都未动,那箭也扑得一齐钉入了他身后的木柱上。

“看来,如果某不在镇星宫里,永远也不会是你的对手了。”他感叹着。

“就是在镇星宫里,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大言不惭。

李自笑一声冷笑,道:“你得意得太早,所以你要失败。”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得到你的宝珠。”我斩钉截铁地道。

“是土星珠吗?”他嘲讽般地问道。

“是!”我点点头。

“哈哈!”他却大笑起来:“好,某就让你看一看土星珠。”说着已搭上一支箭,忽一转身向宫殿的顶上射去,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看,便见一道彩霞霍然亮起,那彩霞越扩越大,将整个殿宇照得通体透亮。在这七彩的霞光中,就见李自笑已然升起,仿佛是一尊天神,一颗莲子大的宝珠缓缓落下,正落在了他头顶金盔的正中,彩霞蓦得飞荡出去,霞光中,只见李自笑的身后出现了一支硕大无比的金箭,光芒四射,耀人双目。

我揉了揉眼睛,那霞光已经散去,只见李自笑已经拈弓搭了支箭摆着优美的姿势瞄准了我的心口。他还是他,但眼睛却象晚上的星星一样得明亮。

“秋月浑,你已经看到了土星珠,再来试一试某的怒箭吧!”他说着已经拉动了弓弦,那箭象流星一样得快,箭头却变成了绽放的花,不等我细看,已到了我的心口,我暗叫不好,但已不及,只听“当”地一声,那箭已穿上了我的心口,我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风刮着向后摔去,篷然摔出了老远。

我没有死,我的心口有一把穿心匕首,又是它救了我的命。

我艰难地爬起身来,心口象是挨了重锤敲击般喘不过气来。我凝望着面前又已搭上箭的李自笑,不明白他的箭何时有如此的威力,速度要比原来快了十倍,劲力也比原来强了十倍。

“难道……难道这就是那宝珠的力量吗?”我疑惑不解,自言自语地问着。

“嘿嘿,你猜得不错。”李自笑得意地道:“每一颗宝珠都有她神奇的功妙,土星珠是镇星宫里的镇宫之宝,你想我会让你夺去吗?”

“你就是因为得到了这颗宝珠的力量吗?”

“不错,这颗宝珠只有在镇星宫里才会有神奇的力量,这力量你已经领教过了,所以如今你应该明白,在这里,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他道。

我的心在阵阵颤栗,不由得问道:“这么说,每一个宫里都有宝珠,每个守宫的人都有神奇的力量啰?”

“是的。”他答道。

我突然为丁哥儿担起心来。看来,我要取胜李自笑,并不是很容易的事,而丁哥儿与冷无情之间的战斗,已经可想而知了。

“秋月浑,你现在一定后悔了。”李自笑道。

“不,我不会后悔。”我一口否定,坚定地道:“我从不后悔,因为我有我的目标,为了它,就是死也不会后悔。”

“好,你果然有种,那就去死吧!”他说着,那弓已拉成了满月,忽地又松了弦。

三支箭,一共有三支箭,象风一样带着啸音飞驰而来,让过了我的心口,一支奔向我的哽嗓,一支奔向了我的左肋,一支奔向我的右肋,果真是快捷无比,你根本就躲闪不开。

我看到的是三支流星向我疾驰,不等我眨眼已到了身前,求生的本能使我的眼百倍得准,手也百倍得快,双后一合,已夹住了那支奔向我哽嗓的箭。以我的本事,也只能抵挡他这一箭,这一箭是致命的,所以我把左肋和右肋让给了他。

那箭没有停止,依然在向前冲,我不敢松手,越发牢地握紧,只觉得整个身体也在向后退,仿佛是低抗不住的列车在推着我向前行,篷地撞在一块岩石之上才骤然停止。我面前的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土糟,那是我的脚划出来的。就在同时,我的身侧也传来两声叮当的响声,而我的身体却完好无损,那两支箭并没有射入我的身体。

七星宫 第二节 镇星宫(二)

“灵儿!”当我转头看着身侧爬起来的人,不由得惊叫起来。

“还有我项冲。”我的另一侧也有个人爬了起来。

原来,李自笑的另两支箭一支被灵儿用她的飞抓打掉,一支被项冲的剑挡住,他们来得恰是时候。可是那箭的威力太大,所以他们也象我一样被箭推出了三丈远,摔了个跟头。

我说不出是惊是喜,那种感觉尤如生离死别后的重逢,如果不是有项冲和李自笑在场,我想我一定要扑过去紧紧搂住灵儿亲吻了,此时也只能将万语千言化作一句问候的话:“你们也来了?”

“是的。”灵儿答道。

“难道我们不可以来吗?”项冲却说,他对我总是这样地揶喻着,仿佛是故意要挑动我和他决斗一样,可惜得是我从未计较过他。

“秋月浑,看来你的援兵到了。”李自笑站在镇星宫的台阶上,嘲讽地说着。

我蓦然明了,灵儿为何没有马上出现,她其实早就站定跟我来闯这龙潭虎穴了,她是去帮我找帮手了。

我没有理会李自笑的嘲讽,心中虽然暖如阳春,但嘴里却将感激化成了埋怨:“灵儿,你不该来。”

灵儿却笑了一下,道:“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我的心猛然似针扎了一下,忙道:“灵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不等我解释,灵儿已接过了话去:“但你我已结百年之好,你若不在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就这么一句话,我无法再说什么,我的泪水差点要抑制不住,忙转头问着项冲:“项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灵儿说你来了,问我来不来,我说来,就来了。”项冲这样平淡地回答,没有什么冠冕堂皇,我却感到了友谊的伟大。

“你其实不该来。”我道。

“这世上没有什么该与不该的。”他道。

“可是你是无极道长的徒弟。”我提醒着。

“我心里有数。”他却回答。

“好一个不死凤凰,你竟敢背叛七星盟?”李自笑大声责问着。

项冲却淡淡地回答:“入七星盟的是我师父,我从未入过。”

李自笑道:“你就不怕无极道长责怪你吗?”

项冲答道:“明天理,这正是师父的教诲。”

李自笑嘿嘿冷笑着,道:“这么说无极道长还不如你明天理啰?”

“不!”项冲回答:“还因为他有责任,而我没有。”

“你倒是很会狡辩。”

“这不是狡辩。”

李自笑哼了一声,却问着我:“秋月浑,你们是一个个地来,还是一齐上呢?”

我看了看灵儿和项冲,却道:“李自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助阵的……”

“相公!……”灵儿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我挥手打断。

“灵儿,项大哥,这里只有我一个就行了。你们到荧惑宫去帮一帮丁哥儿,我担心他不是冷无情的对手。”我恳求着。

灵儿怔怔地道:“可是你……”

“没有什么可是。”我坚决地道:“如果丁哥儿有什么不测,我将永远内疚。”

“好,我们却,你也要多加小心。”她终于答应了。

“相思野龙果然够义气,想着的总是别人。”李自笑不由地赞道:“好,我放你们过去,相信你们去了也是为丁哥儿收尸。”他说着已经让开了路。

灵儿与项冲回头看了我一眼,迅即地穿过镇星宫,向荧惑宫跑去。

又只剩下了我和李自笑两个人了,我们互相对视着,准备着最后一搏。我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的手,盯视着他的弓箭,心无旁贷地思索着避开或者破解他怒箭的办法。

他却收起了弓箭,道:“秋月浑,你有多少的帮手,尽管叫他们都出来!”

我怔了怔,回身看去,只见我来的路上向流云一般又飘来了两个人,转眼间已到了镇星宫前。

“梅娘?云英?”我愣愣地喊了一声,奇怪这两个峨眉派的女弟子怎么也来了,我与她们的交情并不是很深。

“你们也是来替相思野龙帮忙的吗?”李自笑的脸色十分得难看。

“我们……”云英刚开口,却被辛梅娘摆手打断,尴尬地笑了笑,道:“李前辈误会了,我们担心师父,所以是来帮他的。”

李自笑难看的脸稍有些缓和,声音也好听了许多:“不必了,你们不必到七星宫来,须知这里的规矩,不能将门人带来的。”

“可是我们担心师父啊!”云英抢着道,她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看着我。

“只要他在荧惑宫,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李自笑道。

“可是李前辈,我们已经来了。”梅娘接口道:“看来,战斗也已经开始了,你难道还要我们走开吗?”

李自笑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终于道:“好吧,我放你们过去。”他闪到了一边,却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但愿你们好自为之!”

“多谢前辈了!”梅娘说着,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拉云英,那云英还在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这时才蓦然惊醒,脸突然就成了红布,紧跟在了梅娘之后,匆匆地走了。

我有些疑惑不解,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把她们留下来,少给丁哥儿添麻烦。

“嘿,某若有相思野龙的英俊和才智,某可以得到天下!”李自笑忽然道。

我却莫名其妙,不解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笑道:“这世上有很多少女愿意为你献身。”

我忽然想起云英那张涨红的脸,不觉也有些面红耳赤,辩解道:“你不要胡说,我与她们从未深交过,更何况人家辛姑娘早有了意中人。”

“辛梅娘不说,那云英难道没对你相思吗?”他却调笑道:“哼,说是去帮她们的师父,还不知道她们心里真正想帮的是谁?你当某是傻子看不出来了吗?”

“你既然这么想,为什么还放她们过去呢?”我问。

他却道:“把她们交给她们的师父管教,不是更好吗?”

我却冷笑起来,道:“你是怕多了两个对手吧?”

“随你怎么想。”他却道:“看来,你我不会再有机会单打独斗了,这回来的不知是你的援手,还是你的敌人。”

我扭过头去,山道上果然又奔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南宫世家的南宫雁,一个是天台山的小韦陀王不安。

南宫雁与王不安就与我站在一起,李自笑一双闪烁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南宫雁。“你们也是来原他的吗?”他问。雁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李自笑愣了一下,仿佛是故意要掩示自己的不安,沉着声音问着王不安:“王不安,某原以为你是七星盟所有弟子中最老实的,谁知你也与项冲一样,不识好歹,你还对得起你的师父广禅僧吗?”

王不安低着头,躲闪着李自笑的目光,然后又看了看南宫雁,雁儿也在用一种质问的眼光看着他。“我……我……”他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蓦然间,他握住了雁儿的手,这才嗫嚅着道:“是……是雁儿叫我来的,我就来了。”果然老实之极。

“哈哈!”李自笑笑了起来:“好?是她叫你来的,她又是你什么人?你那么听她的话?亏你还是个大男人!”

“我……我……我喜欢她!”王不安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口,却早已满脸羞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也张大了嘴,第一次听到木讷的王不安竟当着外人的面向雁儿表白。啊!爱情,爱情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雁儿愣了一下,也很激动,但并没有王不安那样羞怯,反而专注地看着他,一动未动,仿佛等他这句话已等了很长的时间。此刻,两个人的手更紧地握在了一起。

李自笑也怔了怔,紧盯着王不安看了半天,那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迷惑,随即又消失了,他问:“难道你甘心为了这丫头去死吗?”

“是的!”王不安不再羞涩,响亮地答道。

“你为什么会喜欢她?”李自笑又问,我却有些嫌他多管闲事。

王不安看了一眼雁儿,温柔地答道:“她了解我的悲我的喜,也了解我的恨我的苦,就象我了解她的悲她的喜,就象我了解她的苦她的恨一样,我们彼此心心相映。”

李自笑点了点头,道:“某相信你是真得爱她,难道你为了她甘心与养你成人的师父为敌吗?”

王不安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他不会与他师父为敌的,他根本就不会!”雁儿突然叫道。

李自笑冷笑了一声,道:“广禅僧是七星盟的人,他既然帮助秋月浑攻打七星宫,这不是与他师父为敌吗?”

“不!这不一样!”雁儿坦坦地道:“老禅师在太白宫,我们根本不会去攻打太白宫,我们要打的是你的镇星宫。”

李自笑怔了怔,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良久,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慈蔼地问着:“雁儿,你真得如此恨某吗?”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能不恨你吗?”雁儿咬着牙道。

“老头子不是已经把那事平息了吗?南宫长胜不也答应不追究了吗?你何苦耿耿于怀呢?”李自笑苍白地问道。

“我何苦?哼!”雁儿冷笑着:“破得不是你李家,亡得不是你李家的人。老头子说是以大局为重,偏向的是你李自笑。爹不敢违背老头子,我可不在乎什么七星盟、七星宫的,让老头子去见鬼吧!他又凭什么管我家的事?不错,爹是答应不去追究,可我不答应!”

李自笑面露痛苦,欲言又止,仿佛有条蛇在噬食他的心。却将怒火发泄在了我的身上,叫道:“秋月浑,有本事你自己来取某这颗宝珠。”

我有些奇怪,以李自笑的性格,便是再来十个、二十个人,他也会让他们一齐上的,此刻怎么只单独与我叫阵?那目的很显然,他不愿意雁儿与王不安也加入战斗。

“我自然要取你的宝珠。”我大声答着,也不希望雁儿与王不安来涉足其中,因为无论是王不安还是南宫世家,与七星盟都有渊源。当下又对雁儿道:“雁儿、王兄,这里是我自己事,伯父的伤还未好,你们应该回去照顾他。”

“你以为我是专门为来帮你的吗?”雁儿道:“秋大哥,我感谢你对我和不安的照顾,我十分高兴认识了你这位大哥。你要破七星宫确实是你的事,但我要报仇,这是我的事,我要兑现我与爹的诺言。”

我愣住了,清晰地记起了不久前,南宫雁是怎样流着泪对南宫长胜发得誓。哦!仇恨,又是仇恨,令人无法阻止的仇恨!

七星宫 第二节 镇星宫(三)

李自笑依然那么强大,强大得就是一座天神。

终于无话可说,不等我招呼,南宫雁与王不安已一左一右扑了上去,他们当然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只怕他两个人联手也不会是李自笑的对手,李自笑毕竟是北燕山派的掌门。

我没有动,没有去帮忙,但我全身都在高度地警觉中,因为我知道危险,所以凝聚起所有的力量在等,在等那最危险的、也是最好的机会到来,以至于我忘了自身的伤痛。

两柄剑,一把弓,已分不出剑影和弓影,只听得铿锵的金属撞击声,就仿佛是雷公电婆在天空中唱戏,只有叮当作响。谁也没有话,也许有,但谁也没有说,就让剑来说话,就让弓来回答。

李自笑决不是一个轻易能对付的人,即使他不用箭,只一把弓也是天下罕有的高手了,便是两个雁儿,两个小韦陀,也绝不会在他面前走过五十招。但如今已经过了五十招,难道是他头顶的那颗宝珠失效了?还是他已经力不从心了呢?或许都不是,他还要分上一半的心来对付他认为更危险、也更厉害的我。只要我始终站在旁边,只要我始终含蓄待发,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威胁,一种致命的威胁。也许他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早早结束战斗,早早要了我的命。

李自笑也觉得不能再如此耗将下去了,他毕竟是一条血肉之躯,必须留下气力来全心地对付我。他猛然大喝一声,身形倏忽已从南宫雁与王不安编织成的剑网中脱身而出,已到了王不安的身后,根本不容他回身,那弓已挥了下去……

李自笑的金背弓一直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兵器之一,那弓弦就是利刃,它的锋利,据说可以同时削断十个大盗的头颅。现在它正奔向王不安的脖颈。

“啊!”我想叫却叫不出来,想救也来不及了,南宫雁却惊得大叫一声。

李自笑的弓弦已经沾上了王不安的肉,一道长长的血口已经出现在他的颈后,只要李自笑再往前送一送,这颗头颅便会滚落下来。奇怪得是李自笑并没有下杀手,听到雁儿的惨叫,忽然就是一愣,手也顿在了那里。

这是千钧一发的瞬间,但已经足够了,足够决定一个人是生、是死、是活还是亡。

李自笑犯了严重的错误,他的手软了,于是一把剑刺穿了他的金甲,刺入了他的后背,又刺穿了他的前胸,剑尖也透出了他的身体。可见使用这把剑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这是仇恨的力量,南宫雁用了全力。

李自笑没有倒下去,他象一只激怒的野兽,猛得一声巨吼,长弓一轮,已将南宫雁与王不安打飞了出去,他也往后倒退了两步,猛地停住,血已从他的前胸和后背慢慢流了出来。

王不安与南宫雁同时摔倒在我的身边,雁儿手中已没有了剑,王不安还紧握着剑。两人挣扎着爬起来,却都“哇”地吐出几口鲜血。

我依然没有动,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动,不仅是我,王不安与雁儿都将会死在李自笑的狂风乱箭下。

李自笑不但没有倒下,反而越发的勇猛,插在身上的剑还在颤抖,但他就任血慢慢地流下。他的弓已经拉开,上面竟扣了八九支箭,一下子将我们都罩在了死亡的阴影中。

“秋月浑!”他忽然嘶哑着声音叫道:“某最后的绝招叫作‘怒箭狂花’,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不想!”我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得是那么凄凉,笑得是那么无奈,以至于我都有些怜悯。蓦然,他猛然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弯下了腰。我却不愿意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自然,我不会想要李自笑的性命,但也不愿意自己的性命操纵在别人的手里。我已经见识过了李自笑的怒箭,我敢肯定,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躲过,我不能,只怕老头子也不能。所以,我不想再见识什么‘怒箭狂花’。

我象闪电一样扑去,他的手也松了,漫天的箭花象雨一样扑面而来。

拔剑,拨箭,我一气呵成,以整个身躯来阻挡这如雨的狂箭。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拨尽李自笑所发出的箭,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够挡住“怒箭狂花”,我也不例外。

一支箭带着劲风猛得蹭破我的左臂,我一阵火辣得痛,但没有后退,依然勇往直前。一支,两支,三支箭擦过了我的身体,射向我的身后,我没有挡住,其余的箭都被我拨到了地上。

“很好,相思野龙果然手脚麻利,只漏过了某的三只箭,不过不知这一回能漏过几支?”李自笑依然似个天神一样站在镇星宫里,箭壶里所有的箭都扣在了弓弦上,那弓又已经拉开。

我想此时我的脸色一定十分得难看,我整个人都已木在了那里。

李自笑在笑,他一直在笑,那弓拉得又圆又满,只是迟迟未曾松手。

静!四周只有一片寂静,老天似乎也在等待李自笑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李自笑的手还扣在弓弦上,我忍不住向前移了一步,他没有动;我又移了一步,他依然没有动。他就象尊雕像一样一直没有动,直到我走到了他的跟前。

他蓦然向后仰倒下去,手终于松开了,箭花流星般直蹿苍穹,“喀喇喇”地将镇星宫的屋顶竟射穿了个箩筐大的窟窿,瓦砾与灰尘扑籁籁直落下来。

我一把抱住了他,他依然看着我在笑,这笑依然如此凄凉,如此无奈。

“为什么?其实你才是胜利者!”我不解地问着他。

他的声音微弱,微弱得只有我才能听到:“她是某的女儿!”

我怔住了。

李自笑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那把剑还穿在他的身上,他依然在笑着,惨淡地苦笑着。

我沉痛地抚上了他的眼睛。

“王不安,你不能死!”南宫雁的哭声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手里紧攥着那枚用血换来的宝珠,转过身来,这才发现被我漏过的那三支箭全钉在了王不安的前胸。

南宫雁还在吐血,大口大口地吐血,但她却盘坐着,正在将自己的真气滴滴注入王不安的体内。我大惊失色,急跃过去,双掌抵在了雁儿的后背命门,但已经晚了,她的身体已经倾斜着倒下,双掌也离开了王不安的头顶。

我一把抱住了她,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心里蓦得一片冰凉,没有救了,她已经油尽灯枯,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

泪水默默地流了我一脸。

王不安没有醒,雁儿却再一次醒来了,她看到了我悲伤的脸,却笑着摇了摇头,道:“秋大哥应该是从不流泪的。”

我点了点头,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怎么样?”她用微弱的声音在问我。

我当然知道她在问王不安,安慰道:“他,他没事!”

“其实他……不该,不该替我挡那箭的!”她道。我蓦然明了,难怪那三只箭全部射在王不安的身上,仿佛是长了眼睛一样。

“他怎么不说话?不安!不安!”雁儿叫了起来。

“他还没有醒。”我只得告诉她。

“你不是说他没事吗?”她问。

“哦,是的!”我只得道:“我已经为他包扎了伤口。”我真不愿意告诉雁儿,王不安也是处在生死的边缘。

许多人都曾经处在过生死的边缘,一个重病在身的人能否存活,取决的往往不是什么医生和灵丹妙药,而是自己。只有自己从潜意识到骨子根都要活的人,才会有活的希望,人的生命力就是这样的顽强。而他只要一想到死,哪怕只是随波逐流的思想,他也会从此一睡不醒。现在,王不安就是这样。

人的生命力需要激发,对生命的渴望也需要激发。

雁儿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强挣着坐了起来,看到了一脸死灰的王不安,她什么都明白了,大叫道:“王不安,你为什么叫不安?你不是叫王安吗?王不安,你忘了你的杀父之仇了吗?王不安,你忘了你的誓言,就这么死去吗?王不安,你是个懦夫!……”

有的时候,仇恨反而比什么都能激发人的活力。

但王不安没有醒,雁儿又一次倒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远处的刀剑声不绝于耳地传来,伴随着阵阵的呼喝,我蓦然惊醒。荧惑宫,荧惑宫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我不能在这里多做等待。

我包扎好自己的左臂,站起身看了王不安一眼,他静静的面孔忽然动了一下,心口也在微微起伏。我没有停留,迈开了双腿,向荧惑宫奔去。

我相信,意志坚强的人绝不会轻易闭上双眼。

王不安应该是意志坚强的人。

七星宫 第三节 荧惑宫(一)

荧惑宫的战斗是由丁哥儿拉开的。

丁哥儿赶到荧惑宫的时候,冷无情已经等在那里了。

冷无情还是那么骄傲,那么冷漠,一样的立眉翘嘴,一样的满脸皱褶。她杀气很浓,表情严肃,依然象童话里的老巫婆。

丁哥儿停下了脚步,望着站在荧惑宫门口石阶上的老尼姑,先笑了起来,然后还是和原先的那样打着招呼:“老妖婆,我们又见面了。”

冷无情俯视着下面这个不识好歹的洋小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吗?你那位小黑魔的大哥呢?”

“嘿嘿!”丁哥儿未答先笑,道:“我是先锋,他是元帅,哪有一交战元帅就冲锋陷阵的道理?与你这个老妖婆只我这个先锋就可以解决了,不需要他出马。”几年下来,在我直接的熏陶下,丁哥儿已经成了个地道的中国人,他说的话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北方话,却将冷无情气了个半死。

“只怕他过不了镇星宫吧!”冷无情冷笑着。

“什么话!我都到了这里,那李自笑怎么能拦得住他?”丁哥儿还是与她答着话,却暗做准备,寻找战机。

冷无情也无丝毫懈怠,依然嘲讽着:“可笑你们是螳臂挡车,以卵击石,自不量力,妄想灭我七星盟。哼!闯入了七星宫,再想活着回去,只好等来世吧!”

“不见得哟!”丁哥儿却笑道:“你都这么老了,还是你先去投胎的好。”说着,身子猛得往前一弹,那把西洋剑已在半空中挥出,这招“冲天之鹤”已将老尼姑的整个身体笼罩在了剑光里。

冷无情毕竟是姜老为辣,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自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她的身体连动都未动,直等丁哥儿的剑刺到眼前,忽然双手一夹,便从那万千朵剑影中夹住了丁哥儿的真剑,向前一送,要空手夺白刃。丁哥儿见势不好,猛地扭动剑柄,身子便向后翻去,冷无情不得不撒手,只见丁哥儿在半空中一个滚翻,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老妖婆一天比一天老,这手上倒还未迟钝哟!”丁哥儿又笑了起来。

“嘿嘿!你这野小子倒也不错哟,可比那次在大洪山进步了许多。”老尼姑也赞道,她是从不轻易称赞谁的。

“过奖过奖!”丁哥儿却客气起来,随之又大言不惭地道:“照你看来,我要是到了你这个岁数,会不会成为天下第一呢?”

“哼!”老尼姑冷哼一声,道:“你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连今天你都活不过去。”

丁哥儿却觉得她说这话有些好笑,道:“那好,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把握,就把你的剑亮出来,我们来一个决斗。”

“与你这小毛贼,贫尼还没有动兵器的必要。”冷无情果然很狂,如果不狂,她也就不是冷无情了。

“好,你说的,可别怪我了!”丁哥儿正巴不得呢,长剑一挺,身子又一弹,又冲了过去。冷无情强压怒火,举掌相迎,两人走马灯似的转眼便过了十几招。到这时,冷无情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太狂妄了。

若论真实实力,丁哥儿确实不是冷无情的对手,就是按武林榜的排名来说,冷无情排在第十五,而丁哥儿却排在了二十三位,中间差了八位,而实际上来说,这差距没有那么大。相对来说,老人总是墨守成规的,年青人却要标新立异些,这两年谁都有进步,冷无情自然进步不少,但她毕竟老了,没有了创新,没有了活力。而丁哥儿和我这样的青年却不一样,不说是一日千里,也应是仕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年青人有创新,有活力,进步往往要更大一些,所以丁哥儿与冷无情在实力上的差距已经缩小了很多。

峨眉山的飞云十八剑确实是武林中难有的高明剑术,但冷无情的剑术绝对没有丁哥儿的剑术高明,她的拳脚功夫也绝对比不上天魔拳,只不过她内力深厚,最少也高出了丁哥儿有二十年,这已经足够了。

虽然冷无情占着上风,但她依然没有得到一丝便宜,丁哥儿也没有吃得一点儿亏。而占着上风的人要想继续占上风,就必须处处抢先;要想处处抢先,动作就要快;动作要快,招式就得变,而频繁地变动招式是十分耗费精力的。冷无情的内功高出了丁哥儿二十年,她耗费的内力也比丁哥儿多了数倍。

冷无情很后悔,后悔自己的轻敌,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使用飞云剑,就算剑术上不如丁哥儿精,最少也可以以剑挡剑,不象现在这样要处处留意,以免自己的身体与对手的剑碰到一起。

丁哥儿的剑很锋利,的确很锋利。冷无情积稍一不留神,那剑已贴到了她的左臂,她宽大的灰袍一挥本将那剑裹住,但只一瞬间,那袍袖已成了片片的碎布,漫天飞舞起来,她的整条左臂露在了外面,一条长长的血口从上划到了下,虽然不深不痛,也未流血,但这已足够让她难堪,让她狼狈的了。

冷无情跃出老远,站在了荧惑宫的大殿里,恼羞成怒起来,一伸手,已抽出了架在架子上的飞云剑。

“老妖婆,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不屑与我动兵器吗?如今怎么又要动兵器呢?唉,你一拿起剑来,我可就害怕了哟!”丁哥儿依然在嬉笑着。

冷无情的脸由黄变白,又由白变青。有的时候,人吹牛吹漏了也是非常难受的,特别象冷无情这样又好脸面又好胜的老尼姑。现在她的心在暗叫惭愧,幸亏这里只有她和丁哥儿两个人,也幸亏再没有其它人,尤其是幸亏她的弟子们不在场,不然她这张老脸又该去磨一磨了。

“小野奴,你莫得意!”冷无情咬牙切齿地道:“贫尼懒得再与你玩了,此刻就取你的命来!”

“你刚才不也要取我的命吗?可惜得很,险些留下一条手臂。”丁哥儿揶喻着。

老尼姑哼了一声,宝剑忽然祭起,朝空一摆,一道剑气直穿屋顶,原来屋顶悬着个金光闪闪的方匣,那匣子此时蓦然打开,一团火焰倏然跌落,丁哥儿只觉得火光冲天,整个大殿里仿佛已被大火烧着,耀得他的眼睛发黑,他闭了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那火光已经退去,老尼姑依然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的面前,只不过胸前多了颗火红的珠子,一颗莲子大、用线穿起来的珠子。现在,这颗珠子就挂在老尼姑的项间。

丁哥儿的眼睛为之一亮,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老尼姑,你都这么老了,还打扮什么?”丁哥儿笑道:“那么好看的一颗宝珠挂在你的身上实实是糟蹋了,你不如送给我,我留你一条老命如何?”

冷无情的肺险些气炸,叫道:“小野奴,你知道个屁!此乃火星珠,为荧惑宫的镇宫之宝,我佩戴此宝珠在荧惑宫便是火卫士,火卫士有神奇的力量,此刻我举手间就可以把你打倒,你的命也紧握在了我的手里,你还恍然不知。”

“哦?”丁哥儿越发觉得好笑:“老妖婆,我丁哥儿也是走过千山万水,阅过成千上万的人,若论脸皮子的厚来说,还从未有谁赶得上你。”

“你……”冷无情今日确实被丁哥儿气得发疯,她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高叫道:“好,你不信,今日老尼先让你尝一尝厉害再说。”说着已摆出一副姿势,右手举剑向天,左手弯曲在胸前呈般若指,目光如炬,凝神待发。

“你就这样打败我吗?”丁哥儿取笑着,不能相信。

冷无情并不理会丁哥儿的取笑,口中似乎念念有词,丁哥儿忽得发现老尼姑的身后正有一团火在升腾,在燃烧;那火越来越大,转眼间已吞没了整个殿宇。他有些吃惊,同时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就在这时,只听冷无情高喝了一声:“刮吧!火旋风!”她的剑已经挥下,一条优美的曲线在半空中一亮即逝,那般若指也成了大力掌,猛然推了出去。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闪电过处火焰熊熊而起,转而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火旋风,只眨眼间已卷起了丁哥儿,整个地抛上了半空,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岩石上,滚落下来。

“这是什么功夫啊?”良久,丁哥儿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早已是衣衫破碎,浑身青肿,脸上也满是伤痕,一股甜甜的热血也拥上咽喉,他强压着咽了下去,这脚步却踉跄起来,幸亏他用剑柱地才没有跌倒。“我怎么还没有看清就摔出了这么远?”他自己问着自己,努力地回想着冷无情刚才是怎样出得招。他费了很大劲才使自己冷静下来,刚才他与冷无情几乎是面对面站着,现在,他们之间却隔有二十丈远。

“你知道什么是厉害了吗?”冷无情得意地问着,在丁哥儿听来似乎很遥远,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丁哥儿!”有人用手搭上了他的肩,他转过脸来,看到了灵儿与项冲。

七星宫 第三节 荧惑宫(二)

灵儿与项冲赶到荧惑宫的时候,正看到丁哥儿被强大的火旋风卷起摔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功,他们谁也没有见过,但他们还是来了,带着勇往直前、大无畏的气概。

“灵儿姐,项大哥!”丁哥儿狼狈的脸立刻露出了喜悦。

“你没事吧?”灵儿关切地问着。

“没事。”丁哥儿硬充着好汉,装出一点也不在乎地道:“老巫婆这点功夫能将我怎样呢?你们没看到,我一剑险些把她的左臂膀卸下来。”

“你没事就好。”项冲道。他目视着冷无情,似乎在思索这个老尼姑怎么突然会有如此强大的功力。

“这是在七星宫,他们都有奇异的力量。”灵儿低低地向他解释着。他点了点头。

老尼姑也看到了项冲,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叫道:“项冲,你也来了吗?”

“是的!”项冲回答。

“哼!哪一回都少不了你!”冷无情恨恨地道。

“你也一样。”项冲答着。

“刘海蟾收得一个好徒弟。”冷无情讽刺着:“竟作些大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是瞎了眼。”

“我师父最少也比你眼亮。”项冲不冷不热地回答。他们两个仿佛天生的敌人,冷无情一见到项冲就反感,而项冲一见到老尼姑就讨厌。

现在,冷无情在不怀好意地冷笑,她警告着:“项冲,如今你可是在七星宫里,就算我将你打死,刘老道也说不出什么来的。”原来,她以前都 是因为怕无极道长,所以才留下了项冲的性命。

“你以为你有这个能耐吗?”项冲也冷冷地回答。

“你试一试就知道了。”冷无情倒笑了起来。

丁哥儿忽地拉了一下灵儿,转脸对项冲道:“项大哥,为了节省时间,我和灵儿姐到辰星宫去,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着,也不等项冲答应,已拉着灵儿向冷无情扑去。冷无情还没有准备好,他已经到了跟前,长剑一抖,分刺她的头、颈与下腹,一招三式,凌厉无比。冷无情往旁边一闪,他便拖着灵儿蹿过了荧惑宫,冷无情这才知道上了当,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项冲也冲了上来。

“项大哥,你一定要拿到她脖子上的挂的宝珠!”走的时候,丁哥儿还没有忘记交待项冲这件紧要的事。

灵儿跟着丁哥儿飞奔,又有些担忧地道:“项大哥一个人行吗?”

“一定行的!”丁哥儿毫不思索地回答。

“可是他从来也未战胜过冷无情呀?”

“这一回不一样,他一定可以。”

“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听到吗?镇星宫已经没有声音了,那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大哥会来帮他的。”丁哥儿就是丁哥儿,永远对他的大哥信心百倍,相信他大哥永远是胜利者。

丁哥儿当然就是丁哥儿,永远喜欢新奇的冒险。

只眨眼间,项冲与冷无情已过了三十招。冷无情心里暗暗赞叹,如今的年轻人确实一日千里,她与项冲也只几个月未见面,每一次见到他,他的武功就会长进,现在更是如此,他的长进比丁哥儿的还要大。

项冲还是原来的项冲,却又不是原来的项冲,他比原来的他更成熟,更稳健,也更威猛。他的无极剑法也改变了,变得令冷无情已经认不出来了,她简直怀疑这是不是无极剑法。

但,项冲现在的无极剑法,要比原先的凌厉得多,所以冷无情已经与他过了近五十招,如果项冲还是他原来的剑法,不出十招,冷无情就可以将他打出荧惑宫。而现在,她也有这个实力,但她要看,要看一看刘老道到底又传给他什么剑术,要看一看这剑法的全貌。

剑还是原来的剑,剑法也是原来的剑法,只不过变了变样。只是变了变样,已让横眉老尼摸不着头脑了。

冷无情终于失去了耐心,她发觉项冲的这套新剑法总是连绵不绝,没有用尽的时候,而每一招之间并不和谐,有时的衔接还有些牵强;虽然牵强,但依然凌厉。冷无情已经不愿意再体验那种凌厉,那种凌厉要比丁哥儿给她的难堪还要难受,她生怕再有一个不小心……她不敢想,所以又祭起了她的剑,又用起了她的那招火旋风。

没有人能够挡住猛烈的火旋风,项冲也是一样。他也和丁哥儿一样被抛到高高的空中,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巨石之上,滚落下来。只不过他要比丁哥儿摔得重,伤也重得多,他离得近,所以还中了冷无情的一掌,几乎将他的内脏打出来。

现在,项冲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成了碎片,鲜血咕咚咚地吐出他的嘴,他却浑然不知,所以他根本不能爬起来。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手里还紧抓着他的剑,虽然还有斗志,但他已经没有了力气。冷无情的火旋风击垮了他的身体,也正慢慢击垮他必胜的信念。他就这么看着冷无情悠悠走近,仿佛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冷无情已经走到了项冲的身前,举起了手中的飞云剑。“项冲,你去死吧!”她狞笑着挥下了剑。

项冲还是只羔羊,一只待宰的羔羊,一只没有还手之力待宰的羔羊!不知道他此刻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

冷无情的剑已经挥了下去。

“慢!”一条红影忽然出现,“当”地一声,挡开了横眉老尼的剑,站在了项冲的面前。

“梅娘?”冷无情惊讶地叫了一声,收住了剑。

“师父!”梅娘恭敬地叫了一声。

“梅娘,你来这里做什么?”冷无情板紧面孔问道。

“徒儿放心不下师父,所以就来了。”梅娘答道。

冷无情点了点头,心里很是温暖,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拦住我?不要师父杀了他?”

“师父!”梅娘叫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还躺倒在血泊中的项冲,这才道:“我觉得不能够杀他。”

“为什么?”冷无情有些恼怒。

“因为……因为他是无极道长的徒弟。”梅娘答着。

“那又怎样?”

“如果我们杀了他,势必会与终南山派结怨,那样,峨眉与终南只怕会成为敌人。”梅娘道。

“嗯,你说得也是。”冷无情点了点头。梅娘脸上露出了笑容,谁知冷无情又道:“不过,现在不同了。”

梅娘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忙问:“有何不同?”

“因为这是在七星宫。七星盟对每一个擅闯七星宫的人绝不会手下留情,这是规矩。项冲是秋月浑的同伙,所以我不杀他,别人也会杀他的。刘老道更无话可说。”冷无情冷冷地道。

“可是……”

“没有可是!”冷无情霸道地道:“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梅娘愣住了,她握剑的手颤抖起来。

“你难道敢违背师父的命令吗?”冷无情威胁着。

梅娘握着剑,转过了身,面对着项冲,她看到了项冲那双忧郁深邃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正看着她,但她还是举起了宝剑,因为她不能违抗她从来也没有违抗过的师父的命令。

“师姐,你不能!”随着这一声喊,云英从石头后面跳了出来。

“你还是出来了。”冷无情冷笑着:“你一向很怕我,我还以为你不敢出来呢。”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云英怯怯地道。

冷无情只微笑不语,忽地一跃,不等云英反应,已经点中了她的麻穴,云英惊讶地张着嘴巴,站在了那里。

“此时!”冷无情倒背着手,又开始命令着:“梅娘,我要你杀了云英!”

梅娘回过头来,仿佛是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冷无情,半天才道:“可是师父,她是我的师妹呀?”

“我知道,我要你杀了她!”冷无情果然无情,她若不无情,便不会叫作冷无情了。

“可是,可是我下不了手。”梅娘强忍着眼泪,道。她终于违抗了,违抗了她从不敢违抗的师父。

冷无情皱起了眉头,又命令着:“你不杀她,那好,你就去杀了项冲,这两个人我只要你杀一个。”

梅娘怔在了那里,她处在了她有生以来最艰难的选择中。良久,她没有动,冷无情没有逼迫,她在等,等梅娘的选择。谁知,当地一声,梅娘撒手抛下了剑,泪水滚滚而下:“师父,你就杀了我吧!”

“啪!”冷无情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直将血打出了她的嘴角。“你以为你心里想得我不知道吗?”冷无情愤怒着道:“从大洪山开始,你就喜欢上了这个臭小子,是吗?我是怎么告诫过你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男人总是会背弃女人的,你却总是不听。你爱他,他又怎样呢?谁都知道,他爱的是那个作响马的小妖女,不是你。”梅娘仿佛是又被抽了个耳光,她泪眼模糊,也不知身处何方。但在她的身后,项冲的眼睛开始有了光。

“你真叫我失望!”冷无情依然在愤愤地说着:“我本想将掌门之职交给你,可是你一次次地叫我失望。这次我想看一看你到底是不是我选中的人选,所以要你在爱情与友情中选择,看一看到底是爱情伟大,还是友情伟大。可是你竟敢拒绝选择。哎,我选错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我知道我这些弟子中只有你最聪明最伶俐,可是你太多情,所以你不适合作峨眉的掌门。”她说着又面对云英,手一挥,一股劲风掠去,云英这才仿佛蓦然惊醒,可以活动了。

“云英!”冷无情叫道:“拣起你师姐的剑。”

“是!”云英答着,捡起了剑。

“好!”冷无情点了点头,道:“现在,我要你就用这把剑去杀了梅娘。”

梅娘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原来,在冷无情打她耳光的时候,已经给她点了穴。

云英愣愣地看着冷无情,还是那样得傻。

“她既然不愿意作掌门,我也不愿意让她作峨眉的叛徒。峨眉的叛徒只有死!云英,只要你去杀了她,我可以把衣钵传给你,你就是峨眉的下一任掌门。”冷无情告诉她。

“是!”云英又答应了一声,举起剑,缓缓地走向梅娘。

“梅娘呀梅娘,刚才你顾及手足之情不愿意杀她,她此刻可是要杀你!”冷无情心里喊着,叹了口气。

七星宫 第三节 荧惑宫(三)

云英已经走到了梅娘的身前,剑突然挥下,却没有血光,她用剑柄一撞,撞开了梅娘受制的穴道,叫道:“还不抱着他走!”

梅娘怔了一下,立刻会意,俯身抱起了项冲,向旁边掠去。

冷无情的眼睛在渐渐收缩,每当她要杀人的时候,她就会这样,云英当然也知道。

云英知道冷无情的实力,她根本就不堪她的一击,但她还是要拦在她的面前。她不怕,她只想让梅娘能带着项冲早一点离开。她大笑着告诉冷无情:“你不是想要知道吗?好,我告诉你,爱情是伟大的,友情也是伟大的,你既没有爱过,也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你不知道,虽然你很强大,但你不知道。”

冷无情恼怒了,她不是恼恨云英竟敢欺骗自己,而是恼恨这个傻女人今日怎么变得聪明了。她当然不会让这个骗了她的弟子再活着,所以她用了十成的力,只一掌,只一掌就够了。云英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她惨叫一声,已被掌力击上了天,口吐着血摔倒在地。

梅娘正在飞奔,突然就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了师妹的惨叫。

这又是一个难选择的时刻,她是救走这个她心爱的人,还是去救出为了她而不知是死是活的师妹呢?

“去,快去救她!”项冲微弱地声音在说着。

梅娘点了点头,刚放下项冲,她的身后已经传来了冷无情的尖笑:“你们也跑不了!”象风一样,话音一落,冷无情的剑也无情地到了。

梅娘急转身形,向旁边一闪,躲过了冷无情的一剑,她手里没有兵器,只有躲。

冷无情并没有击向梅娘,剑势忽然一变,直奔躺倒在地的项冲,嘴里发疯似地喊着:“你这个灾星,去死吧!”她显然恨透了项冲,认为自己徒弟的背叛、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项冲带来的。她却从未想一想,这一切的不幸正是她自己造成的。

“不!”这不是梅娘的惊呼,而是项冲的尖叫。“噗”的一声,冷无情的剑已扎了进去,扎入的不是项冲的身体,而是扎入了梅娘的腹间。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冷无情的剑下去的时候,梅娘反身扑了回来,就这样她代替了项冲,用她的生命,只为的是让项冲多活片刻。她是不是太傻了?不,她是太痴了!

冷无情的剑只顿了一下,已抽了出来,竟将梅娘甩向了半空。她是这么痛恨自己的这个弟子吗?不!她痛恨的是让这个弟子着迷的爱情!这种感情她也曾有过,可是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她早已失去了。

梅娘象一朵娇红的梅花坠落枝头,就那么无声,那么安静,只有长长的、红红的飘带象一道彩虹,划过湛蓝的天际。

“不!”项冲象一头奋起的雄狮,忽然就跃了起来,在半空中已接住了梅娘,接住了一朵带血的梅花。那飘带也缓缓落下,象月老的红绳套在了他们的身上,可是这时,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你?你还有力量?”冷无情也很吃惊,这个年青人刚才已经承受了她的火旋风,不是还奄奄一息吗?难道?难道这也是爱情的力量吗?她不敢相信。

“梅娘!梅娘!……”项冲颤抖地呼唤着,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梅娘还没有死,她睁开眼睛在笑,在幸福地笑。“项大哥!”她甜甜地叫了一声,伸出了自己无力的手,这只手被项冲有力的手握紧,紧紧地握紧,任谁也分不开。

“项冲,你不要难过,马上你就会和她在一起了!”不知怎的,一看到这种事,冷无情便气愤异常,此刻,她在冷笑着。

项冲轻轻放下梅娘,仿佛她是一个婴儿,生怕将她碰痛一样,柔声道:“梅娘,你等着我,等着我给你报仇!”说着站起身,凛凛地面对着冷无情。

冷无情又眯上了眼睛,她在紧盯着这个青年,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年青人。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还是他吗?怎么不是他?他整个人象一团火,一团燃烧的火;象一把剑,一把杀人的剑。这么多年来,冷无情从未感到害怕过,现在感到了,她感到了冷,她感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杀气。

杀气,就是从项冲身上发出的,他双手紧握着剑,一动不动,就好象他就是这把剑。

“项冲,你站起来了还是一样的死!”冷无情大声说着,可是这话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那么足了。

项冲没有动,他还是没有动,等待不正是以逸待劳的好办法吗?

冷无情却沉不住气了,她举起了剑,喝道:“项冲,你再来接这一招!”她说着已经挥动起来:“刮吧!火旋风!”

火焰跳动,旋风飞舞,横扫千军地卷来,转瞬间已将项冲包裹其中。冷无情只看到燃烧的火,只看到旋转的风,再也看不到项冲冷冷的身影。她笑了,得意地笑了,但随即那笑就凝固了:火旋风过去了,项冲依然站在那里,依然一动不动。

“怎么会?怎么会失灵呢?”冷无情也吃惊起来。

“是因为你宝珠的力量不如爱的力量!”云英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刚才她是昏死了过去,现在已经醒了;原先她是个愚木,现在她的心窍也霍然开了。

“是吗?”冷无情冷哼一声,忽然又祭起了剑:“那就让他试试我最后的绝招吧!”她说着忽然又一声大喝:“怒吼吧,天风地火!”她的身后蓦得升腾起一片强劲的旋风,不!是火焰;不!是火旋风;不!是一群火旋风。只见她的剑一挥,那群火旋风倏忽全不见了,地上突然开裂出一条大缝,火焰喷薄而出,天空也炸了个霹雳,狂风滚滚而来,一时间天昏地暗,乌云蔽日,火光冲天。

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地火的吞噬;天地间,也再没有什么能够遮拦住天风的席卷。

但此刻,项冲已经冲了上去,化作了一把雪亮的剑冲了上去,迎着天风,迎着地火冲了上去。他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到冷无情狰狞的笑。他冲上去势必会被天风卷走;他冲上去势必会被地火吞噬?但他还是冲了上去。

一条红影已于项冲之前冲进了天风,冲进了地火,火焰猛地蹿起,劈叭地笑着将她抛向空中,立刻被风卷住,这风也烈烈地呼啸,刹那间已将她撕裂,但见红色的雨雾纷纷落下,那条红影已经无影无踪了,只有一条长长的、红红的飘带在空中飞舞,宛如天边的彩虹。

火渐渐熄灭,风也慢慢散去,但雪亮的剑却已穿透了冷无情那冰冷的身体。

剑不是剑,人不是人;剑即是人,人即是剑,二者合而为一,不分彼此。项冲终于达到了他师父所说的练剑的中境,就是在这个境界里,他杀死了那个常与他作对的强劲的对手,他杀死了峨眉的掌门——冷酷无情地横眉老尼冷无情。

只有一剑,就是一剑!若不是亲眼看到,谁也不会相信:排名天下前十五位的冷无情,会被后生小子项冲一剑穿心,连冷无情自己也不能够相信!

冷无情终于倒下去了,倒在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那一剑之下。

云英也被惊呆了!可是梅娘,梅娘呢?

项冲回过头,已经看不到梅娘了,只有一条长长的、红红的飘带缓缓落下,就落在他和身上。

泪水默默地流出了项冲的眼睛,他喃喃自语着:“不是叫你等着我吗?不是叫你等着我吗?”现在,谁也不用等谁了。他当然知道,那个本该粉身碎骨的应是他,而不是梅娘!

我急匆匆地赶到了荧惑宫,整个宫殿一片死寂,只有两个站着的人,一个是云英,一个项冲。

项冲伸出手,打开手掌,那是一颗火红的宝珠,是冷无情的宝珠。“给你!”他欲哭无泪,也许泪水早已干透。

我接过宝珠,环顾着周围,只有一具冷无情的尸体。

“梅娘呢?”我奇怪地问。

“这里!”项冲摘下了身上的那条长长的、红红的飘带,喃喃地道:“她已经化作了这条飘带,永远地拴住了我的心!”

“其实你无需难过。”云英走了过来安慰着他道:“她就是不跃过来,她还是会死的!”

项冲没有说话,他已经无话可说。

云英看了看我,忽然惨淡地笑了起来,仰天叹道:“我很笨,所以我敢爱也敢恨;梅娘啊,你太聪明了,所以你不敢爱,也不敢恨;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你太聪明了,所以你敢爱也敢恨;而我还是笨,所以不敢爱也不敢恨!”

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话呢?项冲不会知道,但我却知道。

七星宫 第四节 辰星宫(一)

丁哥儿总是喜欢新奇的冒险,所以又是他第一个到的辰星宫,第一个见到的东海玄女林英子。

辰星宫应该算是七星宫中最美丽的,因为它是建在依山傍水的汉阳峰下,若说得更确切些,它应该是建在了荷花遍布的湖上。

这是一条不算宽的河,但河那面全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而这条路必须经过辰星宫。辰星宫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一座很壮观的桥。河水在此处汇成了一个十几亩大的湖,辰星宫就建在湖面上,由曲折的回廊联系两岸,那回廊也是用石柱立在水中的。

现在,丁哥儿与吉灵儿已经一前一后地走上了回廊,走进了辰星宫,于是他们都见到了东海玄女林英子。

林英子远没有李自笑威风,也远没有冷无情傲慢,她站在那里冷静得很,冷静得仿佛是一座雕像。象第一次见到林英子一样,她还是那样得雍荣端庄,头上挽着高髻,面容华贵,一身的肃白,有如这湖面上的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一朵高雅的荷花。

灵儿只是在武林大会上见过林英子一面,虽然江湖上早有耳闻,但这一次见到,依然让她觉得这个妇人的确不一般,便是那一股安静和从容的气质她便比不上。女人见女人,总喜欢与自己做比较。

“林女侠,我们又见面了。”丁哥儿笑着首先开了口,他和我那一次去武夷山,已经认识了她。

“嗯!”林英子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向来说话就少,但在江湖中,她的话也向来管用。自从丹霞宫之变后,林英子说的话更少,她的话也就更管用。

丁哥儿还在笑着,问道:“你知道我们会来吗?”

林英子又“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吗?”丁哥儿又问。

林英子依然是“嗯”了一声。

“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也就不解释了,我大哥马上会来的。”丁哥儿说道,他把“我大哥”三个字说得分外得重,音拖得分外得长。“江湖上谁都知道你林女侠恩怨分明的威名,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如果没有记错,你欠了我大哥三次情。”

林英子没有回答,她微微皱了皱眉,仿佛是在疑惑。

丁哥儿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依然笑着解释:“也许你以为欠昨得是两次,可是你莫忘了,第一次的情你根本没有还清。”他说着得意地看了看灵儿,出入江湖以来,他已经学会了耍猾。灵儿只是报以回笑,等着他继续发挥。

“第一次是在幽州,我大哥舍生忘死救了你的儿子,你答应将他妹妹收作徒弟算是回报的,但你又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谗言将海妹逼下了山,所以这第一次的情你并没有还清。”

林英子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第二次是在你的丹霞宫,若不是我大哥相助,说不定你已经死在了朴海婆的手里,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抵抗白魔的银雪功,你也不例外。而且也是因为我大哥,所以才化解了你们的恩怨。”

林英子又点了点头,再一次承认。

“这第三次嘛,也是我大哥给你写了封信,让你认识了妙手回春的月清和尚,所以才治好了你儿子的病。可是你别忘了,那治病的药却是从我大哥身上流出的血。”

林英子只得点了点头,她不能否认。

“当然,至于他救你丈夫淳于烈,你错怪他妹妹,以及他让你了解丹霞宫之变的真象的事都没有算,这些你应该知道。”

林英子还是点了点头。当丁哥儿如数家珍般数着往事的时候,林英子依然是那么平静,脸色依然那么正常,没有因为感激而感激,也没有因为为难而为难,更没有因为尴尬而尴尬,这就是林英子,临危不乱、从从容容的林英子。

灵儿看着面前的林英子,心中却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办呢?她在等着林英子的回答。

“你欠我大哥那么多,现在只需要帮他一个忙就算你全部还清了。”丁哥儿道。

“什么忙?”林英子问。

“这个忙你应该知道。”丁哥儿道:“就是放我们过去。”

“这也算帮忙吗?”林英子道。

丁哥儿点了点头,又道:“当然没有那么简单,还需要你交给我们一样东西。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是你的命。”

“我倒希望是我的命。”林英子幽幽地道。

“我们要的是收藏在这里的一颗宝珠。”丁哥儿道。

林英子伸出手来,缓缓张开手指,掌心中果然有一颗蓝莹莹、分外透明、如水珠一样惹人喜爱的宝珠。“是这一颗吗?”她问。

丁哥儿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便要劈手去抢,哪知他一动,林英子的手已缩了回去,紧紧攥住了它。丁哥儿尴尬地笑了笑,道:“正是这颗。”

“你如果要我的命,我会给你,但这颗宝珠却不能。”林英子收起宝珠,一脸正色地道。

“这又是为何?”丁哥儿和灵儿都很奇怪。

“因为责任!”林英子黯然了一下,淡淡地道。

“责任?”

“是的,责任!”她道:“你应该知道,我林英子不但是恩怨分明的人,更是负责任的人。不是谁都可以得到这颗水星珠的,既然它已经属于了我,我只能对它负起责任来。”

“责任?”丁哥儿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责任真得比恩情还重要吗?”

林英子没有回答,她要说的已经说了。

“我清楚。”久未开口的灵儿忽然道:“一个母亲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照顾自己的孩子,不让他承受任何危险,这就是责任,母亲的责任。现在,她就是个母亲,这颗宝珠就是孩子。”

“好!”丁哥儿点了点头,却又面对林英子嘲笑地问:“那你又该怎样对待我大哥的恩情呢?是与他为敌吗?”

这的确是一个叫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沉吟了片刻,林英子才缓缓地道:“你们要过去,我可以不阻拦。”这话再明白不过,那意思是说作不作敌人不取决于她,而取决于我们。

“你以为你阻拦,我们就过不去吗?”丁哥儿有些恼怒起来,忿忿地道:“没想到你这个名誉天下的东方玄女林女侠,竟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

林英子答不出话来,她的脸色很难看,苍白得如同在水里泡了很久,刚出来似的。

灵儿却叹了口气,道:“你说错了,可惜得是这天下象林女侠这样讲原则的人实在太少了,不然,这天下也不会乱。”

这话本是赞赏,可此刻在林英子听来却是一样得尖酸刺耳。

远处荧惑宫传来了山崩地裂的崩踏声,一道红光冲天而起,转眼间已平静了下去,再无一丝声响。

“看来项大哥已经得手了!”灵儿与丁哥儿同时回过头去,只见几条黑影正从荧惑宫的方向掠了过来。

“嘿嘿,等大哥来了,看你怎么面对他!”丁哥儿回头向林英子冷笑着道。

林英子的脸越发得惨白。

“既然你不愿意交出宝珠,我只有抢了。”丁哥儿说着,西洋剑已掣出,他右手握剑,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剑头,轻盈地将长剑弯成了新月,然后潇洒地一松手指,那剑猛地往前一弹,一下子便抖出了十几朵剑花,他的人也跟着弹起,那剑花直奔林英子周身上下袭来。他要在秋月浑赶到之前,夺下林英子的宝珠,来显他奇功一件。

可是林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一动不动。丁哥儿的剑已经到了她的身前,穿透了她的衣裳,再进一点儿,必定刺穿她的身体。她还是一动不动。

“丁哥儿!”灵儿惊得大叫一声。

丁哥儿也蓦然惊醒,猛然一顿,身往后跃,但他还未达到收发随心的境界,那剑尖从林英子的左肩划到了右肩,他这才收住剑,又回站到了原处。再看林英子的肩上已出现了一道血痕,伤口虽然不重,但已染红了她肃白的衣裾,那衣裾也划出条大口子。她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微笑起来,仿佛没有觉出痛来。

“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不还手?难道找死吗?”丁哥儿大叫起来。

“她刚才说过,她倒希望我们要的是她的命。”灵儿在旁边看着林英子,仿佛十分了解她心中的感受。

“是吗?你是这样想吗?”丁哥儿问着林英子。

林英子微微一笑,平静如初地道:“既然我欠你大哥的情,既然我又不能交出这颗水星珠,所以你只有杀了我,再夺走这颗宝珠。”

丁哥儿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我拍了拍项冲的肩,已经没有话说了,此刻又有什么话能代替我的心境呢?朋友,在你最伤痛的时候,我只能拍拍你的肩膀,所有的话语只在这拍一拍的肩上了。

项冲回过头,注视着我,我也注视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穿过荧惑宫,向辰星宫奔去。

“喂!……”云英在后面喊了一声。但我没有回头,我生怕一回头她也会跟来。冷无情已经死了,不管生前对她怎样,但毕竟是她的师父,她还是应该为她料理后事的;更何况还有峨眉山那一大摊子的事呢!梅娘已经不需要什么了,她仿佛是从空气中来的,又回到空气中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云英,你是个好姑娘,但愿能理解我的心思。

跑着跑着,我的身后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心往下一沉,以为云英果真跟了上来,不由得回过头去,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因为我看到了三个人: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项冲,在他的身后跟来的却是海妹与东方太保。

我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儿那三个人已经赶了上来。

“项大哥,你……”我本想说“你应该休息一下”的,哪知他却打断了我的话。

“别忘了我是不死凤凰!”他说着向我笑了笑,仿佛已将方才的痛苦忘光了。我心中一片温暖,忽然觉得一个真正的男儿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我的头转向左面,看到了海妹微笑的面孔,我也笑了起来,无须多言,这一笑已经将所有的话全部囊括了,她理解,我也理解。

东方太保眼望着前方,手紧握着海妹的手,只有他,也只有他英俊的脸上是一脸的严霜。

七星宫 第四节 辰星宫(二)

一看到我,丁哥儿不知所措的脸上马上绽放了笑容,老远就开始喊我的名字,自然又是那“浑球”两字。

“正好!”丁哥儿道:“你来得正好,这位林女侠正等着你一剑杀了她,然后就可以得到宝珠。”他说着又看看我的身后,道:“来了这么多人,看来此处我是没有用了,还是到前面去打头阵吧。”说着已蹿了出去,在经过林英子身侧的时候,他还是向她说了一句:“我丁哥儿虽不算什么大侠,但也从不杀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人。”他的话音落了,人也穿过了辰星宫。

灵儿在旁,早将这里的一切告诉了我,我皱起了眉头,对着林英子抱了抱拳,朗朗地道:“林女侠,虽然我们以前有过交往,但那是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事,该忘的我早已忘了,所以你不必有什么顾忌,这里是七星宫,一切该按七星宫的规矩来办,我不会责怪你!”

林英子一双深沉的眼睛紧盯着我的脸,仿佛要看透我的一切。我只能向她微笑,有时,微笑真是最不错的回答。

她终于长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相思野龙一直是相思野龙,从来不会为难别人。可我也还是我,虽然身处七星宫,也还没有改变,所以对仇我记着,对恩我也忘不掉。”

“你要知道,我一定要拿到你那颗宝珠。”我说着:“虽然我很希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到手,但要我因此而杀了你,我又是万万不会的。”

我的话似乎很让她感动,不仅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感动。我下不了手,是因为我是个人,一个有良知的人,一个懂得生命价值的人,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这些朋友随着我一起来闯刀山,来入火海。

林英子的目光透过一丝悲哀,她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忽然问道:“秋少侠,你是不是已经得到了土星珠与火星珠?”

我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样得到的呢?”她又问。

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李自笑与冷无情是不是已经死了?”她又问。

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我,等了片刻,自己才道:“他们一定死了,不然,你得不到那两枚宝珠。”

“难道?难道非要你死,我们才能得到水星珠吗?”灵儿忽然问道。

林英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死了,你的儿子怎么办?”灵儿抓住了她的弱点,淡淡地道:“别忘了,他才七岁。”

林英子仿佛遭受了猛然一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若死了,你的儿子只怕也活不了,因为除了你,他没有其它的亲人。”

对一个母亲来说,除了自己的孩子外,还能有什么事让她最关心呢?与孩子比起来,什么恩仇,什么职责,全都见鬼去吧!

“所以你根本不能死。”这是灵儿得出来的结论,也是林英子自己得出来的结论。

林英子的目光在闪动,已经没有方才的萎靡,可是我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

“可是我们要得到你的宝珠,而你又有你的责任,这确实十分茅盾。”我接过了灵儿的话,缓缓地道:“我知道七星宫之所以厉害,并不是因为守宫的人,而是守宫的宝珠,每一颗宝珠在自己的宫里都有神奇的力量,想来你的水星珠也是如此吧?”

林英子木然地点了点头。

“假如我们的力量战胜了宝珠的力量呢?”我问她。

“那么这座宫就算破了。”林英子答道。

“这座宫破了之后,那宝珠又如何呢?”我再次问道。

“那宝珠便失去了作用,等同石头一样。”她答道。

“好,你还会为一块石头负责任吗?”我问道。

她愣住了。

我却替她答道:“弱肉强食,就算那不是块石头,是颗珍珠,只要是被比你强的人抢去,老头子也不会说你些什么,因为这就是江湖的规则,他比谁都懂。”这难道真是江湖规则吗?我不知道,我还是要这么说,因为有的时候,这确实是个真理。

“但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宝珠的力量有多大!”林英子道:“你们根本就没有打败宝珠的力量。”

我却不理会这些,依然问着:“如果我们打败了宝珠,是否就是打败了你?我们打败了你,你的水星珠便是我们的了,对吗?”

她不得不点点头,但还是重复着那句话:“你们根本没有这个力量,你们所有的人加起来都没有。”

我却笑了笑,道:“有没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世上只有人想不到的事,没有人做不到的事,我们破了镇星宫和荧惑宫,也一定可以破得了辰星宫。”

林英子怔了怔,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们的信心,你们来吧,但愿你们可以破得了我的辰星宫。”这真是个奇怪的人,她竟然祝愿起了她的对手。

太阳已近了中天,七星联珠便是在今夜,我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七星圣坛,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多了,我们还有六个关未闯。

灵儿也在看天,这没有逃过项冲敏锐的目光,见我已经与林英子排开了架式,他忽然道:“阿浑,这里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吗?”

我怔了怔,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点点头道:“可以。”

“好,没有时间了,丁哥儿已经到前面去了,我们也不能死攻一处,太保、海妹,我们也到前面去,拿到其它宝珠,争取在天黑前在七星圣坛会合。”项冲说着,已经冲过了辰星宫。

林英子没有阻拦。

东方太保拉着海妹也要过去,谁知海妹却脱开了他的手,淡淡而又坚定地道:“不!”

再一次见到林英子,海妹想起了很多。

海妹此刻的心境,不是我能够了解的。四年,她与林英子共同生活了四年,五年前,她还是个孩子,可是现在,她也成为人妻人母。林英子是她的师父,有时对她象母亲般的慈爱,有时又象父亲般的严厉;她在武夷山度过了美好的四年,时时刻刻聆听她的教诲,接受她的传艺。虽然林英子从不在脸上挂出什么,说出什么,但在海妹的心中,她已经成了母亲。她们四年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师徒之间的感情。

然而,丹霞宫之变,海妹成了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虽然这灾难不是由于林英子造成的,但她们之间的师徒关系从那时起,似乎已经瓦解了,烟消云散了,有的也只是一道印迹。可是在她们心中造成的伤害,造成的隔阂又有多大呢?我不知道,东方太保不知道,只怕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海妹道:“还是我留下来,你们到前面去。”

“可是海妹……”东方太保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被海妹打断了,她非常坚定地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这辰星宫,你们都不行。”

这种情况,海妹本应该回避的,却为什么要揽上身呢?所有的人都不明白,我看了看那美丽的湖面,心中总算有了数。

“好,你要小心!”我终于点了点头。

“我也留下来。”东方太保道,似乎很不放心。

“不,你不要在这里。”海妹却道:“你在这里,我会分心的。”

“你分心?”东方太保觉得好笑,因为谁都知道,两个海妹也打不过一个东方太保,到时还不知道是谁分谁的心呢!这是海妹的关心?还是海妹的激将法?但东方太保笑不出来,他了解自己这位妻子倔强的性格。

“这里确实不需要你。”我拉住了愣在那里的东方太保,道:“我们还是到前面去吧。”

他只很很不情愿地跟在了我的身后,在穿过辰星宫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忘记回头叮嘱一句:“海妹,你要小心!”

海妹感激地点了点头。

“你真得放心海妹一个人吗?”在往太岁宫去的路上,灵儿却不放心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

“可是她能是林英子的对手吗?就算能,你以为她下得了手吗?林英子毕竟是她的师父。”

这不仅是灵儿的问题,更是东方太保想要问的。

“能不能,我也不知道。”我意味深长地道:“但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要经历痛苦,承受压力,接受挑战。海妹是坚强的,所以我相信她。”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我何尝不在这么问自己呢?

“你又为什么不要我留下?”东方太保似乎还在为我将他拉开而耿耿于怀,嘟囔着问我。

我看着他不满意的脸,笑了笑,这才道:“有三个原因,你没有必要留在那里。”

“哪三个原因?”他问。

“首先你要知道,林英子绝对不会狠心向海妹下毒手。别看她面如冰霜,但她却是个十分有感情的人,只是不常带在脸上而已。”

东方太保点着头,他是聪明的人,自然清楚,如果不是那样,林英子完全不必对我有愧,也不可能挨上丁哥儿的一剑。

“其次,我们应该留个机会让她们师徒单独谈一谈,将以往的一切都讲清楚。如果有第三者在场,会有诸多的话说不出口。”

东方太保又点着头,他倒是很能理解人。而我此刻却在猜测着海妹与林英子会谈些什么话,会叙离别后的遭遇?还是会回忆以前美好的时光?或许她们之间根本就无话可说。

“最后,也是海妹担心你在场的主要原因。”我道。

“是什么?”他问。

我却反问着:“你水性好吗?”

东方太保愣了愣,不明白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道:“你和我都一样,是个旱鸭子,所以无论是你还是我,留下来都不会是林英子的对手,你我必败无疑。只有海妹,她也才有三分的把握。”

“这是为何?”东方太保越发奇怪。

我没有回答,转头看了看灵儿,她笑了笑,接口道:“你知道林英子为何会叫作东海玄女吗?”

东方太保点了点头,道:“听说她一出江湖,靠着出神入化的玄女剑法,剿灭了横行在东海上十多年的三股海盗,所以人们都称她作东海玄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错,她的玄女剑确实是江湖一绝。”灵儿继续道:“但她之所以能剿灭海盗,更主要凭的不是剑法,而是水性。”

“水性?”东方太保一怔。

“是的!”灵儿肯定道:“如果她不识水性,就算她的武功再高也斗不过在大海里玩命的海盗。”

“你是说海妹的水性也很好吗?”东方太保问。他显然对海妹了解得还不够多,所以他不知道,所以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股酸酸的醋味,也许在他看来,他是海妹的丈夫,就应该了解她的一切,掌握她的一切。他还是咬了咬嘴唇,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

我笑了笑,道:“别忘了,我是她的大哥。”

他不说话了,虽然他很嫉妒我,但他不能嫉妒海妹的大哥,对于妻子的过去,作丈夫的自然不如作大哥的了解得多。

沉默了片刻,东方太保已经恍然大悟,他本来就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只不过有些时候还会聪明得过了头,才会在以前跟我闹出许多的误会。

“你们是说辰星宫水星珠的力量是用那水吗?”他问。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道:“不然,为什么辰星宫会建在水面上呢?”

七星宫 第四节 辰星宫(三)

海妹与林英子谁也没有动,都这么默默注视着对方,本有的千言万语一下子忘了个光,只能这么互相注视。

海妹心里在想什么?林英子心里又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你好吗,海妹?”等了半天,林英子才说出这句话来。

“我很好,师父,你呢?”海妹答着,问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怎么就有了雾气。

“别这么叫!”林英子苦笑着闭上了眼睛:“我不配作你的师父。”她的心在痛。她本有三个弟子,因为一个弟子的欺骗,她赶走了她最痛爱的弟子,如今剩下的这弟子与其说是弟子,倒不如说是奴婢,因为葛星星根本就是个死板、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她真正心痛的还是海妹。

“不!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我师父。”这是海妹的回答,也是她真心的回答,她没有忘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古训,在她内心喊着的师父,一直就只有林英子一个人。

林英子沉默了,不知是不是被感动,还是心中太痛苦。

林英子不说话,海妹也沉默了,她们从沉闷中来,又回到了沉闷中去。

山背后的太岁宫已经传来了厮喝与打斗声,一定是丁哥儿已经与周心远动上了手。

林英子看了看天,幽然地道:“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动手吗?”

海妹还是没有动。

林英子知道海妹的心情,如果她不先动手,海妹如何也不会动手的,她不能让海妹等,因为她也知道秋月浑没有时间等。她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小心了!”说着,抖手间,一条飘带蛇一样地击向海妹的前胸,海妹跃身闪过,身形旋转着飘向空中,如落叶一般轻盈,等她落地,剑已经从身后拔了出来。

白羽剑法先松后紧,一使出来便再也不会收招。

林英子在武林大会上见过此套剑法,当时海妹就是用此剑法来对付东方太保的,她知道此剑法的后招极为凌厉,她不想躲,但不躲又不行,因为白羽剑法的前几招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根本找不到破绽去破解,但可以很轻巧地躲开,所以她也和许多人一样,选择了闪避。第一招躲了,就注定以后招招要躲,直躲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直躲到身首异处、魂飞魄散。

海妹的进步很让林英子吃惊,她心中暗暗惭愧,海妹跟着她那么多年所学,还不如跟着朴海婆不到一年所学得多。其实她没有去想,若不是她为海妹打得基础好,便是海妹再聪明,也是力不从心的。

白羽剑十分尖刻,就好象是朴海婆的为人,爱走偏锋,总是在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出手,出手后又总是让人心惊胆战得狠辣。尽管林英子已经躲过了二十余招,她还是在暗暗庆幸,这个使剑的人是海妹,不是朴海婆,不然她根本躲不过十招。

再好的剑法也要看是什么人来用,如果这个人没有杀气,便是剑法阴毒到了极点,一样不会伤人。

“师父小心了!”海妹忽然叫了一声,剑光一寒,“鸢飞戾天,鸱枭怒号”已使将出来,这是白羽剑法最后的杀招之一,此刻的林英子已经被逼到了死角,身后是石栏,栏下便是残荷满湖的湖面了。海妹的剑快似流星,夹杂着风雪的呼号,就仿佛秋风扫落叶一般已拦腰斩向林英子而来。

没有退路,没有时间,林英子看来连还手的空隙都不会有了。

蓦地一声呼啸,林英子仿佛旋风一样冲天而起,只见碧蓝的天空忽然就有了底蕴,林英子的身形一落,竟落在了湖面上,如亭亭一鹤,双臂张开,似展翅雄鹰一样,那颗本藏于身上的蓝色宝珠却缓缓升起,落在她胸前的绣花袋里。天越发得高了,澎湃的涛声传来,她的身后竟是滚滚有波浪。“当心了!”林英子叫道:“冲吧!激流!”

海妹仿佛是回到了故乡的海面,再也不见什么建筑,再也不见什么高山,只有一望无际汹涌的海水。她还没有明白过来,湖面上已冲起了一股激流,将她高高地冲上了天空,然后又冲入了湖底,她的整个人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英子呆呆地站在辰星宫中,她在等,等海妹浮出水面。

海妹忽然回到了故乡。在那个悬崖下有一股很急的暗流,不知曾吞噬过多少的生命,可是她不怕,也只有她才不怕。那一天,她看到秋月浑跳下悬崖,跳入海,所有的人都以为那个少年再无活的希望,但她还是冲了过去,还是跳入了水中。一入水,她便遇到了那股暗流,几乎把她卷入旋涡,她知道只要一入旋涡,她便再也回不到海面。她正惊慌失措之际,忽然便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也紧紧地抓住了她,那是只绝望但又满怀希望的手,仿佛只要抓住她便不再有死亡,不再有悲伤。她知道,这就是她要救的人了,忽然就有了一股力量自体内爆发出来,因为有人将她当成了依靠,就仿佛孩子依靠母亲一样。她那时不知这是种什么感觉,反正凭着这股力量,在她快要卷入旋涡的时候,她跳了出来,拉着那个跳海的少年跳了出来,然后,她便看到了蓝蓝的天……

林英子还在等,这湖面已经平静下来,但她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之下也有一股激流穿过,直到河流的下游。她的心在颤抖,她就要绝望了。

远处的水花一翻,露出了海妹的头。

林英子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海妹爬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就象落汤鸡一样,但她还是紧握着剑,一步步走过桥头,走进辰星宫。

“你太疲倦了。”林英子淡淡地道,心里却在流泪。

“是的,师父!”海妹道:“我在与激流搏斗的时候耗尽了力气。”

“所以你得不到宝珠,要知道,虽然你在与激流搏斗时胜利了,但以现在你的状况,根本逃不出海啸的怒吼。”

“不!”海妹却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如果让他到沙场上战斗,他会生龙活虎,哪怕死在战场上也心甘情愿;可是一旦停歇下来,过一过安逸的生活,他反而要萎靡不振了。这样的人一生都要拼搏!”

“你就是这样吗?”林英子望着海妹,望着她坚毅的眼睛。

“是的!”海妹答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你要知道,愤怒的海啸的威力足可以破坏一痤山,只怕一百、一千条激流也比之不上。”林英子警告着。

“你最后的绝招是愤怒的海啸吗?”海妹问。

“是的!”

“那么来吧!”海妹凛凛地道:“就让我领略一下海啸的威力吧!”

“你不怕?”

“不怕!”

“好!”林英子答应了一声,伸开了双臂,目光凝注着前方。海妹已经不是那个她初遇时的柔弱女孩子了,已经是一个她都有些不如的坚强战士。是的,海妹是一名战士,一名永远要拼搏在沙场上的战士。她的衣裾已经在风中鼓起,白得象一片帆,是大海里的一片白帆。她的目光依然凝注前方,但看到的却是往事。她在回忆吗?回忆过去的痛苦?还是过去的欢乐?她的发髻已抖散开来,也在风中猎猎飞舞。这风大起来,还要大,还要响,终于一“咔”地一声,天空中一个霹雳,湖水变了,那些残荷早已失去了踪迹,只有一湖正在沸腾的水,越涨越高,越涨越大,大得淹过了小桥,淹过了回廊,淹到了辰星宫的石阶,还在淹着,到了海妹的脚下。

“来了!愤怒的海啸!”林英子尽量张开了臂膀,衣裾与长发一齐飘向天空,如张牙舞爪的魔鬼。但林英子绝不是魔鬼,她看上去反而象一个女神,一个愤怒的女神,一个塑像般挺立的女神。

还要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海的愤怒呢?刹那间,湖边的大树连根拔起,大浪拍到哪里,哪里就被吞没,一个浪打在岸边一块巨石之上,崩地一声竟将那巨石拍成了两半,坍塌在水里。整个辰星宫也淹没在了齐腰的水中。

排山倒海的巨浪正层层叠叠以力劈华山之势向海妹压来,海妹大喝一声,猛然从水中跃起,她使尽了最后的力量,想要冲过那层层巨浪,冲到林英子的身侧,可是,那浪只一卷,她就没有了影踪,就仿佛是卷走一只蚂蚁一样。

林英子蓦然停顿,在海妹消失的那一刻,她已经停下了手。宝珠的力量确实可以摧毁万物,但它还是要控制在人的手里。人是有弱点的,所以无论多么神奇的力量一样会有懈可击。林英子也有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不!这并不能算是弱点,因为只要是人,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有感情的,不然,他就不是人。

风又息了,雷也远去,湖面又平静下来,若不是四周多了些狼藉的断树残枝,任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泪水快要流出林英子的眼眶,但她忍住了,她是个从不落泪的女人,因为她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她的泪应该早就流光了,可是现在怎么又有了泪呢?她还是忍住了。

海妹没有再和上一次一样出现,她象是突然间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哦,林英子啊林英子,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呀?是你自己亲手杀死了海妹,杀死了记你愧疚、让你痛爱、让你祈盼的徒弟呀!

林英子的心在呼喊,在撕裂,泪就要流出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口去擦眼睛,因为她很久没有流泪了。

湖水突然一分为二,仿佛是被哪吒三太子的火尖枪拍开了似的,竟露出了湖底的泥。一条敏捷的身影倏然而出,那湖水也一分既合,而那条人影已飞过了林英子的身侧,落在了她的前面三四丈远。

“海妹?”林英子惊讶得叫着,再也合不拢嘴。

不错,是海妹!只有她才能够从水中飞出,如出水芙蓉一般。现在她就站在林英子的面前,更加挺拔,更加自信,那本该有的疲倦也一扫而光。她将左掌摊开着举在眼前,掌心中竟然有一颗宝珠:一颗泛着蓝光的宝珠,一颗刚才还在林英子身上的宝珠。

“水星珠?”林英子这才发现自己胸前的宝珠已经不在了,但她不在乎,她急切地问着:“你没有被海啸卷入冰河深渊吗?”她当然知道那里应该是坟场,所有死于海啸里生命的坟场。

海妹只是摇了摇头。

“你竟然能够逃脱愤怒的海啸?”林英子依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来我逃不脱的。”海妹老实地道,她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只有她才知道冰河的深渊有多么的恐怖,她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再去想,于是又摇了摇头,道:“这世上本来没有人能够逃脱的。”

“可是你逃脱了。”

“是的。”海妹点了点头:“是因为两个原因,我才能够逃脱。”

“哪两个原因?”

“一个是师父您的仁慈。”海妹道。

林英子没有说话,她不能否认,如果不是自己心软,马上收手,海妹根本就回不来,根本就得不到她的宝珠。

海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是我对生命的渴望!”

求生的本能,这是个多么浅显得道理,如果不是如此,又有谁会在恶境中奋斗呢?

“正因为我不想死,我热爱生命,所以我才不会死,才在最后一刻将我的潜力全部爆发出来,所以才会战胜您。”海妹平静地告诉林英子,她想起了秋月浑,也想起了他的话。是的,热爱生命,这四个字很容易写,但真正做得到,又会有谁呢?

热爱生命并不是狭意地去爱自己的生命,有的时候反而需要献出自己的生命,那些不择手段只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只能是在玷污生命,玷污他们自己的生命。

又有人来到了辰星宫,可是海妹却倒了下去,她到底还是太疲倦了,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需要的是休息。

当海妹睁开眼睛的时候,除了林英子外,她还看到了慕容娇那可爱的脸。

太岁宫的战斗似乎愈发激烈了,声音也越来越大,她想起了丁哥儿,连忙道:“快……快去……快去帮丁哥儿!”她的声音很微弱,但娇儿还是听清楚了,不由得着急起来,却又似放心不下。

“你快去吧,我会照顾她的。”林英子告诉她。海妹感激地看着她,心里许多的话却说不出来。林英子似乎看透了她的心事,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师徒一场,我不想你死在我的面前。”

娇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海妹拉住了,她正发怔的时候,却见手中多了颗蓝莹莹的宝珠。“去,快去交给大哥!”海妹道。

娇儿握紧了宝珠,站起身,穿过辰星宫而去。

七星宫 第五节 太岁宫(一)

我赶到太岁宫的时候,丁哥儿已经与周心远交上了手。

崆峒掌门周心远,人称风火雷神,他的性格就象他的绰号一样风风火火,丁哥儿也是风风火火的人,所以两人一见面就动起了手,根本不用废话。

崆峒山有三宝:火里剑,龙虎拳,凤凰翎羽骇神仙。而现在,凤凰翎已经丢失,火里剑却被我的穿心匕首劈成了两半,周心远只剩下了龙虎拳。此刻,他就是以龙虎拳独斗丁哥儿的西洋剑,所以他也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就整体实力而言,丁哥儿绝不是周心远的对手。但这些日子,丁哥儿的剑法越发精堪了,而周心远却没有什么进步,他心胸太窄,光生气自己打不过小黑魔,以至于忘了去研讨自己武功的不足。尽管这样,周心远的龙虎拳依然打得虎虎生风,这是一套无比刚猛的拳路,丁哥儿的剑虽然长,也丝毫刺不到他的身体,反而是丁哥儿略处于下风。

我以为我一到丁哥儿又会跳出来,冲过太岁宫到太白宫去,谁知这一回,他没有撤下来,一边招架着周心远威猛的龙虎拳,一边高喊着:“大哥,你们到前面去,这里就交给我吧!”

灵儿在旁边笑道:“你怎么不愿意当先锋了?”

丁哥儿也答着:“光当先锋,功劳都让你们得去了,我打了四场头阵,如何也该夺下一颗宝珠了。”原来他是嫉妒,嫉妒项冲从冷无情那里夺到了火星珠,他也许以为如果自己留在荧惑宫,夺宝珠的就应该是他,而不是项冲。

“你休想!”周心远闻言怒道:“爷爷不要你的命才怪呢!”

“那就看谁要谁的命吧!”丁哥儿答着,顺手一剑直刺周心远的左肋,又快又狠,周心远连忙躲过,挥出一拳,击向他的面门,丁哥儿的逍遥步一踩,已经占了少许的便宜。

看着丁哥儿打斗着还能自如地说话,我倒放下心来,最少他与周心远旗鼓相当,不然根本就没有功夫说话。而我呢?手中虽有两颗宝珠,却不是我自己得到的,前面还有险关,确实不能在此处耽搁,当下道:“好,我们就到前面去,你要多加小心!”说着,已当先冲向太岁宫。

“休走!”周心远大喝一声,一拳逼退丁哥儿,猛地向我扑来,这老头子胃口倒是大,竟想一口吞下我们这么多的人。

我人已经跃起,脚未落地,看着周心远的拳头已到,身形猛然在空中拔起,他那一拳已然走空,我却踏上了他的头顶,只一点,人又蹿起了老高。我这一招对他这个大名鼎鼎的大掌门来说,无疑是羞辱到了极点,这世上还从未有人敢踏过他的头顶。他大喝一声,身形一个急转,双拳看着我的身影向上地击来。此刻,我正下落,若慢上一丝,必定中拳,我却又一个筋斗,头下脚上,双拳以力压千钧之势拍向他的双拳。篷然一声,我又掠上了半空,只觉得胸口发麻,好在并无大碍,我确信我的功力要比周心远的功力大,天魔拳也要比龙虎拳厉害。我就借着他的拳力,斜飘出去,稳稳地站在了太岁宫中。灵儿、项冲与东方太保也在我与周心远交手之际,掠过了太岁宫,直奔太白宫去了。

周心远吃了亏,他与我对仗从来就没有占过便宜,现在更是如此,这个亏吃得太大。

我的双拳拍下,他的双拳若不是那时变成了掌,只怕这时胳膊早已扭断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我的拳力击得险些吐血,他双腿站在的花岗岩地面竟被推着由浅到深,出现了两道尺高的槽,直到墙边,他的身体也篷地将石墙撞塌,但他和身形总算稳住了。可是就在这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剑,一柄又细又长又富有弹性的剑刺入了他的左胸,根本就是一穿而过。他本不该阻拦我,他本不该丢下丁哥儿,可是他太贪功了,竟想一口吞下我们所有的人,所以他吃了亏。

周心远看到我却忘记了丁哥儿,可是丁哥儿并没有忘记他,所以此刻,周心远倒了下来,似乎是永远地倒了下来。

连我都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破了太岁宫,容易得简直叫人不敢相信。可是宝珠呢?周心远为什么没有用宝珠呢?我明白了,他太狂妄,太骄傲了,所以死得要比别人快,他连宝珠都还没有来得及用上。

“大哥,你快到前面去帮他们,我来找那颗宝珠。那宝珠一定在有太岁宫,找到了我马上赶过去。”丁哥儿道。有的时候,他也是很果断。很聪明的。

我点了点头,这座太岁宫虽不是很大,但要在一间房子里找一颗莲子大的珠子,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我确实没有必要在这里为这种事来耗费时间,因为我毕竟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冲过了太岁宫,向太白宫而去。

我们太年轻,也太大意了,本以为太岁宫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可是等我们在太白宫、太阴宫和太阳宫动起手来的时候,太岁宫的战斗又开始了。我听到了声音,但再想过来已经脱不开身了,我只能暗暗为丁哥儿祈祷,祈祷我的好兄弟能够平安!

美丽的山谷中,有一条崎岖的小路直通向前面高高的山峰,这条路本是秋月浑和他的伙伴们走过的,他们已经走远,有的已经快到了那座山峰的峰顶,这条小路本应空无一人,本应是鸟语花香的,但是现在,却有个人一步三摇地走在上面,他身上穿着件邋里邋遢、破破烂烂的灰布道袍,虽是癞头,倒是有几根稀稀落落的长发披散在脸上,脚下趿拉着一双破鞋,手里拿着个竹筒,一边走一边敲,嘴里还一边叽哩咕噜地念着什么。

“他妈的,我是去还是不去呢?”近了,可以听出他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在骗人,嘿,看样子倒是真的。可是,我要去了,我那两件偷来的宝贝岂不露了底?他妈的,你这个秋月浑,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呢?”他嘴里在犹豫是去还是不去,可是那腿却没有停下,依然慢慢地在向前走。“嗯,不行!那小子倒是可爱得很,我要是让他着了急,又有些过意不去。唉,谁叫他说我是他的朋友呢?朋友,朋友,我一枝梅怎么这么倒霉,还非要承认呢?呣,其实能和他作朋友倒也不错,一枝梅呀一枝梅,哪里是人家找你,其实是你喜欢找人家!他妈的,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我又不是女人!唔,是男人都愿意与他交朋友,我那个兄弟不是吗?你欠人家的情,却要我来还。咳,可惜呀,可惜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两件宝贝!”

谁也不知道他说得是些什么,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忽然就愣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道:“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呢?该来的都来了,我是最晚的,难道还有比我更晚的吗?”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往边上一蹿,已经蹿到了草丛之后,不见了踪迹。他走起路来慢得很,要躲起来却快如狡兔。

他没有听错,果然又有人急匆匆而来,这人身形娇小,青衣箭袖,穿着件宽大的布袍,却也掩示不住她挺起的腹部。她长发飘垂,脸上还戴着个面具,一个观音菩萨的面具。虽然她的身体略显笨拙,但她的脚步却飞快,是因为她在为什么事担心吗?她并没有发现有人躲在草丛中,很快地过去了,并很快地消失在了前面。

一枝梅蹿出草丛,又回到了小路上,却仍然自言自语:“他妈的,这个小妖女来干什么?还是来勾引人的吗?不行,我非要去看一看,看看她到底要搞什么鬼。”说着,他的身形猛然一矮,已纵出去老远,几个起落,也消失在了前方。

路上是不是还会有人来呢?是的,许多之后,路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敲着木鱼,慢慢地走着,原来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和尚。

哎!本是武林禁地的七星宫,已经成了许多人纷至沓来的集市。

丁哥儿已将整个太岁宫翻了个遍,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那枚宝珠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木星珠不在太岁宫会在哪里呢?丁哥儿冥思苦想,他想到了周心远,难道会在周心远的身上吗?这又怎么会呢?如果真的在周心远身上,他为什么没有用那宝珠的神奇力量呢?如果周心远真有宝珠,最其马不会等他刺中那一剑。丁哥儿觉得很是蹊跷,可是别处确实又找不到。“也许是周心远心太狂,以为不用宝珠便可以战胜我。”他突然想到了这一层,谁都知道周心远的心有多高,人有多狂。“嗯,不管在不在,都应该到他身上去搜一搜!”丁哥儿决定着。

他从偏殿出来,又走进了太岁宫,可是不用他找,他已经看到了周心远。

七星宫 第五节 太岁宫(二)

周心远靠墙站了起来,右手捂着左胸,那里还流着血。

“怎么会?怎么会呢?”丁哥儿不由得叫了起来:“我那一剑不明明刺穿了你的心脏吗?”

周心远头发篷乱,却在哈哈大笑,可是这一笑又牵却了他的伤口,作痛起来,他的脸色很难看,但面露着凶光。他的声音也很微弱,但绝对狠霸,所以丁哥儿听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是的,你那一剑如果刺在任何人的身上都必死无疑,可是我不是平常人!”

“你难道是神仙吗?”丁哥儿讥讽着。

“是的,我是风火雷神,所以我死不了。你万万想不到吧?想不到我的心脏不在左胸,而是在右胸。”

这确实是件叫人不可思议的事,但这世上确实是有心脏在右边的人,最其马周心远就是一个。丁哥儿开始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周心远会叫作心远,他的心脏离正常人的心脏位置确实很远。其实说远也不远,两者间只差了一个巴掌,但就是这一个巴掌的距离,已经救过了周心远不知道多少次了;就是这一个巴掌的距离,他也不知道要过了多少人的命。现在,他就非要丁哥儿的命不可。

丁哥儿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刺他的右胸,而刺左胸?就算是刺左胸,为什么不去检查一下他到底死没死呢?如果检查了,他还可以补上一剑,那一剑他绝不会再刺向他的心脏,说不定会刺向咽喉、脑后、腹下!反正人的身上有许多致命点,当时他为什么非要刺向心脏呢?他太相信自己的常识,也太相信自己的剑了。

“你现在还想刺我的右胸吗?”周心远在问。

“是的,我很想。”丁哥儿毫不隐晦地答着。

“嘿,你再也没有机会了,你知道爷爷我为什么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叫你死得糊里糊涂。”

“哈哈!”丁哥儿大笑了起来:“虽然你的心脏不在左胸,但那一剑已把那里刺穿了,所以你要知道,现在你已负了重伤,就算我不动手,也会流血,直到流尽为止。”

周心远再也得意不过来了,丁哥儿说得的确不错,他的伤口现在的确在流血,如果不赶快包扎,他的血是要流尽了。可是他能自己给自己包扎吗?就算能,他的手能够伸到后背去,丁哥儿会给他这个机会吗?不会的,当然不会的。

周心远的瞳孔在缩小,他的手也颤抖起来,但他依然蔑视着丁哥儿:“你不相信吗?我马上就会让你去死!”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坚决,丁哥儿都有些相信了,但他还是在笑,讥笑道:“那你就来试一试吧!”

周心远缓缓松开了左手,又缓缓握紧了拳头。丁哥儿的笑容蓦然消失了,他看到了宝珠,那颗发着绿光的木星珠就握在周心远的左手,紧紧地握在手里。

周心远的双手握成了一个拳头,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他还在蔑视地笑着道:“在你死之前,我先让你看一看真正的龙虎拳。”他说着,猛地一声大喝,仿佛一座火山已然喷发了出来,双手飞快地向前劈来。

丁哥儿确实看到了火山的喷发,他经历过一次,所以并不害怕。他可以感到那火山喷发的压力,却没有火山灰。就在这时,周心远的拳头已成了足球大的光柱向他击来,他想躲,却躲不开。那光柱中先是条张牙舞爪的龙扑向他的头顶,然后是一条猛虎一头撞在他的下颚,他的整个人飞了起来,飞入了高高的、碧蓝的天空,他只觉得头晕眼花,脑中轰地一声,似乎是爆了,转眼成了一张白纸,当他感到在下坠的时候,已经昏了过去,以后的事便再也不知道了。

镇星宫的建筑还在,四周空荡荡的分外寂静。

王不安已经站了起来,呆呆地看着面前地上,南宫雁苍白的脸上带着笑容,带着满意的笑容,仿佛是睡着了一样。也许是他太专注了,竟然没有发现一条黑影从他身后蹿过,穿过了镇星宫,奔向了荧惑宫。这条黑影之后,又跟来了一个人,他看了看王不安,想要擦身而过,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丁哥儿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娇儿的脸。

娇儿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就仿佛这十月的菊花一样,应该说是一朵带雨的菊花,因为她正在哭泣。

“娇儿!”丁哥儿甜蜜地叫了一声,只是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但慕容娇儿听到了,她擦着眼泪,脸上勉强地露着笑:“你还好吗?”她关切地问了一声。

尽管丁哥儿感到浑身虚脱了,尽管他感到骨头全断了一样地疼,可是娇儿一句问候的话已让他恢复了自信,给了他力量。他紧紧握住了娇儿的手,从她怀里挣扎着坐了起来,于是,他又看到了周心远。

周心远还是在那个墙边,盘膝而坐,正在为自己的伤口包扎。他也许以为丁哥儿死了,所以连看都未看。是的,若不是亲身经历,任谁也不会相信,周心远的龙虎拳竟然是这天下最厉害的拳术,没有人能够抵挡。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抵挡。

丁哥儿霍然站了起来,他不能给周心远以喘息之机,更主要的是他不能让娇儿看着他倒下。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表现懦弱,丁哥儿更是如此,所以他站了起来,勇敢地站了起来。

周心远也站了起来,在他看到丁哥儿站起来的时候他就站了起来,他也是个好强的人,所以他不能在敌人面前表现怯懦。

“你还没有死?”周心远问了一声。

“是的。”丁哥儿故作潇洒地笑道:“你没有死,我怎么能死呢?”

“你是不是还要吃一个龙虎拳?”

“既然我站了起来,就不会怕。”丁哥儿凛凛地道。

“你还行吗?”娇儿却有些担忧,轻轻地问。

丁哥儿对她笑了笑道:“只要你在,我永远都有力量。”

“你很多情哟!”周心远嘲笑了一声:“多情的人死的总是最早的。”他说着又抱起了双拳。

“来吧!”丁哥儿猛然将娇儿推到了一边,迎面冲了过去。

“小心!”娇儿大叫着。

周心远的拳已发了出来,威力无比的龙虎拳象球形闪电一样飞扑过来,丁哥儿却迎着它举起剑冲了上去。一条龙直飞过来,后面必定是一只虎,然后丁哥儿必定会飞上天。可是奇迹却出现了,就在那只虎要击出时,丁哥儿的剑已经穿了过来,正刺中周心远的胸膛,这一次很准,刺中了他的右胸。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击破我的龙虎拳?”周心远几乎是声嘶力竭,他背靠着墙,所以还没有倒下。

“你的龙虎拳也有弱点。”丁哥儿冷冷地告诉他:“在你龙拳换成虎拳的刹那,你的胸膛是敞开的,第一次我就看出来了,那只有一瞬间,但被我抓住了。所以你应该后悔,同样的招式不该在我面前用第二次!”他说着霍然一抖手,抽出了宝剑,血“噗”地便喷了出来。

虽然那血还在流,但周心远反而大笑起来,叫道:“你又错了,我的心脏不在右胸,在中胸,所以我虽然又受了重伤,但还不会死,死的还是你!”

丁哥儿再一次愣住了,这个周心远到底耍什么鬼,他的心到底在哪边呢?丁哥儿简直要气得发疯。

“这一回我不会再放过你!”周心远狂叫着,又挥起了双手:“我的最后绝招还未使出来,我怎么会死呢?是你非逼着我使出来,那你就来领教一下吧!”他叫着一声大喝:“乌云狂沙阵!”双拳已经打了下来。

没有人能够知道周心远的最后一击有多厉害,也没有人见过乌云狂沙阵是什么招式,反正是最有威力的一招,反正是最霸道的一招,反正是最要人命的一招,就象周心远的为人一样。

荧惑宫里只剩下了云英一个人,梅娘化成了尘埃,消失在了空气中,冷无情也已经变成了无情冷尸。项冲走了,秋月浑也走了。“哦,秋月浑呀秋月浑,你是否明白我方才的话呢?”云英喃喃地念着,抽起那把飞云剑,寒光一闪,剑还是好剑,还是峨眉的传世之剑。

飞云剑传到了谁的手里,谁就是峨眉掌门,现在这把剑就在她的手中,可是她知道,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在峨眉的威望,除非是冷无情亲自宣布,谁也不会相信师父会把掌门传给她的,她的上面还有好几个师叔和师姐,怎么也抡不到她来作掌门。她现在只想着峨眉的人不要知道她与师父之死有关系就好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项冲和秋月浑,想来他们是不会说出来的,但这把飞云剑又该怎么处理呢?

虽然云英早就希望能当上峨眉掌门,但她最希望的却是能够和秋月浑在一起。大洪山上秋月浑一出现,就让她心有所属,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很笨,长得也不是很吸引人,根本就配不上,但她还是不能够忘怀,可又不能让师父知道,所以就只有把这份相思埋在心里。而每一次秋月浑出现,她就想扑上去对他表白,可又不敢。她自卑也自怜,只把这一切讲给了她最好的师姐梅娘。可是如今,梅娘也离她而去,秋月浑呢?连看都未看她一眼便走了,去前面战斗了。她自己在安慰着自己,也许秋月浑是怕连累她,因为这是一场以生死作赌的战斗,没有人能预料到谁能赢。她也知道秋月浑已经有了妻子,可是她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说上几句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一个平凡的女人爱上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爱得如此深刻,如此痛苦,已经不能够自拔了,还每日里抱着希望,这是不是太悲哀了呢?

云英不能够再想下去,困为这时她听到了呻吟声:一个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于是,她转过头,顺声看去,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翩翩?”不错,那个呻吟的人正是翩翩,她脸上还戴着面具,却倒在荧惑宫前的草地上,捂着肚子来回翻滚着……

翩翩,岂不又是一个为秋月浑相思的少女吗?

七星宫 第五节 太岁宫(三)

乌云狂沙阵,正如其名一样,是云与沙的世界,这一招使出来足能够叫天崩,叫地裂了。

丁哥儿依然看到了喷发的火山,依然看到了巨大的火球,那火球蓦然爆裂,天为之阴暗,地为之颤抖。于是,天上泻下了乌云,地上飞起了狂沙,乌云与狂沙搅和在一起,从天上到地上,一齐奔着丁哥儿袭来,他根本就无处可逃。

丁哥儿也根本未想到要逃,他反而是迎着乌云,迎着狂沙而去,哪知刚一接触,已被乌云狂沙阵紧紧包裹起来,哪还看得见人影。

据说被乌云狂沙阵裹住的人,从来只有一个命运,那就是在狂沙乌云中由人化成一滩浓血。

“丁哥儿!”娇儿大喊着,哪顾什么危险便冲了过去,却隐隐听到了丁哥儿的喊声:“别过来,娇儿,去杀了他!”娇儿一愣,看着周心远还在挥开双手,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前方,真气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发出,同时,他的伤口还在流着血。

乌云越来越浓,已成了弥漫的雾。娇儿大喝一声,引着宝剑向周心远激射而来。周心远并不想马上就死,所以只好分出手来迎向娇儿,这样一来,他的乌云狂沙阵威力马上大减,但是,篷然一声,娇儿的剑没有刺到周心远的身体,自己反而被震了出去。

娇儿“啊”地惨叫一声,剑撒手而出,同时一颗蓝莹莹的宝珠也脱开了紧攥着的手,一道刺眼的蓝光让周心远大吃一惊,那宝珠就落在他的面前,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辰星宫之宝。他有了木星珠,如果再有了水星珠不就更好了吗?这贪念一动,他就要伸手去捡,于是,他连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在周心远的手要捡起那颗水星珠的时候,丁哥儿象一道闪电,突然就冲出了乌云狂沙阵,一剑又准又狠地刺入了他和身体。这一次他没有再击向心脏,而是刺穿了周心远的咽喉!周心远的心脏可能是偏的,但他的咽喉却是绝对端正。

周心远到死还睁大着眼睛,他不能够相信,简直不能够相信:居然有人能够逃脱他的乌云狂沙阵。他想问,但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便咽了气。这一次应该不需再检验了,可是丁哥儿生怕他又会活过来,发狂地加了三剑,一剑穿入他的中胸,一剑穿入了他的头颅,还有一剑穿入了他的下腹。

云英当然认识翩翩,这个七杀门的小妖女曾经落在冷无情的手上,就是由她看管的,当时她恨极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恨翩翩,反正她狠狠地打了她好几个耳光。后来想了一想,翩翩从来也没有得罪过她,她只是在吃醋,她在生气,生气为什么挺身而出保护秋月浑的是翩翩?而不是她。

可是云英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成为这个七杀门小妖女的接生婆。

现在,被云英抱在怀里,脸上象个小老头一样满是皱折的男婴,就是翩翩生下来的,也是被她用双手接到这个世间来的。她一剑斩断了那根本通连着他母亲身体的脐带,这孩子开始还不会哭,也是她将之倒下将他打哭,她看到过接生婆就是这么接生的,只是没有热水为孩子洗净,她就将自己的布袍扯下为他擦去身上的污秽,然后又用布袍的另一半将之包起。这孩子哭得很凶,但没有多久便睡着了。

翩翩用碎布擦净了自己的身体,咬了咬牙,站了起来,她看了孩子一眼,脸上挂着泪珠,心痛万分,但还是忍住了,从怀里拿出了把排箫,塞到了云英的手里。

“你……你这是干什么?”云英大惑不解。

翩翩轻笑了一声,惨淡地道:“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是个好人,这孩子就拜托你了,我现在还不能够带上他,这把排箫是个信物,他的父亲会认出来的。”她说着,便转过身去,也不顾自己这疲倦的身体,已运起轻功,穿过荧惑宫,向汉阳峰奔去。

这是个多么坚强的女人!云英不由得叹惜着,如果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谁也不会丢下自己亲生的孩子。云英知道,她虽然不很聪明,也猜出了八九分。翩翩也是与她一样,深深地恋着那个秋月浑,她这样地拼命,一定是为了却帮秋月浑。一个知道自己最深爱的人陷入了危险的女人,不是去为了帮她所爱的人,还会因为什么呢?

云英本来同情翩翩,现在又佩服起翩翩来,她们爱得都是同一个人,最少翩翩敢爱,敢去表白,而她却不敢。

婴儿又哭了起来,云英猛然一震,忙高喊着:“喂!喂!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呀?”她简直不能够相信,翩翩既然深爱着秋月浑,为什么还会和别人生个孩子呢?可是翩翩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了。

“我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一个邋里邋遢的道人笑着走了过来。

“你是谁?”云英从未见过这个人,不由得一手抱紧了孩子,另一手举起了剑。

“我是一枝梅。”来人答着,却在注视她怀里的孩子,叹惜着道:“哎,可怜呀可怜!还未足月就来到了人间,他的命运将来一定很坎坷。”

“你怎么知道他未足月?”云英越发奇怪。

“因为我不但认得她的母亲,还认得他的父亲。”一枝梅答道。

“他父亲是谁?”

“如果翩翩死了,天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了,我甚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作的胎!”一枝梅万分得意地道。

“那么他父亲到底是谁?”

“当然就是翩翩要去找的人。”

“你是说秋月浑?”

“除了他,还有谁?”

七星宫 第六节 太白宫(一)

广禅僧还是原来那一副模样,胖胖的身体稳稳而立,一脸的慈祥,若不是知底的人,一定想不到这是位武林高手,还会当成一名普通的老和尚。

广禅僧本来就是一名普通的老和尚,别人虽称他作广禅僧,其实他并非是禅宗的人。佛教也分许多宗派,他却是正宗的天台宗法师。不管是禅宗、密宗、还是天台宗,也许读的经书不一样,佛理应该是一样的。这世上有许多和尚,而真正明佛理的和尚并不多,广禅僧就是这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一个有道的僧者必须做到无欲、无痴、无瞋,广禅僧做到了,所以每一次我见到他,他总是那样的平和,那样的慈祥,让人一见就起尊敬之心。

“大师!”我们叫了一声,行着佛家的礼节,单掌对他一揖。

“阿弥陀佛”广禅僧也向我们打着问讯,我们哪里象是敌人,倒是象拜谒名山的香客。

“大师也知道我等的来意吧?”我开门见山地道。客气归客气,但事情又归事情;也就是路归路,桥归桥。

广禅僧微微一笑,道:“来者即来,行者行之。施主既然心意以决,贫僧只好在此守候了。”

“我知道保护太白宫是你的责任,但破七星、灭七宝也是我的责任。如今谁对谁错,谁也说不清楚,谁也说不服谁,我不敢奉劝大师放弃,但又不能不夺你的金星珠,看来这场战斗是不可避免的,大师既然慈悲为怀,还望手下留情。”我拱手道。

“不敢!”广禅僧却道:“红尘白浪,世事茫茫,但愿这只是场和平较量,到时说不定还要施主手下留情呢!”

我们彼此都会意地笑了笑,我首先做好了准备。

“大哥,这一仗就由我来吧!”东方太保忽然道:“时间不多,看那太阳已西,你们还是往前面去吧,前面的困难更大些。”

我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与灵儿、项冲穿过太白宫,向太阴宫奔去,广禅僧并未阻拦。

对于东方太保与广禅僧的对阵,我并没有把握,可是心里总还有个寄托,以为丁哥儿找到木星珠后会马上赶到太白宫的,而此刻,辰星宫的海妹也应该结束战斗了吧!

海妹又站了起来,她觉得已经休息了很长时间,所以向大汉阳峰奔去。

林英子没有阻拦,因为她知道前面有海妹放心不下的人,有她的大哥,有她的丈夫,还有她的朋友。

海妹跑到了太岁宫,这里已经一片寂静,血泊中躺着三个人,她先看到了娇儿,然后又看到了丁哥儿——浑身是血的丁哥儿,还有倒在墙上还睁着眼睛的周心远。

“娇儿、丁哥儿!”她叫着奔了过来,这两个人虽然倒下,但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她先抱起了娇儿,又摸了摸丁哥儿,还好,两个人心脉都未断,都还有救。她连忙取出武夷山的灵药清心丸,给两人服下,她曾经就是以这种药救过东方太保的命,所以完全相信这药的药力。

不久,娇儿首先发出了声音,睁开眼睛看到了她:“是你?”娇儿似乎有些惊讶,用微弱的声音问着:“丁哥儿……丁哥儿怎样?”

“他没事。”海妹告诉他:“他服了清心丸,不会有事的。”

“谢谢你!”

“大家都是好伙伴,不用说谢的。”海妹感慨地道。她想起小时候在慕容世家的门口,她还曾因为娇儿太关心秋月浑而吃过她的醋,现在想来,那时候是多么有意思呀!

这时候,在太白宫、太阴宫与太阳宫已经同时传来了战斗声,两人闻声都为之一振。

“他们一定快到山顶了。”海妹喃喃地道。

娇儿似乎猜透了她的心事,轻轻地道:“卢姐姐,你去吧!”

“那你们呢?”

“我们不要紧,等丁哥儿一醒过来,就可以追上去了。”娇儿笑道。

海妹一直认为慕容娇是个吃不了苦的大小姐,可是现在她的看法改变了。她使劲儿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慢!”娇儿忽然道,从丁哥儿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那里紧握着两颗闪闪发光的宝珠。“把这带去。”她道:“一颗是你的,一颗是我们的。”

海妹接过宝珠,自然知道要交给谁,她当初将那枚蓝色的宝珠交给娇儿的时候,也是希望它能早些到她大哥手里,让秋月浑放心每一个人。

“你们要坚强些。”她说着已进入了太岁宫,向太白宫而去。

“坚强!坚强!”娇儿使劲地点着头,紧紧握住了丁哥儿的手,隐约记起丁哥儿是怎样冲出了乌云狂沙阵,怎样刺穿了周心远的身体,怎样捡起宝珠来到她的身边,又怎样倒了下去……

“他是坚强的,他一定是坚强的!”娇儿只有在心中默默地祷念,可是看着他一身的伤痕,这泪怎么就忍不住?怎么就流得那样得多呢?

“你也知道贫僧的绝技是什么。”广禅僧面对东方太保,淡淡地道:“你也许听说了七星宫的厉害,你到底是老头子的徒弟。”

东方太保没有话说,他根本就没有话说,因为直到现在他还在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你在犹豫,你在彷徨,所以贫僧也不想说些什么让你分心的话,削弱你的斗志。”广禅僧果然有洞穿一切的慧眼,他接着道:“你既然来了,就要振作,你如果萎靡不振的话,不要说过这一关,只怕命也将留在这里。唉,造物弄人,人自弄人。”

广禅僧说得无疑是正确的,高手过招之时,决不允许有丝毫私心杂念,否则必败无疑。东方太保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今日怎么就做不到呢?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施主枷锁重重,唉,还是回去吧!”广禅僧忽然道。

东方太保一愣,不解地问:“你是让我承认失败吗?”

“你现在不就败了吗?”广禅僧道。

“可是我们还没有交手。”

“有的时候不用交手就知道谁输谁赢,你现在的状况连孽徒王不安都打不过,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战斗力。”

东方太保在发抖,他觉得手心冰凉,身上冷汗淋淋。他忽然想到,这该不是广禅僧的一种心理战术吧?一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亮,拳头也握紧:“那么你是不是要看一看我的战斗力?”他冷冷地道,又恢复了他往日的高傲。

广禅僧看着他,点了点头,却道:“贫僧不会跟你游斗。”

“难道你怕了吗?”

广禅僧笑了,他觉得这个青年一下子变得狂了起来,当下道:“贫僧只不过想为你省些力气。”

“此话怎么讲?”东方太保不解地问。

“贫僧在太白宫有两种绝技,一曰菩萨咒,一曰霹雳雷庭。你若破了这两种绝技,贫僧只好认输,自然放你过去。”他说着双手摊开,原来他合什的手中还夹着粒金光灿灿的宝珠,道:“这枚金星珠也让你带走。”

东方太保的眼睛一亮,似乎没有想到会这么简单,不相信地问道:“大师说得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广禅僧叹道:“施主若真破了太白宫,便也当是劫数如此,就算老头子能力挽狂澜又能奈何?阿弥陀佛!”

那个婴儿又睡着了,云英却抱着孩子往汉阳峰冲去,一枝梅脚步一移,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这孩子交给秋月浑。”云英大声道。

“你不能!你难道要他死吗?”一枝梅道。

云英怔住了,她不明白自己好心好意把孩子交还给他的父亲,怎么就会害了那个父亲呢?何况她还想要秋月浑对她感激。如果她亲手将孩子给了他,他只有感激,可是这个脏兮兮的一枝梅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这是什么意思?”云英不满地问。

一枝梅看着云英脸红耳赤的样子笑了起来,他是最精明不过的,问道:“你也爱上了秋月浑那小子吧?”

云英的脸越发红了,她却有些恼怒,恨恨地道:“这关你什么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我是他的朋友,我不想他死。”一枝梅一本正经地道。

“你说他怎么会死?”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一枝梅愣愣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看一个傻瓜。

云英有些手足无措,她确实不明白一枝梅的意思,嘟囔道:“你说吧!”

“看你长得也不是很丑,怎么就那么笨呢?”一枝梅还在数落着。

云英有些黯然,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这么说过她,她已经听多了,但是这个陌生的一枝梅一见面也这么说她,她有些自卑,自言自语地道:“难道我真得很笨吗?”

看到她这个样子,一枝梅也不忍再骂她,当下解释道:“你呀,也不想想,人家秋老大正在做什么?是在拼命,你懂吗?”云英点了点头,一枝梅接着道:“他现在在破七星宫,七星宫破完了还有七宝宫,每一场战斗都是非常激烈的,容不得一点分心,这个你知道吗?”云英又点了点头。“嗯,你知道就好。既然你知道,还把这孩子给他,让他分心做什么?”

“我……我……”云英一时哑口无言,她觉得一枝梅的话确实很对。

“这方面我体会最深。”一枝梅又道:“一个人如果无牵无挂,干什么事都会十分果断的,不会拖泥带水,勇气也十足,否则,做什么事都会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你说是吗?”

云英只能点头。

“那个翩翩为什么不带着自己的孩子呢?也是这个道理,所以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可是,这个孩子怎么办呢?”云英又问。

“这孩子嘛?……你就辛苦点,先抱去养着吧。”一枝梅道:“等所有的战斗都结束了,你再把他交给秋月浑,到那时,秋老大不感激你才怪呢!”

“真的吗?”云英一喜,只要秋月浑能看她一眼,就是让她去死,她也愿意。忽然间,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喜悦的脸顿时愁云遍布:“要是……要是秋大哥死了怎么办?”

“呸!呸!呸!”一枝梅连吐了三口唾沫,骂道:“你这个乌鸦嘴,怎么说这种话?”

云英也觉出自己的失言,也连声吐着口水,仿佛只有这样就能把刚才说出的话吞回去。

世事难料,对手又如此之强,有谁能够断言谁死谁不死呢?一枝梅听着远处的厮杀声,心中隐隐不安,他还是为这孩子想到了退路,当下,正色地对云英道:“你说得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假如他真有不测,这孩子根本就不能存活于世。”

“为什么?”云英不解地问。

“因为这一仗之后,秋月浑必定结下了许多的仇家,也必定是极厉害的,黑道的有之,白道的也有之。俗话说父债子还,如果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儿子的话,能让他活着吗?”

云英倒吸了口冷气,看了看被自己抱在怀里熟睡的婴儿,一股无限的爱恋涌上心来,生怕真有人会对这孩子不利,不由得又紧紧地将之抱紧,却又不忘忙问:“那该如何是好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人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一枝梅道。

“这办得到吗?”云英还在问,这问题问得太傻。

“这当然办得到。因为现在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你,我和孩子他妈。”一枝梅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云英,又道:“假如这孩子真得回不到他父亲那里,他的母亲是不会出卖自己儿子的,就看你和我了。”

“我知道了!”云英蓦然间聪明了许多。

七星宫 第六节 太白宫(二)

没有人能体会得到此刻东方太保承受的痛苦,因为谁也没有尝过菩萨咒的味道,如果非要说有的话,东方太保应该算是第一个。

百年来,还很少有人敢闯七星宫,便是有,也还从未有人能闯到太白宫。便是当年鼎鼎大名的魔头连江海,也只到得辰星宫,最后被愤怒的海啸卷入了无底的深渊,再也没有回来过。从那以后,就再没有谁有胆量来闯七星宫了。

难道是大劫真得来临了吗?为什么忽然间这些生机勃勃的年青人要来闯七星宫?难道他们活得不耐烦了吗?广禅僧也有许多的事想不通,他干脆不去想,象他这样明佛理的人又何必为这些凡屑琐事困惑呢?好在他有责任,在其位谋其政应该不会有错,所以他还是守在太白宫,尽自己的职责来守住太白宫。可是这群年青人好象并不能用连江海来比,他们毕竟极富朝气,毕竟极有热血,而更让广禅僧动情的是:看到了他们,让他想起了自己年青时。但他还是出了手,因为他的责任;此外,他还想考验一下,这些年青人到底经不经受的起挫折?有没有信心?能不能团结一致,齐心合力,肝胆相照?更主要的是他还要看一看他们承不承受的起失败!

失败是成功之母,只有承受得起失败,才会成功。

给你一座山,扛得起来你就走;如果压趴下去,就留下。这就是广禅僧的理论,也是许多人的办法。

东方太保宁愿是在扛一座山,最少扛不起会一下子压死,死得快也是一种幸福。

广禅僧在刹那间成了一尊罗汉,不!是菩萨,或者更象是佛。他仿佛仿佛是镀了一层金,灿灿的金光四射出去,将整个大殿映得如同金铸的宝库。东方太保张大了嘴巴,他还从未敢想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功夫,这难道就是那颗宝珠的力量吗?

广禅僧已闭上了双目,双手合什,口中喃喃不断,仿佛是在念着什么经文,就见那金光一圈圈扩散出去,好象水面的涟漪一般,也根本不及东方太保细想,已将他包围起来。

东方太保剑都未拔出,忽然便觉得头痛欲裂,痛得他大叫着双手捂起头,在地上来回翻滚,不要说举剑杀人,便是要自扼而死也办不到,因为他的手根本就没有力量。他全身都没有力量,只有痛,痛得他搂紧头撞裂了地上的方砖,撞断了殿前的松树,恨不能再跃起将那个天撞个洞,或者干脆一头撞死为止……

据说五百年前大闹天空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君,连玉皇大帝见了都要胆惧,地下阎罗见了都要逃跑,可是他却最怕的是那紧箍咒,那咒语一念动起来,齐天大圣就是有七十二变也变不出来了,只有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现在,东方太保头上就好象有下紧箍咒,甚至于比紧箍咒还要难受。

什么是痛不欲生,死不欲绝?这就是!

海妹赶到太白宫的时候,东方太保只剩下伏在地上喘息,如同大病初愈一样。“太保!”她痛心地叫了一声,纵身过去扶起他。这还是她的夫君吗?东方太保是有名的公子俊男,可是她看到的人却头破血流,乱发披散,满身尘灰,面目全非。

广禅僧在叹息,他如果还在念着菩萨咒,海妹看到的只怕是东方太保暴裂破碎的尸体。

“阿弥陀佛!你外慧中干,心存杂念,所以你败了,败得很惨!”广禅僧的声音仿佛是从天籁传来。

东方太保强挣着站了起来,他不能当着自己的妻子躺下,更不能遭受羞辱。他一直是个骄傲的公子,在他看来,广禅僧的话就是一种羞辱,一种很大的羞辱。

广禅僧还是那么慈眉善目,面对着东方太保剑一样利的目光,心中却暗暗感叹:这个年青人果然比他那时强,经过了菩萨咒还有如此杀气,世上这种人确实很少。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叹惜道:“算了,你走吧,下山去吧,今日你胜不了贫僧了。”

“不!我一定要打败你!”东方太保忽然坚定地道。

广禅僧微微张了张眼睛,却微笑了一下,道:“施主心中的结解开没有?”

“已经解开了。”东方太保道。

这些话让海妹听着莫名其妙。

广禅僧道:“你且说说?”

“好!”太保答道:“我到七星宫一直不知道是对是错,师父毕竟是七星盟主,不管他认不认我,他也毕竟是我的师父,与他为敌不是我所愿的。而我的朋友、我的妻子也都对我不错,我不能失去他们,他们的目标就是我的目标,让他们却战斗而我躲在一边,也不是我的性格。这个结很矛盾,也很难解。”

“可是你解开了。”广禅僧道。

“是的,就在方才我解开了。虽然痛苦,但很值得。”

“你怎么解开的呢?”

“责任!和你一样,是因为责任!”太保大声道。

“责任?”广禅僧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太保答道:“你是出家人,应该看空一切,为什么不在天台山修行,而跑到这里来呢?就是因为责任,因为你觉得守卫七星宫是你的责任。我也一样,我的责任是为了解救天下的众生,必须与我的朋友一起击破七星宫,击破七宝宫,取出禹王剑,也是因为这个责任,才会出现东方太保。所以与天下的众生相比,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广禅僧在点头,他不能不点头。

“解救众生也是你们佛家的目的,大师为何要顽冥不化呢?”太保忽然道。

广禅僧愣了一下,却问道:“施主真得相信智仁的话?相信天下会大水吗?”

“我信。”太保道。

“我也信。”海妹也道。

广禅僧神色间有些异样,但还是摇了摇头,道:“不管智仁的话是真是假,贫僧却知道,如果绿林帮与七星盟、七杀门火并之后,唯一得到好处的便是少林派。”

“你以为我大哥就没有想过吗?”不等太保回答,海妹便接口道:“而且我们还知道智仁方丈过去是作什么的。少林寺没有参加七星盟,与七杀门也无太多的仇怨,这一战后确实得到好处最多,最少从势力上,别的门派再难以赶上。不过,大师可曾想过,以当今少林的声威,还有必要这么做吗?”

“我们必须要帮大哥化解这场灾难。”东方太保也肯定地道。

广禅僧点了点头,道:“贫僧知道你们的信心,但谁对谁错,贫僧也是肉眼凡胎,不敢妄断,所以要过太白宫,还需要看你们的本事。”

“我们知道。”东方太保道:“我们一定可以击破太白宫。”

广禅僧却又摇了摇头,叹道:“你杀气太重,根本破不了贫僧的菩萨咒。”

“菩萨咒?”太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菩萨!大慈大悲的菩萨怎么会有诅咒?心胸开阔的人永远不会诅咒什么,更不怕诅咒。”

“秋月浑或许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但施主你却不是。”广禅僧淡淡地道。

“但我现在是了。”东方太保肯定地道。

广禅僧看着他,目光中有了异样,点了点头,道:“贫僧但愿施主是。”

“我一定是的。”他说着,竟盘膝坐了下来。

“阿弥陀佛!”广禅僧又闭上了眼睛。

菩萨咒又念了起来,金光似波浪一样一层层划着圈将东方太保包裹其中,又是如头欲裂般的疼痛,但他忍着,以无比坚强的耐力忍着。他的头上满是汗水,一层白雾也渐渐升腾起来。

广禅僧留着情,海妹知道广禅僧对她留着情,菩萨咒一样可以让她在地上打滚,可是却全部对准了东方太保。是因为她是女人吗?还是因为丈夫应该为妻子承受呢?反正广禅僧留着情。

剑光如水,人影如风,海妹还是出了手。她可以记住这份情,但她不能不出手,因为东方太保毕竟是她的丈夫,因为她知道他在忍着痛苦。

“这一定是一种比猴狮子吼还要厉害的武功!”海妹心里这么想,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超生波、次生波,都能够对人的大脑产生威胁。她想的是让这些早些结束,让她的丈夫能够站起来。

剑还没有到广禅僧的面前,他只一挥袍袖,海妹就象被狂风卷起,摔落出去,这份功力仿佛就是佛祖给的,海妹根本无法抗拒。但她还是爬起来,冲过去,还是被摔落,只是这一回更重了。

东方太保忽然平静了下来,虽然汗水还在滴滴滚落,虽然白雾还在丝丝腾起,但他好象不如先前痛苦,甚至于脸上还有了血色。他还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盘坐在那里,就仿佛老僧入了定。

广禅僧也蓦然睁开了双目,脸上露出了讶然的神色,海妹也诧异地望着东方太保,似乎有了所悟。

广禅僧又闭上了眼睛,口中越念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整个身形旋转起来,竟悬在了半空。忽然间,他一声大喝,宛如百千万头巨狮同时怒吼,直震得山谷齐鸣,天地回应,也震得海妹捂起了耳朵。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只见天空中火球飞落,成千上万地袭向东方太保,一到他的身前立刻炸得无影无踪;电光也片片闪亮起来,喀喇喇一声响,竟将门前一棵古柏树一劈为二,向东方太保砸来。“小心!”海妹大呼一声,飞身跃去,但并没有大树倒下。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来,高声叫道:“幻境!这些都是幻境!”但她还没有说完,一个霹雳而来,正在她身前炸裂,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身体被抛上了天空,远远地摔在了地上。

太白宫的霹雳震响了整个七星宫,也震醒了昏睡在地的丁哥儿,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慕容娇那双忧郁的双眸。

东方太保在最艰难的时候,他听到了海妹的提示。如果不是那个提示,他已经在霹雳雷庭中被击成了齑粉。他没有听到海妹的惨呼,海妹也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然他也根本定不下心来。

东方太保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灵魂仿佛是到太空去遨游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骸,什么霹雳,什么雷庭,他充耳不闻。他已将一切都抛开了,心头只有一个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传来天籁般的声音:“菩萨咒与霹雳雷庭已无可奈何,你赢了!”

良久,东方太保才睁开眼睛,太白宫中已空无一人,广禅僧象风一样飘然而去,只留下了一颗金灿灿的宝珠,在地上熠熠闪烁。他没有马上拿起那颗宝珠,因为他看到了海妹,就倒在他的身后。

七星宫 第七节 太阴宫(一)

留下东方太保,我和灵儿、项冲奔向太阴宫。

守护太阴宫的便是鹰爪王白朴。

不知怎的,对白朴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情,他对我更是无比的关怀,这种关怀任谁都可以看得出的。

现在,我就要攻打太阴宫,这将势必与白朴作对,这是我不愿意面对的。虽然我知道白朴会比别人通情达理,很希望他不为难于我,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就好象战场上各为其主一样。

我的心思没有逃过灵儿的眼睛,她看了我一眼,已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不愿意面对白朴?”

我点了点头,在她的面前,我不能够撒谎。

灵儿却又转头问项冲:“项大哥,你也一定不愿意面对刘道长,是吧?”

项冲也点了点头。

“那就让秋大哥去打太阳宫,你和我对付太阴宫。”灵儿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只能分开。”

“不!还是你和阿浑去太阳宫,我一个人来对付太阴宫。”项冲却倔强地道:“我知道,太阳宫远比太阴宫难破得多。”

“不!”我坚持道:“还是按灵儿说得来,白朴并不是好对付的,我只担心就是你们两个人还不行。在江州我曾经胜过刘道长,怎么来说都要比你们好过得多。”

项冲还要说什么,灵儿已随声附和:“好,咱们就这样。”

我却有问题,很想弄清楚,于是问道:“项大哥,你参加这次战斗,刘道长知道吗?”

“他知道。”他道。

“是他让你来得?”我有些不相信。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说刘道长会怎么想?”

“他什么都不会想。”项冲道:“师父经常告诉我,只要我自己认为是对的,就可以去做,有的时候,真理是站在少数人那边的。但他有个前提,就是不许我们做伤天害理的事。”

“那什么是伤天害理的事呢?”灵儿问道。

“这个师父没有明说。”项冲笑道:“不过,这也不需要他多说的,我们在江湖上行走了那么久,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就白活着了。我想,攻破七星盟也并非是伤天害理的。”

“我明白了。”我答着,忽然想起了在天后宫的那个晚上,那个刚刚瞎了眼的刘道长跟我说得许多话。

白朴的脸色十分难看,仿佛好几日未睡过觉,面色青灰,眼窝也深陷,越发地显老了。他的身形还是魁梧挺拔的,腰杆还是挺得笔直,没有人敢小觑。

“你不该来!”一反往日的和蔼,一见到我,白朴便板起了面孔。

“可是我必须得来。”我恭敬地答道。

“就是为了智仁那席话?”他有些嘲讽地道。

“你也知道,智仁方丈是没有必要骗我的。”我道:“更何况我是飞龙传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了却前世的恶孽。”

“可是你了却了旧孽,又会有新孽。”白朴叹了口气,声音中终于有了感情。

“我知道。”我答道:“我的旧孽不仅让我世世短命,还威胁着千百万生灵的性命。了却了它,也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生灵着想。而就算会有新孽,那只是我个人的,我甘愿用我的下辈子来偿还。”

“你做的事,老夫从未有责怪过你,但这一次,你确实是错了。”他意味深长地道:“七星盟已存在了百余年,江湖上正因为有了七星盟,才少了许多事非,这种格局对于武林来说已经习惯了,你却要来打破它,你想过没有,以后会出现什么局面?”

白朴到底是老人,所以他的思想到底还是保守。

“不管以后是什么局面,混乱总不会太久。”我道:“这是大势所趋,就仿佛历史一样,秦汉之后有三国争雄,然后晋又统一,然后南北朝分立,最后再统一于隋唐是。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无法回避的现实。何况我相信,七星盟与七杀门瓦解之后,历史会往前走,往前走就是进步,直到所有的恩怨泯灭为止。如果因循守旧,就不会进步,不进步就是后退;如果后退,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的道理是很充分了。”白朴不由得叹道:“不管你的理由多充足,老夫也不会让你过去的。”

“这个我知道。”我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愿意看到我死,你如果把我拦在这里,我就不会去送死,对吗?”

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却望着远方,还是点了点头,道:“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一直都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但还有一半你是不能够明白的。”

“那一半是什么?”我问道。

“我不希望你与老盟主为敌。”他诚恳地道。

我哈哈笑了起来,尽量使自己放松,不要激动起来,因为我知道,如果白朴说出些什么话,我一定会激动的。但此刻我不需要什么来影响我的心情,当下道:“前辈的好意阿浑领了,但不管是来与不来,阿浑都是要死的,而且死期也不远了;我也想和老头子为敌,他却要与我为敌,我们之间迟早有一场战斗,这是避免不了的。”

“不!可以!”白朴却肯定道:“只要你肯放弃。”

“前辈,你应该知道阿浑的性格。”我道。

“是的,我最清楚。”他点了点头,道:“但是,我有理由要你放弃。”

“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会放弃!”我答道。

“白前辈,阿浑必须这样做。”灵儿在旁边黯然地道:“难道你想让他万劫不复吗?”

“万劫不复?”白朴有些惊讶。

“是的!如果你不在十日内取出禹王剑,劈开巫山云雾,天下必将被洪水淹没,他将只有以死谢罪,从此万劫不复。”

白朴愣愣地看着我,还是摇了摇头:“不!我不能让他们厮杀,更不能让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被杀,我一定要阻止。”

“阿浑,时间不多了,你看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项冲在旁边催促着。

“前辈,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一定要打开七星圣坛,请你原谅我。”我几乎在恳求。

白朴却狠狠地咬了咬牙,坚定地道:“只要老夫在此,就不会要你过去,就不会要你却找老头子。”

我的心有些颤抖,一股悲怆忽然涌上心头。原以为他对我最关心的,看来我错了,白朴最关心的是老头子,怎么会是我呢?怎么会是我这个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的皇甫非凡的儿子呢?

“那好,阿浑就得罪了!”我喊了一声,人象猿猴一样,从他头顶掠过,蹿入太阴宫。

“休走!”白朴一声大喝,不等我双脚落地,已到了我的身后,他的身形也太快,快得象疾风。我急急一转,身在半空,要滑脱他的手掌,但还是慢了一步,他已抓住了我胸口的衣服,我一挣,“嘶”的一声,那衣服被他扯开个大口子,里面一件东西“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是穿心匕首!”我心中暗叫,便要回身去捡。白朴仿佛也明白我的心思,一脚踩住,一双大手又向我抓来,我只能急身闪避。

铮的一声,项冲的剑也已拔了出来,光影一闪,直刺白朴的左腿,就是这条腿踩住了我的匕首。白朴只得抬脚躲开,却依然不放我走,如影子附身一样纠缠着我,项冲的剑也到了他的身后,他却头也不回地回手一拍,项冲便翻了个跟头,出去两丈开外。“啪”地一声,一把飞抓已经抓住了地上的匕首。“接住!”灵儿大喊了一声,飞抓变成了长鞭甩了过来。我要伸手去接,却见白朴又将拦在身前,如果我接住匕首,他一定将门堵住,到时再想出去一定难如登天。当下,我飞身纵起,向门外掠去,一边高声呼着:“替我收着!”人已到了门外。

灵儿的飞抓马上变线,那抓头一松,匕首抛给了项冲,同时,抓绳如长鞭一样抽向白朴的双腿,如果抽中的话,必定会缠绕起来,白朴再想追我,已来不及了。

白朴人在半空,一个“鹏飞万里”,在空中已转了身,双腿一扫,躲过抓绳,人也跟着冲出门去。他的目标还是我。

我知道后面的人已经追来,忽然转身,大叫一声:“小心了!”猛地便挥出了一招虎怒龙啸,这是天魔拳中暗藏杀机的一招,很少有人能够躲过。我当然只是想逼退白朴,那杀机全无,变成了劲风。这一拳果然见效,白朴连忙后翻,躲过拳势,可是这时,项冲与灵儿也已上来了,两个人紧紧缠住了他,他再也不能脱身。我象袋鼠一样,只几个纵越,已将太阴宫抛在了身后。

七星宫 第七节 太阴宫(二)

白朴位列江湖排行榜的第九位,以项冲与灵儿的实力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项冲经过荧惑宫的战斗,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仿佛注定要失败,我只能希望后面有人能够赶到,助他们一臂之力。

白朴不想要他们的命,他只想留住秋月浑,秋月浑冲了过去,他现在只想将他追回来,阻止他与老头子的火并。可是他脱不开身,他必须要战败项冲和灵儿,还要让他们半步也动不了。好在他相信,秋月浑一定过不了太阴宫。有刘海蟾守卫的太阴宫,是七星宫的最后一道屏障。

没有什么话说,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他们只能动武。

虽然白朴有绝对的把握一举打死这两个难缠的人,但他不能,他不能让秋月浑伤心,他心中只有暗骂,骂那小子太过狡猾。虽然他的功力也很深厚,但再深厚的功力也有耗完的时候,他毕竟老了,更主要的是他还要留些力气云阻止秋月浑。要怎样才能速战速决呢?于是他想起了月亮宝珠。

七星宫因为有七颗宝珠而得名,这七颗宝珠也分别以土、火、水、木、金五颗星星与月亮、太阳命名。现在,白朴取出了他的月亮宝珠,这是一颗晶莹透亮、白色的宝珠,就好象月亮一样,这颗宝珠用一根白色的丝线穿起,白朴挂在了项间。“你们一定也要这颗月亮宝珠,是吗?”他问。

“是的!”灵儿毫不隐晦地道:“我们要。”

“那就用你们的本事来取吧!”白朴说着,已张开了双臂:“最其马,你们要破了老夫的飞鹰爪。”他的整个身形已经展开,就象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小心!”项冲低低地警告着,经历了一次火旋风与天风地火,他比谁都知道那颗宝珠的力量,他知道白朴一定有非常厉害的一招。“不管这招有多厉害,总有其致命的弱点,我来应付,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他说。

“不!我来应付,你来看。”灵儿也低声道。

“听我的,灵儿!”项冲以一种不容分辩的声音低声命令着:“我没有你聪明,也没有你冷静,但比你皮糙肉厚,比你经揍。”他说着,一把推开吉灵儿,面对白朴,大声叫嚷着:“早听说白家的鹰爪功天下第一,我项冲一直想见识一下,你来吧!我一定可以击破!”

“项冲,你很狂妄。狂妄的人容易早死,但老夫还不想要你死,让你知道一下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是帮刘老道的忙了。”白朴大声道:“好,你准备好,飞鹰爪来了!”

白朴大喝一声,灵儿只觉得眼前一花,白朴的身后已多出了一只怒飞的鹰,一声嘹唳的刺鸣,象电光一闪,已经扑到了项冲的面前,项冲的剑本已举起,根本没有一点时间挥下,胸口已经承受了一爪,人象鹞子一般向后飞去,撞在一棵树上,将那树喀喇喇地一撞两断,他也跌倒在地。

“项大哥!”灵儿一声惊呼,飞身而去,扶起项冲,他的衣服胸口处已被撕烂,五道血印从颈下一直划到腰际。一定是白朴手下留了情,这然这不应该只有五道血印,最少该是个窟窿,那血窟窿里很可能没有了心脏。

“你看清没有?”这是项冲爬起来的第一句话。

灵儿摇了摇头。

“那来第二次!”他说着已走了出去,再一次面对白朴,大笑道:“我当飞鹰爪如何厉害,也只不过如此而已。你敢再来吗?”

“你小子是找死吗?”白朴不由得动了怒,应道:“好,再给你一爪!”

说着又是一击,这一次将项冲抛得更高,打得更远,剑也撒手飞出,灵儿扶起他来时,他的身上又多了五道血印,一口血再也忍之不住,也“哇”地吐了出来。

“不行!你不能试了,让我来!”灵儿几乎是哭着在恳求。

项冲却低吼着:“你难道要我白挨了两爪吗?”

灵儿无言以对,她想起了大洪山,那次她与项冲相交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就敢逆天行事,出面为她撑腰,并为此挨了横眉老尼冷无情的三掌。今天又是这样的情况!

“这一次你看清没有?”项冲问道。

灵儿咬着嘴唇,强抑着眼中的泪花点了点头。

“好,我们再来第三次!”项冲却兴奋又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连剑都没有了,他却拔出了秋月浑的穿心匕首,自言自语地道:“你说这把匕首是秋月浑的魂,可以保护他,不知道能不能保护我。”

“项大哥,你还行吗?”灵儿却有些担心。

“别忘了我是不死凤凰。”项冲笑道:“我们开始吧!”他说着,又面对白朴:“白前辈,事不过三,你的飞鹰爪用了两次,还敢再用第三次吗?”

“你还要试一试?”白朴有些不敢相信。

“这一次我一定可以破的。”项冲自信地道。

“但你已经连武器都丢了。”

“我还有这把匕首,秋月浑的穿心匕首。我不想让它穿透你的心!”项冲道。

“料你也没有这个本事!”白朴冷笑一声道:“既然你还要试一次,我就成全你!”

他说着又展开了身形,项冲看了灵儿一眼,灵儿会意地点了点头。

飞鹰爪,电光一闪的飞鹰爪,没有人能够拦得住的飞鹰爪,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飞扑出去的刹那,它的咽喉是暴露的。那只是一刹那,不到万分之一秒的刹那。

但只要有缺点,只要有那么一刹那,对于许多人来说就足够了。

许多人都没有尝到过咽喉被人抓住是什么滋味,现在白朴已经尝到了,一把飞抓已经抓住了他的咽喉,这飞抓被绳索拴着,牵在吉灵儿的手里。

“你为什么不抓破老夫的咽喉呢?”白朴沉声问道,心中却象是被打翻了的调料桶一样,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我不能让秋大哥伤心!”灵儿说着,一抖手,那飞抓已松开来,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为什么呢?”白朴明知还要故问。

“因为你是皇甫非凡的义父!”灵儿淡然地道。

“哈哈!”白朴却大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他在用大笑来掩示自己的不安。“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吗?”他强自镇定地问。

“因为阿浑就是皇甫非凡的儿子!”灵儿道。

灵儿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的两个人不能够平静。

虽然白朴早就知道,虽然他什么都知道,但从灵儿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些震惊。

项冲震惊的是皇甫非凡,在他的心目中,皇甫非凡不仅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更是有情有义的奇男子,难怪秋月浑也这般有情有义,原来他是皇甫非凡的儿子。

“我和他都知道这件事实,你也知道。”灵儿道:“但是我们需要你证明,我一直不明白,你早已能够证明,为什么一直不去捅破呢?”

白朴沉默了,面色一片凄然。突然他的神情一变,又扳起了面孔,冷笑道:“吉灵儿,你想用这些话打乱老夫的心吗?你错了,只要老夫人在,便不会让你们破了太阴宫。”

“前辈莫忘了,我们已经破了你的飞鹰爪。”项冲也反唇相讥。

“不错,你们确实是破了老夫的飞鹰爪,只因为老夫一开始便手下留着情。”他道:“老夫并不是只这一样绝技,你们还想不想试一试老夫的‘鹏飞鹰扬’?”

“鹏飞鹰扬?”

“不错,那才是老夫真正的绝技。”

“好,只要你划出来了,我们就接得下来!”项冲一口应承。

鹏飞鹰扬,就如这名称一样,是非常雄健美丽、非常气势如虹的。几万只鹰,几万只大鹏一齐展翅怒飞,那该是一种何等壮观的场面,许多人根本见不到,而这时,项冲与灵儿有幸见到了。

鹏飞鹰扬,说得简单一点,其实就是幻影飞鹰爪,只有一个是真的,剩下的全是幻影。正因为有成千上万的幻影,所以你就算知道飞鹰爪的弱点,也没有时间从这成千上万的幻影中找到那个真正的,等你找到了,你已经躺在了坟墓里。

灵儿与项冲还没有躺在坟墓里,但此刻只怕也跟躺在坟墓里没有什么区别了。他们都已摔了出去,都已经爬不起来了。

白朴摇了摇头,他知道他们还没有死,他给他们留了口气,他只想将这个纠缠他的人打倒。所以他转过身去,走向通往山顶的门,他要去阻止秋月浑,最好是将他抓住,便是抓不住也要将那件憋在心中几十年的往事说出来,一定要说给秋月浑。

“你别走!”白朴的身后忽然又传来了一个人的叫声。

白朴转过身,他的眼睛睁开了。夕阳下,灵儿缓缓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匕首——秋月浑的穿心匕首,这让他立刻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七杀门公主,曾经有过一个时刻,她也是象灵儿这样站在夕阳下,站在他的面前。

“你的鹏飞鹰扬与幻影飞龙相比起来,差了许多。”灵儿一本正经地道,她的身形很娇弱,又很高大。

白朴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道:“是的,比不上。”

“所以这一战我还没有输,输的是应该你。”灵儿道。

“但会幻影飞龙的是阿浑,不是你。”白朴说得是实情。

灵儿却笑了笑,忽然问:“是不是这匕首的主人才会?”

“是的!”

“那么我告诉你,这把匕首有两个主人。”

“哦?”

“飞龙传人是一个,但真正的穿心匕首的主人不应该是他,而是他的妻子。”灵儿道。白朴在听,很仔细地听着:“飞龙传人曾是一位大将军,他得到这把匕首,是用他的血得到的,但是他给了他的夫人,所以这把匕首的真正主人应该是那位夫人。后来他们夫妻二人同时死在了这把匕首之下,这匕首上同时留下了两个人的灵魂。”

“你是说你也会幻影飞龙?”

“你信不信?”

白朴觉得十分好笑。

“你可以试一试。”灵儿却莞尔地一笑道:“你一试就知道了。”

“好,老夫就试一试!”白朴答道,反正不把灵儿打倒,他是离不开太阴宫的。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秋月浑已经不可思议了,吉灵儿也不可思议起来。她的身形只一转,忽然就穿过了千万只飞鹰的幻影,便到了白朴的面前。白朴只觉得眼前一花,立刻出现了飞龙——九条飞龙。然后,他倒了下去,是被飞龙的气势压倒了下去。他不能相信,但这确实是真的。

那颗明亮的月亮宝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灵儿的手里,白朴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喃喃地道:“天意!这就是天意吗?”

没有人知道。

项冲还没有爬起来,还是有第三双眼睛看见了这个场面,她就是翩翩。

七星宫 第八节 太阳宫(一)

刘海蟾是江湖上公认的三大高手之一,据说还没有人能够打败他,老头子的武功虽高,但也不能,因为刘海蟾很特别,特别得象一个得道的神仙。

据说吕道人便已得道成了仙,而刘海蟾便是吕道人的唯一弟子。

如果一个人有刘海蟾那样的心境,那样的心胸,他不是神仙也是地仙了,与李太白一样的地仙。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也有责任,他必须守在太阳宫。

说不定太阳宫一破,他更了无牵挂,可能会真正地成为一个神仙。

我站在太阳宫前,这个建筑是七星宫中最金壁辉煌的,那些宫殿就好象是偏殿,只有这一座是大雄宝殿。

殿内空荡荡的,连一点陈设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刘海蟾安安稳稳地盘坐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仿佛是了入了定的老神仙。

我也不想吵醒他,但又不能不吵醒他,太阳已经在天空中消失了,如果我再不冲过去的话,这夜就该来临了。

我咳嗽了一声,刘海蟾微微睁开了眼睛。

“刘道长,晚辈这里拜过了!”我客气地向他行着礼。

刘海蟾微微一笑,拂尘轻轻一摆,道:“贫道在此等候多时了,你来得并不早。”

“也不能算晚吧?”我道。

“可是贫道却嫌晚了。”他却说。

“不知道道长的意思是……?”我确实不明白他的用意。

刘海蟾的拂尘又一摆,还在微笑,道:“你是这天下不可多得的武林奇才,也是这天下唯一愿意、也是能够与贫道切磋的人,贫道与你切磋过了一回,受益非浅,又悟出了不少真谛,所以总想找个机会再切磋一回,只可惜星辰衰落,你的前途黯淡,只怕以后再无此机会了。”

我笑了笑,道:“那有何可惜,今日我们可以继续切磋。”

他却摇了摇头,道:“迟了,已经迟了。”

我再看了看天,道:“不迟,并不迟!”

他看了看我,道:“你若早来半天,你我还可以交一交手,但如今日已西沉,你没有时间了,贫道也不愿意耽误你的正途。”

我为之一愣,忽然发现七星宫中所有的人里,只有刘海蟾是清醒的,还有点儿人情味。

“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拦住我是你的职责,我要胜你也是我的必须,所以我们免不了要交战,就只当是切磋好了!”我道。

“这却不一样。”他却道。

“有何不一样?”

“所谓切磋,并无目的,便好似朋友一样没有什么企图。”他道:“但这一回,你是有目的的,贫道也是有目的的,难免会因此而受影响,心胸便不会开阔,目光便不会锐利。”

我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地道:“道长说得有理。但事是人为的,即使是切磋也无需限制时间的长短,有的人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辈子也悟不出的道理,有的人却可能一下子就悟出来了,道长说是吗?”

“你可是说我们一样可以切磋吗?”他问。

“是的!”我答道:“只要我们不把彼此当作敌人,就好象接人待物一样,以真诚之心来对待,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

“这好象是贫道的道理。”他却道。

我应道:“确实是,这是那日在天后宫论武时,道长告诉在下的,在下还没有忘。”

刘海蟾哈哈笑了起来,笑罢,这才道:“好,今日我们便只当是朋友的切磋,不当是敌对的双方,看看你可还能闯过贫道的关卡。不过贫道总觉得欠你一个人情,不是你舍生相救,贫道还是个瞎子呢!”

“道长似乎说过朋友之间是没有什么企图的。”我道:“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也没有什么企图,事过之后完全可以丢开不去想。”

刘海蟾点了点头,叹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你既然怀着包容一切的心,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到呢?”

这是赞扬还是鼓励?但对我来说却是启迪。

“贫道这太阳宫与其它的宫一样,具有神奇的力量。”刘海蟾告诉我:“镇星宫有怒箭,荧惑宫有风火,辰星宫有水流,有太岁宫有云沙,太白宫有符咒,太阴宫有鹰扬,但太阳宫只有天与地,说白了就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天与地之外,只有空。”

“可是我却觉得太阳宫才是最难破的。”我由衷地道。

刘海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笑道:“万事万物都有其窍,天也有窍,地也有窍。对于知其窍的人来说,这太阳宫仿佛挥手拂袖般好破;但对于那些不知其窍的人来说,便是十万罗刹,百万熊罴也会葬身其中。”

“我明白了。”我道。

“太阳宫里有两样阵法,一为无极阵,一为天人合人。”刘海蟾接着道:“无极阵对你来说或许好破,天人合一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好!这两样阵我都要试一试。”

“那你就准备好了!”刘海蟾笑着,依然盘坐在蒲团之上,拂尘一挥,又闭起了双目。

蓦的,一股云雾慢慢升起在他的头顶,白色的云雾在有秩序转动,仿佛是宇宙风暴一样转成了旋窝,越来越快,终于转了一个在大大的八卦阴阳鱼。

我知道,最艰难的考验来了。

所有的人都在向汉阳峰顶会聚,因为那里有七星圣坛,七星圣坛中藏着一样可得禹王神剑的宝贝。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位敲着木鱼、眉目清秀的年青和尚,冷眼看去,长得倒是有些象秋月浑,他已经过了辰星宫,正往太岁宫而来。

和尚前面,是摇摇晃晃的王不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脚步蹒跚不定,但目光却紧盯着山顶,他的心中埋藏着痛苦,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他还在走,他知道,只要活着,就需要走下去。

王不安的前面,是那个邋遢里邋的神偷一枝梅,他搂着他那个竹筒,又是惋惜,又是不舍,仿佛那竹筒里藏着一件他最心爱的东西。

一枝梅的前面,娇儿搀扶着丁哥儿已经出了太岁宫,来到了太白宫,这一对历经了生离死别的恋人,此刻手更紧地握在一起,肩更密地靠在一起。娇儿在喃喃地说着:“丁哥儿,等月哥哥的事一完,不管爹反不反对,我也会嫁给你。”“你该不会再骗我了吧?”丁哥儿口里这么说着,手却将娇儿搂得更紧,他们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游山玩水。

丁哥儿与娇儿的前面,东方太保抱着海妹已经来到了太阴宫。海妹在恳求着:“太保,别管我,把我放在路边就行了,我会好起来的。”但东方太保却将他抱得更紧,虽然脚步艰难,但话语坚定:“不!我不会丢下你,我们一起来,就应该一起走。”泪水默默地流出了海妹的眼睛,她到底还是一个脆弱的女子。

太阴宫里,项冲已经爬了起来,又经历了一次死亡,对他来说却是再一次重生。凤凰!不死的凤凰,传说中的凤凰死一次遍重生一次,重生的凤凰比先前还要美丽,还要勇健。

白朴失魂落魄一般离开了太阴宫,却也在不知不觉地走向山顶,走向他心目中的老头子,或者更应该是他的阿浑。

只有灵儿在跑,在疾步如飞地跑,跑在所有人的前面。

“闯过无极阵就会进入天人合一,只要过了天人合一,这座太阳宫就只剩下了一层空壳,胜利便属于你!”

我牢记着刘海蟾的提示,已经进入了无极阵。

我不懂阵法,更不明破解之道,我却有勇气敢闯。闯入之后才知道,这并不是兵书中所言的那一种。

无极阵对我来说仿佛是无边无际的苦海,找不到岸在哪里,我仿佛是跌入了无底的深渊,在海面上沉浮,脚踩不到陆地,那太阳宫的巍峨建筑就仿佛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一样得遥远虚幻,我被大浪推着,[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口一口地喝着苦海的水,气也喘不过来。我知道这是梦境,但是怎么也走不出去呢?

我还在走,走入了沙漠,沙暴象千军万马奔腾着卷来,一下子把我打翻在地,又高高卷起,埋入了山一样的沙底,我想喊想大叫,却叫不出来。这也是梦境,我自己这样告诫自己,可是身体无法与沙暴抗衡,被一次又一次地摔下,卷起,又摔下。

我爬起来,继续走,却又走入了人群,那些人群远看是一个个和善的面目,可是等我走近了却又个个狰狞起来,变成了披头散发的魔鬼向我扑来,有的扯住了我的腿,有的拉住了人的臂,有的掀住了我的头颈,还有的扛起了我的身体,我无法抵抗,也无力抵抗。这些魔鬼却在撕扯我的身体,我就如同五马分尸一般得痛苦,我心中还是以为这是梦境。

可是梦境,梦境,这梦境我怎么无法逃脱?

“心境平和,心境平和!”我这样告诫着自己,干脆闭起了眼睛,不去想任何事,脑中一片空白。这身体也骤然停止,苦海、沙暴以及魔鬼似乎也离我而去,四周静了下来,静得仿佛是黑夜。

七星宫 第八节 太阳宫(二)

我一动不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走来走去也没有走出一步。可是就这么站着能过无极阵吗?我心念一动,又迈开了腿。一下子,我又掉进了魔窟,身旁的树也变成了妖精,枝条齐齐飞来,仿佛是魔鬼的手臂一下子便抱住了我,慢慢箍紧,箍得我喘不过气来。

“平和!平和!”我告诫着自己,不去挣扎,不去想任何事,一动不动就仿佛是个泥偶。

于是那些幻境又都离我而去。

无极阵,好厉害的无极阵,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无极之外复无极!”无极阵的奥秘似乎就在此中。

“无极剑法!”我猛然想了起来,我为什么不用无极剑法来试一试呢?

一想到这里,我“呛啷”一声已经抽出了宝剑。

那树枝又摇曳起来,舞动着长长的手向我抓来,我的剑毫不迟疑地挥了出去,“咔嚓”一声,一棵碗口粗的树已倒了下来,我却觉得四周出现了更多的鬼怪妖魔,张牙舞爪地想要把我吞噬。我的剑舞得更快,那些怪物扑得更猛了。

“不对,这不是无极剑法!”我蓦然惊醒,无极剑法中多的是祥和与宽容,而这剑法却过多的凌厉,过多的杀气。我连忙闭上眼睛使自己镇定下来,那姿势还在摆着,身边的急风骤雨也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脑海中想起了在天后宫的那一幕,刘海蟾的话还历历清晰地响在我的耳际:“欲观其妙,必先常无;欲观其徼,化为常有。剑曰无为,万物作焉,为无为,则无不治,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天长地久,其不自生;天门开阖,明白四达……”

“融入其中,融入其中!”我反复告诫着自己,那剑也随之舞起来,睁开眼睛,看到的不再是苦海、沙暴、妖魔,看到的是清流、草原和舞者。我是在山间听清流的叮咚,我是在草原上徜徉放歌,我是在欢乐的人群中共舞,再也没有了恐惧,再也没有了困惑,再也没有了梦境。

一套无极剑法在无极阵中跳跃,飞舞,好象公孙大娘的剑气舞一样,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我终于踏入了太阳宫。

可是一踏入太阳宫,我就仿佛是一只蚂蚁,走入了古木参天、阴冷黑暗的黑森林。

我知道,我已闯入了天人合一。

我一心一意地闯入天人合一之中,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到后来的人。

灵儿最先到达太阳宫,所以她看到了我的无极剑法,看到了我走入了太阳宫的大殿,可是里面却寂然无声。她看得出这里有许多奇怪之处,也猜得出太阳宫的厉害,但是她最关心的却是我,所以她毫不迟疑地奔过来,于是也闯入了无极阵。

白朴第二个赶到,他知道无极阵的厉害,却也义无反顾地闯了进来。

第三个出现的不是项冲,而是东方太保与海妹,项冲紧跟在他们的身后,他们一齐闯入了无极阵,于是一齐被困在了阵中。

这世上能破得了无极阵的人绝对超不过三个,可惜他们都不是。

一入天人合一,我便昏昏欲睡起来,因为天要你睡,因为地也要你睡。我的整个身体仿佛是融入了大地,融入了天空。我无法抵抗,无法摆脱,只有将这个身体交给天,交给地。

但我却感觉得到,我的生命还在燃烧,在空旷的天底、辽阔的地面上,孤独地燃烧。我的灵魂还禁锢在瓶子里,禁锢在一个叫作秋月浑的身体里,不过现在,他好象就要飘出来了,那瓶子的盖好象正在慢慢打开。我的双手在乱抓乱挖,想要抓住个什么,就象是一个落水的人,哪怕是抓住的是根飘浮的稻草。“不!,不能让他飘出身体。”我内心在狂叫着,深深地知道,一个失去灵魂的空壳根本不是生命,那叫作尸体。我还知道,这灵魂飞出后便也会象田野里的轻烟一样散开,散得无影无踪。

曾经在什么时候,我是如此地希望融入天地,但现在机会来了,为什么我又如此地不舍呢?是我对生命太吝惜了吗?

天是美丽的,地也是美丽的,但只有天和地而没有人,没有能支配世界的人,那种美丽还能叫美丽吗?不!那只能叫作荒凉。

如果没有人,没有了生命,一切都会变得荒凉,地球也会象宇宙中大多数星球一样成为一个死星。

人也可以融入天地,融入自然,但却绝不是毁灭自身。

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天与地的一道风景,一道不可分割的风景!

人生活在这个世上,其实是大自然的修饰;而许多人却忘了这一点,想去修饰自然。

所以人应该顺应自然的变化,而绝不该让自然来顺应人,不然,大自然的报复是非常可怕的。

我抓不到稻草,也抓不到尘埃,我只觉得自己已经飘了起来,象海中的泡沫,象空气中的尘埃。

我的心虽然清醒,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迷醉了,我觉得自己又是一个婴儿,躺在了母亲的怀抱,是那么温馨,那么甜蜜,以至于忘记了我自身的存在。

走进了无极阵再想出来,就仿佛登天一般得难。王不安最后一个走了进去,于是与阵中所有的人一样变成了一动不能动的雕塑。

只有一个人例外,因为她早就藏身在了一方巨石之后,从开始时就在那里了。她知道那阵法的厉害,所以她没有进去,所以她现在还好好的。

木鱼声由远而近传来,一位年青的和尚缓缓走近。

一串急促的木鱼突然敲响,我的心蓦然灵透,耳畔传来了一个熟悉又细微的叹息,仿佛是从天籁中传来,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道家之道,宣讲无为,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

人置于天地之间,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觉得自己已经与天和地融合成了一体,这就是天人合一。

一下了,我就明白了。

我突然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我已经站在了刘海蟾的蒲团之前,而刘海蟾却已踪迹全无,蒲团上只有一枚闪闪发亮的红色宝珠。

“阿弥陀佛!施主终于摆脱了魔障,又透悟了。”

我转回身来,看到了敲着木鱼的月清和尚。越过月清的肩膀,太阳宫前的场地上九个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在酣睡着,他们到底没有闯过无极阵。

我看了看西天,晚霞已经布满,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了。

“月清,这里交给你了!”我说了一句,转身拿起那枚太阳宝珠,冲出了太阳宫,向山顶的七星圣坛奔去。

对于月清,我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很早很早以前就是了;我若需要感激他,那早就已经感激不过来了。

七星宫 第九节 七星圣坛(一)

山顶上没有宫殿,只有一间遮风避雨的小屋,连个院墙都没有。

这是块五六亩大的平顶,虽然也长满了树,但是中间却有块空地,那里用大块的花岗岩砌着个四四方方的台子,有两层楼高,底座很大,前方竖着个旗杆,上面飘着面绿色的大旗,映着晚霞的余光,我可以看清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红色的大字:“七星圣坛”,大旗在晚风中列列飘摆,那几个字也好象活了一样来回飞舞。

其实这不应算是山顶,因为真正的山顶是一块四五十丈高的巨石,那巨石静静地卧在东南一隅,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那块巨石仿佛是人工雕凿而成,四面光滑如镜,如同刀削一般,寸草不生。面临山根的这一侧石壁上,用庄重的隶书凿着四个大字:“汉阳绝顶”,这四个字已被红柒粉刷,远远看去,仿佛是血染的一般。

七星圣坛显然是人工垒砌的,或许那个我要找的东西就在圣坛里面。

我要想到达七星圣坛,还必须要打败一个人,这个人已经坐在了圣坛的前面,好象专门在恭候我的光临。

如果老头子也有选美比赛,我相信这个老头子一定会稳稳夺魁。这个老头子当然就是七星盟的盟主——老头子。

不错,老头子是这世上很难找到的好看的老头子,但人们见到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亲切,反而会在他这不拘言笑、板着的面孔前而瑟缩。像他这种人,仿佛生来就是作法官、作评判是非的人,因为任谁看上他一眼,都会认为他是个好人,正正派派的正人君子,就象他那张正正方方的脸。

“你到底是来了,禹王!”老头子用平静的声音说着。

“不!我不是禹王,禹王是一把剑。”我告诉他。

“对老夫来说,禹王是什么都没有关系了。”老头子叹息道:“反正你就是我们要等的人。哎!想当初他们若是听从老夫的话,你绝不可能能到这里来的。”

“就是听你的话,又能怎样呢?杀了我吗?你这个七星盟就永远存在下去了吗?”我不由得反唇相讥:“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事。”

老头子这一回并没有恼怒,却赞同地点了点头:“不错,你说得不错,只是老夫没有想到它会毁在我的手里。”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悲哀,我忽然同情起老头子来。变革才能求新,中国的封建历史存在了两千余年,就是因为少了变革。历史上的变革变法总是以失败告终,这是因为顽固的势力太强大,太多的人象这个老头子一样。老头子也没有错,他就象每一个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虽然明知大树已倾,还是要苦苦支撑,因为在他们眼里,祖宗的家业败在自己手中便是一种罪过,一种耻辱,或者说是一种害怕写入历史的恐惧。

老头子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身躯还是很魁梧,他的体魄还是健壮,他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现在这双明亮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视着我,忽然就出现了迷茫,一种只有我才能知道的迷茫。那迷茫中是什么在闪烁呢?是泪水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老头子绝不会是一个轻易流泪的人。那迷茫变成了一种温柔,一种父亲爱儿子般的温柔,这种目光在白朴的眼里我经常感受,那时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与亲切,我竟生出了儿子对父亲般的依赖感。可是面对老头子的这种目光,我却有些不知所措。

我轻咳了一声,老头子才蓦然惊醒,脸上立刻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汉阳峰是武林三大禁地之一,百年来,你是第一个非七星盟的人踏入这里。”老头子依然十分平静地告诉我:“不过,你不要得意,因为这里的规矩是:不管什么人,敢擅闯七星圣坛,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我答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能闯过七星宫已是奇迹了。”老头子又道:“不过老夫要说明白,七星宫虽然有七颗宝珠的光华在守卫,但这世上最厉害东西的不是宝珠,而是人,只要是有信心有勇气的人,都可以破的。宝珠到底是死物,而人是活的。但这七星圣坛却只有人守卫着,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你要想打败一个人,光凭信心和勇气是不够的,因为他的勇气和信心不比你差,你还要凭你自己真实的本领。”

“我一定会凭我自己的本领打败你!”我坚定地道。

“好!老夫也一定竭尽全力守卫在这里!”他也道。

老头子有三样绝世之技:一为错骨易筋功,一为无影剑,一为无影身法。

错骨易筋功是一种护身健体的神功,是内功的一种。无影剑是老头子年青时成名的剑法,如今他的错骨易筋功已经练成,剑也早已不用,因为他随时随地都可以以掌以指代剑,那套剑法也化成了掌法与拳法。其实天下武林本是一家,武术流派虽不同,道理是一样的,老头子已经达到了无所不通的地步。至于无影身法,我已从东方太保身上领教过了,他总能从最危险的地方躲开,凭得就是这套身法,这身法不次于幻影飞龙的逍遥步,与逍遥步之间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老头子的武功便是这三样绝技的组合。这世上能够打败老头子的人还没有出生,这是江湖上许多人的共同观点,便是能与老头子一争短长的人也没有几个。

老头子冷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道:“你不行,现在你已经筋疲力尽了,一定又累又饿;但老夫却不同,所以你也知道你不行!”

“我一定行的!”我叫道,已拔出剑来冲了上去。我必须动手,尽管我确实很累,确实很饿,确实筋疲力尽,但我还有这条命可以拼。人生在世,值得拼命的时候并不多,现在我就需要咬紧牙关,搏上一搏。

我的剑还没有到他的面前,他的大袍袖只一甩,一股强大的气流已经把我卷起,我在空中一个滚翻,才算卸下了他的力道,落下来将将站稳。

“老夫说了,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你连站都站不稳。”他一本正经地道。

我不由得大怒,长剑再一次举起,一招西洋剑中的“天鹅剑”已冲了过去,老头子的袍袖又挥起,我却一个“冲天之鹤”,剑已到了他的头顶。他并不躲闪,身子连动都不动,单掌往上一托,我的剑便已失去了准星,人也急坠下来。我连忙一个“野马嘶”,到了他的身后。老头子回手一掌直切我握剑的手腕,又快又准,我连忙回剑,他却另一掌拍向了我的胸口。我连连退让,他那掌还似影子一样跟到,急切间,我一招“动而愈出”,剑已挥向他的胳膊,他这一掌有可能将我打得粉身碎骨,我这一剑只能卸下他的一条胳膊,照理说他占着了很大的便宜,可是老头子就是老头子,他不仅要占便宜,还要不吃一点儿亏。

他急忙回掌成指,直点我右臂的肩井穴,我只有剑交左手直刺他的下腹。这一招“交手剑”是最凶险的,也最是见效。他果然不敢涉险,身形还是不动,另一只手却迎着我的剑头抓来。我知道他是艺高人胆大,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来抓我的剑,若是别人,我一定会刺穿他的手,但我的对手是老头子,我没有把握。

我只一迟疑,他的手已到了剑端,那手下食指弯曲着一弹,只听得“铮”地一声响,我顿时觉得虎口发麻,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这半边的胳膊都酥了,手一松,宝剑已飞了出去。我的手脚却不敢停顿,右拳一招天魔拳正击在他的肋下,他不由得往后倒退了一步,惊奇地看着我。

“三十年来,从没有过人能击中老夫,你是第一个。”老头子喃喃地道。我那一拳虽未使尽全力,在一般人来说,已是承受不起了,他却只退了一步,并不见任何异样,我也有些吃惊。

我感到力气有些不济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虽然你能打中老夫,但你的拳头中气不足,所以你还是会败的,你没有一丝胜算!”老头子告诉我。

我明知他说得很对,但我不能反驳。夜已经降临了,月色皎皎,可是在我看来,这月色却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随时随刻,七星都会连珠,错过了那一刻,我再也打不开七星圣坛了。

于是,我又冲了上去。

老头子没有下毒手,他在拖,非要把我拖垮,非要看看我到底是什么做的,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我的天魔拳是最耗体力的,我的拳法也越打越慢,我的心却越来越急。我知道,这样下去,不管我有没有七颗宝珠,都只有死路一条。

“老夫看你这般艰难,也罢,便成全你吧!”老头子说着,猛然大喝一声,我知道他要下杀手了,我知道我已是命在旦夕了。

七星宫 第九节 七星圣坛(二)

“接住,穿心匕首!”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是灵儿!”我想着,人已倒退出去,就见白光一闪,我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老头子的喝声之后,便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我身后一棵百年的松树应声而倒。好强大的气流,好威猛的掌力,这就是错骨易筋功吗?如果我被打上,一定会飞过那块巨石,掉入深深的峡谷里,就是不掉下去,只怕我的人也会成为碎片。

我奇迹般地躲了过去,踩着真正的逍遥步躲了过去,然后这山顶上是一片刀光,一片人影。

没有人能够逃脱幻影飞龙的致命一击,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穿心匕首的尖锋利刃。

但是,老头子就是老头子,没有人能胜得过的老头子。

老头子却闭上了眼睛。

我的匕首对准了他的左胸心口,脑中一片空白。这一匕首下去,老头子便是个金顶之顶也会穿个窟窿。

“住手!”一个雷霆般的吼声忽然传入了我的耳际。

我的手一抖,匕首便失去了准心,“噗”地一声扎入了老头子的左臂,那匕首立刻被老头子的肌肉紧紧夹住,我竟没有拔出来,而这时我已经听到风声。

我的身形还在飘,我的脚步还有走,走的还是逍遥步。可是老头子却已闭上了眼睛,仿佛是一个瞎子,他靠的是耳朵,是听觉。即使他靠的是听觉也应该晚了一步,我的匕首应该插入他的胸口。

应该的事似乎太多了,而不应该的事哪怕只有一次就足够了。

我没有杀死老头子,自己却已经在了死神的笼罩之下。

没有人能够逃避得开这绝命的一击,特别是老头子的绝命一击。他也是拼上了老命。

奇怪得是我没有死,也没有飞出去。

一条人影矫健地扑来,又惨叫着飞了出去,他替我挡了一下,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这个心甘情愿,又能够替我挡这一下的人是谁?

除了白朴,还会有谁?

这一切来得太快,令人目不暇接,不及思索。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不杀人,人必杀你。

我明白,白朴喊着让我住手,是因为老头子是他的朋友;他又替我挡住老头子的绝命一击,是因为对我的痛爱。可是熊掌与鱼不可兼得,这是古训,所以他只有牺牲自己,即得不到熊掌,也不去得鱼。

白朴砰然摔倒在地,爬了两爬,猛得呕出一大口血,又倒了下去。

“白前辈!”灵儿已奔了过去。

一股无名的怒火猛然从我的脚心直撞顶门,浑身立刻就有了强大的力量,暴喝了一声,已向老头子扑了过去。

这个老头子两次三番要取我的性命,白朴却三番两次要保我的性命,既然他们俩个是朋友,他为什么要让朋友伤心呢?我刚才已饶了他一命,他难道不知道吗?还对我这般狠辣?他既然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武功当然是收发随心的,白朴的出现他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出招收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减一减力呢?这些我都能办到,难道他这个七星盟主就办不到吗?

老头子愣了片刻,也发起怒来,他一定把所有的过错摔推给了我,猛然回身,双掌抬起,迎向我的双拳。

我虽怒但心不迷,这样硬拼吃亏得只能是我。就在我们拳掌相接之际,我已经一跃而起,一脚已踩在了他的头顶,另一脚也踢到了他的后心,这一脚几乎贯注了我全身的力量。人们只知道老黑魔的天魔拳厉害,却不知道天魔拳中最厉害的一招却是天魔腿。

这一脚快若游龙,因为你总是练不好,所以从来没有用过,可是今天,这一脚绝对精湛,精湛得连老黑魔都一定躲不开。

老头子怒气已乱了心智,所以他也没有躲开。他被踢中了,滚将出去,吐出口血来。

他的整个人骤然间苍老了许多,他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被人打倒的时候。

“住……手!”白朴在灵儿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他的面色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一脸死灰,身形在颤抖着,伸出了手臂,无神的双目虽然痪散,却还是那样恳求地看着我,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白前辈!”我跳了过去,不由分说坐在了他的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背,想要以自己的功力助他渡过难关,但是提了半天,这丹田中空空荡荡,我这才知道,刚才我的那一脚已经把自己所剩的功力全部用完了。我蓦然颓废了下来,想着要救白朴的性命,赶忙盘膝而坐,运气调息。

几支火把从山下向上移动着,又有人走上了山顶。

“师父!”东方太保一眼看到了老头子倒在树下,大叫着丢下火把,扑了过去。他到底是老头子的徒弟,到底对老头子怀着一份师徒之情。

与东方太保同时来到的还有项冲、海妹、丁哥儿、娇儿和王不安,他们都在太阳宫昏睡了四五个时辰,他们太累太疲惫了,所以直到此刻才上来。

“大哥!”丁哥儿、娇儿与海妹喊着来到我的身边。

王不安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灵儿,这里发生了什么?”项冲比较清醒,他问着灵儿,因为现在只有灵儿能够说出这一切。

灵儿忧郁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道:“白前辈替秋大哥挡了一击,秋大哥打倒了老头子。”

就这么两句话,把山顶上发生的事全部囊括了,可以让他们却猜测,可以让他们去遐想了。

“这场搏斗一定是惊心动魄的,可惜刚才我没有看到。”他们都这么想着。

东方太保不顾一切地把自己残存的内力注入老头子的身体,灵儿一双警惕的眼睛盯视着他们,生怕老头子再一次站起来,会对我们不利。但是她也不能却阻止东方太保,她不能阻止一个作徒弟的应该做的事。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调自息之后,觉得自己舒服了许多,渐渐有了力气,虽然不很充沛,但勉强可以用。

白朴还在昏迷,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内力注入他的身体,丁哥儿一见,也毫不犹豫地双手抵在了我的后面。

白朴终于醒来,他喃喃地低语着:“我……我还不能死!”缓缓睁开了眼睛,叫着:“阿浑!阿浑!”他首先在喊着我的名字。

“我在!”我连忙答应着:“白前辈,我在!”

“不!不要叫我前辈,我……我是你爷爷……二爷爷!”他告诉我,泪水已经悄悄地滚出了那双逐渐浑浊的眼睛。

“是!爷爷!二爷爷!”我强忍着悲愤喊着,泪水也不知不觉得滚落尘埃。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包括刚刚醒转过来的老头子。

静!四周出奇得静!没有人喧哗,就连虫子的鸣叫声、风的呼啸声都没有,只有火把发出的轻微燃烧声。

白朴的手虽然无力,却还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生怕我跑掉一样。

“你不应是秋月浑!”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是皇甫寂寞,皇甫非凡的儿子。秋月浑这名字是一尘起的,因为你是秋天里月蚀时分出生的。你出生在空山寺,出生前你的母亲就说你注定这一生无父无母,寂寂寞寞,所以才给你取名叫作寂寞。”

人们都在听,每个人都把目光盯在了我的身上。虽然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此刻从白朴的嘴里说出来,依然让我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曾几何时,我这个扮演秋月浑的人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我自己也认为我就是秋月浑,秋月浑就是我。谁也不会知道,这我此刻心中想的竟是这个。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就是皇甫非凡的儿子呢?”出人意料之外,问话的竟是七星盟主老头子。他虽然伤也很重,但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臂上的伤口也已包扎,那把穿心匕首现在在东方太保的手里。

“他身上的每一个记号我都知道。”白朴依然微弱地道:“他的心口,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迹,他的左脚板上是一尘大师刺的一个‘月’字,阿浑,你让他看一看。”

“不用看了,你说得都对。”我只能点点头。我的心口有个月牙形的胎迹,许多人都已见过;而我左脚板上确实有一个‘月’字,在空山寺,一尘长老为我洗澡时便看到了那个字,才会惊诧。我当时并不知他惊诧煌原因,后来我才发现了这个秘密。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看来白朴说得确实是真的。

白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灵儿赶紧给他轻轻捶着背,半天他才停下来,喘息着叹了口气道:“就算是看他的相貌也该看出来了,这世上又有谁这么像非凡呢?”

“可是,可是他怎么会有儿子呢?”老头子万分奇怪,甚至有些激动。看来,他也是知道那件事的,说不定还亲身经历了。其实,象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又有谁能记得了呢?

“他有!”白朴肯定地道:“因为是我把飞月公主藏在了白家庄,在她临盆前又悄悄地送到了空山寺。这件事只有我们白家兄弟知晓。”

“我明白了,现在全部明白了!”老头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仿佛是自嘲,又仿佛是在感慨。他忽然大声问着白朴:“老弟,你还记得飞月公主临死前的毒誓吗?”

“记得,当然记得。”白朴道:“她是那么怨恨,那么悲愤,说出的话至今还让许多人不寒而栗。”

“生剥尔等肉,渴饮七星血,天若留吾后,江湖百年灭!”老头子缓缓吟着这首诗,苦笑了起来:“她的誓言就要实现了,最少七星宫已如瓦砾一般了。她的儿子果然不负她的期望,这江湖也果然要沉寂百年了。哈哈,白老弟,你做了件好事!好事!好事呀!”他说着,那“好事”两字越说越大,说到第三个“好事”的时候,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难道秋月浑的母亲真得发过那样的毒誓吗?我现在在做的事不正是她所期望的吗?哦!冥冥天幕下竟会如此巧合,巧合得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忽然,我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似乎这个老头子也会与我扯上关系。

白朴又在咳嗽,老头子的哭泣却已停止,他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竟是说不出的悲凉。良久,他才叹息了一声,道:“我只想忘掉过去,忘掉过去的痛苦,连名和姓都一齐忘掉,把所有的一切都忘掉。但是,却如何也忘不掉!”

我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这里也许只有白朴明白。

“阿浑!”白朴停止了咳嗽,又在叫着我。

“我在这里!”我告诉他,依然握紧他的手。

“你知道我为何不要你破七星宫吗?其实并不是因为我也是七星宫的人。”他道。

“为什么?”我问。

他努力地转过头,想去望一眼老头子,但他只是动了一动,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还是问着我:“你知道七星盟主的原名叫什么吗?”

我怔住了,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叫皇甫庄重!”

“皇甫庄重?”几乎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惊。江湖上早就传说皇甫庄重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老头子怎么可能是皇甫庄重?

我呆若木鸡,仿佛一个霹雳炸在了头顶。

“忘是忘不掉的,人只要来这个世界,总会有点痕迹。忘是忘不掉的!”白朴喃喃地自语着,渐渐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他睡着了,带着他许多未说出的秘密,永远地睡着了!

七星宫 第九节 七星圣坛(三)

江湖上,谁都知道,皇甫庄重是皇甫非凡的父亲,而皇甫非凡现在又是秋月浑的父亲,这简直象是一个玩笑,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总是想要我性命的老头子,竟然会是我的爷爷,还是亲生的爷爷!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我也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头子望着我在流泪,也不知是伤心的泪还是忏悔的泪。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堪,令人尴尬的时候,人们都在看我该怎么行动。

“阿弥陀佛!”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朗的问讯,我转头看去,不知何时月清和尚与一枝梅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个羸弱的黑衣少女,她的脸上戴着面具。哦!是翩翩!我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膛,几乎就要喊出声来,但灵儿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月清,你来了!”我只能首先向他打着招呼。

月清笑道:“月清怎能不来?便是无人托付,月清也是会来的。”

“你说得是谁托付你了?”我忙问。

“智仁方丈!”他答道。

“智仁方丈呢?”我又问他。

他却双手合什,颂了句“阿弥陀佛”感伤地道:“智仁方丈前日已圆寂了!”

“什么?他已经圆寂了?”我一愣。

“他为救治少侠,员气大伤,一回到少林寺便圆寂了。”月清告诉我。

我有些愧疚,丁哥儿却在一旁骂道:“他妈的,老和尚让我们做这个做那个,他自己却躲了个清闲!”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吐了吐舌头,不再开口。

“智仁方丈托付小僧,一定要秋少侠莫忘了他的话!”月清道。

“我怎么能忘?”我道:“七星圣坛就在这里。”

月清点了点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明月虽然皎白,但星辰却很暗淡。他又看了看那座圣坛,这才道:“只怕时候不早了,少侠准备好了没有?”

我取出身边的三枚宝珠,灵儿也取出了一枚,海妹也取出了三枚。我接过来,道:“七颗宝珠都已在这里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来用。”

项冲却道:“咱们到圣坛上去看一看再说。”

大家都点了点头,走向圣坛。

老头子没有上去,他欲言又止。这毕竟是他苦心经营的场所,他不忍心看着就这样被我毁灭。东方太保也没有上去,他伴在老头子的身边,仿佛是在乞求他饶恕自己的罪过。

我们走上了这座四四方方、两层楼高的圣坛,顿时觉得心境开阔,天高地厚,不由得想起了陈子昂的那首《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这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可是这圣坛只是一座高台,上面空空如也,哪里会有藏宝所在。

“等到七星连珠时,大概就明白了。”灵儿喃喃地道。

月清却摇了摇头,朗声问着坛下的老头子:“皇甫前辈,你一定知晓此中的奥秘吧?”

老头子仰起头来,看得却是我,仿佛希望我来恳求他。但我没有开口,我知道他一定会讲的。

果然,老头子叹了口气,道:“没有用,你们都是白白辛苦,没有凤凰翎,便是七星连珠,你们也打不开圣坛的。”

“凤凰翎?”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是的,凤凰翎!”老头子点点头,道:“凤凰翎本是七星圣坛上的护法之宝,只有七星盟主才能掌握,此宝不似那七颗宝珠必须要在七星宫中才有威力,凤凰翎在任何地方都有威力。后来,此物被前辈中的盟主监守自盗,曾在江湖上逞霸一时,最后落入了崆峒派的手里,因为引得人神共愤,故而收起不用,谁知前年却又被人盗去了,至今下落不明。”

“不是!不是!”项冲叫了起来:“凤凰翎是我项家的传家之宝,不是七星宫的。”

老头子却淡淡地道:“信不信由你们。”

没有人说信,也没有人说不信,但是大家心底都已经相信了。凤凰翎若不是七星宫之物,怎么会与七星圣坛有关系呢?打开七星圣坛必须要用凤凰翎,可是现在,我到哪里去找它呢?我不由得冷汗淋漓。

我在看着一枝梅,因为我曾让娇儿去找他,就是要他去偷凤凰翎。

“凤凰翎在这里!”一枝梅还没有开口,已经有人大声地喊道。众人望去,却见翩翩默默地站在那里,手中举着一根两尺长的短棍。

“翩翩!”我终于喊出了声来。

翩翩在颤栗,浑身都在颤栗,忽然摇摇欲坠起来,仿佛是支撑着她的精神支柱就要崩溃了,她的人也歪倒了下来。

“翩翩!”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身过去,抱住了她。

我们曾经有过,有过爱与恨,有过欢乐与悲伤,也有过缠绵与被弃。不管原先发生过什么事,只要你曾经有过,你就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

灵儿了解我,所以她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她默默地站着,没有阻拦,没有说一句话。

王不安会想起什么?他一定会想起雁儿;项冲会想起什么?他一定会想起梅娘;丁哥儿和娇儿谁也不会去想,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想的只有对方。

只有月清在颂着佛号,在喃喃自语:“贪是最猛烈的火,恨是最坏的执着,迷是最难逃脱的网,情是最难渡的河!……”

翩翩象一团棉絮一样软软地瘫倒在我的怀里,是这样的柔弱,这样得无力,她一定是经受了什么痛苦,一定和所有的人一样,闯过了许多难关。

“阿浑!”翩翩喊着我的名字,问着:“你还要我吗?”

“要!”我点着头,也不去想灵儿会怎么想。

翩翩哭了,泪水默默流了出来。

“阿弥陀佛!”此刻只有月清和尚是最清醒的,他催促着:“秋兄弟,时间无多了。”

我这才蓦然回过神来,翩翩抬起手,将凤凰翎交给了我。

“谢谢你!”我激动地道,心里知道,翩翩还是在爱着我,是如此深刻地在爱着我,不然,她不会在我困难的时候出现,这支凤凰翎她从七杀门取出来,不知其间冒了多大的风险。

“不要谢我。”翩翩却愧疚地说着:“是我对不起你,这东西本是你的,是藏在她送给你的秦筝里面的。”

我点了点头,灵儿说得确实是实情。

大家似乎都很奇怪,想知道凤凰翎是怎么落入七杀门的手里的,我没有解释,也没有时间来向他们解释。

一看清凤凰翎,我几乎叫出了声来:“枪?”这武器太象现代的步枪了,前面也是个长形的圆铁管,后面也是个木托,也有扳机,也有后镗。但它的整个形状却更象是一支羽毛,是一只大大的黄羽毛,因为它的枪杆和枪身全部涂着一层金灿灿的黄色。

“这就是凤凰翎呀?”丁哥儿首先抢了过去仔细地看了一回,灵儿接了过去,疑惑地问着:“这东西也不知如何使用。”然后递给了项冲。项冲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就是天下第一暗器凤凰翎,没有人能避得开凤凰翎射出的铁弹子。”

“项大哥既然说此物本是你项家的,定知道使用的方法。”灵儿问。

项冲仔细地检察着凤凰翎,卡住了木板,按住了什么机簧,使劲一扳,“咔”地一声,枪杆板开来,露出了后镗,他看了看,却有些惭愧地道:“这种武器项家也失传了多年,我只知道铁弹子应该从这里放入,一次最多只能七颗,具体的操作我就不知了。不过,我想应该是十分简单的,如果让我拿回去想上三四天,一定会用的。”

“等你去想三四天,天早就塌下来了!”丁哥儿在旁边抢白着。

“阿弥陀佛!”月清却问着老头子:“皇甫施主既然是七星盟主,一定会用这凤凰翎吧?”

老头子也在沉思,并没有马上答话。

“我知道如何使用。”我说着,已接过了凤凰翎,所有的目光又齐聚在我的身上。

“这需要火药,你们知道吗?这是用火药发射的。”我告诉他们:“把火药填入后镗,子弹装入前面的枪管里,然后合拢,只要一扳这个扳机,里面有火石,便会引爆火药,子弹就会从枪管中飞出去。什么武器也挡不住那飞出去的子弹,它可以穿透人的身体。不过,这东西只能用一次,用完后还需要填上火药,才可以再用第二次。对于会用它的人来说,用一次已经足够了。”确实不错,一杆这样的凤凰翎,管你什么金钟罩、铁布衫还是童子功,管你身法快如风,盾牌坚如钢,武功高上天,你根本就避不开它的子弹。

其实这并不能算是杆枪,作为枪它又太原始了,只能叫作火铳,但它不需要点火,又比火铳先进了一点。它叫凤凰翎,便只是凤凰翎。

“大哥,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丁哥儿一双疑惑的眼睛望着我,就仿佛望着的是个不可思议的怪物。所有的人都象他这样奇怪,都希望我能说出来。

但我不能回答,只怕越讲就越讲不清。“我就是知道。”我只能这么回答。

“哦,我知道了。”丁哥儿却恍然大悟道:“这就好象是你的‘幻影飞龙’,没有人教,你也是一样的会。”

灵儿却在想另一件事,担忧地道:“火药,这山顶上,到哪里去弄火药呢?”

“太保!”老头子忽然命令着:“从旗杆垂直到圣坛,那一点正好在一块砖上,那块砖是活的,你去把它取下来。”

“是!”东方太保疑惑地应了一声,举着火把走过去,果然取出了砖。“里面有个木桩!”他叫了起来。

“把木桩使劲向右拧三圈。”老头子又命令着。

“是!”东方太保答应着,照老头子的吩咐做了,只听得“咔咔”的一串声响,圣坛的侧面竟出现了个门,原来这里面还有间暗室。

“好!”老头子答着:“现在把你的火把丢得远远的,走进去,里面有个木桶,你把它搬出来。”

东方太保答应着,进去了没多久,果然抱出了个木桶。

“这木桶里就是火药!”老头子告诉他,也告诉了我。

七星宫 第九节 七星圣坛(四)

山顶上还是平静得很,并不见什么异常,谁也不知道七星连珠会从哪里反应出来,却都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等待,是人最难熬的时刻。

“秋大哥,你应该试一试这只凤凰翎。”灵儿忽然提醒道。

我看了看翩翩,她的脸掩藏在面具之下,但她的眼睛却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着光,她有些忧怨,仿佛是在责怪我不信任她。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听灵儿的话,因为她的话里好象在说,这只凤凰翎是假的。

“秋兄弟还是试一试得好。”月清也劝着。

“对!你就试一试吧!”一枝梅也道:“免得到时候不能用就麻烦了。”

我还是看了看翩翩,她终于点了点头。

火药已经装好,我只是将宝珠卸下来,换上了一粒圆圆如宝珠般大的石子,便瞄准了一棵树,抠动了扳机,只听到“砰”的一声响,那石子并没有飞出来,而这只凤凰翎却开始冒起了烟来。

“小心!”一枝梅忽然大喝一声,只一飘已到了我的面前,夺过凤凰翎,随手丢了出去。

“叭”的一声,那凤凰翎在半空中炸了个稀烂。

我暗暗心悸,若不是一枝梅手快,我的一条胳膊只怕已经炸断了。

静!又只剩下了静。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的一声爆炸也把人炸傻了。

“你存得是什么心?”丁哥儿首先大叫了起来,跳着到了翩翩的面前,“啪”地就打了他一巴掌:“你害得我大哥还不够吗?你还要炸死他?”丁哥儿在咆哮着。

我怔住了,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翩翩只一愣,忽然捂着脸,哭着跑开了,跑下了圣坛,跑下了山顶。

“翩翩!回来!”我蓦然惊醒,大声喊着追去,但已不见了她的踪影。也就是在此时,有人惊呼了起来:“七星连珠!看!七星连珠!”

七星连珠来得太快,来得太突然了。

这七星圣坛中心定有个什么装置,才会如此清晰地将七星连珠这样百年难见的天文现象反映出来,这是个什么样的装置?运用的是什么道理?我不知道,也无法去探究,现在那七颗星已经笔直地在一条线上了,笔直得象画上去的一样。就反映在东南隅那块光滑如镜的巨石石壁之上,就象是在放电影,而那块谁也不曾在意的高大巨石就是屏幕。

不错,巨石上的反映清晰得如同电影,在黑黝黝的“汉阳绝顶”四个大字的正中有条无形的横线,那横线之上并不均匀、但很整齐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七个光点,那就是七星连珠。

“那就是打开七星圣坛的锁孔,七个锁孔!”老头子也激动起来:“只有在这一刻它才显现,平日里谁也找不到,只有用凤凰翎把七颗宝珠分别打入各自的锁孔,圣坛才会自动开启。”

可是凤凰翎?到哪里云找凤凰翎呢?就算找到了,那影象也消失了。从现在起,这影像随时都可能消失。这真是叫人发疯的时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难怪周瑜会急得吐血。

“不用凤凰翎,难道凭我们的功力就打不进去吗?”项冲在旁边问着。

“不行!”老头子肯定地道:“那宝珠入孔虽然不难,但那份劲力,那份穿透力和那种速度都要把捏得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弱,不能强,不能快,也不能慢。人根本做不到,武功再高、再聪明的人也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凤凰翎,你必须站在旗杆之下,以凤凰翎击之,击中了才可见效。”

我的心口一片冰凉。

“我们快去作记号,到石头上去作记号!”丁哥儿也聪明起来:“等找到凤凰翎再把它打开。”

“那是光,不是画上去的。”老头子道:“它的轮廓你能在圣坛上看得清楚,看到的也只是它的轮廓,但你走近了却只能看到斑驳的光,中间亮四周暗的光,你根本无法准确地找到它的中心。如果可以找到的话,前辈们早已找到了,便是此刻有凤凰翎,你也只能估摸它的中心位置,只要偏了一毫,便一样是前功尽弃!”

“看来,我们只好等到下一次了。”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

“下一次七星连珠你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吗?”老头子道:“也许你们活着的时候还会有。但告诉你们,七星连珠连我也是第一次经历!”

“哎!看来只有找到凤凰翎了。”一枝梅忽然叹了口气道:“老天爷呀,你怎么那么垂爱秋月浑,他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你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丁哥儿大惑不解,我也大惑不解。

一枝梅笑了起来,道:“因为真正的凤凰翎在我这里。”他说着,将那竹筒一磕,好象是变戏法一样,又变出了一支凤凰翎,与翩翩送来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哎!”他又叹了口气,却似无可奈何地道:“我本以为凤凰翎有两个,既然人家拿来了一个,我这个可以留下来。可惜可惜,人家的偏偏是假的,没办法,看在朋友的份上,我只好把我的拿出来了。”

我接过凤凰翎,也来不及问他是怎么得到的,已经开始填起火药。丁哥儿却担着心道:“大哥,还是先试一试,别又是假的!”

我已经装入了一颗宝珠,不假思索地道:“不用了,没有时间了。”

“如果还是假的呢?”

“不管真假,对我来说都一样了。”我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真的当然好,如果是假的就是不用,我也没有办法了。”说着,我来到旗杆之下,端起凤凰翎瞄准了最边上的光影。

“大哥,看准了!”丁哥儿叮嘱了一句。所有的人都在捏着一把冷汗,连老头子也是一样。

我的耳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我的眼前只有那个光影,我的脑中出现的却是射击房中的电子靶。我是中队里的神枪手,随手就可以打中十环,在我最差的时候,也没有脱过九环,现在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故伎重演。

“砰”的一声响,闪亮的宝珠已经呼啸着飞了出去。

没有欢呼,也没有人惊讶。我却连看都不看,已经在填第二次火药了。虽然枪管有些烫手,但我浑然不知,我只知道,打出去的子弹已经无法收回,如果再去想那第一枚子弹是否打中目标,那么第二枚子弹就很可能打飞。

又是一声“砰”响,依然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惊讶,人们仿佛连眨眼都忘了,呆呆的成了雕塑。

我又在填火药,又在瞄准,又在发射,因为我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那石壁上的光影正在渐渐黯淡。

第三枪射出,第四枪射出,第五枪射出,第六枪也已射出,当我端起第七枪的时候,岩壁上只有一片黑暗,光影已经消失了,我举着凤凰翎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还抠在扳机上,眼睛还在凝视着前方,耳朵还是不闻一声,但大脑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还有一颗宝珠没有打出去!这,谁都知道,谁都清楚。

蓦然,我隐隐听到了哭泣声,先是一个,再是两个,然后竟是三个、四个、五六个,所有的人都好象在哭。

“砰!”我放出了最后一枪,然后头痛欲裂起来,人再也支持不住了,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阿浑!”我听到所有的人在呼我的名字,接下来传来的却是“轰隆隆”的一片巨响,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仿佛是到世界的末日。但那巨响我怎么听起来是这么的遥远呢?

就在这遥远的巨响声中,我失去了知觉。

七星宫 第十节 皇甫庄重(一)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立刻感到了阳光的眩晕。黑夜最已过去,此时已是第二日的早晨了。

我还在汉阳峰顶,天还是那样得高,树林还是那样得静,但空气却已经变了,不再是昨日那样充满浓烈的血腥,有花香,有鸟语,也有晨雾。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问着。

我猛然坐起,看到的是老头子的身影,他背对着我,站在十几步远的一棵大槭树下。一树的红叶,傍着他苍老的背影,竟是说不出的孤独与凄凉。

一件锦袍悄悄从我身上滑落,我这才发现这是老头子的锦袍,却盖在了我的身上,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在我的身体里噬食。

“昨日你太累了,应该多休息一下。”他依然说着。

我望望四周,问着他:“我的朋友们呢?”

“他们已经下山了。”他道:“他们不忍心吵醒你,就走了。”

“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站了起来。

“你不用云找他们。”老头子却道:“他们会回来的,会把你要找的人找回来的。”

“我要找的人?”我有些奇怪。

“那个七杀门的人。”他道。

“翩翩?”我叫了起来:“他们找翩翩干什么?”

“因为你需要她,她也需要你。”老头子淡淡地告诉我:“你放心,是灵儿提出来去找她的,你的妻子很了解你,她是个好妻子,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灵儿?”我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心中不知是喜还是忧。我曾经是如此地热恋过翩翩,又曾经是如此地痛恨过翩翩,但一见到她憔悴的身影,所有的恨又变成了怜惜,这种感情让我剪不断理还乱。对于灵儿,从始至终,我都只有爱,没有恨,就仿佛是一个儿子恋着母亲一样,我需要她,也象是需要一个照顾我的母亲,我离不开她,是因为只有在她的面前,我才对自己自信,更主要的一点,从一开始见到她,我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强烈的极希望和她在一起、永不分离的感觉。我真不知道,既然我离不开灵儿,为什么又会对翩翩生出那种刻骨铭心般的深情?是因为爱过吗?

只要是爱过,就不会忘记。

在翩翩面前,我总是迷失自己;可是一想到灵儿,我便会产生力量。哦!女人,这两个女人,影响了我一生,让我丢不开,放不下。

“你必须找到翩翩!”老头子意味深长地道:“不管你要不要她,你都必须找到她。”

“为什么?”我问。

“因为只有她才会带你去七宝宫。”

山顶的那块巨石只剩下了一半,上面的一半已经爆碎,坍塌后跌入了深谷,只留下齐整整如同锯拉得一样直的下半块,那“汉阳绝顶”四个大字也从中分开,没有了上面的头。

“箱子就藏在这块巨石中间,是密封的,任何人也休想取巧拿到,只有用那七颗宝珠作子,凤凰翎作器,将子准确无误地打入七眼锁孔中,才会引发里面的机关,才会将这块巨石一分为二,使上半部的盖子爆破,露出里面的箱子。”老头子告诉我所有的经过。

“那箱子里面是什么?”我问。我们浴血奋战,只为了那箱子里的东西。

“是一卷帛制的彩图,那是张天师亲绘的藏剑图!”老头子道。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智仁大师说得都是真的?”我喃喃自语。

“是的!”老头子也无可奈何地承认:“我们保护七星宫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知道七星宫里到底藏得是什么。”

“那图呢?”我连忙问。

“在这里!”他说着转过了身来,手里托着一卷白帛,我走到他的面前接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幅山水胜景,墨色古香,卷面发黄,应该是很久远以前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仔细端祥着这幅画,自问着。

“这是会稽山,禹王顶。”老头子道:“这图中已将藏剑所在画得极清楚,禹王顶上有个密闭的禹王穴,禹王剑就在其中。”

我看着图,果然在群山之间寻到了一座洞府,只是那洞府大门紧闭,建在高耸的半崖之上,应该是无路可通,可是画上却有一条路——一条笔直的仿佛是通天的路。这画的旁边还写着首小诗:“禹王神剑此中藏,不是飞龙莫来闯;金弓金箭金丝链,穿透迷雾见霞光。”

“我这就去禹王顶!”我说着卷起了白帛。

“你就这样去吗?”老头子却摇了摇头,道:“你虽然得到了藏剑图,但你并没有金弓金箭金丝链,你还要去夺。”

“七宝宫?”我霍然开窍:“金弓金箭金丝链就藏在七宝宫!”

老头子点了点头。

大槭树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在秋风中跳动着,挥舞着。

一座新坟就在大槭树下,泥土还很湿。我双手颤抖着捧起泥土,一片红叶旋转着慢慢飘落,正落在我的手中,我愣了愣,叹息着:“你要回归大地,我就成会你吧!”说着将这片红叶与泥土一起缓缓洒在了这座新坟之上。

我已经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怨恨,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白爷爷,我的长辈,你安息吧!”

我站起身,转过头,看到了老头子微颤的脸。他瑟缩在秋风中,不再是昔日叱咤风云、让许多人为之胆战心惊的大英雄,他只是一个老头子——一个苍老的老头子,一个孤独的老头子,一个平平凡凡的老头子!

“我要走了,去攻打七宝宫。”我平静地告诉他,然后默默地注视着他,他仿佛是一个木头人一样地盯着我,没有回答。

我转过了身,迈开步去,心中就象坠着了个铅球一般沉重。

“孩子!”他忽然在后面抖声叫道。

我站住了。

“孩子!你这么就走吗?”他问。

我没有转身,只点了点头。

“你……你的身体还行吗?”他又问。

我还是只点了点头。

“如果……如果你晚行半日,我……我可以把错骨易筋功传授给你。”他终于说了出来。

如果这是在一个月前,在我为自己的生命短暂而惋惜之时,他的这句话一定会让我感激涕零,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从七宝宫出来。

我摇了摇头,依然平静地告诉他:“不必要了,它对我已经没有用了。”说着又迈开了步。

“可是孩子……!”他忽然在后面掇泣般地喊道。

我又停下了步。

“孩子!”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你……你就不说点什么吗?哪怕……哪怕你骂我也行啊!”

我本已流干的泪水又在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我暗暗地骂着自己太懦弱。我是我,秋月浑是秋月浑,可是现在,我就是秋月浑,秋月浑就是我,他的感情也成了我的感情。

我擦了擦淌出的泪,猛地转过身来,没有去看老头子的脸。我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脚尖,怕去看他的脸。

“秋月浑啊秋月浑,你怎么能转身呢?你怎么能转身呢?”我自己也在埋怨着自己,可是已经转了身。我只有努力地扳起面孔,仿佛是一本正经一样地从身上取出了那卷白帛藏剑图,尽量使自己镇定,尽量使自己平和地道:“我想,这张图我带着不方便,我想……我想你要是可以的话,请你帮我收藏一下,行吗?”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已经平静了许多。

他怔了怔,眼中含着泪,还是默默地把那卷白帛图接了过去。

啊!他想认回我这个孙子,可是他高高在上惯了,傲气十足惯了,他拉不下这个脸,他还是放不下他虚伪的尊严。

“谢谢!”我说了一声,已经转过了身。

七星宫 第十节 皇甫庄重(二)

“慢!”他却喊道:“这是你的,你用的着。”

我再次转过身,看到了那把闪亮的穿心匕首。

“这把匕首沾过我的血,但我不怪你!”他说。

我接过匕首,把它重新入鞘,揣入怀中,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不错,我这把匕首确实沾了他的血,但我不后悔;这在他看来也许是大逆不道,难道就因为他是父亲,就可以逼死皇甫非凡吗?皇甫非凡之死,他难道就不会道歉吗?

我走得很快,以为再也不会回头了。

“孩子!”他忽然大声叫了起来,那声音仿佛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永远离去所发出的嘶心裂肺般的呼唤。

我又停了下来。我不能不停下来,我不能对那种呼唤无动于衷。“孩子!”他的声音温柔了起来,恳求着:“孩子,难道……难道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吗?”

我的心一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口中却嗫嚅着:“只怕……只怕我不配,我是个没爹没娘、无家可归的人,小时候作乞丐;长大作强盗,注定是个下流坯子,只怕辱没您老盟主的一世英名!”我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我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嗓子都有些嗄。

我的话似一把刀,一定将他戳了个正着。他默然了,忽然就扑了过来,一把便搂住了我:“孩子,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爹!”他竟哭出了声。

有谁会相信七星盟主老头子也会哭?也会认错?但他确实是哭了,确实是在认错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流泪,暗叫自己人要坚强一些。

“不!你是武林盟主,你做得都对!”我还在刺伤着他,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卑劣,但是我忍不住。

“不!不!”他紧紧搂着我,泪水滴落在我的脖劲中,很凉很凉,他在恳求着:“孩子,原谅我,原谅我!我已经失去了儿子,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所做的事,比我父亲只怕还要绝户。他只不过是娶了个七杀门的公主,而我不仅作了强盗头子,还搅乱了武林大会,灭了七星盟,你身为武林正义之领袖,如果他们也象当年对待我父亲一样对待我,你是不是也会让我自裁呢?”我平静地问他。

他愣住了,到底是一个正人君子,公事公办是他的职责,他能够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吗?在亲情与名誉面前他能选择哪一个呢?

我在等,等他回答,哪怕是骗我的回答也好。

半天,他才松开手。

“你知道我这一生最爱的是谁吗?”他缓缓地道:“是凡儿,是你父亲。他曾经是我生活的支柱,是我的骄傲。可是他却死在了我的面前,我却不能挽救。你以为我就好过吗?这二十多年来,我哪一日不想到他?哪一日能忘掉他?你以为我不后悔吗?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丢下这个盟主之位,只要能让凡儿活着,哪怕是让我去死我也愿意!可是一念之差,苦酒已经酿成,我只有自己暗地里悲泣,平日当着人面还要故作姿态,你以为我好受吗?每当看到别人一家团聚,合欢满庭,我就心酸,所以我才会跑到五老峰隐居,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想着他,没日没夜地想着他。我只好硬让自己去忘掉这一切,只当是一场梦。后来,我果真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但还是忘不了他。他苍白的脸、怨愤的眼睛和他往日的一笑一闹我都忘不了。于是我又去收了个徒弟,只是想把自己对凡儿的思念转移到他的身上,可是他只要一叫我师父,就让我又想起凡儿来。徒弟毕竟是徒弟。我常想,如果凡儿也有后的话,一定和太保一样大,一定会叫我作爷爷。这只是个幻想,可是我喜欢这个幻想,有的时候我真以为自己真的有个孙子,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自己的徒弟。你知道昨日白老弟说破你的身世后,我是怎么激动吗?我简直以为是我的诚心感动了菩萨,把你从天上掉下来给我的。”

我真要被他的话感动了,他说得是如此激动,如此诚恳,让我如何也不能不信,但忽然间我想起了一件事来,问道:“既然你希望有个孙子,但为什么总对我不怀好意。白爷爷,独孤庆还有慕容容颜他们一眼就认出我是皇甫非凡的儿子,他们都说我长得非常像他,连周心远也这么说,而你怎么就看不出来?”

他又愣了愣,却有些惭愧,道:“你知道我这一生最恨的是谁吗?”他说着长叹了一声,告诉我:“是飞月公主,你的母亲。人们总喜欢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我也是人,也是如此。我越想凡儿,就越恨你母亲,若不是她,凡儿也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你确实长得像凡儿,但你更像你的母亲飞月公主。第一眼我就看你像飞月,便越看越像,所以把该发泄到你母亲身上的气全部转移到了你的身上。哎!都是仇恨遮住了我的眼睛,人老了,心也不灵了,从来也没有去想过,长得象飞月的人会是谁?当时也因为她发的毒誓,所以也没敢去多想!”

我沉默了片刻,问着他:“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不恨了,已经不恨了!”他缓缓地说:“二十年的时间,这恨早就该平息了,何况她还为我们皇甫家留了个儿郎!”他说着,却有些胆怯地在问我:“孩子,你……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他十分诧异。

我只得向他解释道:“我从来也没有恨过谁,因为孤苦伶仃惯了,也没有人可恨。后来知道身世之后,我恨过你,恨你不该为了自己去学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下来;恨你不该去做什么武林盟主,难道儿子的亲情还留不下一个爹吗?”

他看着我,却摇了摇头,伤感地道:“你不懂,你是不会懂的。你以为我愿意丢下凡儿去学艺吗?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我如何也不会丢下凡儿的!”

“什么事?”我问。

他却忽然反问道:“如果你遇到一家七十八口人,一夜之间成为冷尸,你会怎么做?”

我愣住了,忽然就记起了刘海蟾告诉过我的事。

“那一日,凡儿从墙上跌下来,昏了过去,我抱着他赶了四十里路就医。等第二日回到家中,从上到下,从主到仆,七十八口人没有一个活口。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复仇?”他说着,很是凄凉:“我当时只想复仇。但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就报不了这个仇,所以才会去学艺。”

“你知道那仇人是谁吗?”我问。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却摇了摇头道:“四十年了,四十年还是没有结果!”他说着却又道:“这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来管。”

我点了点头。

“现在,孩子,你还能原谅我吗?”他乞求着问我。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难堪的时候,我这个扮演秋月浑的人终于替秋月浑找到了一位亲人,还是一位高高在上、大名鼎鼎的亲人。

我仰起头来笑了笑,尽量做得潇洒些,道:“我应该是皇甫寂寞吗?”

他点了点头,答道:“你是。”

“可是我却不想叫这个名字!”我道。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又转头问着他:“你是叫做皇甫庄重吗?”

他又点了点头。

“皇甫非凡是皇甫庄重的儿子?”我又问。

也许他认为我的问话太无礼,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就叫皇甫月浑,我从来也不感到寂寞,因为我是皇甫非凡的儿子!”我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