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战(上)
大运河从扬州城西流过,又弯向城南,就像一位母亲的臂弯,轻柔地抱着熟睡的婴儿。
对于身在扬州的人来说,运河也的确像母亲一般供给着他们的生活,这个在金国铁蹄践踏下辛苦求生的城市,若没有运河漕运产生的巨大利益和诱惑,恐怕早已成了一座荒芜的空城。
南门码头,多年以来一直在维扬道场的控制之下,成为整个扬州收入最为稳定的一项产业,即使是海陵王完颜亮挟着“立马吴山第一峰”的豪情挥戈南下,攻破扬州之际,南门码头也一直被维扬道场紧紧攥在手中。
然而今日,终于又有人向南门码头的控制权发起了挑战,在很多人的眼中,这也许是机会最好的一次,因为维扬道场里那柄嗜血的魔刀,此刻已经失去了主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不是有绝对的实力,也不会敢第一个出头落井下石,大多数的人,仍然躲在暗处准备见风使舵,聪明人都明白,硬要去吞自己咽不下的肉,往往是灭亡的捷径。
现在,南门码头上就站着一位有这样实力的人,看到精心训练的手下已经基本控制了码头上的局面,想到己方最重要的战力还未曾出手,他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要一鼓作气,杀到维扬道场的总舵去,一举将这个地头蛇连根拔除。
他不是不知道,维扬道场的新任总教习,昨天秘密拜访了广运盟的居处,但这个线报不仅不令他紧张,反而让他更为兴奋。
他就是韦帆扬,山水行的大老板,铁剑门五大护法之首。
在江南和两浙,山水行是唯一可以和广运盟相提并论的商号,尽管山水行以珠宝首饰起家,广运盟的主业是漕运,但近两年来两家都在锐意扩张,矛盾和冲突已有逐渐升级之势。
大凡暴利的行业,都必须有强劲的武力支持做为后盾,广运盟本就是个帮派和商号合一的组织,山水盟也是由江南大派铁剑门一手操办。因此双方的冲突决不仅仅是在商场上你争我夺这么简单,动辄便是个血光迸现的结局,而地方官员同时受了两边的礼,干脆不闻不问,就当没有看见。
既然要扩张,扬州便是必争之地,尤其在山水行决意要插手扬州漕运的前提下,双方已经从原来的局部摩擦,变得针锋相对。
辛辛苦苦在维扬道场安插多年的棋子,最后为方子申做了嫁衣裳,这点小小挫折并没有让韦帆扬感到失望,至少他已经成功掏空了维扬道场的底子??其实原本只有刘羽是他的人,但却利用这些年的时间逐渐把另三名上位教习全都拉了过来。
他在收到维扬道场和广运盟的联络的消息之后,临时决定提前发动对南门码头的袭击,虽然有两名得力手下还没有来得及赶过来,但相信对方会更加感到措手不及。韦帆扬的方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韦帆扬猜得不错,方子申的确是有些措手不及。在他的计划中,首要的一步是先斩除自己背后的影子,去了后顾之忧,再回头收拾其他的势力。所以今日一早,他再次造访林雪涵,两人正在商量如何配合行动。
道场弟子气急败坏的通报,让两个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两人都是能决断的人,当即更改了计划,南门码头是利益的核心,决不能丢掉,否则之前之后的一切行动都失去了意义。
方子申和林雪涵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带着方胜和广运盟的寇元朗匆匆奔赴南门码头,林雪涵则调动人手,准备随后接应。
“你去不去?”林雪涵问薛真。薛真虽然不喜方子申,但毕竟此事关系到广运盟,今早他还是来到了林雪涵的住处。
“一切你做主就是。”薛真淡淡地道。
“那好,一会到了码头,你先不必出手,我料对方必然还有暗藏的后援。等逼得后援出手,你再从暗处偷袭,做那最后一只黄雀,如何?”
“偷袭?”薛真虽不喜欢,却知道这是解决问题最简捷的方法,械斗和比武,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而他的确也是最适合这一角色的人选,腰间的珠光剑,似乎已在蠢蠢欲动。
南门码头的战斗已近尾声,只有两三个维扬道场的弟子仍在负隅顽抗。鲜血染红了整个码头,残肢断臂比比皆是,不相干的人大多远远躲开,然而躲在近处观察情况的线人暗探也不在少数。
韦帆扬自已一直没有出手,否则这里应比现在干净利落得多,他的体力要留待更需要的时候使用。
他是个谨慎的人,尽管知道码头上没有对方的高手,还是事先布置了一些隐藏的力量,此时看到迎面飞奔过来的几条人影,他更加觉得自己实在是英明。
“想不到方总管,呃不,方总教习来得倒还真快。”韦帆扬含笑看向方子申。
“快不过韦护法你去。”方子申迅速打量了一下码头上的情势,冷冷道。
“僧多粥少,不得不先发制人。”韦帆扬用眼神制止了跃跃欲试的几个手下,他们上去只是送死而已。
方胜见对方趾高气扬,早按捺不住,挺剑冲向韦帆扬,却有一人从韦帆扬身后转出,舞着一把阔背大刀,连着接下方胜满含愤怒的三剑。
这人叫做焦福,是韦帆扬的大弟子,平素甚得韦帆扬的赏识,阔背刀虎虎生风,走的是大开大阖的路数。方胜剑法灵动有余,气力不足,一时受制于对方的威势,被逼得连连后退。
韦帆扬满意地笑笑,大手一伸,对方子申道:“后辈们动手了,咱们也别闲着!”
方子申自知不是韦帆扬的对手,唯有期待林雪涵尽快赶到,虽然眼下广运盟在扬州能动员多少高手,他也心里没底,但至少要强过维扬道场那些手下。
方子申能在内斗中一举成功,主要靠的是对四大上位教习最亲近的弟子的收买,等道场中其他人从司徒天鹰去世引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四大教习已经被杀了个干净。如今构成维扬道场中坚力量的各中位和下位教习,大多和方子申并不同心,只是除了服从方子申之外再没有其他选择而已,甚至还有少数人不辞而别,留下的也决不会为方子申拼命。
若假以时日,凭方子申的手段自能笼络住人心,只可恨现在群狼环伺,实在没有时间留给他慢慢收拾局面,这也是促使他靠向广运盟的重要原因。
方子申向寇元朗使个眼色,两人各展身形,分从左右向韦帆扬袭去。
“来得好,省了我许多力气!”韦帆扬从容一笑,双掌推出排山倒海的气劲,迎上方、寇二人。
两人都不敢和韦帆扬硬撼,便似约好了一般,错身闪开,拼命地提气纵跃,绕着韦帆扬游斗。方子申的铁扇仿佛出洞的毒蛇,专走偏锋,寇元朗使动两柄铁钩,也是左手护住胸前,右手伺机而发。两人成为犄角之势,互相弥补破绽,倒也滴水不漏。
“你们都属乌龟的?”韦帆扬嘴上嘲弄,心中却也烦躁。这两人都非庸手,虽说不及自己,但要是专心致志地防守,自己也是无计可施,只有不断地施加压力,盼望对手配合出现破绽,那便可以各个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