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咫尺(上)
丰乐楼共有三个雅间,原本都是为朝廷大员甚或皇亲国戚所备,自开封沦陷后,便少有人要求使用。老板听说有客人要入雅间,过来想看看来客的身份地位,那儒生的一个随从拿出腰牌向老板晃了晃,老板立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薛真虽没看到那腰牌的模样,但想来也知道那人定是金国的权贵。即使穿着汉人书生的衣衫,薛真也可肯定他必是女真人,在金国境内,还没有汉人可以如此颐指气使。
“两位不必多虑,本人对两位决无歹意。”那人在主位坐下笑道,“本人只是看到两位英姿不凡,气魄高雅,便生了结纳之心,唐突之处,还请勿怪。”
薛真皱皱眉头,他这一路,从铁玄到苏倩又到眼前这儒生,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兴趣,倒也罢了,但他决不情愿与金人产生什么瓜葛,尤其是在前几日刚刚亲眼目睹义军被杀的情况下。那人的几名手下虽然可称高手,但还不放在薛真的眼中,只不知苏倩怎么想的,明明是拒绝的口气,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不敢当,在下姓田名地,这位是同窗好友甄雪,请问先生尊姓大名?”苏倩一边胡诌,一边猜度这人的身份。今日训斥了薛真一通,总觉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若能刺杀一个金国权贵,说不定他会感觉舒心些吧……况且她看那捧琴的歌伎目光闪烁,似是不经意地观察着那儒生,虽然极为隐蔽,却又怎能瞒过苏倩多年杀手生涯培养出来的敏锐直觉?她一时动了好奇之心,便应允了那儒生的要求,且将两名歌伎一同带入雅间。
“本人姓万,是跟着圣上南巡到此,在中都也算稍有地位。”那人秉承了女真人的性格,说话直接而坦白。“本人虽是女真族,但自幼仰慕汉人文化,也深知汉人多英雄,因而喜欢结交汉人豪杰,尤其是像两位这样的少年俊彦……”
苏倩轻笑道:“万大人……”
“你我不以身份论交,本人痴长几岁,不若就叫我万先生吧。”
“那么万先生,你与我们素不相识,你又如何知道我们是少年俊彦,而非纨绔子弟呢?”
那万先生身后立着的四名随从一齐对苏倩怒目而视,苏倩却恍若不见,万先生笑道:“少年俊彦或许难得一见,纨绔子弟本人却见得太多了,自信还可判断出来。就说身后这四位,本人也是有幸于市井间与他们相遇的。”言下之意,对自己的识人之明颇为得意,后面那四人也露出自得的笑容。
薛真却不吃这一套,冷冷道:“我等对家奴不感兴趣。”
万先生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身后四人却是勃然大怒。虽然碍着主人,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也是按捺不住,伸开蒲扇般的大手,隔着桌子凌空拍出一掌,登时寒气袭人。
寒冰真气能隔空发出,也算不简单,可是比起拓跋,还是差得远了……薛真连号称阴寒内功第一人的紫梅山庄庄主杜纯都见识过,怎会将这中年汉子放在心上?手中一根筷子飞出,“嗤”的一声,轻松破开那人的气劲,那人收手不及,粗厚的手掌竟被竹筷穿过,顿时鲜血淋漓。
“好!”不管对方的火冒三丈,苏倩大声叫了起来。她是初次见识到薛真的武功,果然在自己之上,而和天杀在伯仲之间,这让她兴奋不已。
万先生一摆手,制止了其他跃跃欲试的手下,笑道:“甄老弟果然是高手,这更证明本人没有看错人。若甄老弟肯相助于我,本人必当以知己相待,富贵荣华,与君同享,如何?”
“承蒙抬举。”薛真冷笑着站起身来,“我虽不才,却也明白什么叫国恨家仇,我虽未能为恢复中原稍尽绵薄,但让我与金人为伍,那是绝不可能!”
身边捧琴的那名歌伎,忽地手上一颤,险些将琴掉在地上,薛真情绪激动,却没有在意。
眼见气氛僵硬,苏倩拉住薛真道:“何必如此,万先生也是一番好意,即使你不愿意效命,但万先生豪气干云,总不至于喝杯酒都不可以吧?”一面唠唠叨叨,一面轻轻拉了拉薛真的衣襟。
万先生本来面色铁青,听苏倩这么一说,觉得事情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想那些投降的汉人士子,哪一个一开始不是道貌岸然,满口忠义?其实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况且从这“田地”的话中听来,似乎对自己的邀请颇为心动,却不知武功如何,但想来能与“甄雪”这样的高手同窗,应该也差不到哪里。想到此处,万先生嘴角一翘,又露出了笑容。
“田老弟说的不错,古时两军交战,双方大将也有惺惺相惜的,你我有缘相遇,何不将家国之事暂放一边,痛饮百杯再说呢?”
薛真心道若不喝这一场,倒教对方看得轻了,何况还要看看苏倩卖什么关子,便默然坐下。当下酒菜齐上,万先生对方才的事情只字不提,只频频举杯,身后几人也坐下同饮,不过余怒未消,却是不发一言。薛真知道其中至少有两人是汉人,不齿他们所为,也冷眼相对,气氛并未好转多少。
苏倩眼珠一转,笑道:“‘眉寿’佳酿如不佐以丝竹,是为不谙风情,方才一曲踏莎行让小弟意犹未尽,就请两位姑娘再唱几首如何?”
“好极。”万先生拊掌道,“我等久居北方偏鄙之地,常闻中原多妩媚,却恨不能一见,今日可要多谢两位给本人一饱耳福的机会。”他这话倒是出于真心,因为身份特殊,即使便装来这丰乐楼,他也不好如他人一般召唤歌伎,而现在由苏倩来提议,自是遂了心愿。
那抚琴歌伎凝神想了想,玉指到处,流淌出一片琴音,却是一曲雨霖铃。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凄婉的调子,打在众人心头都是一颤,两女虽然貌不惊人,却是弹唱俱佳,只是那琴音中略带些不稳,却被同伴的歌声掩饰过了。
“闻此天籁之音,本人也不枉开封一行。”万先生陶醉地道,“不过听闻中原女子个个多才多艺,下一曲可否换过这位姑娘抚琴,而那位姑娘唱曲呢?”
有些意外的要求,让在场诸人都愣了一下,唱曲女子略显为难地道:“可是小女子并不懂得弹琴。”
“哦?那么就由那位姑娘清唱一曲好了。”
为何这万先生执意要听那女子唱曲,看来两人果真有些瓜葛。苏倩心道,那抚琴女子自始至终还没开过口,十分奇怪,感觉并不像是什么好事,若能搅得局势混乱,她趁乱刺杀万先生,就要容易得多了,就算不成功,至不济也可全身而退。
薛真那边,却还沉于雨霖铃的意境中,对这几句对话竟是充耳不闻,直把苏倩看得气结。只见那抚琴女子缓缓起身,将琴捧起,作势欲将琴交给同伴,口中道:“小女子献丑了。”
短短一句话,将薛真从迷梦中拉了回来,心头剧震之时,那女子纤手猛然从琴底翻出,弹射出一枝乌亮的短箭,直取万先生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