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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上(下)

《《月落江淮》》

“你二人做何打算?”薛真看向石俊和嫣然。

两人对视一眼,嫣然道:“我二人身受大当家重恩,在大当家行错之时,却不能以身力谏,实在有愧。唯求留待有用之身,希望将来手刃薛德,为大当家报仇。但我二人自知绝非薛德对手,恳请三当家……三公子做主。”石俊也微微点头,露出坚决的表情。

薛真心中微叹,他虽恨薛德无情,却不得不顾及他是义父亲生儿子的身份,因而复仇之心,并不十分坚定。但此刻却不能让这一双少年寒心,便道:“现在薛德气势方盛,我也无力擢其锋芒,何况我有事在身,报仇一事,尚需时日。”

石俊道:“三公子放心,我们亦不会急于求成。薛德虽然已接手广运盟,但毕竟立足未稳,各地总还有人心浮动的地方,我想利用大当家的影响力,先收拢这些人,虽然力量薄弱,但总好过无所作为。”

薛真沉吟一阵道:“你若有此决心,倒不如假意投靠薛德,倘若能替他收拢人心,必能得到他的信任,如此定能发挥更大作用。”

石俊喜道:“三公子所说不错,石俊定当不负所托!”

三人简单商议一番,便遣散水手,弃船登岸。嫣然便去扬州芍药园,陪同袁玫等人去建康,石俊假作与薛真争吵被其打伤,前往醉月轩投靠薛德,而薛真整顿行装,踏上北去的路途。

归雁,你真的舍得一去不返么……

楚州,乃是大宋边境重镇,大运河流经此地,贯通金宋。不过由于两国多年交兵,彼此封锁往来,因而这一段运河极少船只,几乎已经荒废。虽然运河口有官兵把守,但南北交通并未因此阻断,事实上,楚州北面便是淮水南岸,偷渡淮水往来于金宋地界的人不在少数,楚州屡遭兵乱破坏,百姓困苦,只要能养家糊口,哪怕是杀头的买卖,也不惮于去做,在生活所迫之下,什么金国宋国,民族大义,似乎显得并不那么重要。更何况,即便是金国境内,也总归是汉人居多,这边境在朝堂之上的皇帝大臣眼中仿佛一刀割断,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而对于在此地生存的百姓来说,却没有太大的意义。

坑洼的街道,萧索的房屋,破败的城墙,见惯了临安、建康等繁华城市的薛真一时间还不能适应。他本打算在此备足干粮衣服,可走遍全城,也找不到一家可以兑换银票的钱庄,而他恰好又用完了现银,难不成就这样渡过淮水?可若到了金国,就更加不可能使用大宋的银票了。

非但如此,更有许多亡命之徒,见薛真衣着光鲜,就在街上动手欲抢,而城中巡视的官兵则视而不见。虽说薛真随便挥下袖子就打发了这些人,但心情却越发的抑郁起来。

“兄台好身手,不是本地人吧?”看到薛真潇洒地击退拦路抢劫的蟊贼,路边便有人和他搭讪。

“废话。”薛真没好气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人背负双手,正含笑看着他。那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鼻梁高耸,不似中土人氏。虽然相貌和别人明显不同,但他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却不让人感觉有任何突兀之处,甚至恍如与周围环境溶为一体,自然之极。

薛真心中一凛,知道遇到了高手,不由全神戒备起来。

“在下并无恶意,兄台不必如此。”似是感知到薛真的戒心,那人摊开双手,和善地笑道,“在下只是看兄台有些困难,想看看有无可以帮忙的地方。”一口官话字正腔圆,显是已在中土住了多年。

虽然素不相识,薛真却出奇地完全能够感受对方的善意,抱拳微笑道:“多谢美意,兄台师法自然,武功深奥,在下也想请教。”

那人抚掌道:“此地偏僻,没有像样的酒肆,兄台可否赏脸至寒舍一叙?”

“那便叨扰了。”

那人的住处表面上和城中大多的破落民宅并无不同,可踏入其中,便发现主人已将相邻的五座房屋打通,连成了一个极大的宅院,虽然布置简朴,不事雕琢,但却处处透着与周围环境的和谐,显然都是出自那人的匠心。

两人在路上便已通了姓名,那人自称叫做铁玄,十几年前便由西域来到中原,几经辗转后定居楚州,也住了有两三年了。薛真暗自留心铁玄家中仆役,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负不弱的武功,足见对方并非寻常百姓,但如何会选择这种贫瘠之地居住,却是令人不解。

当下铁玄便于庭中设下酒筵,与薛真对饮。铁玄博学多闻,谈吐不俗,令薛真颇有酒逢知己之感。酒过三巡之后,话题自然转到武学上来。听薛真问及他的武功,铁玄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心中平和,时时以良善为念,胸怀悲悯世人、体恤苍生之心,便是顺应了天意,再配以独门心法,即可感受自然,通达万物。不过,此法并不适于薛老弟,因为若要做到如此,必须从小对自然有虔诚的信仰,方可得到自然的回应。”

薛真由衷赞道:“铁兄真乃高人,却如何委居此地?”

铁玄笑道:“无论深山老林,繁华都市,抑或贫瘠小城,都是自然的一部份,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真道:“铁兄所居虽然简朴,却不失精致心思,可见并非出世之人,既然自然无所不在,那又为何不选择一个舒适的地方呢,莫非还有其他原因?”

“薛老弟既然追问,我也不必隐瞒,说不定薛老弟便是那有缘之人。”铁玄呷了一口清茶,“我等在此定居,确有不得已的一面,因为我等在金在宋,都不受欢迎,更有不死不休的仇敌,因而选择在这边境之地,也有避祸的意思。可惜我这几日总隐隐有不妥之感,恐怕终究是被仇敌寻到了。”

薛真讶道:“以铁兄的武功仍要惧怕的仇人,在武林中屈指可数,难不成是十大高手中人?”

“非也。”铁玄摇头道,“只因我们武功同出一源,互相克制而已,这是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宿命。因而我前思后想,要改变这种杀来杀去的循环,唯有走出我们的狭小圈子,靠外人的力量打破这种黑白分明的壁垒,将善恶重归一统。”

薛真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道:“铁兄可否说得明白一点?”

铁玄收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肃然道:“此事说来话长,薛老弟可听说过祆教?”

“略有耳闻,听说是北朝魏时由西域传入,唐时与摩尼教、景教并称三夷教,后来唐武宗‘会昌灭佛’之时,遭到同时打击,几乎灭绝,如今已鲜有听到祆教之名了。”

“薛老弟所言不错。”铁玄叹道,“其实祆教也分为许多流派,其中大多数在中土已经不复存在,留下来的也日渐式微。而残存的流派之中,便有一派称为两分宗,因其内部分为‘善宗’‘恶宗’两部分而得名。祆教本来便相信世间分为善恶两种势力,为善者将登光明极乐,而做恶者将入地狱,由是世人当扬善除恶,恶者终将被消灭。然而两分宗的先辈,却认为善恶之真谛,必须在善恶之间的不断斗争中方可为人所领悟,于是便将信徒分为善和恶两部分,令两部相互攻杀。久而久之,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仇恨代代累积,善恶两宗早已忘了所谓领悟善恶的真谛,无休止的攻杀已经成了生命的全部,传承下来的不是对光明的信仰,反而是相互仇恨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