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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湖(下)

《《月落江淮》》

王情儿的话令薛真对薛德戒心更浓,为防万一,他干脆放弃了去灵隐寺探望唐安安的打算,与翌日匆匆赶回的弄影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径奔?霞山慕容蝶的隐居之处。

慕容蝶的草屋位于寂静的山间,想在这种地方跟踪薛真而不被察觉几无可能,薛真的脚步便悠闲了许多。细数起来,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过这般闲适的心情了,就如无头苍蝇般忙忙碌碌,最终失去的却远比得到的多,是这条路太过艰险,还是自己根本选错了路?

春花虽尽,夏花正盛,山林间芬芳如茵,莺啼婉转。从山上向下望去,苏公堤与白公堤犹如两条玉链横贯湖面,气势昂然,一泓碧水上荡漾着数艘画舫,微微可闻丝竹声动,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薛真深吸几口花香,胸中郁闷之气去了大半,再走顿饭的工夫,熟悉的草屋已在树木掩映中现出一角。

午后的骄阳穿过林隙,只剩下点点光斑,洒在溪边婀娜的背影上,把她的柳肩楚腰衬得分外摇曳多姿。

冷姑姑她真的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吗……薛真一时间竟生出迷离的感觉,真不愧是昔日武林第一美人,以她现在的年纪,除了归雁、弄影等寥寥几人,薛真也想不出还有谁能与其相提并论,那她年轻时的风采,该是如何引人迷醉!

如此佳人,三十年痴心,竟也没能动摇师父分毫,那位带走师父全部的师娘慕容兰,该会是怎样的绝世妩媚呢……薛真猛然想起,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竟把关于师娘遗骨的事忘记了,等到再见弄影,定要找个由头,让她带自己往蜀山一行。

“真儿,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便让出神的冷冰警觉,让薛真想起她“天南凤凰”的绰号不只来自美貌,更有堪入江湖前十的武功。

“冷姑姑。师父呢?”

“还不是在钻研你的圣火光明策?这些年来,也只有武学还能让他产生一点点兴趣。”冷冰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惆怅。

薛真讪讪笑笑,步入屋内,慕容蝶头也不抬,便道:“真儿你来得正好,且把那铁玄曾讲给你的两分宗教义说来听听。”

薛真道:“铁兄见我对教义不感兴趣,便也讲得不多。其宗源出祆教,所论与祆教并无太多不同,认为世界分为善恶两端,善恶争斗无穷,但善必胜恶。为善者将以快乐而入天界,为恶者将伴痛苦而堕地狱。其徒众当信仰光明,以火为光明神之化身,因而此卷也名为《圣火光明策》。凡产生光明者如日月星等,亦在敬仰之列。不过两分宗的创始人,对善必胜恶的信念产生了怀疑,因而分信徒为善恶两派,欲在两派的仇杀中探询更为合理的结论。”

“嗯?”慕容蝶疑惑地道,“怕是后来人理解出了偏差吧?我看这策上记述,分明是一套完整的心法,暗合阴阳两极,融合得颇为完美,创出这样武功的人,不似心中有矛盾未解。”

“两分宗说来已有一百多年,祆教历史更为久远,那些流传之中的变化,只怕湮没在岁月里,永难窥得真相了。”薛真道,“铁兄武功精深,深得自然之道,却也不能悟透《圣火光明策》,可见缺失之大。不过正因如此,铁兄才感到两分宗存在的意义,已是象征多于实际,其实铁兄辞世,圣物归于我手时,便已宣告了两分宗的消亡,我想这便是他的心愿吧。”

慕容蝶合起手中黄绢道:“神散而形未消,否则他干脆解散善宗便是,何必再让关河等人找你?而你身上的武功杂而不纯,正好用光明策上的心法调和,方可有所成就。”

薛真面露惭色,他自小就是个贪新鲜的性子,既喜爱细雨流光剑、蝶恋花的缠绵悱恻,又难舍刺天剑、魅踪步的诡异狠辣,至于粗懂皮毛的武功更是多不胜数。也亏得慕容蝶年轻时与人交锋无数,对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有见地,方能让薛真学得乐此不疲。不过若论天分,薛真虽也可称练武的奇才,却是远逊于慕容蝶,何况他经验尚浅,自是难以融会贯通,若对上一心浸淫狂沙刀法的薛德,或许可以靠轻功支持一阵,却是半点胜算也无。

“别那么苛求真儿。”刚刚进来的冷冰见薛真发窘,微笑道,“什么都会了,还要你这师父作甚?再说真儿身在江湖,岂是万事都能用武功解决的?”

冷冰话一出口,便懊悔不已,一句无心之言,恐又触动慕容蝶的心事,若是万事都能用武功解决,他何以落得今日结局?

慕容蝶却恍若不觉,笑道:“你冷姑姑说得不错,你与薛德,日后更多的是江湖抗衡,总不能学我当年般逞匹夫之勇,直接杀上人家总舵吧。”

“我与薛德,终有一战。”薛真偷眼看了看冷冰,见她神色无异,接着道,“任机关算尽,最后也要用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作为归结。薛德肯留下我性命,想来是也期待着那一天吧!”

“有豪情是好事,可也要具备相应实力。”慕容蝶瞳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前我未成想你会惹上诸多事端,倒是太纵容了你,不过亡羊补牢,其时未晚,以你的资质,用上四五个月,或者可以得窥门径。”

临安薛府,这几日一派喜气洋洋,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家门剧变。明日就是新任广运盟主薛德的大喜之期,从各地赶来道贺的江湖人已经陆续登门拜访,临安知府周淙的贺仪也令薛启心情舒畅。府中的丫环仆役们已乖巧地将“二少爷”称呼中的“二”字去掉,“林小姐”也变成了“少夫人”。唐安安的失踪并未影响薛德的好心情,现在的他考虑的是整个江湖,薛真只是个插曲而已。林雪涵杏眼含羞,双颊微醺般嫣红,散发着惊人的美丽,薛德不喜应酬,林雪涵只得放下礼数,不停地抛头露面与来访宾客寒暄,教这群江湖汉子着实艳羡了一回。

薛府中唯一不开心的人便是薛妍,母亲去向不明,三哥被逐出家门……薛德虽然成了自己的亲生哥哥,但距离反而更加遥远,可林姐姐偏偏又要嫁给他。只是她人微言轻,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感受。

临安毕竟是京城,盘查详细,戒备森严,各门派只遣来派中一两名得力之人,还得小心改装,亦不敢夹带兵刃。这群平日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之所以肯来临安夹着尾巴做人,实是因为薛德名声日上,已成了少数几个可以左右江湖大局的强势人物之一。原本还有些人在观望薛启的态度,而今逼死长兄,逼走幼弟的薛德却在临安大办婚事,则薛启的倾向已经十分明显了。市坊间已经开始流传“狂书生”复出江湖,全力支持薛德称霸南方武林的流言,一时间有人迷惑,有人自危,有人兴奋,更多的人却是想借着婚礼的机会,一探薛德的心中所想。

有些眼光长远的,已经看到薛德身上无可限量的前景,有女儿的便打听着薛德什么时候纳妾,没女儿的便盘算现在生一个还来不来得及。薛德冷峻的样貌、寒冰般的气魄成为了津津乐道的谈资,更有人猜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挑战江湖上一辈的顶尖高手,再现慕容蝶当年的传奇。

一场婚礼,就这样成了江湖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