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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昭明泠锐相性五十问

《《狐言妖语》》

采访:砂珥(简称砂)

受访:泠锐 昭明紫 (以下简称泠和昭)

01.请告诉我你们的真实姓名?

泠:泠锐。

昭[紧张]:锐,妖的真名不可以说!

泠:但是我已经说了。

昭:抹掉她的记忆。

砂:……这才刚开始哎~

02.年龄和原形?

泠:17岁,原形是……人(底气不足)。

昭:813岁,原形是古镜,现在已经没有原形了。

砂+泠[惊]:原来昭明这么老了!

03.两人何时相遇的?在哪里?

泠:夏天飙车玩,出车祸掉下山就撞上了。地点么,不知道。

昭:童濯山,那座山的名字。不过这不怪你,是作者没交代,失职了。

砂[默]

04.对于对方的第一印象如何?

泠:冰冷和恐惧。

昭:兴奋。

泠:说就说,不要同时也露出这种表情!

昭:因为想到就很高兴啊,第一次能看见人的五官呢!而且锐的脸又很好看~

泠:下一个问题,快!

05.你的性格怎样?

泠:普通吧。

昭:不是粗暴么?

泠[一拳打在桌子上,陷下坑]:我有吗?

砂:昭明还是说说你自己的性格吧!

泠:他很阴险。

砂:这个问题还是略过,下一个。

06.对方的性格呢?

昭:有人说我是阴险……[瞄泠锐]

泠:我说得没错吧。

昭:锐其实性格很好,只要处熟悉了可以蹬鼻子上脸--

砂[叹气]:……还很记仇。这两个问题都忽视吧,下一个。

07.喜欢对方哪里?

昭:当然是脸,锐的脸最……[不禁开始深情凝视]

砂[口水,吞咽]:那,泠锐喜欢昭明哪里?

泠[眼露凶光]

砂:好吧,下一题。

08.讨厌对方哪里?

泠:全部!

昭[变了脸色]:不喜欢他说不喜欢我。

砂:好饶舌。

09.你觉得和对方相处的好吗?

泠+昭:看不出来吗?[泠锐神色厌恶,昭明却喜形于色]

砂[干咳]:确实,一目了然。

10.如何称呼对方?

昭:锐,当然是锐。

泠:昭明。

昭:哎?

泠:没叫你!

砂[擦汗]:这就叫条件反射?

11.希望对方如何称呼你?

泠[脸红]:这种问题也会有?

昭:叫“昭明”也挺好的,如果能叫我“紫”的话……

泠:少恶心人了。

12.比喻的话,对方像什么动物?

泠:狐狸。

昭:……我是器物妖唉~怎么会像狐狸?

昭[斜眼看]:锐象猫,特别是眼睛,很美。

砂:……

13.送礼物的话,会给对方什么?

泠[扭头认真看昭明]:春节时他跟我要过“红包”,其实是灵,一般妖都需要这个,所以给了他好多。

砂:小锐为什么会脸红?

昭[目光深沉]:人家还想要……

擦干鼻血后继续提问--

14.想收到什么礼物?

昭:当然是锐亲自渡给我的灵!

砂[超小声]:我可以观摩么?

泠+昭:人类不能看!!!

15.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有的话,是哪里呢?

泠[转头]:这么一问,突然不太肯定了,明明是很讨厌他的,却……

昭:除了不让我靠太近,其它都很满意。

砂[斜目]:您说的“靠太近”有多近?

泠:不许说!>///<

16.路遇坏人,能挺身而出保护对方吗?

泠:他需要我保护吗?

昭:锐也很强的,不过必要的话我当然会牺牲自己保护他。

砂:超感动啊~

17.你有什么癖好码?

泠:没有。

昭:没有。

18.对方有什么癖好吗?

昭:爱捡宠物回家。

砂:啊?有这种事情?[扭头看泠锐]

泠:我们家一只动物都没有,别听他胡说。

昭[不满]:零不就是?还有九鹞,算是植物类,还有方老师,人类也是动物,对吧?

砂:是的。虽然说法很怪异……

泠:这不是癖好![指昭明]他爱偷窥别人,这才叫癖·好!

砂[不自觉拉紧衣领]

昭[鄙夷]:我只看有用的人或者想要关心的人,比如锐。[语气义正言辞]

砂[大囧]

19.对方做了什么会讨厌?

昭:因为冲动伤害了自己的锐,会让我讨厌。

泠[低头]:对不起。

泠:昭明靠我太近,会让我觉得讨厌。

昭:为什么?[不解着并且贴近过去]

……

砂:咳咳?下一题。

20.朋友的拜托和对方的要求,先满足哪一个?

昭:当然是锐的要求第一位,富裕时间会解决朋友的拜托。

砂:照顾得很全面啊!好男人~

泠:啊,不懂得拒绝的人,这点也让我不爽!

昭:那么以后我只满足你好了。

砂:呃……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误解的……

21.对于现在两人这种状态满足吗?

泠:可以。

昭:这样就满足了?

泠:你还想怎样?

砂[擦鼻血]:同问!

22.最喜欢看到对方的脸是什么表情?

昭:全部表情都喜欢!不是因为我只能看见他一张脸哦~要说特别喜欢,要数渡灵的时候他眯起眼睛努力忍耐,脸颊泛出绯红的样子,只可惜那时候看不见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泠: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吧?![面色绯红,果然很可爱]

砂:真是意犹未尽的描述啊~那么小锐你呢?

泠:只要看到昭明被捉弄之后为难却只能吞苦果的样子,我就能心情大好。

砂:小锐,你有虐待倾向哦。

23.知道彼此的生日吗?

泠+昭:知道。

砂:这种普通的问题怎么也会出现?

泠+昭:生日这种事情对妖来说不普通!

砂:酱紫啊。

24.对方生日时,会做什么?

泠+昭:还没一起过过!

泠[万分惋惜]:最近昭明的生日过错了。

昭[不禁微笑]:没关系,明年再过吧。如果那时候你还在我身边。

泠:只要你不离开,一定给你过。

砂:这种调调怎么有点哀伤?

25.假设过生日,希望那时候的气氛是?

泠:大家都在就好。

昭:嗯。

26.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

砂:怎么会夹带这题?

泠[坦然]:我喜欢腿形漂亮的女人。

昭:品行贤淑的比较好吧?最好不要弱不禁风一碰就死。

砂[大惊]:他们居、居然回答了!

27.对对方的感情是喜欢还是爱?

泠:……跳过!

砂:抱歉,这是必答题。

泠[挑眉]:嗯?

昭:锐不善于表达,不要逼他,万一暴走就不好办了。

砂:那还是昭明说吧。

昭:因为怕他暴走,所以还是最好不要问了。

28.两人的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

昭:生死不相负。

砂:!!!

昭:这是从一开始就定下的约定。

泠:老子不会随随便便就死的。

砂:咦,这个答案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29.最先告白的是谁?

昭:告白是什么?

泠:跳过。什么破题目。

砂:抱歉这是延续上题的,只是,你们的关系……比较特殊,不太好回答。大家心里明白就行~

泠:什么意思?

砂:没什么没什么,下一题。

30.对方说了什么会让你伤心?

泠[挠下巴]:……好像没遇过这种情况。

昭:说讨厌我之类的话,就会让我很伤心。

砂:还在耿耿于怀呐~

31.怀疑对方见异思迁的话,怎么办?

昭[很认真]:妖很少能聚集在一起,所以有我在,锐几乎不可能认识其它的妖,也更不会跟别人跑掉。

泠:这个词根本就不适应与我们的关系。不予回答。

砂:你已经拒绝回答好几题了。

32.允许见异思迁吗?

泠:不许。

砂:为啥上一题拒绝这一题却回答了?

泠:啰嗦。

昭:锐要真的喜欢,当然我无所谓了。[说着神色黯然]

砂:您这叫口是心非。

33.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的话,怎么办?

昭:我们总是在一起行动的,不会出现迟到的情况。

泠:什么时候约会过?

昭:似乎没有。

泠:那就不用回答这题。

昭:哦。不过,什么叫约会。锐?

砂:敢情您不知道啊~

昭:你知道?

砂:当然。

[稍微解释一番之后]

昭:锐,我们约会看看怎么样?

砂:你你你……[激动被泠锐的怒视冻杀,捂着鼻子]如果约会成功,能否回答第27题?

34.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

昭[不假思索]:眼睛。

砂:这个我们都知道,只是好奇泠锐喜欢昭明哪里?

泠:……

砂:头发?侧脸?或者也是眼睛?

泠[撇开脸]:算了,不说。

昭:[有些失落]……

35.对方何种举止最令你失神?

昭:任何举动,只要多看一眼,视线就黏上挪不开了。然后只能呆呆看他,忘记周围其它人和事。

泠:打架的时候。感觉很有魄力,招招致命,简直太帅了。

昭[欣喜]:真的?那我天天去打架。

砂:别介……

36.什么时候两人会觉得紧张?

昭:请求他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怕他拒绝。

泠:提出奇怪要求的时候,会让我不知所措。

昭+泠:砂怎么流鼻血了?

泠:我指的是他要求去做人的事情。

砂[恍然大悟]:奥~囧倒~

37.对对方撒过谎吗?擅长撒谎吗?

昭:从没。但是不排除对别人撒谎。

泠:我没有。不过最近昭明有说过一次谎。

昭[头疼状]:啊,又是那件事,都说了很多遍了,我和阿九没什么的。

泠:[狐疑+斜视]……

昭:锐这样吊起眼睛看人,也很让我失神。

泠:不要打岔!

砂[干咳]:继续吧。

38.做什么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昭:锐经常嘴巴很坏说伤人的话,但是透过内心可以看见他温柔真实的一面,会觉得“啊,这才是锐呀”,而且这样的锐让我觉得能认识他真好。[眼波流转,闪现粼粼的光彩]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在花雨中为我小心珍藏一瓣,想让我也看到美景的样子[陶醉]。

砂:言下之意是偷窥的时候最幸福啰?[记录记录]

泠:恶趣味。我看见昭明每天忙着喂小狐狸、给鹞浇水,还有拿早餐做家务的时候,觉得很不错。

砂:虽然听起来温馨,但是怎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很邪恶很剥削?

39.有吵过架吗?

泠:有过

昭:[点头]

40.是怎样的吵架呢?

泠:还不就是要不要做人的事情。

昭:做人,我就能看见别人的脸孔了。

泠:你可以看我呀。

砂[惊呼]:哎呀,说出来了~

泠:难道你会看厌烦?

砂:哇奥,这题问得好!

昭[无奈]:当然不会,锐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因为你有我喜欢的眼睛。只是,如果能看见其他人,我就更能理解你的感受,能更好地生活在人世之中。特别上次我故意当众渡灵给你,你说他们看到的和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回事,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人类会看见什么?

泠[耷拉下肩]:……反正,你要陪我做妖。

昭[拥住他,叹气]:好吧,好吧。

昭[忽然扭头对砂珥]:你是人类,应该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吧?

砂[装傻]:什么渡灵?没见过,不好说。

昭:就是这样--[边说边抬起泠锐的脸,吻下去]看清了么。

砂[倒地不能]:……

泠[擦嘴]:你敢说!

砂:不会说,死也不说!这样的场面我还想多看几次呢!

41.如何和好的?

昭[苦笑]:我让步啰。

砂:昭明你太体贴了,小锐你偶尔也要替他想想啊。

泠:怎么你说话的口气和方老师一样,我已经『替雪地想过了』,是他自己退让的。

昭:只要锐高兴就好,我们暂时就这样处着也不错。

泠:就是说你还没有完全放弃?!

昭[沉默]:……

泠:你!

砂:下一题下一题!

42.如果转生还想再相遇?

泠:只要做妖就不会转生。

昭:妖也有死亡的时候。

泠[愕然]:……

砂:似乎小锐还不知道呀。

昭: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如果以后转生,当然,不,绝对还会再相遇!

砂:说这种话的昭明超有魅力!

43.感到「被放在心里」是什么时候?

泠:一开始教我飞行时,他总是很小心拉着我,后来我会飞了,他主动放开手让我飞。这样的他实在是太……

砂:小锐越说越低声的样子,令人潸然。

昭:看他内心世界的时候,就能知道得很清楚。

砂:还是这样最直接。

昭:是呀,否则他什么也不说,鬼才知道他想什么。

砂[意外]:昭明原来对小锐的不善言辞是介怀的?

昭:表达出的感情,总要有回应才行吧?人类是这样,妖也是这样。况且我们还是生死不相负的朋友呢!

泠[内疚]:昭明……

44.感到关系出现危机是什么时候?

昭:什么都不说躲着我。

泠:什么都不说躲着我。

砂[笑]:有点明白你们为什么关系很好了。

45.两人对未来有规划吗?

泠:我要读大学去闯荡自己的事业。

昭+砂:啊?

砂:这是连正篇都没有揭晓的事情!

昭:连我都觉得吃惊。

泠:你不是偷窥过我已经知道了么?

昭:我是惊讶你敢在作者面前剧透。

砂:( ̄△ ̄ι)……

46.如果死的话,是比对方先死?还是后死?

泠:只要不遇到大妖怪,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吧?这问题真不吉利!不过非要回答的话……

昭[抢先回答]:我不会让锐死的!如果我死能换他生,我愿意!也一定做得到!好了、下一题!

砂:干嘛这么着急?

昭:我怕听到锐的答案,不管是先死还是后死,都不想听!下一题!

47.两人之间有隐瞒的事吗?

泠:你说我能瞒得住吗?

砂:是啊,没有隐私的人-_-+

昭[突然沉默了]:……

泠[小声]:他肯定有事情瞒着。

砂:不想知道吗?

泠[故意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他觉得必要的时候才会说的,这是他的作风。

昭:锐……

48.你的情结是什么?

泠:没有。

昭[望着泠锐,茫然]:……

泠:其实你不懂什么叫情结吧?

昭:确实比较费解。

砂:算了,这个问题适合让战息来回答--恋尾情结的人。

49.两人的关系是周围人公认的还是保密的?

泠[警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砂:……远亲关系……吧?

泠:哦,当然全校都知道。

昭:上次有人说“站在我这边”之类的。

砂[汗]:昭明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昭:冥冥中感觉和这个题目有点点瓜葛……

50.请对对方说一句话吧!

泠:陪我做妖!

昭:只要是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做。

砂:果然是不会拒绝的烂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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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问完了?

砂:是的。

昭[偷偷说]:其实每次伸出手对锐说“过来”,他就会把手递给我乖乖过来,那时候的锐最可爱。

砂: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昭:因为之前的问题里面没有机会回答,觉得很可惜呀。

砂:……

拾玖 木芙蓉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国风·卫风·硕人》>

零恍恍惚惚看见一只灰色瞳仁,极像思慕已久的那人的眼睛,刚伸手,指尖被烈火点燃,钻心的痛让她倏地张开眼--灰眸,中央有道细细的黑线,很像,但不是他!想喊,发觉脖子被那人掐着。

“狐妖在哪里,快说!”

她认出来了,封住自己行动的就是这他!

卡主脖子的手没有耐心地开始收紧,气若游丝。呼吸都不行了更不用说回话。非要运气防住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这两天就能炼出新尾巴,她舍不得耗费一丝一毫的灵。

“你到底说不说?”

这个人在找狐却不知道她就是狐,咬牙,她决定静观其变。

九鹞骤然醒了。室内弥漫的热气让他越来越吃不消,一看见不认识的人掐住零举在半空,他失口大叫:“啊--”

那个人好像刚发现他似的,手一松丢掉零转身走向他。

被埋在土里想出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断刨土,才挖出个小坑,身体就被黑影笼罩。

“你是什么妖?”那人不太确定地低下头,声音很优美,散发出的气却灼人无比,“你是不是狐?”

鹞因为温度过高昏厥过去。

“原来不是,”那人站直身子,“狐不会那么弱。”喃喃自语声未断,他突然发现脚被粘在地上,半截腿被冰封住,转头,窗台上一坐一立两个身影。

“喂,你是谁?”泠锐半坐着瞅他。

灰色的及肩的头发和灰色的长衫融为一体,比阿九还略高一些的个头,体型却很纤细,引人注目的是他全身上下燃烧的青紫色的火焰。

他也在回望泠锐,不过目光很快定在他旁边的昭明身上:“是你!”

青焰破开冰层,眨眼的功夫他便来到昭明跟前,想都没想便伸手抓他。昭明自然不会乖乖让他碰着,向后轻退站入雪地中,可不料想这人没有因此停住反而加速靠拢,雪触及他的身体立刻蒸发成白气,霎时,雪地以他为中心扩散出一圈浓雾,把昭明和他裹了进去。

嚣张的家伙!泠锐翻身跃出屋也一头扎进去。

『小心!这些雾都是他的气。』听见昭明的提醒,泠锐赶紧用金色的眼眸四处扫视,冷不防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他腰身微闪躲了过去,可想顺势抓住偷袭之物却落空。顺着攻击方向看,隐约一团灰黑的影子逆向他右侧而去,他也迈步跟上,没走多远便出了雾圈。

昭明把那人给引开了。

泠锐顺着他们的气一路追踪,终于在山林深处看见两人缠斗。

以前见过一次零变成巨型黑狐和禺疆搏斗的过程,如果那次是大片级的,那么这次昭明和问号人物(姑且这么叫他吧)过招,则是激烈缭乱的技术比拼。不是这次,他几乎忘记了昭明身手有这么好,每一次出手都是干脆且致命的,一点花俏都不带。

两人在树间来回飞舞,速度快到枝头落雪未及地,人已经交换了数次位置。这种速度除了让人眼花只能兴叹和羡慕。泠锐用妖眼努力盯紧了看,都还会漏掉细节。直到有一瞬他看见昭明向后闪避同时一拢手肘,不等身体后退到位,五指立即向前张开,然后脚点树干反弹身体撞向对方,借助惯性将一股冻气挤压出五指,蓝色发亮的五点注射般扎入敌方胸肺。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发生之后,对方的速度开始迟缓。

“锐!”昭明忽然摆出一个漂亮的翻身,窜至他身边,“剩下的交给你了。”

“啊?”他没听明白就被昭明反手推向问号人,不过那人似乎并不想和泠锐纠缠,还是追着昭明不放。

“打败他你就能变强啰!”昭明这么一说吊起泠锐的兴致。他挡住那人:“现在你的对手是我。”

“你是狐?”

“什么?”

那人吸了吸鼻子:“有狐的味道!”说罢掌风迎面劈来。

严格的说,他和昭明都有狐的灵,所以说有狐的味道也不为过。但他到底是零的仇人还是昭明的仇人?

『我怀疑他认错人了。』昭明的声音响起。

『那就解释清楚啊!』

『先给你练一阵玩玩吧。』

瞥见昭明悠然站在附近一棵树上看他们打斗,泠锐才明白他是故意把这人引来给自己“练”的。

泠锐的速度不及昭明一半,只能勉强挡对方攻击,无力还手。

『要打到他趴下不能动为止哟~』

『闭嘴。』知道自己菜,可是也不需要一遍遍被人提醒。

『锐,你忘记用气了。』

啊!还真是需要人提醒--习惯街头打架的他,一时忘了自己还可以用气。

看着金色气焰在雪地里燃起,昭明不自觉露出欣慰和赞叹:用普通人类的身体都能接住那人的进攻,多加磨练,以后就算没有他,他也能应付自如。

泠锐身上的气让对方大骇。

“你是谁?”他收起招,“你和那只狐……你也被他迷惑了?”

狐?泠锐回头只看见昭明,“你说他是--”

“妖狐阿紫。”

“等等。”泠锐双手交叉做了个停的手势,回头再看,确实、他指的是昭明。阿紫……昭明确实名字叫紫……但他不是狐啊。

“喂,问号人,你叫什么?”

“锐,不是说要打趴下才行吗!”

远远瞅见情况不对,昭明跃下树梢,三五步来到他身边。那人一见他靠近立刻伸手抓--这次昭明不躲不闪,任凭他钳住自己的肩膀,奇Qīsuū.сom书但是口气很不耐烦:“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你有狐的味道。”

“我也有啊。”泠锐拦在中间,“你说我也是狐吗?”

“被狐迷惑的斗瞳也会有狐的味道。”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嘛!泠锐打了个响指:“昭明,用咱最快捷的方法!”昭明明了地点头,同时乌黑的眸子放出迷离炫目的光刺探进对方眼中--“啊”一声惊呼,昭明身体微微踉跄,捂住眼睛。

“怎么了?”泠锐慌了,扶住他扳起他的脸,还好,眼睛没有流血,他只是揉着眉心:“他,我看不了。不过已经被定住暂时不能动了。”定定神,他又说:“他是器物妖,有一只天眼,镜心和他相斥。”

“我不认识他呀。”零坐在床边甩腿,和大家一起面露好奇,盯着中间不能动弹的问号人物。

“你们当中肯定有一个是狐!”那人怒视一圈,“我亲眼看见黑狐溜进房间,遇上我的天眼被封住了,要不是正巧有人来,让他逃过一劫,我一定已经替斗瞳报仇了。”

泠锐和昭明齐刷刷看着零,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哼。”零撅起嘴,不屑,但却没敢随便摇尾巴抗议,非常时期,尾巴还是藏好为妙!

“至少,让我们知道你的名字吧,问号人?”泠锐走近他,指着自己,“我叫泠锐,你呢?”

“……咬瞳。”

“妖童?”

“是‘咬’合的‘咬’啦,”昭明拉开泠锐,“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分辨我们的真身了。”说着伸手掀开盖住咬瞳大半张脸的头发:只有一只灰色左眼!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的右眼平平的没有眼窝也没有窟窿,布满裂纹,看起来象戴着陶瓷面具。

“他是天目釉,这只眼睛叫做天眼。”昭明说,“正因为他少了右边的,所以看不出妖的原形。”

天眼--零和泠锐不由看去:灰,却隐含丰富色泽,看着看着竟能感觉到里面有彩虹般的光,纤细而美丽。

昭明用自己黑色的身影挡住他们的视线:“天眼看久了会被摄住,当心!”

“天目釉是什么,昭明?”

“一种茶具,古代多半是用来斗茶的。依靠窑变在盏底形成如眼睛一样的形状,也就是所谓‘天眼’,是天目釉身价之高的所在。世人对此相当迷恋,殊不知,这东西最易聚灵,非常危险。”

听了昭明的话,仿佛受到奇耻大辱般,咬瞳仅存的一只眼睛露出凶光,似要把昭明撕碎。可他却没有开口责骂,只怒目、狠盯着昭明的脸,牢记心间。

“我也是器物妖。”

他的表情顽固地构成“不信”二字。

“你说的斗瞳是和你成对的另一只天目釉,对不对?”

咬瞳闻言反而平静了:“当然很对,当然很对。”接下来是怒吼,“当年就是你迷惑她、害她粉身碎骨最后被红莲之火吞噬。”

哎呀呀,越来越说不清了。

昭明败下阵。

零也耸肩,大有不想多管之势。

“这家伙总不能丢在这里……”

泠锐话还没说完,昭明就扛起咬瞳丢向窗外。“真是不可理喻。”他说,“锐,以后他来一次就打一次。”

啊啊?

这话让零和泠锐面面相觑。

“镜子的表现很过激哦。”零终于放心大胆地摇起尾巴,“难道他真的和那只器物妖有瓜葛?”用尾尖半掩嘴角的模样很邪恶。

泠锐不信,因为那人口口声声要找的是『妖狐』。

“除非昭明的原形不是镜子。”

泠锐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咬瞳,因为一夜间他来骚扰数次,让他逐渐习惯随时聚气挥拳,这下子他不但睡不着,反而更有精神。

“昭明!”泠锐摇醒他,“原来用气打架的效果和修练一样。”看着他满脸兴奋,昭明问:“咬瞳呢?”

“丢出去了。”

“哦”了一声,他倒头继续睡,也不管被子被泠锐揭掉。

“喂喂!切。”

屋子很静,就他一人瞎激动不想睡。外头盐霜般的雪还洋洋洒洒着,他想了想开窗跳出去,给鹞捧来些雪小心盖在土壤上,然后看着它们一点点融化,滋润泥土。

“你在干什么?”

咬瞳又来了,他伏在窗棱上向下看。泠锐连忙挥手:“出去出去,你会把鹞烧伤的。”说着跟他一起翻出窗户,随手合上。

“又要打?”

咬瞳露出疲态。他太小看这只黄毛妖了,开始觉得自己还有胜算,几次之后他反而更有劲头,把生死搏斗当玩似的,让他的气势跟着提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妖狐。

“喂,和我打雪仗吧!”人声未落,一团雪砸在咬瞳发呆的脸上,“啊,你把气收起来,雪变成雾就不过瘾了!看,我也不用。谁用谁犯规。”

这到底是只什么妖?咬瞳察觉的时候已经陪泠锐对丢了很久。

“你怎么会玩人类的游戏?”

“好玩就玩呗。”

泠锐指着咬瞳湿透的灰衫哈哈大笑。他呆了呆,回答:“你也湿透了。”

“没事,我不怕冷。”说着他纵身往雪地上一扑,留下深深的人形印子,“呐,明明你知道打不过我们,为什么还要来找死啊。”

真是不会说话!咬瞳回头看他,但是又立即别开,只轻声道:“我发过誓的,一定要杀掉那只妖狐。”

“这就是你做妖的目的?”

雪一直没有停过。没人说话时,山里只有落雪的声音。沙沙沙沙,把世界衬托的更加寂静。

“你为什么做妖?”咬瞳反问。

他不说话,泠锐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抬头发现他还站在身后。

“我?是我先问的,你应该先回答,这是礼貌。”

咬瞳在他视野内坐下,又是寂静一片。

太过静谧,雪声反而嫌吵。于是,泠锐开口:“我的目和你的一样很难实现,所以,有人教我先实现一小部分,这样才有成就感,才不会忘掉初衷。啊,不过,如果报仇是你的目标,劝你还是忘了吧。”

咬瞳奇怪地看着他。

“因为你的理由很无聊啊,又很难实现。听说妖狐很强的,对吧?而你只是器物妖。”小狐狸就一直瞧不起昭明。

咬瞳看他的神情更奇怪了,好像他说了什么很白痴的话一样。

难不成这样随便瞎扯扯被他鄙视了?泠锐暗自吐了下舌,闭上嘴。过了会儿等他再扭头看,咬瞳不见了。

整座山被积雪覆盖,皑皑一片白银,厚厚实实封住道路,也封住泠锐的思绪。这场雪和梦里的很像,却比梦里的冷。躺在雪地的白光里,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黎明前夕。先前被他和咬瞳弄乱的地面又盖上一层积雪,痕迹变浅,有些甚至消失踪迹。

烦恼要是也能这般简单填平,就好了。

这是被堵住的思绪最后一次闪念,和着雪花撒在林间,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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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芙蓉 花语:纤细之美

贰拾 风信子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诗经·国风·王风·丘中有麻》>

呼吸中夹带进一些水汽,有清新的味道,却挺冷。“啪”一巴掌拍在脸上不算痛却很不是滋味。

“别吵~”翻身却发现身体僵硬了,或者说是卡住了--泠锐张口要喊“昭明”,却发现是父亲!老头子怎么来家里了?

“你多大啦?居然敢睡在雪地里,到底懂不懂事?!”

他才知道,咬瞳走后他躺在原地睡着了。

天已经全亮,酒店员工扫雪时发现他,便通知给上头。

父亲的怒气不知道里头有无关心成分?泠锐甩甩头,不去多想。爬起来拍拍:“放心,在你的‘执政时期’之内,我不会出意外让你难办的。”

“你这孩子~”突然放柔的声音让泠锐心头松动了一下,后半段话又恢复严厉专横,“上午先别走,陪我去应酬。”

“啊?”

“现在全酒店都知道你在这里!快去换衣服!”父亲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朋友不着急走也一起带来。”

真倒霉。

“锐。”昭明沉下脸,“就算是妖,也不能这样睡在雪地里呀,我说多少遍冬天灵气弱……”

“知道知道,”他把管家送来的衣物丢了一半给昭明,“换上,和我去应酬。”

“啊?”

反应和他一样!泠锐心理平衡了。

『为什么连我也要来?』

泠锐耸肩无语。

『难道记忆没有抹干净?』

昭明正皱眉,泠锐的父母和宾客们来到前厅。只是吃中午一餐,但是十点多就入席了。看着外面的雪景,泠锐真想拉着昭明出去玩。还有零和鹞,答应陪他们的……

“泠锐。”父亲低声叫他,那意思是说,不许东张西望。

他只好老老实实陪父亲站在宴会厅门口,接受来访宾客们的奉承,然后个别地带领他们入座。

怎么感觉是被骗来做小弟了?老大的不爽。可是对上旁边母亲笑吟吟的脸,他只能把发牢骚的视线投给昭明消化。昭明远远站在窗边,对那束不满之目光,他用微笑回报。虽然他不用和泠锐一样应付来宾,但是独自站着谁也不认识、更不用说看着一张张光板脸来回晃动,很难受的!

『锐,要站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开始僵硬到快抽搐了,泠锐这才会心一笑,感到身心放松。

出席人数远远超出昨天前厅里的,泠锐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商界酒会。

“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

“谈生意吧。我也不清楚。”

总算可以喘口气不用假笑了,泠锐和昭明依窗而立,手里还要象征性端着酒杯。商界才不管你是否满十八,应酬不喝酒是不可以的。

昭明忽然怔住:“看那边。”顺他所指,只见宴会厅偏门有人推进一辆小车,上面端放一只深色丝绒盒子。随之而来的还有灼热之气。

咬瞳?!

上午十点半宴席以某宾客的致辞拉开序幕。

听了半天,他们终于明白,原来这次是古董拍卖成交后的酒会,除了装有咬瞳的那只,后面陆续还推进来七八只精美的盒子,大小不一,但后来的几个都没有妖气。这些收藏现在都归酒店某大股东所有,今天除了来此炫耀顺带大力宣传度假村冬季活动。

“酒店已经上了轨道,人脉也这么旺,你的父母还兢兢业业的,何苦呢?”

“是啊,赚这么多钱也没打算留给我,何苦呢!”

“那些人可不这么想。”不用看五官,昭明也知道周遭是用什么眼光看泠锐的,谄媚的气一直围绕在四周,“如果你还是人,会不会……”

“不会,”泠锐的语调不容置疑,“几年前我就说过不继承家业,那时候老头子和我一见面就吵,然后让我转校。转来转去,来到现在这所。”

有点想揽住肩膀安慰他,但碍于那些烦人的气存在,昭明忍住了。

他们并不知道,即使只是彼此低头私语,也是这屋内一道别致的风景。很多气,是冲着这点而来的。

目光回到主席台,有嘉宾兴致勃勃要求揭开那些盖子一睹风采,第一个便是装有咬瞳的。

泠锐也和众人一样睁大眼睛,很多人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目釉。

“像不像眼珠子?”泠锐拉着昭明凑过去,他的父亲刚要责备没礼貌,被收藏人,那位大股东拦住:“年轻人就应该开阔眼界,来看看,这是宋代建窑的天目釉。”

小小一只,里外乌黑,反面还能看见浓厚的釉面流挂痕迹,露出下面的乌泥胎。貌似非常名贵,但是看起来却意外的朴实。被叫做天目的是杯盏中心两圈同心圆,四周黑亮的釉面布满细致裂纹,一直裂到外圈,导致圆形模糊不清。

“这叫双目。”大股东很得意地介绍,“听说最初这是一对盏,分公母两只。母的一只遗失之后,公的外圈天目一夜间裂成这样。”

“哗--”四周响起一片唏嘘。

这就是咬瞳的故事吗?泠锐偷看昭明,他却正在心里估算,这咬瞳出现的年代他应该已经进墓室陪葬了,所以干瞪漆黑的茶盏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不过本着妖、特别是器物妖的角度去看,这只破茶碗根本不如自己高贵!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免不了神色带了点儿鄙夷。不想,被眼尖的大股东捕捉到,就像自家孩子吃不得别人亏一样,有点不悦。这可是天目釉啊,在日本是国宝级别的东西咧、而且不是高段位的茶师都不配用!但因为昭明堂堂相貌和气质,加上挺立脊背冷傲打量的模样,看起来又好像很懂行,他猜,既然是和泠家公子一起来的,指不定也是什么官儿子之类,所以不动声色又让人打开另外几只盒盖。分别是几件青花瓷和玉器,或做工精细、或风情古朴,但昭明都不放在眼里--只是器物,连妖都不是,当然不入法眼,无视之。

泠锐哪能知道当事人的心思这么复杂,催着他打开最后一个盒子。

“这件宝贝是我全部收藏中唯一能和天目釉媲美的。”大家深吸一口气等待揭晓真面目。

昭明依旧淡淡凝视。可这份淡漠随盒子里面的物件出场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不仅是他,身边的泠锐都呆掉了。

脑子半空白的情况下,只听有人介绍说:“这是西汉年间的昭明宝镜。”

“真的假的?”泠锐心直口快,遭到父亲怒视。

昭明拉住他想伸出去摸的手:『锐,我们走。』

呼,总算把这个小子给震住了!大股东故意对泠锐说:“你觉得这件和天目釉那个更贵重?”

“当然是镜子。”

一阵哄笑。泠锐父母的脸色随之微变。

“那你说呢?”大股东不依不饶地转向昭明。

“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了。”奉上春花般的笑容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惊艳,谦谦之态则一扫被薄面子的尴尬。

之后泠锐悄悄问他到底天目釉值钱还是昭明镜值钱,他却一瞪眼:『显然我更高贵!连这个都看不出?』昭明回头白了供得高高的天目釉一眼,『我的修为比他高多了。』

泠锐低头忍住笑。

『怎么?』

『你还真是直率的让我吃惊。』

『喂~』

强忍笑的泠锐,脸憋得有些红。

咬瞳站在落地窗外看着里面两人,窗前几株植物宽大的叶子遮住他,既便如此妖带有一丝气的目光落在泠锐背上,让他立即回头。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出去一下。”

“现在没空打架哦。”

隔着玻璃,泠锐看外面的咬瞳。雪停了,他的脚下有一圈融化的冰水。

见他不走也不动,泠锐又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下午我就要和他们一起走了。可能以后要被一直锁在保险库里。”灰眸越过泠锐看室内被人类目光聚焦的古董们。

“等等。”

泠锐推开落地窗走出去,外面是二楼宽广的露台,覆满冰雪。骤冷的气温让他禁不住抱肩:“你是说真的?”

“之前很久都是这样,被关在漆黑不通风的地方。”灰色头发盖住咬瞳半张脸,“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想找到那只狐狸。可是现在……”

“昭明他不是,你找错了。”

“昭明?”

“对,他就是那面昭明镜!”

咬瞳的视线飞速在昭明镜和昭明自己盘旋,最后还是不信:“那只是面普通的镜子,根本不是妖。我看你已经被他魅入骨髓,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和斗瞳一样!”

“斗瞳是另一只丢失的碗?”

他摇头:“斗瞳不是丢失,而是死掉了。我的这只眼睛会坏,也是因为她。所以不希望你也--”

真是个死脑筋,泠锐忽然觉得象昭明那样干脆地把他丢出窗外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说不能直接透视我的内心,是因为怕我也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你不知道吧?”

泠锐眼里的一丝不安引出他的促狭:“我看见他偷偷散灵,想修练成人。”

“……”

“如果你想,我很乐意帮你看他。”

天眼和镜心一样,都是不会撒谎的吧……思绪开始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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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 花语:顽固

贰壹 海芋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诗经·国风·鄘风·载驰》>

“还看见什么?”泠锐逼自己注视咬瞳看清他是不是在撒谎,可是目光却很怯懦,因为耳朵和心更怕听见一些令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说过我是乐意帮你的。”

火光在眼前烧灼出彤红的世界,泠锐看见昭明站在高高的铁架顶端,发丝被风缭乱,成为画卷中唯一有生机的部分。他脚下的地面,无数妖兽的尸身碎块堆积成山,象炼狱之场--“停!”他已经受不了了。

“他很会隐藏并且非常狡猾。”咬瞳说,“窥见我的原形和过去,却只让我捕捉到这么一点,以及他深深的愿望。”

“不要再说了、不许说!”

他知道所谓“深深的愿望”是什么。

“别走。”咬瞳拉住泠锐的手肘,“我想让你看看斗瞳。”

一股意识强行冲入泠锐脑海,在江南水乡春意盎然的丹青墨卷当中,有位妙龄女子,她有健康的肤色,玲珑小巧的脸盘,乌云鬓角歪在头侧,可是泠锐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眼睛,那儿是灰褐色的一片,有时候她身边的咬瞳会帮她用布条把眼睛缠住,没有那片晦涩,她是很清丽的人儿。

每年清明天空飘洒轻雨,空气中有茶香飘拂,仿佛天空下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清茶。她把头靠在咬瞳肩上,轻轻吸着,嘴角因为这气味而浮现可爱的梨涡,斗室因此生辉。

“斗瞳最爱的是清明新茶。”咬瞳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直到她认识阿紫,我们都过得很安宁。”

白绢布的长衫,衣角缀着连串紫藤萝,每走一步衣摆翻飞,紫藤萝也随之摇荡。有茶沫泼在衫上,绢布映出灰绿的颜色,紫藤萝被平添几点墨叶,巧合中绽放出无限的情致。于是,黑发黑眸的妖狐阿紫和斗瞳在某一个清明细雨之中相识。

泠锐很吃惊,除了衣着颜色和昭明习惯的黑不一样外,这个阿紫居然真的和他相貌一样!并且还拖着黑白双色的狐狸尾巴。盯着尾巴上的白毛,他觉得眼熟。

“这就是你说的阿紫?”

“正是如此。”

“可是昭明没有尾巴。”

“嗯?没有尾巴?那好,去掉。”

画面上的阿紫立刻没了尾巴。

泠锐有些迟疑:“不要告诉我这个‘阿紫’借用了昭明的相貌。”

“正是如此!”

“难不成,连那条狐狸尾巴也是参考闯进房间的小狐狸?”

“正是如此!”

“喂喂--”

简直被他气得要喷血!

泠锐挥开眼前虚假的一切,“这些都是假的!你故意骗我!”

咬瞳很无辜地看着他:“只有斗瞳是原来的样子。我从没见过阿紫,只听她‘阿紫、阿紫’不停在说。”

“砰”一拳打中咬瞳脸侧的墙壁,砖石龟裂出个小坑。好在屋内人声鼎沸没人在意。

“不要随便拿别人的样子来充当角色混淆视听!”昭明被冤枉的好惨,“是不是如果被怀疑的是我,那阿紫的脸就成了我的?”

“正是如此。”

“你……”

泠锐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更没发现头顶上屋檐厚积的雪因为他一圈震松忽然滑落,快砸中的瞬间,咬瞳全身散出气连同他一起覆盖,雪落下的刹那汽化成浓雾,迷离了他的双眼。

咬瞳唯一一只眼睛里的悲伤,还有斗瞳纵身跳入窑口的画面都咄咄逼人展现在脑海里,不用通过视觉,身体因为被咬瞳的气笼罩,而直接感应到一切。

“我不要再看那些鬼东西--”

……

『阿紫说要带我去看海。』

听了斗瞳这话,咬瞳牵她手的手立刻就凉了。

松开之后,就再也没勇气牵上。

……

热浪扑乱额前碎发,泠锐赫然发现自己身处封闭的窑室,周围全是烈火!

恐慌!他陷进了咬瞳的世界!

原来咬瞳身上的热气源自砖窑高温。躲在自己的金色气罩里抬头发现仅有的出口在高高的窑顶之上,“出不去”这念头一闪,恐惧如焰般舔烧蔓延开,连无意中伸出去的手触及火苗都感到被灼伤,异常疼痛。从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幻境,这已经不是光用挥手就能打撒的虚象了!

抓住烧伤的右手,突然发觉掌心缺了那只小心翼翼牵引他的手--是不是没有昭明,他就真的要象斗瞳一样烧死在窑洞里面?

脚下踩中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陶片,圆圆的,深褐色周围是一圈白,如天目釉茶盏中心。捡起来,竟然很沁凉!把它捏在发痛的手心里,顿感舒服了很多。

但光这一点冰凉是不够的,金色的气能防住火苗却不能挡住热气,很快全身就像被点燃……

还是放弃吧。如果死亡能结束这一切,那就快点结束它!

对自己这么说的同时,有只手抓住他,冰凉。

“昭明?”

手小巧细滑,却异常坚定牢固。不是昭明,是斗瞳。

她从窑洞顶端的入口探进大半个身子。不容泠锐质疑,斗瞳又伸进一只手,双手合力抓住他向上拉。周围的火烤红她的脸和手臂,然后是身体,变成飞灰的衣物之下露出发黑的躯体。

一口浓烟呛得泠锐无法开口,眼睁睁看着抓住自己的手逐渐变黑。

斗瞳张开口:『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相处呢?』细微的女声瞬间被呼呼热浪淹没。

直到她烧尽的一刻,手都是冰凉的。

泠锐翻身坐起,他坐在雪地里,刚刚的一起好像一场梦,他的左手还死死握住右手,痛是这样产生的。

咬瞳站在他面前,屈膝捂着右眼模样异常痛苦。

“和记忆的不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他反复说着,不知是自问还是问泠锐。

怕被他身边的雾气再卷进去,泠锐向后缩了缩。

“还给我、把斗瞳还给我!”

暖湿的雾气随着咬瞳伸过来的手拂上双颊,泠锐又向后躲,发觉已经背贴上露台扶栏。

“还给我!”

不赀地狱之火的烧灼烙在泠锐右手腕上,诧异之中他发现自己紧紧握着一片圆形陶片,是幻象里面的?

“那不是幻影?”

咬瞳拿走陶片贴在心口,仿佛重获使他活下去的希望,紧紧的贴着,不说半句话。泠锐看见陶片上赤色魔光在他心口烧灼出血,他依旧不发一声。

泠锐站来,问:“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斗瞳是为了救……阿紫,才掉进去的?”

“不,不是,不是,她是为了救我,她一直想对我说的,可是我从没好好认真去听,不是,不是,所有事情都错了,因为我,是我的错……”絮叨着,他忽然又把手伸向泠锐,掌心躺着陶片,“是你发现了她,是你……”眼里有柔和,也有泠锐看不懂的情绪。有点固执的,他的手直直伸着,这姿势,是要他拿陶片?刚把手抬起,咬瞳突然露出凶光握掌,可比他速度更快的是一个黑影,卷动风雪插入其中,“啪”打中咬瞳的手。

看清来者是昭明之后,那片圆陶已经被昭明把玩与掌心。

他全身的寒气逼得咬瞳不得不后退,但灰色的眼睛却紧系在他手中被上下抛接的陶片上。

“昭明,你别这样。”尽管他背对自己,泠锐也能知道他此刻是满面怒容,“那是斗瞳。”

昭明没有回头,拿住陶片看了看。有不易察觉的蓝色气息灌入其中。忽然,他将陶片丢入雪地,铿锵之声带动泠锐心也跟着一缩,对面的咬瞳跪跌在地上。

“我踩她,你也会痛吗?”

陶片被毫不留情地踩于脚下,摩擦地面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音。

“昭明,她是斗瞳!”

“我当然知道。”挺拔的背透出寒意,“这不仅是斗瞳,还是他的天眼。否则怎么能一下将他治得服服帖帖。”

昭明什么时候突然变得如此恶毒?泠锐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

“你要干什么?”见昭明向咬瞳迈步,泠锐大喊,“他已经知道错了,斗瞳是为他而死的。”

“我要让他知道,天眼是不可以撒谎的!”不顾泠锐阻拦,昭明将那片圆陶扎入咬瞳心头被烧伤的口子里。这么做一定很痛,可是咬瞳却发疯般抓住昭明的手一起纳入身体,迫不及待让他的斗瞳回到身体里。

殷红的血从伤口喷洒而出,染红地上的白雪,飞溅在昭明身上,被黑色外衣掩盖,落在咬瞳身上和发上,留下血色污垢的印子。

“斗瞳,斗瞳,斗瞳……”他不停念着这个名字,怕真是疯掉了--泠锐这么想,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被他陷入幻境差点没命,“昭明快松手!你会被--”想都没想他捉住昭明另一只手,好烫!这是咬瞳的热?

『昭明!』呼喊着,昭明却定定面向咬瞳,泠锐感到热度顺着他抓住昭明的五指延伸到他的手臂、肩膀、胸腔……几乎就要再一次看见砖窑里的烈焰了,这时昭明的手忽然反握住他的,『锐,出去。』不可背驳的语气,『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不行,我刚刚就来过。』

『所以不许你再来!』昭明暮然回首,乌黑的眼睛反射出四周火光,发出凄美的艳红,『要不是你发现了天眼,根本就不可能离开这里。』

“告诉我,斗瞳说了什么话?”咬瞳出现在大火中央,全身都在燃烧,不过他却越烧越完美,心口的伤几乎全复原了。

斗瞳说过话?泠锐回忆之际,被昭明扬手推了出去。

从火海进入清冷雪地的片刻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看见天眼幻化成斗瞳的模样婷婷站立在咬瞳背后,双目没有遮蔽,杏眼里含着笑。瞬间,他突然明白,斗瞳是把自己的眼睛给了咬瞳的!想再多看下去,却跌进雪地里,呛了一口冷气,咳了老半天。

昭明在他背后替他轻轻拍抚。

“你,你也出来了?”想不到这么快,“咬瞳呢?”

四下无人。

“回去了。”昭明指指室内,“看清自己真心之后,他便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到底……”

“这么好奇不是好事哟,该不会受我影响喜欢偷窥了?”

赌气,偏头,不看昭明。

“斗瞳她愿意为咬瞳做任何事,”昭明这才说,“最初在窑洞里,她为了成就咬瞳的双目天眼把自己的给了他,所以出炉后因为她没有‘眼’而被人们忽视,与高高在上的咬瞳几乎无法待在一起,只有每年清明新茶茶会才能相见。”

“为什么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是咬瞳的天眼撒谎?”

“有时候想念过深,虚无的期盼也会变成记忆的一部分,和真实的东西穿插在一起,看久了,会信以为真。就像阿紫,其实是茶社的一个学徒,他有自己的妻儿,生活美满,咬瞳看久人们的恩爱,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总之不知不觉让阿紫成了一个假想敌。”

“那么最后斗瞳的死也是假想?”

“那个部分太模糊,连我都不知道。似乎是开始赠眼时的事,又象是最后斗瞳重新入窑的事。”昭明随手抓起一团雪,上面有暗红的血迹,“天眼确实厉害,连我都不敢看太久。对了,斗瞳说过什么话没?”

『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相处呢?』

泠锐心头一念,昭明便听见:“她这么说了?”

“不能肯定。”也许是火的声音吧,当时太乱了。

回到屋内,好在是酒会,四处走动并不会太惹人注目。泠锐因为衣服湿透,先溜回客房。看见零和鹞在玩纸牌,鹞扑上他:“锐哥哥,我输了,怎么办?”

玩牌输赢很正常,泠锐拉开他:“先让我换衣服。”鹞闭上嘴坐回原座。等他换好衣服出来,鹞紧锁眉头,小手里的纸牌捏地死死的。

“输不怕,只要不是老输就好。”泠锐拍拍鹞的头,“我还要去那边一下,过会儿回来。鹞你要加油~”说罢带上门出去了。

零噗嗤一笑:“嗯哼,不怕继续输就来挑战好了,不过话说前面,之前输掉的赌注在没赢过我之前是不能一笔勾销的。也就是说你要是不能连续赢我六局,就要被我吃掉。”

鹞脸色刷白。

回到酒会上,昭明不见踪影,泠锐正找着,看见母亲向他招手。无奈走过去,母亲向他介绍了几位生意上的伙伴,其中一位对古董很有研究,据说大股东收罗来的古玩珍品绝大多数是他先鉴定再推荐的。

泠锐礼貌性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想离开,忽然听见他们谈论天目釉的制作工艺,不觉放慢脚步。

“这件器皿最奇特的地方就是同心两道天眼,有人考证,内圈清晰的天目是二度烧制才有的,而且用的材料是这对茶盏的另一只。”

『锐!』墙边昭明正看着他。泠锐信步走过去:“刚听人说天目釉其实是--”

“这些古玩下午就要运走了。”昭明打断他,“我想把昭明镜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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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芋 花语:真诚和简单

贰贰 栀子花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诗经·国风·卫风·淇奥》>

昭明镜对昭明而言是特别的意义,可是要留下它,不就成了偷窃珍宝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昭明欠身要走,泠锐拉住他:“我陪你去。”

宝贝做那么精美就是应该用来炫耀的,被锁进保险库不见天日,那算什么?

古董展示完毕后,被安保人员推进旁边的临时存放室,昭明和泠锐趁人不备闪了进去,非常轻松。

装着天目釉的盒子旁可以看见咬瞳垂头而立,灰色发丝遮盖脸孔,心口破开的衣服上沾有血迹,断续一直连到湿透的衣摆。

他看见他们很吃惊,当昭明走过他时,看得出的恐慌被抖动不止的衣摆泄露。昭明没有多加理会,径直走向装有昭明镜的盒子,打开精雕细琢的盒盖:华美的宝镜躺在红绸缎子上,没有灵光,却吸射室内的光,闪烁明亮。

真见到了,昭明原来跌宕到不行的心一下子松缓,手迟迟没有伸出。倒是泠锐上前一步捧起它--它和初见时一样惊为天人,沉甸冰冷的手感也和记忆中的一样。迎着窗外雪光举起,可以看见镜子背后的游龙行雨图,只是,那条龙不再游动。

“已经不是原来的那面了。”昭明微露难过。这镜子是后来天庭赐出的仿制品,只是极其普通的器物。

“你真的是昭明镜?”咬瞳盯着他们两个,“怪不得你要做人,怪不得……”

“什么意思?”泠锐不解了。

“妖失去原形会消亡,你不知道?”

昭明别过脸,逃避泠锐丢来的责问目光。

“是不是只能做人才……”

“或者找新的宿体代替原形。”咬瞳恍然大悟,“怪不得在天眼里我都看不出你是谁。这么久,你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这个话题结束了。”昭明直接不予理睬,大步离开。

泠锐没有跟上,却回头问咬瞳:“这面镜子可以做宿体吗?”

“比起这种没有灵气的器物,我看还是选动物更适合些。”

“谢谢。”泠锐把宝镜放回去,回头对咬瞳说,“斗瞳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天眼的?”

“她一定对你说过什么,告诉我。”

似乎和这个男人总无法对话下去,泠锐想了想,摇头缄默。

“其实这才是我的眼睛。”看见他撩起额发,右边平实且布满细小裂纹的那块被他用指尖点着,“我第一次出窑前就烧废了,根本不能做天目釉,斗瞳才是最完美的,会被丢进陶土堆做边料的应该是我。结果,她,她去勾引看窑炉的学徒阿紫,让他推迟一天开窑门,就这样我……可是她怎么能用不洁的身体融成我的眼睛?现在我看什么都是灰色一片,连窑洞的火也是灰白的。”

“她这么做是为了你,你竟然讨厌她?”

“我的斗瞳怎么可以是不洁的?我是不相信的,所以,一定是妖狐干的!一定是!”

泠锐不再理会,默默走出去合上门。

“出来了?”昭明等着他。

拉起昭明凉凉的手,“忽然觉得咬瞳不配看见太阳,希望他永远被关在黑暗里。”泠锐侧头,“我是不是太过激了?”

“他选择愿意相信哪个部分,是他的自由。不用我们来同情或者悲愤。”

“面对事实就那么难吗?”

“面对别人的事实很容易,面对自己的,很难。你不也是么。我们不要再逃避了,”昭明捉住他想抽走的手,“留下昭明镜纯粹只是想有个纪念,不是为了拿它当新的宿体,我甚至都没……”

“闭嘴。”

泠锐甩手飞快转入过道,这一刻他倒宁可继续为斗瞳的不公待遇而继续义愤填膺,可是那种怒火却比不过长期压在心头的烦恼。对这个问题,他一直是逃避的。今天又看见昭明那有所期盼的目光,里面传达出的不是怜悯乞求,而是坚定不移。

一路气冲冲跑出酒店大门,门口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他想踩雪!想在洁白无暇的雪地里践踏出丑陋的印子,破坏那种美!如果连这点都不能纵容一下,他会疯掉的!

昭明站在二楼窗边,眼里银装素裹的天地之间只有一点夺目的金色让他流连。泠锐在雪地里飞奔,背后歪歪扭扭出现一道道深印。

他和他,到底谁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相处呢?斗瞳的话也适用于他们两。

如果只是象刚开始那样,只为夺得灵,就好办多了。

午后,泠锐站在酒店门口目送父母和众宾客离去。黑跑车停在门廊前,当时父亲瞄了一眼,没说什么,连声“再见”都没有。这样也好,他想。

倒是母亲因为他在雪地里撒野弄脏了衣服稍微说了他两句,但言辞中充满浓浓的慈爱,让他更不适应。

转身看见昭明和零站在后方,鹞蹲在花盆里被管家端着。

“少爷,这个放后备箱里?”

“就放后座上吧。昭明做前面。”他对昭明展露一个笑,自觉是很放松的那种,然后招呼零也上车。

“小狐狸怕不怕冷?”

“当然不怕。”

“我们去玩雪吧!”

车驶离酒店不远泠锐一打方向盘转进公路旁。

厚厚的积雪盖过膝盖,踩进去深一脚浅一脚的,零个头小,深点儿的地方雪会没及到腰。

“鹞也想去吗?”昭明轻声说,“适当玩一下也未尝不可,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冬眠的。”鹞兴奋地伸手让昭明抱起他,走出车外。

冰雪似乎对昭明没什么影响,他很习以为常地走在深浅不一的路上,所经之处泥土封上一层冰霜。

“过来这边--”泠锐远远挥手。

那儿有一棵树独立,走近了能看见凋零的枝干被雪压出裂痕。

泠锐冷不丁冲着树干猛击一掌,积雪扑啦啦洒下一片,落在昭明和鹞的头上。零摇着尾巴大笑,清脆的声音如银铃传遍山野,成了大家对这个冬天最后的记忆。

雪天易晴,回城后一场雪都没下过,接着几天竟然吹起东南风,有股春天的气息。

雪化了。

鹞说,城里的雪都是灰色的,很脏,下雪后的城市一点也不好看。

这才是十二月末,可是再也没有冬日的感觉了。

泠锐和昭明第二天上学才知道,大雪那天是平安夜。

“我们好像又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日子。”昭明说。

“冬天驾车郊游还不算庆贺?第二天还参加了酒会呢。”

看着泠锐笑嘻嘻的脸,昭明发现从他在雪地里狂奔之后,他就突然变得乐观了,乐观到让他不安。

“放学后叫上零一起去游乐园好不好,听说有开冬天冰上项目。”

“哦。”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平安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是在意这个,”昭明说,“锐,你不用这样的,我--”

“今天你要记得陪鹞吃饭,还有……”

“听我说完。”

“下午是方老师的课,我要走了。”

目送他离去,昭明皱起眉。

放学站在教学楼的门厅前,滴滴嗒嗒满耳朵都是化雪声。

“拖拖拉拉真烦!”泠锐这么一骂,把路过的同学吓了一跳,“看什么看。”

还是发脾气的锐能让自己接受--昭明走过来拍他的肩:“抱歉来晚了。”

“我不是说你,”他指着屋檐上断断续续挂下来的水滴,“吵死了,还不如下雨爽快。每年化雪是最讨厌的。”

“呵呵,我还以为你已经没脾气了呢。”

“什么?”

“没什么。”

“咦,这把伞……”看见昭明手里的黑折伞,“是伞妖?”

“呃……不小心捏断了,后来门卫老伯说他能修,然后就变成这样。”抖了抖伞身,“现在比以前好用多了。”一按开关,“啪嗒”伞自动弹开。

“哇!”

回头是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方老师。

“昭明同学,这样很危险的。”她嘤咛着,突然一脸期盼状,“能不能把伞借我用一天,马上要去教研组开会,说不定晚上会下雨。”

原来送伞可以这么容易!昭明很意外。不过泠锐叮嘱他:记得要取回来!毕竟那不是普通的伞。

缠绕很久的一件事儿解决了,昭明带着些许轻松,瞥了一眼屋檐,上头流下的水滴瞬间冻成冰棱,烦人的声音不复存在。

他当然不会去取伞,之后泠锐催过多次,一直拖到放寒假。以为这样可以缓缓让泠锐忘记这件事,没成想学校要求高三年级补课,他和泠锐还是天天会去学校。但是,方老师教的是副科,不会到校补习。这才彻底松口气。

过年前某天,昭明听见门外有人按门铃,一开门是管家,手里提着只盒子,说是老爷让他送来的。

谢过管家送走他,昭明回到客厅,零和鹞还在玩纸牌,最近鹞的技术提高不少,频繁挑战零,平局加偶胜。

每每看见鹞一脸严肃对坐在零跟前,昭明就觉得好笑,泠锐也会打趣说:“鹞打牌就像上战场一样。”实际上牌局确实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因为零赢了就要吃掉他!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零丢下牌,随口对鹞说:“这局不算!”

“你都快输了……”鹞虽然愤恨,却只能小声嘟囔,偷偷捏拳头。

零才不在乎一根草的感受:“死镜子快打开看看。”

“等锐来了再说。”

“他在修练,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你不开我开啰!”

语音最后一个“啰”表示的是疑问和请求,可是手已经拽住包装上的绸带,一拉,漂亮的结拆散了。

“会是什么呢?咦--”激动的声音因为看见里面的物件而立刻变调,“不是吃的!”她失望地丢掉盒盖,“鹞,我们再来一局。”

里面装的是一套紫砂茶具。

这位父亲真古怪,哪有送儿子茶具的?风雅过头了!

高三补课在今天结束,泠锐坐在窗台上,看似晒太阳其实是在练习运气。有阳光照着,他的气无法被其他妖物识别,放心地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全身精力充沛。

“昭明,这是什么味道?”空气里一阵清淡的气味唤醒他,从卧室跑入客厅,发现昭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只红黑茶碗。零正嚷嚷:“难喝死了!小锐,”她说,“我要喝咖啡。”

“哪来的茶?”

“大叔送来的。”零摇尾巴,幅度很大,表示不满,“这次进贡的货色居然是一套茶具,真是没眼力见儿。”

“茶叶也是送来的?”

“不,确切地说是斗瞳送的。”

“啊?”

昭明笑看泠锐环顾四周的样子,“这个是她留给你的。”接过递来的空茶盏,杯盏底部隐隐有墨绿色魔光。

依昭明的指示,泠锐乖乖坐下,看他拨弄起大大小小的杯盏,把茶叶和沸水倒来倒去。

“真复杂,”他有点坐不住,“有必要这么麻烦嘛?”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终于青绿的液体冒着白烟注入泠锐跟前的茶碗里,热气之中有清新香气洋溢,随着这股茶香,泠锐看见水汽飘渺形成斗瞳的模样,梨涡浅笑,她向他颔首,很快这阵雾气变薄,斗瞳消失,魔光也不见了。

“我猜是天眼让他们送来这套茶具的。”昭明说。

“也对,老头子才不会好好送我这种东西。”

茶水在碗里转动,不时飘浮芳香,品一口,余香绕舌。以前从没觉得绿茶好喝过,今天却迷醉了。

“好茶。”

大声脱口而出,惹得昭明噗嗤发笑。知道自己不该是说这种话的人,泠锐脸一红,放下茶碗。

“的确是上好的茶。”笑够了,昭明徐徐道,“这水也是斗瞳送来的初雪之水,所以很清甜。”

雪也会甜?正要反驳,昭明往他面前的茶碗里注入香茶。

“斗茶时,要是茶汤的白沫凝在杯盏不溢,就叫‘咬盏’,咬瞳的名号一定出自于此。”

“那斗瞳就是斗茶?”

“应该是的。对了,刚刚我的杯盏里也有魔光,好像听见斗瞳的声音。”

“说什么?”

“听了之后我才断定这茶具是他们送给你的,因为她一度把掉入天眼的你当成了咬瞳。”

“别卖关子了,到底说了什么?”

昭明顿了顿,缓缓说出斗瞳的话:

“如果你在里面,就算是地狱之火我也愿意伸手拉住你,只要,是你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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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花语:切勿钻牛角尖

贰叁 蓝铃花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经·国风·王风·君子于役》>

摇曳闪动的微弱烛光,几个黑影围成一圈,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说:“年,是和妖魔一样的怪兽,爱用又尖又长的角捅破人的肚皮,每年除夕它会去有人类聚集的村子里觅食,大家都怕得躲进山里,所以啊,一到夜晚村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阵风,屋内唯一的光源消失,只有红色的双眼炯炯亮。

“啊~~”鹞尖叫。

“噼啪”火星一闪,烛光自下而上照住零的脸蛋,眼睛红如鲜血。

“不许乱叫!”

“啊~~~”不只是鹞,泠锐也跟着大叫一声。

零赌气把蜡烛掐灭,开灯:“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太不配合。”

鹞捂着小心口不停拍。

“零,”一直没吭声的昭明忍不住开口,“过年不应该讲恐怖故事。”

就是,泠锐点头。

正在这时,“笃笃笃”,不急不缓一阵敲门声脆脆划过室内,零伸出指头“嘘”,轻手轻脚走向门边:“我去开门。”

“锐,算了,随她去吧,难得过年。”

泠锐使劲揉揉太阳穴,担心--妖守岁的方式和人类的还真是天壤之别。

公寓门开了,意料之中响起尖叫:声音恍如百年不开口的石头迸出声,粗哑生涩难听之极,响却短促,“啊--”之后是“啪嗒”一声就没了动静。

“小狐狸,是谁呀?”

零关上门,手里多了把黑折伞。

怎么又回来了?昭明一见眼就绿了。

原来是伞妖。

“胆子真小。”泠锐拿起伞,顺手还敲敲,“这家伙动不动就装死,这回来真的了。昭明,把伞放好。”

“不用你说我也会‘把它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昭明怎么愤愤然的?

“叮咚~”门铃响,昭明顺手拉开门,是楼下的管理员。见到昭明那张表情发黑面目惨白的脸,不禁上下牙打架。

“呃,前、前几天有个访客说是老师,来给你们还伞,我刚想起来却找不到伞,如果丢了我处会赔偿,不过,是不是已经有人送上来了?”

“砰”昭明直接关上门,晕厥的伞妖被他摔进壁橱里。

“谁啊?”

“敲错门。锐,你以前是怎么过年的?”转移话题。

泠锐挠挠下巴,记忆中小时候是和父母回祖母家守岁,自从祖母去世后他们一家人再也没在大年夜聚过,因为这段时间偏偏是酒店生意最好的时候。

“笃笃--”短促的两声戛然而止,无声胜有声,过分安静反而强调有人正等在门外。奇怪的感觉让大家面面相觑。

“九鹞你去。”零显然是欺负鹞,“如果你敢开门还把人家吓着了,我们的赌注就一笔勾销。”

“什么赌注?”

泠锐看小狐狸,她却不以为然:“他打牌输了,我可以吃掉它。”

吓!在昭明和泠锐诧异的目光中,九鹞默默从椅子上跳下,很决绝地走到门廊边踮起脚,“啪嗒”关上灯。

“吱嘎--”风顺着开启的门窜入屋内,诡异的悄无声息。

“鹞?”零喊了一声。

除了冷风绕着脊梁骨而过,没其他反应。

忽然,零抬脸对着空气一阵狂吸,小狗似的迎风辨识其中气味,闻着闻着,红眼睛里开始有水花打转,然后她飞快冲向门口--没人,只有鹞呆站着。

狂喜之情凝固在她的脸上。

“小狐狸。”泠锐好像看见有水花顺着她脸颊淌下来,但她钻进狗窝速度太快,无从考证。

“有奇怪的气味。”昭明对上黑暗中泠锐金色的眼睛,说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的答案,“是……咖啡?”

他们都知道谁才会带来这种味道。

但,没可能呀。

“碰--啪--”

烟花一簇簇奔向天空却怎么也不能点燃黑夜,缤纷华彩只能停留须臾,最终无力落回城市归于泥尘。

这种凄烈之美在俯视大地的眼睛里是不存在的,顶多只是转瞬照亮一下十七楼公寓,即使没有这些微弱的光,纯粹的黑暗也不能阻碍这双眼睛凝视那个方向。

暖冬之后是寒春料峭。无聊的寒假过去大半,没几天就开学了。

“昭明你在这里!”

泠锐在校图书馆找到了他。他像普通学生那样坐在借阅区读书,让泠锐很意外。

“怎么不进去?”他指的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难得有机会象别人这样看书。”

回声在馆内传开,如同上午薄日的光线,迷蒙不清。这种安静到空旷冰冷的气氛,泠锐不喜欢。

“啊----”他放肆地大叫一通,“难得没人管,应该放开了说话。”

用声音“污染”空间的行为和在雪地上乱踏留下脚印是一样的,昭明想笑他,却沉下眼眸。

自觉无趣,撇撇嘴:“唉,你还是看书吧。”他在他对面坐下。

“锐不用陪我,你去里面晒太阳。”

“今天的太阳不够好。”

两人不约而同看窗外多云的天空,稀薄的云层把日光时遮时掩。

“我是说里面的。”

“那个又不是真正的太阳!我就想在这里,你不用管。”泠锐干脆环手趴在桌上,也不管这儿的桌子落满灰尘。

“最近你对我真的很好。我都……不太习惯了。”

昭明的话招致泠锐一记白眼。

“是,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很关心我们几个。”不知道这样的敷衍会不会太假,昭明抿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现在零和我已经没有理由赖在你身边了?”

很清楚地看见泠锐压在肘下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回答他的声音也是竭力在控制的:“理由那种东西……不需要。”

话题不知道怎样才能继续下去,昭明沉默了。随后而来的寂静让两人都感到窒息。

“这鬼地方我不喜欢。”

“锐……”

又跑了。

看着他空下的位置,在日光下闪烁飞舞的是灰尘。

快到晌午,有风吹撒浮云,阳光终于普照下来。图书馆外是一片小树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泠锐仰躺在树间长椅上,金发被阳光和风拂弄,勾出飘渺的一层色泽。

昭明想了很久,终于把书放回书架,慢慢走出去。

到跟前,发现他没有睡。

“在看什么?”捂住侧脸被风扬起的长发抬头,树梢上有青嫩小芽,细看竟然遍布满树。春天已经到了。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看书而来,”他说着坐在泠锐身边,“来这里的理由是你讨厌的那一个。”

“知道我讨厌就别说。”泠锐立刻把头搁在他腿上,“太阳出来了,我想睡一会儿。”顿了顿,他又说,“挑个很差的日子说吧,别破坏这么好的天气。”

“好。”到如释重负,也感到内疚。

“能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么?”

“笨蛋,哪有睁着眼睛睡觉的!”话虽如此,但是枕在他腿上的脸稍微偏正,长睫之下有晶亮的眸子深深注视着他,让他觉得炫目。

鹞曾经问他为什么喜欢锐,说来也怪,同一件事物,锐总会一下说喜欢一下说讨厌,脾气变得比翻书还快,可这样的他,他就是很喜欢。现在看着腿上假寐的脸,他觉得除了喜欢,还应该加上羡慕。羡慕他做不到的这种任性和肆意。

鹞说想回山里,结果出门被冷风一吹竟然病了。不像人类或者零那样高烧发热,他只是全身乏力,蜷缩在花盆里闭紧眼。

昭明把他抱到南窗前晒太阳,前几天用斗瞳送的雪水浇灌,他有了些起色,今天好像又不太妙了。

“今天好点儿了么?”

昭明摇摇头:“初雪之水用完了,普通水管里的水没用”。泠锐站在门口心疼地看着,阳光下嫩绿的叶片有些皱巴巴,不知是被光照的还是真的发黄了。

“施肥有用么?”

“亏你想得出。”昭明的脸色不像是平日里的取笑,特认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泠锐问。

“灵草会凋谢,一般只有在秋天,因为……”

“秋煞白帝?”

沉默代表肯定。泠锐弄不懂了,现在是初春!

“只要地府开门,煞气就会出来。地府开门不限于秋天。”

到吸一口凉气。

这样轻柔的风确实有些寒意,但对都市人而言,春天的冷是很寻常的。泠锐把手张开,风溜过五指抓不住,这里头真有煞气?

他的眼睛看不见任何黑色的地府之气,现在虽冷,但整座城市都洋溢春天的味道,就算有人嫌春日短暂,烦春天昏沉软绵的调调,但春的到来还是令人欣喜的。对,就是欣喜!有蠢蠢欲动的滋味沿着街道蔓延、扩散;有说不出来的东西感染每一个触及它的人。就连身为妖的自己,也很想被这样的风吹尽情拂。

“小锐,把窗户关上。”零在屋里喊。

“为什么?”他只是站在自己卧室窗边透口气,没有影响隔壁房间的鹞。

“不想死就关上!”换昭明身体力行冲进来“砰”关上窗,“住的再高也会有煞气。”

“真不明白小锐你最近是怎么修练的,连风里的煞气都感觉不出。”

“你们左一口‘煞气’右一口‘煞气’,烦不烦!”泠锐来回踱步,“难得好天就想出去兜风,哎,我们一起出去踏青吧,让鹞呼吸点儿自然的--”

“不行!”昭明和零异口同声。

那夜小狐狸突然掉泪之后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只是一有咖啡味传来,红宝石般的眼睛就会蒙上层水汽。

记忆中某个开关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合上,这话说得真准。

“明天开学也不能去。”零叉腰,态度严肃,“就算现在有人敲门也不能开。春天是灵气复苏的时候,地府挑这时候开门是很不给天庭面子的,就算不是大事,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想被波及就老老实实呆在我的结界里。”

“可是……”

“忍不住想出门就去看看鹞,当作借鉴和警示。”

这只小狐狸嘴巴越来越坏。

昭明拉开泠锐:“今明两天她的新尾就要出来了,你就由着她吧。”

瞧一眼零,从尾巴根到尾巴尖已经成了洁白的颜色,一根杂毛都没有。

“真的出门会死?”

“被地府人发现我俩和被天庭发现结果是一样的。”

这回他彻底无语。

可以正常出入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特别,如今突然不许出门,门对泠锐来说成了一样特别的东西。打开,合上,打开,再合上--当然,是卧室的门。

“就这几天不开门窗,熬过去就行了。”

昭明侧头看他。

泠锐尴尬地收回手,忍住想一口气拉开门的冲动,躲进卧室。

昭明没追进去,反而走到客厅找着零:“锐也受影响了。”他沉着脸,“我很担心他……”

“等我新尾炼成自然会出去打探,你不要烦我。”

“怕是来不及。”

“紫哥哥,”鹞轻声细气唤道,“锐哥哥也病了么?”

“不,是他身上属于人类的三魂七魄被煞气摄中。他自己还没有察觉。”昭明眉间布满阴郁,“现在单纯想出去的念头,实际上是魂魄被煞气引向地府的本能。要是地府门再不关,我怕他控制不住会跑出去。”

妖是没有魂魄一说,泠锐妖的体质很特别。

“所以绝对不能开门,更不能离开我的结界。”

话正说到这儿,“笃笃”两声敲门,干脆利落。

鹞抬起眼皮,绿眼睛飘向门的方向。

“不许。”零用口型对他瞪眼又摇头。

可是这个声音和大年夜那两声一样,甚至有更强烈的存在感:门外有人等着。

看出零也在犹豫,大眼睛骨碌碌盯着门,昭明暗自深吸一口,结界里气味寻常,没有咖啡味。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紧绷的心弦差不多都放松了,“笃笃”又是两声惊响,让里面的人差点神经绷断。

无声的催促是寂静发出的敲击,打在心尖上,只用两声短促的“笃笃”,就让他们不安至极。

有味道!零不顾一切冲向玄关拧开门。

空空如也。

“砰!”昭明随后大力拍上门,“你疯啦!”他恶狠狠大骂,忽而想起什么叫了声“锐”直奔卧室。

泠锐不见了。

“他要是发生什么我就--”

“怎样?”虽然零也在紧张,可是昭明不敬的态度让她不悦。

“别忘了我知道你真正的真名!”

“你不能出去!”

“滚--”

低鸣和敌意,零第一次看见昭明发怒的脸,她是不怕的,但却内疚得要命。没有拦他,她回到结界中心,定神运气。眼角余光瞥见鹞欲语还休,她轻哼:“双尾总比一尾强,等炼出来再去追也不迟。”

鹞闭上眼,颦起的弯眉稍展,却没法完全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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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铃花 花语:访问

贰肆 荷花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国风·卫风·木瓜》>

鹞听见细微的摩挲之声睁开眼,看见有黑色的衣角碰上结界,微焦,转瞬又因某种强力的气场而复原,一只穿着黑色皂靴的脚踏入结界。

开门的瞬间有人进来了!他心惊的同时一阵平和深沉的气压在眼上封住他。

“怎么不来欢迎我呢?”

结界里的零以为自己糊涂了,眼前竟然会是战息,笑吟吟和温柔的气息充满她的结界。

尾巴,她偏头看,第二尾还没出来,但是澎湃于胸襟的灵力说明就应该在这一刻--他是幻象吧,炼尾时心智的考验。于是她不再看前方,把更多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体内的灵,感受那些需要释放的力量。

战息的影子没有就此消失,她感到有股哀伤压在身上,是他的眼神,和体内的力场形成内外两种压力同时挤压她,让她呼吸急促。

“别。”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对她说,“别勉强自己。”还有熟悉的大手和熟悉的微热,覆盖在她头上,用熟悉的动作宠溺地抚摸。

泪水不听使唤决堤而出。他让她破功了。

然而就在修练快失败之际,那只手中的热传遍全身,气从她头顶灌入,直达灵。少顷,一条新尾出现在身后,是银白色象征好运的尾巴、也是涂山狐族最原始的颜色。

“真美,和我的发色一样。”男人低头轻语,灰色的眼眸里是忘情、能溺毙人的爱意,“虽然我喜欢黑色,可是,白色的零也好美。”

零没有发现就在刚刚短暂的一刻,在战息的协助之下她变成通体洁白的白狐。

不是虚像?零身体战栗,小手抓住他放在头顶的手腕,紧紧的,踏实的感觉。“真的是你?”

他的脸上划过丝埋怨,接着苦笑:“不是你亲手为我开的门么?当然是我。”

拥抱,用揉入骨髓般的力量,让身体尽量贴紧到没有任何缝隙。

这一刻的语言是乏力和无用的。只有去亲吻、去索取才能感受到真实。

“怎样才能抓住你。”零用纤细的手臂绕上他的脖子,把脸埋入他颈间,“怎样才能抓住你……”反复问,反复问。

“我不该出现的。”他说。

“因为另一个你?”

“是,又不是。”『修练成九尾,成为天狐。』当她这么说时他就知道他一个不应该的存在。

禁锢在天地之柱中的那个自己,每天在做冰冷的梦。这种折磨让一千年的时间变得特别长,长到象是人类所说的“永远”。

“你……”零垂下眼眸,“恨我么?”

“我觉得很幸福,真的。早就知道最终能留在你身边的‘我’只有一个,呵,这说法真奇怪,其实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出现的时间不对。”他眷眷轻笑,“但你知道吗,除了时间,你向我许愿让我能比另一个自己更特别。这可是零向我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啊~”

他差一点忍不住想告诉她,他一直在远处凝望着。看着她一点点甩掉悲伤重新振奋,他高兴;看着她笑容回到脸上却不及以前那么灿烂,他难过。

“羁绊是没有理由的。”

零听了抬起眼,只听他继续道:“这是另一个我在梦里这么说的。”

泠锐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早不在公寓里了,周围是熟悉却又陌生的街道。熟悉,是因为布局和平时一样,陌生是街上都是黑色的气息,一些双眼空洞的人们跟着气走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除了脚步声,没有交谈,没有欢笑。他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他是怎么来这里的?

只能勉强想起一声开门声,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再仔细观察四周,头顶还有明媚的太阳,但是那光却被两侧高楼的阴影遮蔽,城市或者说世界,被分成上与下、光与暗两层。在有光的那层能看见车水马龙人影绰绰,却听不见那里的声音。灰暗隔绝了他们。

妖的本能告诉再走下去就是地府,身边的这些都是亡故的人们。

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忍不住回头,昭明会不会在身后?

“啪”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他赶紧低头,却不甘心偷看左右,“啪啪”又是两鞭,第二鞭抽打在手腕上,留下撕破的皮肉,痛却没有流血。用这三鞭子他换来的是满目密密麻麻黑色的空洞眼眶。没有挥鞭之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和咬瞳幻境里的焚身之火不一样!这回他还报以逃离的希望,所以他还有留恋和不舍。

一个激灵,他想起面对大火,他曾经放弃过!而且一点也没有想过昭明、零还有鹞他们,当时的他完全忘记了那些存在。

面对绝对的绝望时,他就很干脆地选择了放弃,他原来是个弱者!是只会逃避、放弃挣扎的弱者!这样的他还想束缚昭明他们留在自己身边,凭什么、凭什么?!

『锐!』听见遥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几乎不用抬头就看见光明之层里昭明四处搜寻他的身影,苍白无色的脸写满焦急,纵使有阳光照着,依旧阴沉无色。

『昭--』喜上眉梢的瞬间,泠锐心头一动,忍住。忽然他很无地自容,因为他曾经放弃过。现在更不能让昭明暴露身份来救他。所以他低头跟着亡灵继续向前,寻找出去的途径。

零看着鹞抱成团的身体:“他……”

“放心,暂时封住反而好,等地府门关上自然会醒。”

被战息探究的目光一扫,她嘟嘴:“我才不是关心他,他打牌输给我还没还赌注呢。”

“呵呵”轻笑,战息掏出一青一黑两只瓷瓶,“青色的这个是断弦水,撒在小妖身上就能让魂魄和身体分离;黑色的这个是收纳魂魄用的,他的魂魄不能让地府得到,否则会被发现身份。”

妖靠气来辨识敌我,地府则是依人的魂魄判断生死轮回。不过,只听说过“续弦胶”还没见过“断弦水”,想来势必很珍贵。她小心放好两只瓷瓶,这是唯一能帮小锐的方法了。

战息拉住她:“要小心。”

“你不和我去?”

俊朗的脸浮出层阴云,他迟疑片刻,坦诚道:“我只能替你打开地府结界。上次乘黄之事过后,天庭为平息地府的质疑,一方面查办了我,另一方面答应增加冥君来人世收魂的次数,也就是在冬春之交的时候,过了阴历三月初三门才会合上。”

“天庭也会妥协?”

战息搂住零:“不管是天庭、地府、还是人间,都是不容许随便任性的地方呀。所以,我才觉得你不适合……呐,就算知道天庭是这样的,你还想成九尾?”

零几乎立刻点头,“我有我的想法,我不会只满足九尾位列仙班的。”战息笑了,弯腰亲吻她润泽小脸上的坚定,希望自己也能被沾染一些,能更自信。

如果没有战息指点,零不会发现城市之下还有另一个空间,象上下两层楼。那个空间是黑灰色的,没有生气。

“你要小心,记住要在他进入地府前断掉三魂七魄。不要和下面的人纠缠太久,还有……”

战息几番叮咛,引来零狐疑的神色,捏捏她的小脸蛋,“对哦,你已经是上位仙狐了,不用我这么啰嗦。”

一个香甜的吻不期而至落在他的唇上,“不管你在哪里,只要知道有你看着我,就行了。”零说完,红着脸跃入黑色的结界,留下有点慌张的战息。好久,他才徐徐抬手珍惜地轻点自己被吻的地方,“下一个吻,会在千年之后了吧。”低喃之中有期盼,有心酸,还有更多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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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 花语:默念

贰伍 荼靡

<--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诗经·国风·王风·扬之水》>

零一眼就看见了小锐,他的发色在人群中特别醒目,刚要跑过去拉他,侧面一道黑影飞过把她带入旁边的暗巷。

“死镜子--”嘴立刻被捂住,冰冷的手和冰冷的眼神让零心一凉,昭明受伤了,而且很重,道道伤口几乎布满全身,漂亮的脸蛋也破了口子,可最让她揪心的是那些伤口都没有血迹,皮开肉绽的样子非常清晰。

“我没法靠近他。”昭明说,“这里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是怎么进来的?”

“借别人的魂魄。”

啊?

他张开口,一股青烟从嘴里冒出,然后他又收纳回去:“如果不装成死人就没法进来,但混在里面又不能象妖一样行动。”

正说着,只见亡灵队伍中有人东张西望,被无形的皮鞭抽中扯掉一直胳膊,那只亡灵却身不由己继续向前走着,一刻不停。

“那是转打魂魄的鞭子,如果你是妖,它就不会打你。”

“但是如果吐掉魂魄,立刻就会被发现。”

零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瓷瓶:“我来挡它,你用这个去救小锐。”

“这--”

“我是仙狐比妖狐不同,只要你速度快就可以藏在我的气之下带他逃出去。”她指出结界的出口。

“但你会被发现--”

“如此犹豫不决真不像你。”零莞尔一笑,“况且我被发现也比你们两个被发现强!”

语毕,她摇尾现出原形,庞大洁白的身躯腾空跃入亡灵队伍的上空,占据整个街道。亡灵的魂魄是极其柔嫩的,被狐身上散出的气践踏,发出凄厉哀号。整条街从静到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瞬间变成尖啸刺耳,震得太阳穴痛。

泠锐回头撞见白狐很吃惊,发现无形的皮鞭被巨大的身躯挡住,他更吃惊。混乱中看见昭明窜到他身边,扬手对他洒了点什么,然后身子变轻。

『快跟我来。』他拉住他的手,向反方向跑,这时白狐也同时跑向队伍尾端。

红色如宝石一样的眼睛,『它是零?』终于认出来了。想不到那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可以变得这么美、这么高雅。

白狐的步伐轻盈华丽,点在黑暗的气上荡出层层黑色涟漪,他们跟着它,踩踏它留下的黑莲向前奔跑。

快到结界出口,光与暗的门蒙上一层灰色。

“不好,结界在修复!快走!”

远处传来车马之声,有一架车从另一头的黑暗中急速驶出,四匹口吐烈焰、四蹄如爪的地狱之马一字排开,拉着漆黑的车身碾碎挡路亡灵。

零停下脚步转身护住他们。泠锐先一步踏入出口,后面的昭明却被结界击飞。

泠锐折回来,要拉他,昭明翻身躲开:“你先出去。”

“这时候装什么镇定,快说怎么回事?”

“他身上带有你的三魂七魄,你作为亡灵来到这里,已经被烙上死者的印记,魂魄出不去了。”零万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办?

车驾就在眼前,马匹喷吐出的烈焰一路烧出一条火之路,后面遭罪的亡灵们在里头挣扎。

“不管怎样你和小锐都必须走,任何一个也不能留下。”

话音刚落,那架车前的烈马就和它撞上,速度和爆发力在双方之间震出一道深坑,连空气都被扭曲似的波形扩散。

『丢掉瓶子。』泠锐趁此想捉昭明攥着瓷瓶的手,被他一闪让开。

『锐,今天是个够糟糕的日子吧?』

『你想说什么?』尽管有所警觉,可还是防不住昭明打开黑瓶深吸。『你--快吐出来、快!』

抢过瓷瓶,泠锐瞥见里面还残留一点青烟。

“魂魄瓶?你们是来偷魂魄的?!”车上有人这么问。声如决堤洪水,音震石墙迸裂,“交出魂魄,否则就算是仙也不能离开这里。”与此同时,无形的皮鞭绞住泠锐的手,剧痛让瓷瓶滑落在地。

“哼--”沉闷的声音和漆黑的气流将三人扫地出门。

“这就出来了?”容易的让他们吃惊。

三人发现被挂在一棵树上,零除了毛色变成洁白,块头还是小小的,她攀附上枝头,着急:“那个瓶子还--”

“里面不是锐的三魂七魄,”昭明说,“我换掉了。真正的魂魄在我身体里。对不起,锐,我觉得今天确实很差……”

“哼,你可真会挑时间。”

泠锐直接飞离树梢,“他生气了。”零发现昭明在苦笑,“可你救了他,这回我站在你这边。”

“不,不能怪他。是我时机选的不对,他一定不能接受……”

“做人……就那么有意思吗?”

“没过做,谁知道呢?”带着伤口的脸露出温暖的笑意,然后,他的身体前倾坠下树,那些本来无血的伤口在落地的瞬间溅出朵朵血花。

昭明的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在零的医疗下虽然伤口都愈合了,但却一直沉睡不醒,从初春到春末。

“妖没有魂魄,一下子三魂七魄的,身体一定吃不消。不死就算侥幸了。”

零没当面说自己不是,但眼神里的责怪泠锐看得清清楚楚,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可是坐在床畔看着昭明,他还是很想留下他、和他在一起。别的什么都好说,唯独这固执到不可理喻的念头,他拗不过。

“锐哥哥,”鹞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他抱住泠锐一只胳膊,“紫哥哥只是睡着了,象鹞一样,醒了就会好的。”

“鹞,如果我说不许你回山里,留在这里陪我,你肯不肯?”

看出绿眼睛里有丝丝犹豫。泠锐揉乱他的头发:“我是开玩笑啦,这里的空气不适合你久居。”

小脸凉凉嫩嫩,蹭在手臂上象团甜甜的凉糕,“不管鹞住在这里还是住在山里,或者以后去其他任何地方,我和锐哥哥永远都是朋友。这点不会变的。”

眼前这张认真又柔弱的脸忽然让泠锐冒出一个疑问:难道说,这就是命运?所有强迫彼此在一起的人最终都不能在一起?

鹞和阿九,咬瞳和斗瞳,他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回头看零,坐在窗台上,双腿挂在窗外摇晃,惬意的神情像只猫咪。

什么时候她刻意隐藏的悲伤不见了?

“嗯?你叫我?”她突然回头,大眼睛眨巴眨巴。

“没,没有。”

“小锐我决定去修练了,回那个山谷。”

泠锐心一沉。

“别一副要哭下来的样子嘛。”她跳回屋里,“我会常回家看你的。”

“回家?”

“当然就是这里啊。”

夜里泠锐做了个梦,梦见他在责问昭明是不是想做人,他的语调极其鄙夷不屑,似乎做人对妖来说是以之为耻的事情。

昭明却一贯地撇头不在意:“你要做妖,这我知道。我们总走上两条不同的路。”他的应答透出不耐烦,可眼里却充满坚决。

“我讨厌你。”

“……”他无声笑笑,埋头继续专注于书本。

而自己,撂下那句“讨厌”之后狠甩上房门跑了出去,丝毫没有察觉昭明安逸的笑里杂着一丝寂寞。

门,隔开他们俩的同时也让屋中的空气变得凝滞、清冷。

醒来时,全身都是冷汗,心情阴郁,象丢了魂似的,不过,他确实没有魂和魄了。

回忆梦中的情景,他不得不低头承认:有些东西不是死命抗争就能得到的。

天亮后,泠锐看见零很诧异:“你没走?”

“我又没说立刻就走,镜子醒来前我是不会走的。”这话让泠锐差点抱住她转圈,“不过,九鹞走了。城市温度比山里高很多,他吃不消……”后面的话泠锐几乎没能听进去,只愣愣看空掉的花盆。

“可怜他走的时候还哭了,眼圈红红的,小锐,到底有没有在听?”

“嗯,”他回过神,“昭明以后可以少做一件家务了。”也不用为谁陪鹞吃饭而争论了。挥掉一丝伤感,他拉住零的耳朵:“你要是也走了,我就不用花钱买食物给你吃了。”

“就算我不在,你也应该常备!万一哪天我回来要吃呢!”

近些日子泠锐养成一个习惯,从学校回来就坐在昭明身边。不说话也不总盯着看,只是陪着。这学期昭明突然没到校让大家很受打击。对外只能宣称他回家乡去了,还不能说是去养病,因为有一群人表示愿意跋山涉水去他的“家乡”探望。

这家伙不光只在他心里占据了地位,很多人都很看重他呢!

目光落在昭明的侧脸,俊秀的脸庞美得有点让人心疼,这张脸应该是连时间都不忍摧毁的才是。偏偏要去做人。他比自己更固执。

有时候他会自私地希望他别醒,这样好歹还是留在他身边。

“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吧……”所以才会那么不想割舍,不知不觉想方设法地要去束缚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配做你的朋友了。”

转眼到了三月,校内已经有同学开始传毕业簿。

这么早就准备分离--泠锐看着桌上成堆的册子,有厚有薄。

“连我也要写吗?”

他的问题得到肯定回答。

“不光是你,有机会还要让昭明也写。”

不是吧……

“我相信昭明一定会回来的,至少考试之前能回来。”

“为什么?”泠锐眼神一凛。

“凭我女性的本能。”

一阵嘘声。

为了堵住这些人的嘴,泠锐随手翻开一本草草填写上面的条条杠杠。看见他的生日一栏写着“六月十五日”,有女生说:“原来泠锐是含羞草!”

在这个时候,生日,星座,血型往往是谈论的焦点,生日花也是一样。

“含羞草的花语是-害羞。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个性非常害羞胆小,而且很怕生……一点也不象。”不过还是有人继续念下去,“这一天出生的人感受特别的敏锐,自尊心强。只愿意和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交朋友重质量,喜欢细水长流的感情。”

“像么?”泠锐捏起拳头,咬牙。

“我觉得象。”很久没听见的琉璃般的嗓音,几乎以为是听错了,他还没勇气回头就有人大喊:“昭明同学!”

身边有人向那个声音簇拥过去,可他还是没勇气回头。直到鼻腔里充斥进昭明的气独有的清香,看见淡蓝色气流从背后蔓延到他的手上,他才敢确认这是真的。

昭明从背后揽住他的肩,『醒来后没见到你,我就自己跑来了。』

还是心和心的交流,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

『你没变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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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靡 花语:末路

贰陆 火鹤花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诗经·国风·卫风·考槃》>

随便昭明怎么用力拉着自己,也没心思去管周遭羡慕或惊奇的目光,泠锐任他把自己从教室直接带进图书馆。昭明一睡不醒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基地”,今天一来,还没感慨这里没什么变化,就被昭明迫不及待压倒在沙发上:“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今天昭明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拦,像是存心要放纵他一回。

瞅见他双瞳被黑色镜片遮掩,昭明有些失望。

“可以取下来。”泠锐刚要动手,昭明止住他,说:“我来。”

轻轻按住眼睑,他伸出舌头舔过眼球,温热的触感有些诡异,有些刺激。随后,金色的眼睛、琥珀的色泽一览无遗。昭明这才平静下来,口一张,指着舌尖上两片黑:“丢掉?”

“嗯,丢掉。”

他知道昭明喜欢看他的眼睛,就像他喜欢被他轻抚后背一样,舒和宁静的氛围让灵力循环更通畅。不过,昭明这次边凝视边靠近,大有欺上身的意思。刚要翻脸,他突然抱住自己的脖子,香气扑鼻:“我……我能看见其他人的脸了。”声音很低,里头有掩不住的喜悦。泠锐却僵了一下身子。

“怎么?”

泠锐柔下肩:“恭喜你。”

“谢谢,多亏你的三魂七魄。”

泠锐想问他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妖,却怕问出口之后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不自觉他收起手臂圈住他,用身体回应那个大大的拥抱。

听他开心地述说醒来后走出公寓看见管理员的瞬间还以为他也不是人了,差点闹了笑话。泠锐真想说:兴高采烈的样子一点也不适合你。

拥抱是很温暖的,祝福也是真挚的,可是心底却泛出丁点苦和酸,让这应该甜美开怀的气氛失去滋味。

当晚回家时,泠锐遇到公寓管理员,给他一个凶横的眼神,把对方吓着了,忐忑之中乱猜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要被住户投诉。

能看见人脸之后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昭明现在可以尽情左顾右盼,打量班里每一个同学。以前他从没这样看过别人,略带兴奋又有期盼,眸子转过来,投出深邃得要人命的目光,他一下子变得太过“热情”,再度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结果,人类的气加上他们的脸色神情,让他应接不暇。

“人类很难对付呢。”泠锐最近总爱课间站在教学楼楼顶远眺,所以他也跟来,“还是锐的脸最平和,不管看到什么烦人的东西只要看你一眼,就舒服了。”话音未落,泠锐的脸被他捧起来,使劲看个够。

他也不反抗,一切随他。

正是这种态度,让昭明察觉他的反常,却又辨识不出他是否是单纯地在生气,只有眉间若隐若现的褶皱表示他并不是无所谓的。

“锐……”

泠锐叹气,伸手盖住昭明的手,扶着它们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

每次他被那些人逼得落荒而逃的时候,才会想到回他身边?

“今天你看厌了么?”

“还没,还有好几个班没去呢。你为什么总问我同一个问题?”

泠锐放开他的手,微笑里没有温度:“等你全看遍了就会知道,他们都是一个样。”

怎么会呢?大家的长相都不同啊。

昭明还特地去看了方老师,不出意外的平凡。当初觉得她带点儿正气凛然的气,现在感受不到了--五官和表情会蒙蔽眼睛,一定是这个原因。

零说镜子醒来前她不会走,现在他醒了,零又说:现在的镜子还不能帮上她。

“我不行吗?我也可以帮你的。”泠锐觉得小狐狸不够公平。

她却不停摇头,“小锐你下不了手,我还是再等等,等镜子正常了再说。”

“昭明他哪里不正常了?”

红眸瞪大:“你要是觉得他正常,那就是你也不正常了。”

最终没有问出小狐狸需要昭明做什么,而昭明依旧沉浸在能看见人脸的快乐和满足之中。不,或许没有满足,要真满足了,也不会到处明眸善睐引人误解了。

高三年级写毕业簿的风潮继续着,泠锐发现午休时昭明捧着一大堆册子坐在图书馆借阅区奋笔疾书。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活该”。

昭明无辜地抬头看着他。

图书馆是要肃静的,所以泠锐只坐在他旁边干看,不说话。

“锐~”小声。

『肃静』他在心里这么回答。

有他在身边,昭明自在很多,隐去笑意他埋头继续写。泠锐盯着他看了会儿,说:『生日花还真准,你这种人就是不会拒绝。』

不明所以地停笔,泠锐指指毕业簿中生日那一栏:『十月十一日出生的人生日花是冬青树,自己去查花语吧。』然后丢下他走向图书馆深处。

生命,冬青树的花语是生命。早就有收到他签写的毕业簿的女生告诉他了,但别人只当面说了好听的那一段,缺点部分没有讲。锐会知道这些,要么是有告诉他,要么是亲自去查过。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他是被他挂在心上的。想着,嘴角上扬溢出完美的笑。低头,数数面前高高一摞,愁容又爬回脸庞。

差不多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还剩下一半未签。昭明想了想,抱起这些册子步入图书馆顶头的空间。

泠锐仰躺在沙发上熟睡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轻轻把册子放下,其中未写完的单独挑出另放在室内植物宽大的叶子上,立刻有藤蔓倏地窜出来翻开,模仿他的笔迹书写。昭明向这些植物比划一个“安静”的手势,枝叶放缓速度,翻动纸张也动作轻柔,尽量不出声响。

一切布置好,他走近泠锐身边坐下。

忍受三魂七魄和灵的排斥感是很痛苦的过程,一度导致他肉体麻痹无法响应外界,但是心智却一直很清醒。所以他知道泠锐每天都会坐在他身边陪着,知道鹞临走前还伏在他身上一夜到天亮,道别时,绿色的眼睛洒下泪水沾湿了他的额发。可这些都不能告诉泠锐,因为他会撅嘴闹别扭的。

不过他还是比较习惯自己坐在泠锐身边,让他觉得是他在守护他。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什么意思?”

他的低喃被泠锐打断,猛张开眼睛、两道犀利的目光刺向他:“你会离开这里?”

“当然不。我是觉得你已经越来越强,我的保护会成了多余--”

话未完,脸被泠锐一只手盖住,“受不了你。”只听他不悦道,“我是不会嫌弃你比我弱的,想要我待在你身边直接说出来就好,不要拐弯抹角让人听着难受。”

“好。”认真地回答。

泠锐感到昭明纤长的睫毛刷过手心,他一缩手,看见他迷人灿烂的笑容,可是却奇怪得沾满泪珠,不,是汗水!笑容很快扭曲成无数皱褶,昭明捂着心口跌在他身上。

“昭明!”

泠锐赶紧扶他躺下,手足无措之中只能不停摇晃和呼喊他。

“别喊了,我能听见。过阵子就好,别担心……”嘴角挤出的笑纹无法隐藏痛苦,见他揪紧制服的指骨发青,泠锐心疼地用手扶住,突然,昭明猛弓起身子抓住泠锐,指甲带着气划破他的肩膀,黑眼睛里浮出妖气,湛蓝湛蓝。不知道的会以为他的眼睛本就是蓝色。

不知他痛成这样哪来的力气,动作也出奇迅速,拉住泠锐凑上嘴唇狠吸,没有一点温柔,强硬且过激的动作,甚至咬破他的嘴角。这回真吓着泠锐了,他一把推开他,却接着被贴上啃咬住脖子,试图象吸食树妖之流那样吸食--这还是温文尔雅的昭明吗?现在的他根本就是一个毒瘾发作的人,饥渴和嘶哑的声音不停说:“锐,快给我--快--”一直谨慎克制的妖气从他的眼里肆意流淌,没一会儿,这个空间就满是他的味道。

“给我醒醒!”泠锐一掌攉在昭明脸上。有那么几秒,昭明的气一敛,眼眸微变回黑色,但下一瞬又如燃烧的蓝色之火窜上全身。

他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因为满头黑丝遮蔽住的脸有汗水滴落,抓住沙发靠背的手也深深掐陷。侧耳倾听他的心声,全是杂音。『昭明--你能听见的!昭明?!』可是他不回应。

“过来,”泠锐沉下脸,“到我这儿来。”全身燃起金色气流,他知道这味道会让昭明更渴求。

“不要克制和勉强自己,想要就过来拿--”话音未落,昭明冲上前贪婪抱住他、用尖锐的指甲撕开他的衣领,他只皱了一下眉,张臂重重抱住那副不停哆嗦的身体。

他相信他有能力用自己的气息压住他,确实也一度办到了,可是肩头被他一口咬中,疼痛撩起心底无名怒火,泠锐动作不再柔和,凶狠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拉,“你想要?真的想要?”金色眼睛和黑瞳瞪视片刻,埋头噙住苍白脸庞上的口舌,把气灌入其中。

一次性大量的输入会相当痛苦,但他狠下心不停灌输。

『咳,帮我……循环运气……』昭明的声音让他一惊,这才明白他还尚存一丝心智。

“对不起,”昭明揉着额骨,“三魂七魄和我的镜心相斥,到现在还没法融合。……魂魄和镜心一旦失衡,身体为求自保会脱离控制,只想要灵。”

“你每次都会这样,以前也有过?”

黑发随着他点头而无力地摇晃。

“沉睡的时候也是?”

他默了默,扯出一个笑容:“我以为醒过来就不会这样呢。”

“怎么不早说!我没办法帮你,至少小狐狸有办法--”

“没用的。”除了你,谁也不能。可这话他没勇气说。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会定时给你渡灵。”泠锐深看他,他没再开口--其实他们的话题又回归到那个令人生厌的部分了,只是他以为泠锐还没有发现。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太过柔顺的人有些令人生厌。“你……”

“把你弄伤了,真抱歉。”

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泠锐低头看看自己撕烂的衣服,叹气:“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肩膀和锁骨都是咬痕和血迹,嘴角也破了。

“我这样下去会变成怪物吧?”昭明看着自己的双手。

“妖本来就是怪物。”

“不一样的。”

“我说一样就一样。”

“好吧。”笑笑,烦恼藏进心底,暂时不去碰它,过一天算一天吧。只要平衡镜心和三魂七魄的在体内的比重,应该不会再发作。尽管这样维持会很辛苦,不能修练过头,也不能一点不修,必须掌控地分毫不差,但是就像锐说的,他就是个难以拒绝别人的烂好人。特别对他,更是不可能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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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鹤花 花语:燃烧的心

贰柒 泽菊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诗经·国风·卫风·河广》>

这个春天雨水特别充沛,每天醒来都会看见城市被烟雨迷蒙。泠锐托腮坐在课堂里,不靠窗,却扭头大剌剌直视窗外。

只有他敢那么放肆,也只有教语文的老师敢飞起一截粉笔砸他的头。

“注意点!”一声历喝,很有老师的架势。正在这时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对语文老师说:“泠锐家里有人找,先让他出来。”

家里?不只是周围同学,泠锐自己都非常吃惊。

出了教室在走廊上瞥见楼下停着的黑色加长车,他忽然想起明天就是清明节,不过从前年起祭祖活动就不用他到场,这回是为什么?

走到楼道口他没有直接下去,而是继续向前去了三班。不用出声,光站在三班走廊上,窗边的数张脸都齐刷刷转过来看他。

『可能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他注视教室内的昭明,昭明轻闭下眼表示知道了,用温柔的目光送他离开。回头看见很多同学红着脸在看他,那么细微的交流都被他们捕捉到,昭明只能挑眉当作没看见。

虽然只是一点小枝节,但还是打断正常上课,严谨的气氛一下松懈,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正在上课的三班班主任轻咳几下:“昭明同学上课注意一点。对了,参加社团活动是好事,不过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那些活动不要影响你的复习。”

啊,这么一提他才想起,全校社团都还继续“坚定地认为”他每天有参与活动。看来是时候解除那些法术了。

泠锐抱胸坐着,身边是父亲的秘书,只见过几面,不熟悉便没有追问到底什么事情老头子会派人接他。

发现车没有驶入市中心的酒店,而是出了城,他有点忐忑。

大约一小时后,车驶入一段正在修葺的工地,七拐八绕一通,一栋崭新的别墅出现在眼前。

秘书恭敬地拉开车门请他下车。

踏在软实的草坪上,他认出这里是以前老家的祖宅。被重建了?

“少爷,老爷在书房。”

跟在少言寡语的秘书身后进入大宅。

以为会迎面一阵冷风,却意外地被和煦春风包围,他发现虽然宅子外貌和以前不一样,但里面的砖木结构和宽敞的落地窗设计还保留着,风可以轻松在室内流转,如果地面变成原来的老旧地板,踩上去吱吱作响,就更有祖母那个时代的感觉了。

“你小时候很喜欢在这条走廊上玩,还记得吗?”

泠锐回神,惊见是父亲这样对他说话。

怎么才一个多月,他就变了?冬天在度假村还对他那么凶,甚至赶他走呢。

“我们俩父子很久没这么说过话了,你坐。”他指指面前的软椅,礼貌地象招待客人。

“妈妈呢?”一般父亲在的地方,总少不了母亲的身影。

“你说,”父亲不回答他,却转向秘书,“这孩子到底亲我还是亲她?”

秘书不知如何回答,踌躇之际,母亲推门而入,手里还托着个盘子,看见泠锐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拉住儿子:“终于来啦,今天在这里住一夜吧,明天是清明。”瞥见盘子里的东西:一杯清水和几只药瓶,泠锐再看父亲,忽然明白他哪里变了--老,人类无法抗拒的衰老和疾病终于降临在父亲身上。

“不是大病,就是要长期调养,以前他工作太累了。”母亲压低嗓音,说着有些潸然。泠锐只能拍拍母亲的肩:“妈妈,你也要保重。”

“是呀,现在发现,到头来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她拭干眼角,“你爸这回一病,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说想见你。突然把你接来,没吓着你吧?”

“是有点。”说这话时他发现父亲在看他,四目相对,父亲转头用喝水吃药不经意避开。

强硬的他也有软弱的时候,或许是这点动容,泠锐没拒绝母亲的意思留在新落成的别墅里,闲逛一圈来到二楼,母亲坐在二楼露台上喝茶。

“怎么样,这房子不错吧?”她手边厚厚的公文半掩在一本金融杂志下,“你爸爸花了很多心思才翻建好。知道你喜欢以前那种四合院还有木头长廊,特地都保留了。”

“嗯,是不错。”

“你这么说,他听见了会高兴的。”

母亲的话让他有些尴尬,其实内心里他觉得这个房子怎么设计也留不住当年的样子了,虽然很多细节,比如能晒到太阳的拐角,长有睡莲的水缸,都和祖母在世时一样,可是气味变了,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或者说是他变了?再也无法用肉眼去看待这些事物了?

察觉他的沉默,母亲放下手里的杯子,小心地问:“和我们在一起你不高兴?”

“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什么感觉都没有……对不起,妈妈。”

不过母亲没有难受和变色,她似乎知道他的回答:“你打小就藏不住心里话,喜怒全写在脸上,所以我们都觉得你不适合过我们这种生活。上次见面后你父亲说,你变得懂事了。”说到这儿,为人母幸福笑容挂上嘴角,“他呀,这回一病忽然更想见你。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但是看这栋房子,这就是他的心意。你就尽量忍忍他吧。下雪那天说过的话也别放在心上。”

“不行。”

“你说什么?”一声怒喝在他们背后想起,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

说“不行”是因为考虑到自己特殊的身份,是不可能装成孝顺儿子给他们养老送终的。早知道他应该再犹豫一下回答,至少不要当着父亲的面说。可是话已经出口,他只能在心里一边深深道歉着,一边很清楚地说:“我说:我做不到。六月生日过后,我们……还是各走各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父亲没打他,反倒是母亲捶在他背上,不痛,可是“砰”的一声闷闷的,一些需要被释放的东西堵住在胸口,极为难受。

听母亲的话,他这夜没回城。尽管父亲用拉长的脸对他,但是他能窥见其严厉面具下的疲态,所以他忍着,也没再说一句伤人的话。可是想到老头子容易上火的脾气,他决定在天亮前先离开算了,免得一早见到自己又大发雷霆。

临走,在父母房间前徘徊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让这个家失去温馨之气的罪魁祸首,如果一开始是工作狂父母,那么现在可以弥补时,又再度砸碎这一切的是他自己。

要是还有机会,他愿意一点一滴一砖一瓦去建筑一个新的家,然后永远守护下去。

只要给他这样的机会。

黎明前,弯月旁那颗特别亮的星星忽然滑落,坠向北方。泠锐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敦促他快速回去。

路过让他成为妖的那个山谷,脚下有一片红光骤亮、又瞬熄。不在意的话会以为只是自己晃神。但那是零的结界,他甚至闻到了狐灵的味道!

没想太多,他改变方向扎入黑色树海。

在当初坠崖掉落的草地上,泠锐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白狐的硕大身躯正松软地瘫进血泊之中,溅起细密如雨的血水,喷洒在四周郁郁葱葱的白色小花上,妖风一过,凝成血泪之斑,纯洁的花朵摇身为罪恶之花。

和这些花一同被血水洗礼的是一身黑色的昭明紫。红点落在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滚落,拉出一条条扭曲的红线。

他一动不动站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零口中呼出最后一口气后身躯缩小,他才缓缓捡起脚边一同变小的一截狐尾,洁白毛发被晕染成半红,不停滴着血珠。

“你,你在干什么?”

如果没看错,是昭明斩断了小狐狸的新尾?!

昭明没听见般甩着狐尾上的肮脏血污。

难道是--昭明突然发作攻击小狐狸了?

泠锐几乎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他只知道这时候应该冲过去阻止昭明。可是刚接近他,被他用狐尾反手甩中,血液腥稠的触感让他头晕。

“暂时不能过来。”昭明说完,又对他挥了一下尾巴,泠锐发现自己的双腿被昭明用血水冻住--以前只见他用这招对付别人,想不到今天用在自己身上。

他要大喊,昭明一手压唇,脸色平静认真,顺着他的目光再看零:她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长出一口浊气,脊背上的毛皮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白到透明的嫩肤。

“她早就是性别的仙狐了。”昭明说,“只是拘泥于尾巴,竟然一直不知道。”

随着她的清醒,血迹悄然隐退,连白花上的血斑都不见了,困住泠锐双腿的冰血也一下子消失,让他没设防跌在地上。

“锐,你怎么会来这里?”昭明神色松缓,可是尾巴还被他捏着。

“死镜子,谁让你这么用力!痛死我了!”说话间,零揉着小屁屁冲过来一把夺走他手里的白尾,“不许用我的尾巴舞来舞去!”

看起来他们不是发生冲突。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昭明和零相视片刻,最后还是昭明开口:“她让我斩断她的尾巴。”

“你就斩了?!”这两人哪个头壳坏了?还是说都坏掉了?“这不是你辛辛苦苦修出来的尾巴嘛?为什么要割掉?!”

“你忘了我说过,九尾有另一种修练法。”狡黠的双眸在苍白虚弱的脸上灵动地吓人,想到她的“尾冢”,泠锐恍然大悟,接着眉头打了个死结:“万一那个方法是假的呢?|Qī-shu-ωang|还有,你难道要每次都这样斩断自己的尾巴?”

她不在意地笑笑,露出神秘又得意的表情,和曾经问她现在收藏了多少条尾巴时一样。

“小锐我已经改变了修练目标,我要在这一千年里变成上位天狐,只是九尾不够的。”

“难道是花尾狐狸?”七种颜色的尾巴各色都要炼?

零却“嘿嘿”着,有些腼腆地抓抓耳朵,脸蛋上泛出红晕,有点儿病态之美。

“原来这就是只有昭明能做、我却不能做的事?”

“你能做的,他不一定能做,他能做的,你也不见得能行。不管怎样我很谢谢你的关心。”零对他说,“今天起我要留在这里继续修练,暂时不回去了。”

看得出被斩断尾巴,她身子很虚,泠锐不放心归不放心,还是得离开。

昭明刚要走,零拉住他:“你不会那么快就离开吧?”

“还有尾巴需要我来斩?”

“死镜子!”零咬牙,“就让三魂七魄折磨死你吧!”

“她说什么魂啊魄的?”

昭明轻笑否认。

飞离山谷,东方露出白光。

“唉,你和零都比我先实现夙愿了。”

“没有的事。”昭明摇头,“和你一样,我们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说不定我能得到第一,第一个放弃。”泠锐是若有所指的,他们实现愿望的那一天也就是他失败的那一天。

昭明听了无怒无喜,撩开被风扑乱的头发:“本来我以为是终点的那个地方,走近了才发现还有一段距离,甚至比想象的还要远很多。只要方向没变,过程中会发现很多之前没想到的东西,它们会改变你、激励你。锐,你就是我在这条路上发现的能激励我的人。”牵起泠锐的手,他说:“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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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菊 花语:隐居

贰捌 红石竹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诗经·国风·鄘风·柏舟》>

红眸抬头一直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天空尽头。其实有枝叶遮挡,所谓的“天”只是极小的一个空隙。直到感觉不到他们的气了,零才低下头。

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正在某处看着自己呢?他能猜到自己新的目标吗?

为了他,她决定不只要做九尾,还要炼出全部的黑色,如果她以后能有十条尾巴,那十条就必须都是黑色,有十一条,那也一样不能出现第二种颜色!

谁让他说,喜欢黑色呢?

如果修出悔罪的尾巴也能替他抵消一些罪责,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不觉露出春风般的笑,眼眉弯弯。

过了一阵,又抬头,神情似有留恋地看着头顶小块的天空,然后挥开,连同眼角的清泪一起,不去多想、多思。

她都能明白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舍弃一样东西的道理,小锐怎么就想不通呢?

谷底的风卷起辛辣花香一直飘到山的上层,妖魔们被这味道熏得四处逃散。

又到了谷底白花盛开的季节,什么时候到的,零不清楚,她只专心修练着,每日除了炼灵还是炼灵。

但不用掐指计算也能知道,距离她决定来此隐居修练的那天,才过了三、四个月而已。以前只有修满一百年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这才几个月,她的心就有些松散了。

因为,这是一年前认识小锐的季节吗?

哦,都一年了!

不,对妖来说一年是极其短暂的弹指之间。

她撇撇耳尖,闭上眼睛继续专注炼灵。

一朵被压歪的花,蕊芯上满满花粉震落下来,接着被风托入空中稍微加重辛辣的味道--有人!零立刻收缩结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冰墙挡住她的戾气,无声地撞击在半空爆裂出一阵微光。冰块吱嘎磨蹭着裂了道缝,分成两半,后面是脸色发白的泠锐和叹气的昭明。

“我就说直接进来反而好,不会被误认成其他什么……”昭明话未完,泠锐没好气地嘟囔:“谁知道小狐狸会变这么厉害!”

“她一直都很厉害啊。”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零有点发呆。刚刚还在想他们,现在就出现了?

回过神,她开心地冲了过去:“小锐--”

“砰”一拳打在她下颚上,“你想压死我啊!”

零现在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白狐,坐直身体头能顶着谷底断层,因为保持真身修练收效会跟好。

她吐吐小粉舌,变成少女的样子,这才扑上泠锐,环手吊在他脖子上。

“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转过来一数,真的有九条!

“那个方法管用了?”

“嗯嗯。”她高兴地不停点头,“其实我只差一条断尾就够数量了。”此话让听者不禁失笑,收集七百七十七条尾巴,那不是说明她被劈的次数之多么?

“小锐,我好想你。”零抱着他不停磨蹭,间或红眼睛转向昭明,他还是那个样子,那种处变不惊的笑容,淡淡的让她又嫉妒又讨厌。

零的九尾应该就是在黑色洞窟里见过的那些,紫、红、蓝、金……

“唉,这么多尾巴,不知道该拎哪一条好,我都不习惯了。”

零推开他跺脚:“我现在是天狐了,可以和天直接交谈,是象天一样的存在,你要尊重我!懂不懂,尊重!”

“如果你是天狐,那一定是我们认错人了。因为我和昭明的朋友只是一只小狐狸。”他微笑着这么说,手臂却向零敞开。

可能,或许,一定,是风里头花的味道过于辛辣,否则怎么会流出眼泪?

零扑进泠锐怀里,不想再离开。

零竟然不知道她的脚下是一片墓室,她和泠锐跟着昭明从暗道里缓缓走入,阴气森森。

“小心,这块砖头下有机关。”昭明走在前面很泰然,“那边一堆白骨是死在这里的盗墓贼,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啊,这个不要碰,有毒的……”弯弯绕绕走了很久,后面的两只已经迷失了方向,昭明顿下步子,回头:“到了,欢迎来我家做客。”

“你家?”

这种描述让泠锐心里打个冷战。

“毕竟我住了几百年,要不改一下,欢迎来‘老家’做客!”

不知怎的,他和零都不由地把这个老家和俗语里的“回老家”联系起来。

“人类真麻烦,死就是死,魂魄都跑去轮回了还霸占这么多土地。咦,那个珠子是夜明珠吧?”零捧起来瞧了瞧,“怎么没有灵性?”

“我看看。”泠锐接过来掂掂,“值钱么?”

当年,昭明还在墓室里的时候每天都会和夜明珠谈心,它教会他很多东西。

昭明从泠锐手里拿过珠子,不论质地还是色泽都是极其珍贵罕见的宝物,但仅为珠宝而已,看来,乘黄之事之后,被修改的不只是他昭明宝镜,[奇+书+网]与他相关的其他灵物都没了。

--他是被彻彻底底抹杀了。

带锐和零来墓室玩的兴致一下就跌入谷底。

连零说:“以后这地方就归我,不过那些机关什么的我先一个个破坏掉,省的惹麻烦。”他都是心不在焉地说了句“随便你”。

夜明珠说人类很弱,最初遇到泠锐时他也这么看,可后来发现这人类还真是不好对付,开始有点儿怀疑夜明珠的说法。

“啪”清脆的响指在他脸侧打响,“不许心不在焉,你是这里的主人,要有主人的样子。”

“哦,好。”昭明歉意着,继续带他们“参观”。

现在他成了这墓室的主人了,而他以前的主人则成了墓室的一部分--泠锐正峁足劲想揭开棺木盖子。

昭明捉住他,神色严厉。

委屈:“我只想看看里面是骷髅还是木乃伊……”

“小锐,对死者应该尊重。”

“对不起。”

拢拢他的金发,昭明放松神色,也觉得自己有点严厉过头了。对上泠锐关切地眼眸,他展出微笑:『我很好。』

山谷的外面是酷暑中的八月。

城市浸泡在热浪之中,半融半化的景色,泠锐只能眯起眼去看。

最近的日子就像以加速度在前进,复习,高考,填写志愿等等。想不到他也会有参加高考的一天。这些生命中无关轻重的事情倒是进行的很顺,相反,念着要把大家绑在身边的愿望却还是脱轨了。

鹞在入夏前来找他们玩过几天,然后就受不了城市的高温回去了,临走许诺说等天冷了再来;零么,如果他们不去找她,她是不会回来的。昭明说,一旦进入修练状态就没了时间观念,可能最近一百年她都不会出现在这间公寓里了。不过话虽如此,狗窝还放在客厅原地,狗粮昭明也准备了大包;而昭明……零说中了:“如果是镜子的话,说不定真愿意陪你到死。”

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你在这里。”昭明总算找到了泠锐,他坐在公寓楼顶晒太阳,能这样放肆的妖恐怕只有他一个。

懒洋洋坐在烈日当中,金发被光照的发白。

昭明眯着眼,不太敢在毒辣阳光中多待,匆匆叮嘱他几句“别中暑”之类便转身下去了。

听不见他的脚步身,泠锐这才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有些破败的书壳上看不见任何文字,是他这几个月在昭明的藏书里一本本翻出来的,里面记载了关于魂魄和妖的事情。以前他不知道怎样读懂这些书,现在用妖的气和灵,能看明白八九不离十。

书里说:人类的魂魄和妖的灵是不可能融合的。

骄阳当头,他却如凉水浇下,手脚发凉。撑着水泥板的手烫到发红发痛,他才难以置信地又把原文读了一遍。

“锐,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经意日落西山,发现泠锐还坐在楼顶,昭明甚是担心,“啊,今天有火烧云。”

火烧云?泠锐虽然睁大眼睛瞪着天地之际,但是目光根本没在看,再美丽的景色现如今都不能映在他的心上。他不停回想自己当初得到灵时的感觉,反思是不是没有昭明细心疏导,他的身体早就会垮掉。按书中的说法,人类获得灵可得道修仙,但--回头盯着昭明:“妖的体质遇上魂魄会怎样?”他冷冷问,“不许撒谎。”

“会……让我看到人类的脸。”

“不许撒谎。”

“我没。”

“除了这个呢,还会怎样?!”

昭明被泠锐揪住衣领,僵持在楼顶边缘。

傍晚起风了,让一天的热气开始散开,远方烧红的云朵丝丝絮絮象破碎的布角。昭明精雕细琢的脸在天际赤红的光下笼着,有些艳丽。他对泠锐挽出无奈的笑,说:“如果不做人,就只能死。”

“你总算肯说了!拖着这种身体你还想瞒我多久?”

松开他,泠锐才发现自己早就站不住了,刚刚要不是昭明一直扶着他的腰--从书里读到这些内容后他就无力站起。

“我知道如果早点告诉你,你会让步,但是,”昭明咬着下唇,“这会让我觉得做出的选择是被迫的,虽然结局一样,可是我宁可不要。”

昭明背过身,又被他扳回来。

“那么这个怎么解释?”泠锐“啪”把书丢在他脚下,“能离开地府是因为我的魂魄给了你新生命、人类的生命,否则已经被烙上死者印记的魂魄是不能带出来的。”书里把这个也称为“小轮回”。“在吞下三魂七魄前你就知道的,是不是?别告诉我你是蒙的!你早就知道这样会成人。”

“我说过,那天是个很差的日子。所以觉得……”黑眼睛不敢看泠锐,“觉得是最好的时机。”

“你不仅说、还直接做了!既然这样就别冠冕堂皇说什么自己的心愿,你做的每一件事情根本就没违逆过你的心愿,不要把我当借口,你爱怎么就怎么,我--”

“我不承认!!!”昭明捉住他,“我确实事先知道吞魂魄的后果,这点我承认,但是把你当成借口的事情我绝对没有做过、更没这么想过!请不要这样污蔑我!”黑眸深不见底的地方有愤怒闪动,“我只希望能大声告诉你我的愿望,然后看见你赞同地点头。受到朋友的祝福才是真正美好的愿望,这样我走上那条路的时候,就算遇到难题遇到障碍,也能对自己说:这个选择不会错的,因为锐也是支持我的。”

昭明的话差不多是吼出来的,好像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嗓音在泠锐耳边怒吼。

泠锐推开他,倒退数步,好不容易歪在围栏上站稳,琥珀色的眼睛透出丝失落,它们慢慢被额前碎发遮住,看不见。

“我偶尔也想任性一下的。”昭明站在原地,“但因为你我愿望是相悖的,所以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想做个自私的人。”

“哼,可你让我变成最自私的那一个了!你……真是个可恶的、又很会惹麻烦的家伙!”泠锐低低咒骂道,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在笑,昭明没看见,“那就允许你自私一次吧,这条路是你选的,不要后悔。”说完他扬起头让昭明看见自己充满笑意的脸。

“呐,昭明,大声说出你的愿望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点头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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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石竹 花语:友谊

贰玖 西番莲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诗经·国风·鄘风·桑中》>

锐的前后变化之快,实在好难解读,昭明面露困惑。

“笨蛋,怎么还没反应过来,”他走上前伸手拎拎昭明的耳朵,由衷地笑开,“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如果可以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金色的眼睛里有昭明从未见过的缭乱迷人,让他想深吸一口。

“那,就再渡一次灵吧。”

“喂喂,我是让你说自己的愿望啦……”

后面的话音在他被昭明圈住的瞬间止住。

“如果我说出来,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渡灵了,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不行吗?”

温热的夜风吸进身体觉得吃力,也让思维也变得迟缓,泠锐咬了一下嘴唇,“你,只想要这个?”

昭明点头,顺手托起他的后脑张口覆上。

『这些灵我已经不需要了。』他在心里对他说,『留着给肉体消耗不如全部给你。』

清凉的气注入身体驱散夏季的燥热,泠锐紧挽住他的肩,积极就着,从未有过的配合让昭明觉得异样。微睁眼,瞥见泠锐的眼角有泪珠滑落,本来平静的心也被勾出一丝酸楚。

“锐。”他松开口,想给他擦掉眼泪,却被泠锐反勾起下巴唇舌相交。

『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不需要的东西了。』泠锐这么说。

昭明发现这回他不是在渡灵,没有灵、没有气息,锐给他的只是唇舌间的摩挲和纠缠,狠狠地,深深地,像要诀别似的。从被他舔弄的舌尖到齿贝扩散出酥麻的感觉,明明很舒服却增大心头的酸涩,让他的眼眶也开始湿润。

感觉快要分开的一瞬,昭明按住他,让这个不是渡灵却如同分享彼此灵魂的动作能再长久一些。

本能告诉他,这是此生唯一一次的机会。

忽然,他很想留给他什么或者刻印下什么,『锐,把我的镜心拿走吧,我不需要了。』

泠锐感到昭明口中溢出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的手被他拉住,金色和蓝色气流缠在一起连同手一起插入昭明的胸膛,指尖触及冰冷的一块,瞬间冻僵般,手被他的身体牢牢吸住。犹如寒冰的力源源不断顺着手掌心涌入自己身体。

泠锐眼里放出金光,昭明强忍着不让身体因为痛而蜷缩,可是汗如雨下,脑袋还是慢慢挂在泠锐肩上。

『拿去吧。镜心给你,我就放心了。』

一个瞬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改变。这些个月虽然昭明几乎没因为魂魄和镜心失衡而发狂,但每晚都过得很痛苦。现在,他躺在自己腿上踏实的睡颜、久违的恬静,让泠锐也跟着疏松。

拿走黏在他额头的发丝,泠锐觉得,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不管昭明变成什么样,他依旧可以守护他。

“昭明。”他轻声道,“一年前我从山崖掉下去的时候,很吃惊夜晚的天空也会那么美,以前从没注意过。后来……”他放低声音,“发现你的眼睛和夜空一样。死亡前看到的东西都是很真实的,对吧?所以你的眼睛从来不会撒谎。”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昭明醒了,他揉揉心口。

“还痛吗?”

“很安心的感觉。”他眯起眼,枕着泠锐的腿看头顶月亮,又大又圆,“这月,和那晚的很像呢。”

“知不知道,昭明你自己的表情也很丰富!”

啊?他轻抚发烫的脸颊,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回答。

“对了,我来教你修镜心。”

“不用啦,”泠锐摆摆手,“那玩意儿我不会去用的。我才不是偷窥狂!”

“锐……”委屈。

默了默,他突然伸手圈住泠锐,嘴巴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说:“告诉我,人类这么做是不是有特别的含义?”

“没有。”

锐显然有所隐瞒,故意别开脸不看他,昭明坐起身发现他的脸和脖子都在泛红,很美的色泽。

“刚刚这么做的时候你都哭了。”

“没有,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一句气话,昭明却指着自己的眼睛认真道:“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所以,我猜,这么做是用来道别的吧。”

道别,多伤感的词语。他们明明还并肩一起坐着看月亮,却已经在人生的道路上分道扬镳了。

“再一次好吗?”昭明贴近他,没有被推开,他学着泠锐那样侧过头温柔且坚定地用舌尖撬开他的唇,探入其中,撩动里面的柔润。

习惯性他要运气,发现只是徒劳,他已经不再是妖了。

这回换昭明先流下了眼泪,他在心里说『锐,以后我再也不要做这种动作了,这种道别太伤心』,可是泠锐听不见他的声音。终于他开始哽咽,却舍不得松开口,不想这样就放开锐。

紧紧拥抱住彼此,他们的身体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可是怎么努力也无法二合为一。

最后还是泠锐先退缩开,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也充满水汽:“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你不需要的东西了,刚说过的,我竟然没做到。”他捧起昭明的脸,仔细舔舐上面一颗颗晶莹泪珠。

“这叫做吻。是我不能给你的东西。”

昭明在做人的第一刻,知道了什么是哭泣,什么是吻。它们被他小心珍藏在心底的角落里,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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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番莲 花语:憧憬

【完】

狐之终章 蜀葵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诗经·国风·野有蔓草》>

沉睡,深深的,没有尽头的黑色;梦境,冰冷的,反复且绝望的灰色。

这一黑一灰让他拼命想挣逃。

可是,他不能。

于是开始期盼一千年后醒来的那一刻,那时候一定能看见明媚的阳光还有她……

熬过最难耐的三百年,他习惯了这些梦和灰黑色压在眼前的感觉。就算再怎么冰冷他也能无动于衷。唯有想起那个俏丽憨纯的身影,他的心会失去防线,被天地之柱的极寒侵蚀,全身痛得碎成千万段般难以忍受。

天地之柱并不是一根撑起天、顶住地的柱子。传说它是混沌的一块碎片,位于人间最接近天的地方,是一处充满远古之灵的独立结界。三界依赖它的能量均衡彼此。

封印天地之柱其实是用自己的灵喂养和维持这个结界,让三界继续保持平衡。

一千年的刑罚不重也不轻。他唯一无法应对的,是这个天生拥有灵气的结界会捕获里面人的心念,没有强大的意志力,很容易被幻觉摄住,然后一直沉沦在里头,永远无法醒来,最后变成结界的一部分。

眼看时间过去大半,他对那个身影的思念越来越浓烈,身体被吞噬的痛苦也更加频繁。

为了能熬过余下的时光,他在第七百年的时候把那抹身影从记忆中暂时封印,不让天地之柱的灵探测到。

去除心心念念,他让自己没入更深的黑暗沉眠。

荒漠一望无垠,远处绵延的山脉在初雪之后和天融成一体,好像消失了似的。

在这座戈壁的尽头,有一座古墓,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听说好几千年了都没人能找到入口,去过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的。

“狗屁不通!没找到入口怎么知道是古墓,没人活着回来怎么会有人说里面是黄金城!”青年把手里的羊皮纸往车子后座上一丢,起初花大价钱才买来的地图,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才发现上当了。

“我就说是假的,你不信!”他身边的胖子也很暴躁,“我不管,全部损失你来负责,还有什么导游费,你出!”

说到导游费,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车子后排,那儿静静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打扮和当地人没啥两样,就是眼神很清冽,不像上了岁数的老人瞳孔浑浊。

他自称是当地牧民,两天前在盘山公路上拦下他们车,说知道古墓的确切地点,因为他的兄弟去过一次,后来第二次去就再也没回来,所以他不求分得一金半银,只希望能顺道捎上他一起去找兄弟。

“这么老的老头,他的兄弟是不是更老?还能一人去挖墓盗宝?”

两天路走下来,青年和胖子发现他们偏离了原来的公路,现在车子驶进戈壁,进退两难。

“别也是骗我们的吧?”

他们盯着老头,想说又不敢开口。如果老人家是真货,惹恼了,拍拍屁 股走人,他们就亏大发了,可,如果是假的……

老头捻捻胡须反看他们,忽然一笑:“放心,我没骗你们,那边就是你们要找的古墓。”抬起枯树枝般干瘪的手指头,指着西边,“就在那片风沙里面。”

不经指点他们还真没发现,西边山坳转过去有一片乌云笼罩,下方是龙卷风。

越野车一路颠簸驶向风沙。车在山坳边停下--这简直就是自然界的奇迹!一道风沙筑起的“墙”隔断山的两边,昏黄的气流横在面前,浑浊,能见度不足一米。

这就是传闻中“找不到入口”和“进去就没人活着出来”的原因吗?

“进去。”老头用手里拐杖捅捅前排驾驶座。

驾车的胖子连连摇头,青年也表示反对:“死老头瞎眼了,这种地方怎么进去。”一靠近就会被卷走的!

老头哼了一声,开门下车。车里人还没反应过来,车身突然腾空,连人带车都被老头一手举起,小小一抡,飞入沙尘。

他心神一凛,惊醒!

像是从冰冷潭水里面爬起来,起身的瞬间感受到空气中的热流,沉睡千年的身躯开始变暖。

回头看看躺了一千年的地方,黑色的石板,冰冷得和他的梦一样。至于这些年他都梦见了些什么,在醒来后的瞬间几乎不记得了。瞅着自己的白发散乱在黑石板上,他略带厌恶地伸手撩拨开。

很巧,今天是他苏醒的日子,也很巧,他感受到有人类的气息。

疏松筋骨,他带着饶有兴致的笑信步走出天地之柱中心。

这里的沙石因为结界的力量而常年在半空飞舞,等他走出来发现,一辆支离破碎的越野车被风沙卷着在空中搅动,不时有零部件散落。被风沙分解的还有两具人类的尸体,只一小会儿,他们就消失了,连血液都没机会滴落在地上。

没有人刻意指引,人类是不可能找到这里的。

灰色眸子扫向结界外:一只,不,是两只。

结界外,老头子本想利用车身砸入结界瞬间溜进去,才跃入半空,突然背后一记吃痛栽倒。回头,他看见一只巨大的黑狐!大到半截身体隐没在迷雾中,只有猩红的双眼特别醒目。

“这里你不能来。”

几乎是轰鸣一般的声音劈下,直接震地老头跪倒在地,他的身体萎缩变长,显出近一人粗、蛇的原形。

零低头看着他,现在她可以直接让一只妖现出原形,可以读出它们的前世今生。

蛇想逃,被她一爪子拍中压在掌下,从它的身上她看见站在巨蛇身上的北风之神。

禺疆?原来它是那条被劈死的灵蛇。零不禁摇晃起尾巴,十几条同时晃动,扬起不亚于龙卷风的尘沙。

蛇妖自然是认不出她的,它只是后悔没相信传言,这里果真有修为上乘的天狐,而且是黑色的,罪孽深重的黑色。落在她手上,这下惨了……扭动身体想溜,零加上一只爪子拍住,不过蛇身长,一旦挣扎起来狐踩中一头就会落下另一头。于是双方就这么纠缠起来,蛇竭力要逃,狐却象玩绳子的猫,有点上瘾,一度蛇滑向旁边岩石缝壁,狐会叼住它拖回原处继续。

当睡醒的战息从结界里走出来,正看见如小山般的黑狐玩巨蟒。他一愣。

按刚刚的气他以为外面要么是在对打,要么是严阵待发冲他来,可是却看见一只天狐玩得不亦乐乎,把可怜的蛇妖抛入空中再跃起用双爪夹住……

难道这就是上位天狐修练的方式?

冷不丁看见战息,零僵在当场,蛇妖从她的爪子里滑落,直接摔在地上,没命地先溜之。片刻,零反应过来,转身也跑。

蛇向左,狐向右,就这样在战息眼皮子下面鸟兽散。

喂喂……它们不是来此窥伺天地之柱的?

追蛇还是追狐,本能选择当然是狐。

印象中他见过很多狐,高贵的白狐,活泼的红狐,黑色的……触及这部分的记忆让他觉得心隐隐做痛。

零小跑一段,放慢步子:为什么要跑呢?因为被他看见玩蛇的样子了!

可是在这里等了几百年不就是为了等他出来么?怎么先跑了?

还是因为被他看见玩蛇的样子了……

很郁卒地把身体瘫倒在山岩上,压趴下半座小山包。

被他看见玩蛇的样子了,被他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喂,不要告诉我你只是在这里玩儿。”一张竭力忍住笑的脸赫然出现在零跟前,他追来了?!吓得零向后一窜,又撞塌一片山石,这地界快被她夷为平地啦。

这只……真的是天狐?战息眯起眼,完全没有仙风道骨该有的风范。

“你不会只是长得比较大吧?”

战息的话直戳零的心,因为就在一百多年前偶遇小锐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怎么变这么大,没办法抱了。”并且看她的眼神还挺厌恶的,气得她给他一爪。

“我也不想这么大呀~”委屈地眼眶漫出水汽。她只顾修练,等发现的时候身体没法缩小了。当时还在想,为什么战息说天狐和神仙不同,难道就因为这体型吗?

他伸出一只手,只能盖住黑狐的鼻子,眼前的这团黑让他觉得很温暖,不像梦那么冷。

他说:“这一千年来我一直在做黑色的梦,今天看见你,忽然觉得……”好像会做那些梦就是为了能最终换来这样的温暖。零看着他,他的身体不断变大,变高,露出天神本有的模样,盖在她脸上的手掌也渐渐变大,最后成了一只能温柔抚摸她的头顶的大手,被他全身的气笼罩,零的身体变成人形,她已经有几百年没办法变成人形了。

“我认识你。”战息惊讶地看着她。

“难道你忘记我了?”零想推开他但是被他强硬地抱住。

“不是,没有忘记,因为我藏得太好了,差点就……没看见。”看得出她不高兴,所以他低头吻她,这样她一定就会高兴的,他这么想。吻着眼睛,头发,吻着指尖,锁骨。每吻一处就多一点熟悉,还有欣喜。终于一个尘封快千年的名字被他略带生涩地叫出来:“零。”

他又做了一个梦:他遇见一个美丽的女孩,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怪(有耳朵和尾巴)却真的非常美,让他愿意每天透过天庭的镜湖看她认真修行,日子久了,忽然他冒出一个念头,很希望她也能用专注的神情看自己,哪怕只有一眼。所以他跑去找她、接近她,可是自己的雷电总会害她很惨……但女孩子一直没放弃修行,让他很高兴。于是他想:只要她能坚持,那么总有一天他也一定可以摆脱雷电之力真正的靠近她!

这回醒来身体是温暖的,有零的气息围绕着他,他也没有忘记梦里面的内容。

捉住那张安眠的睡脸,战息让吻不停落下。就算弄醒零也无所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实感到她和自己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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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葵 花语:梦

【完】

妖之终章 迷迭香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诗经·国风·王风·采葛》>

“我好难过……呜呜呜~”

女孩子站在路边差不多可以说是放声大哭,可站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子却只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就再也没下文。

女孩长相俏丽可人,男子则是--美得祸国殃民。这样的组合在综合大学门口演分手剧目,观众很多。大部分都是在想:分吧,分吧(你不下岗我怎么上岗)!

昭明修瞥着周遭一干人等,虽然听不见心声可是蠢蠢欲动的气场让他很厌恶。

从他的祖辈开始他们家的男性每隔一代就有通灵天资,他是其中一个。虽然不像电影小说里面说得那样神乎其神,但偶尔也能看见些妖魔鬼怪,比如,马路对面站着的那个金发小子。

第一次见到他是昭明修上初中的时候,那年他初三正忙着考全省最好的高中。他出现了,直接出现在他卧室的窗台上,双手抱胸对他说:“喂,一定要考枢雨学院。”

当时他就没把他当毛贼来看,哪有小偷爬窗进来告诉屋子主人要报考哪所中学的?

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不是人。因为那双金灿灿的眼睛让他看着有些怕,好像多看几眼就会被吸进去然后吞没掉。

不过他没有考枢雨学院,因为它不是全省最好的。

“可它是最老的学校。”金发小子又一次坐在他的窗台上,摸着下巴,“你的祖辈都上这所学校。”

“我和他们不一样!”昭明修握拳,乌黑的眼睛里全是不满。是的,他和他们不一样!就算长相相似,也绝对不要一样!

“你怕和他们一样早死吗?”金发小子不屑道。

昭明氏族只要有男孩出生并且继承了通灵的能力,这代的祖父也就是同样有通灵天资的那一个,就会在孩子满十五周岁前去世。这像可怕的诅咒,一直压着这个家族。知晓内情的人家都不愿和他们结亲,就算他们家出产的男人再天姿国色、家产再多,也不肯让自己女儿嫁过去受这种委屈。所以他们家人丁不旺。

只有泠锐清楚,这不是诅咒,而是他的魂魄最初是小轮回得来的,现在每次轮回也依旧是小轮回。这些还是当年昭明紫自己告诉他的。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天他站在昭明紫的床边,时隔他成人大约过了五十年,俊颜被时光蹂躏出深浅不一的皱纹,或许在常人眼中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风采不减、风度翩翩,看起来顶多四十几岁保养得甚好,可在泠锐眼里简直是不堪入目。

“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昭明躺着,黑眼睛虽然清澈依旧但周围布满纹路,“锐--”他伸出一只手,泠锐握住。

是好久没来看他了,当他变成人后两人的生活随着时间推移开始不得不改变,泠锐那张几乎一直没有变化的脸不能再随意出现在公众面前,至少不能让熟人撞见。所以他躲进枢雨的图书馆。每次昭明工作空闲就会去那边看他,可是有他们气息的金蓝交错的门他再也看不见了,只能静静坐在阅读区凝视最深处那个方向。

很多人以为昭明紫出资保住这所学院是因为莘莘学子之情,其实不是。他只想留住那个他熟悉的入口,让自己偶尔能回忆一下。

“你后悔么?”泠锐问他。他摇头,反而一脸傻傻的幸福和满足。

“过了今夜你就要死了。”语调里难免有责难,但他依旧微笑满满。

“有生有死,人生才完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学会如何使用镜心。”

“我说过我不要学。”泠锐攥紧他的手,蹲在床边,“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只想替你保管,等哪天你愿意回来我就给你。”

昭明眼眶湿润了。锐想得如此周到,退路都给他留好了。

“呐,现在说要还来得及。我不会让你死的。”

昭明摇头。“记不记得那天你让我大声说出心愿?我后来在心里悄悄说了,我说:‘锐,一辈子在我身边,没异议吧?’可是你听不见。”说着泪水滑落,他赶紧笑言,做人之后他还没哭过,临死却流泪了,真失败。

“你……”泠锐抱住他,呜咽,“这个笨蛋,不是让你大声说出来的吗?为什么不大声说?不让我听见?你、你活该!”

他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三十几年。三十几年对妖来说没什么,但对人来说,那是多久啊!

“所以,我后来改变主意了,”昭明露出宽慰的笑,“我决定,这一世我的愿望是要一个完整的人生。锐,满足我这一次吧。”

泠锐拼命点头,牢牢握住昭明的手。一直到他沉沉睡去,气息平缓到无,手都没有松。天亮后他的家人发现他安详走了,惊慌失措。那天正好是昭明的孙子十五岁生日。

从家人发现一直到送葬,泠锐都在他身边陪着,隐身的同时释放出自己的气保护他的魂魄安然进入轮回。

被金发小子灼灼的目光弄得很不舒服,昭明修丢下跟前哭哭啼啼的女孩,径直穿过马路。

“想不到你白天也能出来。”

“我又不是鬼。”泠锐瞪他。不知怎地,这次轮回的昭明和以往几个不太一样,性格更偏向自己,莫非经过几世轮回三魂七魄慢慢影响了他的个性?

昭明修也瞪他。高中他考取的是其他学校,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夜里他又来了,本来他是想向他炫耀一番的,顺便气气他,没想到通知单被他摸去,还回来的时候上头校名成了枢雨学院!把他那个气呀,挥起拳头就打在他脸上,他不但没有躲,嘴角还立刻流出血,静默三秒不到,金发小子跳出窗户消失了。而他还是上了理想中的高中,因为第二天发现通知单的校名没有变,虚惊一场。

他是在耍他?还白白挨了一拳?昭明修怎么也想不通,可打那之后他再也没出现。

高中读了两年,他就保送进全国最好的学校,五年的专业课程他三年不到就修满学分,现在虽然还偶尔去学校晃晃,但已经准备办理毕业手续了。这几年,课业压得满满的,但不论怎么忙就是挤不掉心里那个金发小子的身影。

“你没怎么变。”昭明修仔细看他,还是当年的样子,连金发的颜色都没变过。其实他讨厌头发染成浅色的人,因为东方人染发并不好看,可是这个小子五官深邃得很,金发很配他嚣张的眼神。

忽然他一笑,“笑什么?”泠锐继续瞪他。

“我笑自己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小子’,按理说我上初三,你应该算是比我大了,是不是因为你的头发?黄毛小子?”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昭明紫的转世啊?泠锐眯起眼露出危险的神情。昭明修才止住笑。

其实,泠锐现在的相貌已经是二十岁上下,算是个成年人模样,不似当年十七岁那么生嫩了。原来,妖也是会生长的,零说“一旦成妖就永远是这个样子”指的是他的发色,为此,他还特地跑到荒漠找过小狐狸对证,被她骂“理解能力太差”。

正在闹分手的节骨眼上,自己的男友忽然抬头不见了,女生抹着眼泪发现昭明修站在马路对面和另一个男人互瞪。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跑过去,指问:“他是谁?”

“你能看见他?”昭明修一惊。泠锐却笑了:“废话,老子有血有肉当然能被看见。”他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你们继续,分完了我找你。”

“我们已经完了。”昭明修看都不看女生一眼,直接追着泠锐拐进身后巷子。

她可是校花哎,怎能这样说完就完?可等她追到巷口,两人踪迹全无。

“她走了,下去吧。”泠锐从树上跳下,回头,昭明修也跟着扶墙一跃,“哎呀”手被墙头玻璃渣刺破。

“昭明没事吧?”

昭明?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呢,不过通常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明修”或者“修”,极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不姓“昭”,而是“昭明”。看他叫得这么顺口,捉住自己手查看伤口的样子也很自然,昭明修忍不住问:“你是和我家有关系的妖怪?”

“啊?”愣了几秒,泠锐哈哈大小,“昭明你还真是有趣。”

简直太有趣了,这个昭明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每世轮回的昭明他都会找到,有时转世的他能记住前世的事情,如果忘了,他会用镜心让他想起一切,然后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妖?”

昭明总会笑着拒绝:“我这辈子人还没有做够呢。下辈子吧。”

连续几代人都是这种回答,有点让他讨厌,但是一点也没让他气馁。以至于鹞很不解地问:“锐哥哥,你这样缠下去紫哥哥会不会嫌烦?”

“他是个烂好人,就算烦也不会说出来。”其实他知道他是不会烦他的,不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而是昭明曾笑着说:“用这种方法可以把锐牢牢捆在身边,一世又一世兑现‘陪在我身边’的承诺”。

几百年下来,看他每一世都过同样的生活、同样的日子,他也不禁开始疑惑:反反复复这样子他真的不厌烦么?直到这一世发现昭明变了,他会明确拒绝上枢雨、坚持去自己选择的学校,泠锐忽然醒悟:或许昭明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在没有过去的记忆中走完一生?对呀,他怎么才想到呢?所以他才总说,这辈子人还没做够,因为他一直还在做过去的自己。

所以这回他没有使用镜心,放手站在一旁只默默看着。

“喂,被我说对了?你和我的祖辈有瓜葛!”见泠锐半晌不答话,昭明修推推他。

不知怎的,泠锐忽然觉得这个昭明……很难缠!

“这点小伤没关系,自己回家抹点药水。”他松开手。

昭明修却又把手递上:“玻璃屑必须早点处理干净!”

泠锐睨他:“知道要早点处理就去处理呀,我又不是医生。”

“你陪我去。”

果然这家伙有点别扭。

可他还是陪昭明修去了附近大学的附属医院。

包扎好伤口,昭明修提着几盒消炎药走出门诊,远远看见那小子背靠在窗边被中午温暖的光拥抱,淡漠却又很舒适的表情让他不忍打扰。听见几个小护士的低声嬉笑,他发现不止他一个被那抹金色吸引。

“很多人都在看你耶~”昭明修悄悄说。

“这又不稀奇,”转而他坏笑,“该不会你一直以为只有你能看见我吧?真蠢!”

“有时候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边的急救室,看,挂了一个。”手指方向,病床边除了医生护士嚎啕大哭的家属,还站刚死去不久的灵魂。

“我也能看见,有什么了不起的。”

沉默。

泠锐侧头看他,平静的脸色,皱起的眉毛,一张努力忍耐的脸。“你--”在生气?

“哈哈哈!”昭明修突然笑了!一把搂住泠锐,亲脸蛋,“真是太好了总算找到一个和我一样的怪物!”

“喂喂喂--”公共场合、这是公共场合!

“哎哟~”手舞足蹈中被泠锐捏中手上的伤。

“活该!”

接下来--

“不要跟着我。”泠锐每走几步,回头给后面的人一记白眼。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要不然叫你妖怪,小妖?”

“去死。”一拳头砸过去正中昭明修的前额,他连喊痛都没来得及,后仰倒在地上。

“为什么不躲开?!”

“是你速度太快了……”他捂着头坐起来,很赖皮地伸出手,“还不拉我一把?”

无奈之中只好弯腰、伸手,一用力--是昭明修突然一用力,把泠锐拉进怀里,以最快的速度圈住他、手肘横压在胸口:“快说你的真名!”

这家伙还真……泠锐忽然笑了:“真名?哈哈,问我算是问对了。我和其他妖可不一样哦。”

“不管怎样你要告诉我一个名字,不然以后我只能对你‘喂’来‘喂’去了。”

“还有‘以后’?”

“当然!我要你陪我一辈子,不许有异议!”

脑子有点儿空白,仿佛只能听见当年的昭明轻声在说:『锐,一辈子在我身边,没异议吧?』

眼前的人和昭明紫外貌酷似,不,是一模一样,但他明显感到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因为那个昭明无法这么强势地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却觉得很高兴,于是说:“好,我答应你。”

泰然的目光直接落进昭明修心底,泠锐用镜心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他的心上。这些年虽说不去碰镜心,但这颗东西已经和他的灵融成一体,说不会用是不可能的。

“泠锐?”昭明修很惊讶,“这是读心术?我好像一瞬就看见你的名字。”

“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才会知道。”

“那……是真名?”压低声音。

“我说过我和其他妖不一样,只有这一个名字。”

“我知道妖不能随便说出自己的真名,既然你都告诉我了,以后我叫你锐吧,别让其他人知道另一个字。呐,锐?”他向他伸出手,目光坦诚。泠锐微笑着抓住那只手,重重握了握。

“你永远都会这么年轻吗?”

“差不多吧。”

“我死以后你会不会离开我们家族?”

“不会。”

“就像它一样?”

“伞妖?”泠锐已经好几百年没见到这把伞了,居然一直躲在昭明家的阁楼里。

“它怨恨我的祖先没帮它,要咒我家三代。我正好是第三代。所以就把它丢这里了。”

“……”

“怎么不说话了?啊,我还想知道那天你是不是生气了?”

“哪天?”

昭明修做了挥拳的动作:“被我打中脸的那天,你就再没来过。我猜你是生气了。”

“……”

“怎么又不说话了?”

这个昭明,真的不一样了!泠锐藏住脸上的笑意,他决定这一世不要让他想起过去,就这么陪他过他想过的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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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迭香 花语:回忆不想忘记的过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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