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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脉(上)

《《月落江淮》》

芍药园门外,薛真面色铁青,嘴唇颤动着,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石俊,这个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此时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首,躺在大门外的石阶上。

薛真还清楚记得,是他让石俊投靠薛德做为内应,不想却是亲手把石俊送入了鬼门关,他如何对得起这个一心忠于薛泰的青年,如何对得起与之青梅竹马的少女嫣然?

紧闭双眼,薛真仿佛看见薛德带着一丝残忍的冷笑,嘲讽着他的天真。他和薛德之间,从此再无握手言欢的可能。

“或许薛德仍未打算对你动手,才会用此方式警告你莫要轻举妄动。”弄影猜测道。

“你还对他不够了解。”薛真冷然道,“杀人不难,难的是摧毁对手拥有的一切,薛德追求的正是后者。不过我在他心里,尚未够得上一个真正的对手,这件事情,应是其手下所为。”

“该是如此,薛德现下正在临安筹备婚事。他已是整个武林最为引人瞩目的人物,自不会把眼光只放在一人一事上。”弄影偷眼看薛真并无不豫之色,才敢放心把这句话说完。

“她的婚事应不会草草了事吧,一定会宾客如云,高朋满座了……”薛真仿似自言自语。

弄影道:“薛德已广发请柬,邀请各大门派,我便要代表我师父前去临安。”

“你师父?不是代表蜀山派?”薛真见弄影面露尴尬,便即恍然,原来蜀山派的内讧已是如此激化,想来掌门玉林道人不愿弄影一个人占了蜀山的风头。

既然知道自己一入扬州便处在广运盟眼线的监视之下,薛真索性不再掩饰形迹,安葬了石俊后,便与弄影结伴同行。

回到临安,薛真仿佛又回到走马章台依红偎翠的时光。西湖胜景,御街繁华,清河坊夜宴笙歌,陪伴他度过无忧无虑的六年,正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然而今夕已非往日,经过一番江湖风雨,薛真心境已迥然不同。开封府一行,更让他明白为了江南这一隅荣华,大宋所付出的沉重代价。被割让的中原土地,被抛弃的北方百姓,西湖虽大,却又怎能盛下无数军民的数十载斑斑血泪?

“怎么到了家,反而怏怏不乐?”

薛真道:“桃李栽来几度春,一回花落一回新。我在临安还有没有家,可是未知之数了。”

弄影劝慰道:“薛前辈应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令你轻易受屈的。”

通情达理么……薛真不禁苦笑,薛启这个“狂书生”的名号,可不是因通情达理得来的。何况比“情”,他自是不敌薛德,比“理”,他亦无有力的证据。

“我……还是迟些回去,先和你住在一处吧。”

薛真无心说的一句话,让弄影微微有些脸红,嗔道:“谁要和你住在一处,你还是去清河坊找你的老相好吧……”

薛真瞥了弄影一眼,哈哈笑道:“喜新厌旧,人之常情,旧识怎抵新欢呢?”

你若真是这样的人,说不定反倒好了……薛真的调笑却让弄影心生感叹,倘使当日扬州城外相遇之时,自己没有匆匆离去,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自忖相貌品识,均不在那人之下,可当听到薛真北上寻她的消息时,一丝嫉妒却油然而生。后听得薛真书僮文墨说,她原与临安唐安安为密友,心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薛真念着旧情,那也无可奈何,只是这一番柔肠百转,却始终未觉宽慰。待到重遇薛真,见他无功而返,愁眉紧锁,却并未让自己有些许快意,反而心疼不已,整日盼着归雁早日出现,好让他重展欢颜……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夜探薛府,早在薛真盘算之中,薛启的态度既然难于把握,不若先行拜见义母林韵儿,探探口风。从小到大,这位江湖上谈之色变的“七步夫人”都是薛真心中的慈母,对他最是骄宠。

不过计划之外,却是弄影执意跟随前来。薛德无论心计武功,都令人捉摸不透,弄影自是担心得很,任薛真如何劝阻,也无济于事,只得随她高兴。

林韵儿的卧房,掩在花间深处,绿荫环绕,幽芳沁人,是薛府中最为优雅娴静的所在。借着房内灯光偷眼望去,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独坐榻边,正是薛夫人林韵儿。薛真不由心头一阵激动,示意弄影留下,自己便要从藏身处出来叩门,弄影却轻轻拉他衣袖,在他耳边小声道:“有人来了。”

薛真一惊,向树木掩映的长廊中看去,正是义父薛启朝这房间走来。

名动武林的“狂书生”薛启,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脸上也略显了些皱纹,但身体依然健硕如青壮之时,举手投足间虽似足一名儒生,却隐然流露出江湖大豪的霸气。年轻时赖以成名的狂沙刀,久已不随身携带,而身周数丈之内,无处不能感到迫人的刀气,所谓人刀合一的境界,便是如此。

薛启归隐时,江湖上黑白两道,莫不松了一口气。只因其行事无常理可循,亦正亦邪,偏又高傲张狂,动辄就要搅个天翻地覆。而这六年来居然毫无动静,也令众人感叹西湖山水,确是怡情养性的至境。

好在薛真早想到此节,藏身处距长廊甚远,两人武功亦属上乘,才未被薛启察觉。薛启走入林韵儿卧房,叹道:“夫人,还在为德儿和雪涵的婚事烦闷么?”

此处是薛府内宅,机关重重,外人决计无法潜入,眼下更连个丫鬟也无,两人说话并无顾忌,却教薛真和弄影听得清楚。

林韵儿愤然道:“雪涵是我亡故兄嫂的唯一血脉,我一心盼她嫁给真儿。现在真儿下落未明,她却要改嫁别人,让我如何能不烦闷?”

薛启冷然道:“她和真儿从未有婚姻之约,何谈改嫁?况且真儿生性闲适,纵情酒色,并非雪涵的良配。”

弄影促狭地朝薛真笑笑,心道这“生性闲适,纵情酒色”八字评语倒也中肯,只是为何偏是吸引了自己呢?

“薛德就好么?”林韵儿冷笑道,“他自小就冷酷残忍,心计狠辣,他的野心你比我更清楚,这样的人娶了雪涵,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大丈夫狠辣一点,未必是个缺点。你我当年难道还不够狠辣么?凭什么偏要要求晚辈一心向善?”

“七步夫人”林韵儿以用毒闻名,年轻时杀人无算,而且常常满门鸡犬不留。这一句话抓住了她的把柄,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眼圈却跟着红了。

薛启也觉自己说话重了,抚着林韵儿的秀肩安慰道:“德儿纵有些过分的地方,我以后好好教导他便是。此次与金人勾结之事,足见其心怀大义,广运盟在他手中,就不至于入了歧途……”

外面薛真听闻此言,不由心里一凉,房内林韵儿也冷哼道:“明明是双方各执一词,你凭什么就相信薛德那小子?说穿了,真儿是养子,小妍是我所生,自然都不如你和那个女人的血脉了!”话中已然带了哭音。

薛真不禁黯然,自己担心的事果然成为现实,而弄影骤闻这个秘密,亦是花容失色,张口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