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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赏花(上)

《《月落江淮》》

待薛真回到琼花观,发现宾客已经散去了一半,颜如水和花解语二人也不知去向。

林雪涵解释道:“你前脚刚走,这边醉月轩的甄姐儿便以担心漏网凶徒威胁颜如水的安全为由,请求莫大人准许颜如水离开。莫大人怕是也担心自身的安全,急急与邱正押解那些嫌犯回州衙,自也准了甄姐儿所请。紧接着花解语也称身体不适,离开了琼花观。”

薛真奇道:“醉月轩和桃源阁就不怕席上宾客怪罪?”

周令识笑道:“哪会怪罪,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想要护送佳人还来不及。搅乱花会的罪责,都落在那些嫌犯头上,群情激奋之下,莫大人已经承诺从重处治,那些嫌犯怕是来日无多了。”

“司徒天鹰的死我不清楚,但至少前次醉月轩的事情,绝非这些人的所为。”辛弃疾淡淡道,“邱正也是心中雪亮,所以一出手就先点了嫌犯的哑穴,至于莫?如何以为,就不得而知。”

薛真把林雪涵拉到一边,告知维扬道场中的变故,林雪涵惊道:“我须立刻回去同裴冲和寇元朗二人商议应对之策,不能放过这个打入扬州私运生意的机会。”说罢又笑道:“用不用我把你的小尾巴带走?”

“那太好了……”薛真总是为薛妍这个妹妹头痛不已,她自小就喜欢粘在薛真的身后,弄得薛真每次去添香楼这类地方,都得先找借口把她甩掉。这一次更夸张到独自找到扬州来,今后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林雪涵道:“那个孟默谦,不时看向咱们这边,似乎心里很是不忿,叫你那个朋友小心些。”

薛真道:“有辛兄在此,就没有姓孟的放肆的机会,倒是你把小妍保护好,她可是义父唯一的亲生骨肉,最好是想办法把她劝回临安。”

林雪涵笑道:“还信不过你雪姐姐么?只是我必须和裴、寇二人操心盟中事务,就不能在芍药园陪你了,你可要照料好自己……”

薛真心中一热,正要说话,薛妍跑过来打断道:“你们的甜蜜话儿说完了没有?周公子和辛大哥等着你们用午膳呢!”

辛……大哥?林雪涵和薛真对视一眼,薛真干咳一声道:“那就让小妍跟着我们赏花好了……”

林雪涵不禁好笑,薛妍生得柔弱,却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薛真不在的时候,便和周、辛二人闲聊,可却没想到已经熟稔到“辛大哥”的程度了,当下不再言语,转身走了。

“雪姐姐干什么去?”薛妍好奇地问。

“有辛大哥在,就别惦记雪姐姐了。”薛真轻轻岔过话题,反将了薛妍一军。

薛妍脸上一红,道:“你不服气么?辛大哥是大英雄呢,武功又高,人又好,不像你整天捉弄人……”

薛真只有苦笑,他知道辛弃疾为人稳重,这个“大哥”必定是自己的妹妹强行认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广运盟,都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他歉意地望向辛弃疾,道:“我这个妹妹一向任性惯了,辛兄勿怪。”

辛弃疾乃是极有气度的人,又怎会生一个顽皮女孩的气?当下含笑道:“薛老弟说哪里话,令妹聪明有趣,我怎会见怪?”

周令识插嘴道:“辛兄错了,既然你是‘辛大哥’,那就不应该说‘令妹’,而应该当做自己的妹妹才对。薛小妹,我说的对否?”

“什么薛小妹啊,我才没有认你做兄长呢!”薛妍鼓着小嘴道,“辛大哥才不像你这么厚脸皮。”

“哟,要不是我厚脸皮,你早就被那个姓孟的家伙买回去做小妾了……”周令识最喜欢斗嘴,和辛弃疾一起早有些闷,这下遇到对手,自是精神抖擞。

薛真和辛弃疾一齐哈哈大笑,并肩而行,周令识和薛妍在后面跟着,兀自争论不休。

喧闹的扬州花会,到了真正赏花的时候,反而安静了许多。

有些豪客一掷千金,本就是为美人而不为花,如今美人匿了行迹,似乎也没有再耽搁下去的必要,何况司徒天鹰的死,使许多人不得不马上回去消化这个讯息。

“这样也好,要是那些粗人都来,怕是要把这一树琼玉踏成粉了。”周令识凝视着白如莹玉的琼花笑道。

“骗人么?”薛妍凑了过来,“这不就是聚八仙么?干么高贵成这个样子?”(注一)

周令识把脸扭开,仰着头表示不屑,还故意吟道:“谁移琪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应羞见落梅妆……”

薛妍哼了一声,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薛真,薛真笑道:“琼花之不同于聚八仙处,在于大而瓣厚,叶柔而莹泽,蕊与花平,不结子而香。最重要的,琼花乃是九瓣,为阳为雄,因而不结子,聚八仙花为八瓣,为阴为雌,故而结子。”

“果然如此。”薛妍认认真真数了一下,开心地道,“可是炀帝就为了看这么一棵花而大兴土木,实在过分。”

周令识忍不下去,过来道:“炀帝看琼花,实为讹传,琼花之名,乃是我朝至道年间的扬州知州王禹起的,刚才我吟的那首诗就是他所作,你可真是不学无术……”

薛妍不服道:“你若有真才实学,干吗不自己作诗,还要拾人牙慧,丢不丢人?”

周令识一时不知如何做答,窘的满脸通红。薛妍得意起来,摘了几片花瓣放在手心,微风拂过,花瓣飘飘荡荡,竟然随风而消,没有一片落在地上。

薛妍正自惊讶不已,只听辛弃疾慨叹道:“这正是琼花特异之处,花朵宁愿随风而逝,也绝不沾染脚下污泥尘土,此等高洁品性,为世间凡俗之人所不及。”

薛真揣度辛弃疾话中深意,接口道:“琼花留恋故土之心,亦世人皆知,数次被人强行迁移,皆不活。正是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辛弃疾面北而立,喃喃数遍,眼中竟已泪光莹然,沉声唱道:“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同是一首歌词,由辛弃疾雄浑的声音唱出,比起秦浅月的浅吟低唱,分外觉得悲戚苍凉。薛真和周令识都在江南长大,自是难以体会辛弃疾心中的沉痛,却也受到歌声感染,拂着花枝默然不语。

薛妍怔怔看着辛弃疾,那落寞的身形和苍凉的歌声,仿佛化为层层波浪,激荡着少女心房,一时间不觉痴了。

而数丈之外,陪着别人强颜欢笑的秦浅月,正悄悄拭去眼角的几滴清泪。

似乎也感受到辛弃疾的心事,身边的琼花舞起一阵清风,成百的花瓣飘然而落,在辛弃疾的身边溶入春风。

辛弃疾回过神来,笑道:“一时思乡,有些忘情,倒教众位见笑了。”

薛真压低声音道:“辛兄心怀故土,我们都体会得,只是如今朝纲如此,无力北进,还望辛兄暂时随遇而安,保重自己身体,以期今后。”

辛弃疾明白薛真的意思,想要光复河山虽然没错,但若是有奸佞小人参上一本,说几句他诋毁朝议,不满皇上怯懦之类的话,恐怕就是灭族的大罪。到时自身尚且难保,何谈河山?

辛弃疾心中郁结,却感激薛真诚心相待,自不想对方为他忧心,遂换了笑容,道:“既是随遇而安,我明日即将启程赴建康府上任,薛老弟何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