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三章 黑与白[下]

《《全金属狂潮》》

6

10月20日,1905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美丽达岛基地北部机动区

信息电波在驾驶舱的屏幕上剧烈的抖动着。

由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电子图象不时有杂音传来。

临近黄昏的森林气温渐渐低了下来,天空也均匀地染上了一层紫浆红色。AS们带来的一阵巨风震颤着四周隐入黑暗中的树木。

残影闪过屏幕的最上方,然后很快消失了。

屏幕上有很多仪表指示。重力指示一点点的上下移动。方位栅格左右旋转着。一个变量模型网。一个目标方型指示区和移动指示不停地移动着,马力标尺收缩扩张,还有AI的信号音持续作响。

<移动发现!>

8点方向,从左后过来。

克鲁佐上尉的M9很靠近躲在厚实灌木丛中的[强弩]。

深黑色的AS接近中。

它有一双橙色的眼睛。

“……!”

冲击。

宗介的[强弩]勉强躲开了。黑色M9的训练用小刀划破了他的装甲。

一刹那,他回转身冲了过来,朝着他的后舱门连续踢去。

在这种激烈的战况下,他仍然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节奏,仿佛某种舞蹈。尽管冲击很有力量,但是却觉得象是深深的宁静的湖水一般。

(那些动作是什么?)

人类——非常类似人类的动作。他不敢相信他的对手是一台AS。颤动的肌肉和汗水的气味,心脏的跳动,甚至骨头发出的声音——他几乎有那样的感觉。

但是除此之外,这台黑色的M9——

(强大……!)

是的,很强大。他和宗介同等——不,还要更强。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遇到一个有这样技能的机师。

沃尔夫冈·克鲁佐上尉。他到底是什么人?

宗介用火力牵制他,往后跳去。

“第三代AS”例如[强弩]和黑色M9的跳跃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前几代。如果用人类的标准来比喻的话,它可以轻松跳过两层楼房。通过调整以蚱蜢为原型制造的腿部结合关节结构,它已经超过了任何运输工具和航天器的动力加速度。

但是,克鲁佐的攻击非常执着。黑色M9马上跟在[强弩]身后跃上了半空。看上去他们似乎要在空中交手了,但是跳上之后,他马上抓住了[强弩]的脚腕——

“!?”

当宗介发觉到的时候,天地已经倒转了过来。

克鲁佐用他AS的马力把[强弩]拉了下来。然后M9在[强弩]面朝下摔下去的时候拦腰抱住了它。

克鲁佐想把[强弩]扔向地面。

宗介操作他的AS,用肘部推挤,试图把他的对手从身上推开。离地面只有一小段距离了。他没能成功。他把机体转过来,用肩膀着地。[强弩]在地面上翻滚,溅起一片泥土。宗介觉得即使是最新型的防震系统也不能完全抵挡住对身体的冲击。

“……唔。”

在士兵们的说法里,坐AS就象“摇鸡尾酒”一样。这种说法来自于战斗中那可怕的冲击。可以肯定的是,宗介现在就象是被扔在招待摇杯里的冰块一般。

宗介没有理会冲击带来的伤痛,重新恢复驾驶。他迅速地检查了屏幕上的损伤报告,然后转向他的对手,克鲁佐的M9慢慢地站了起来。

“就和我想的一样。相良宗介,你是个二等机师,”克鲁佐通过无线电说。

“什么?”

“你的战斗方式只有[技巧],但没有[艺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

“你不知道,是吗?所以我说你只是个二等机师。象你这样的二等下属接受以前那样的二等命令。我也被送到这样的小队来了。”

以前那样的二等命令。他是在说马卡兰上校。看来他想一直这样说到底了。

在警惕注视着他的宗介面前,克鲁佐转身扔掉了训练用小刀。刀刃上还沾着颜料。刀的顶端就象一支蘸了墨水的笔一样。和实际战斗用的单分子小刀不同,训练用刀只会在被切割部位留下颜料,这样就不会在战斗中弄伤对手了。

“……?”

“把玩具扔掉吧。为什么不玩真格的?”

黑色M9从背后抽出一把宽刃匕首。实际上,叫做“小型剑”更合适。它有寻常小刀的两倍长和宽,而且M9用来有些邪恶的感觉。

这是一把以色列制造的单分子小刀,[深红之刃]。

它比[黑刃]系列的刀大的多,由于它的可靠性被广泛使用。以色列军队的RK92AS和伊斯兰国家使用这种武器。源于战争中的[深红]被再三锻造,有着简单但是坚固的结构。它的结构使它能够对敌人厚重的装甲造成致命的杀伤力。

用那种刀的话,他可以很轻易的一下切下[强弩]的一只手或一条腿,或者把驾驶舱一切为二。

“怎么了,你不想把它拿出来吗?你应该有一把GRAW2的。”

他是说[强弩]装备的GRAW2单分子小刀。

(他是认真的吗……?)

就如克鲁佐指出的,现在[强弩]的装备槽里确实有一把GRAW2。但是,现在的情形已经完全超越了一场酒吧间争执带来的冲突范围了。一开始就用AS来打架已经不是个好开始了,但是用真正的武器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确实也有些长官会用这种方法来消磨时光。这个人又想干什么呢——

“开始吧,”克鲁佐说着,一脚揣开泥土,驾驶黑色M9朝他冲来。

“!”

他突然接近过来,巨大的灰黑色小刀闪着光,划过一道弧线朝宗介逼近。

他急忙缩回机体,听到刺耳的切割金属的声音。[强弩]用的训练用刀被切成了两半。如果宗介原地不动的话,毫无疑问,被切成两半的就是驾驶舱了。

克鲁佐无情地朝他冲来。他的刀从四面八方挥舞着。被切到[强弩]的装甲闪出了火花。宗介感到那背后冰冷的恨意。

(他是认真的。)

宗介没有再犹豫,从机甲背后的装备槽里抽出单分子小刀。他甚至没有说“等等”或是“为什么?”。如果这就是他的对手要做的事,那他也不会有丝毫的怜悯之情。

“就是那样。别停下。”

跳过泥地,两个人相互追逐起来。

“AL!最大出力。把动作控制交给D1,取消所有训练限制!”

<收到。GPL,调整最大。运行,DELTA1。取消所有训练限制。>

AI重复说着。引擎出力上升,动作控制完全变为战斗模式。

<警告。建议动作控制改为CHARLIE1。>

“什么?”

<CHARLIE1适合LAMBDA系统的运行。作出决定的六个理由。一,根据以往的五次战斗。二,根据开发者布尼·莫拉塔的决定,C1为最优选择。三,从两方面看,D1——>

“以后再告诉我!!”

<收到。>

克鲁佐的M9接近了。[强弩]抵挡住了冲击。

在机动区的昏暗灯光下,两台机甲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在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两台AS的信息从多个角度被反映了出来。

泰莎屏气凝神地看着这场激烈的战斗。

在黑暗的森林中不时闪现着两台机甲的身影。看上去就好象两个巨大的演员在跳舞一般。他们巨大的肢体把周围的树木一一扫倒。

“这可不是什么好印象的事情,”坐在泰莎身旁的副指挥官理查德·马度卡斯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个人的打斗。这不是一个好例子。要遵守规矩。”

他推了推眼镜,疑惑地看着屏幕。泰莎瞥了他一眼,笑着叹了口气。

“我们没有选择。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们就不能知道[强弩]的实力……”

“舰长。那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如果他们想要做实战训练的话,我们可以让他们天天打。但是,为什么要上演这样的闹剧?让他在酒吧挑衅,不经允许擅自使用军用设施,还有用那种危险的武器……”

是啊,这场战斗的开始太不寻常了。

这是克鲁佐建议的,泰莎也允许了。挑衅,轻蔑和战斗,把宗介逼到了墙角。用这种方法,他们就可以看到宗介是否能够胜任[强弩]的LAMBDA系统——或者至少可以得到一部分战斗资料——那就是目的。

(我不想让他觉得很轻松。请作好最坏的打算,因为他可能会死。)

克鲁佐对泰莎这样说。当她想说“没这个可能”时,新来的上尉用冰冷的口气说:

(如果他被我杀死了,那是他应得的——驾驶一台垃圾机体。执行总部已经开始相信,他们不能再依赖这样一台机体了,您说呢?)

泰莎不能辩驳这样的话。如果她回答“不”,那就意味着她对宗介失去了信心。

马度卡斯看着屏幕,继续说。

“如果你从安全的角度去想的话,他们做的太过头了。即使我们是一个为生存而战斗的组织,我们也不是那些街头的小混混。武力的使用必须是有计划有安排的,而且要用绅士的方法。这种野蛮的斗殴——”

“战争即不文明也不绅士,不是吗?”

马度卡斯对泰莎一反常态的话感到惊讶。

“我想我说的太粗鲁了。”

“……不。您说的很对,舰长。”他回答说,一时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悲伤和怜悯。

[强弩]所有的信息都被传送了过来。机师的心跳和呼吸频率,心电图,热传感标准,AS的外表温度和曲解,AI的状态,“AL”,等等……所有一切都被记录下来,技术部长官蕾明准尉一直都在检查。

如果他知道他正在被当作一只实验室的小白鼠对待,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看待这样对待他的人。

他会恨她的。

只是过了一天,但是她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比美丽达岛到东京还要遥远。

(巴尼……)

那个男孩的脸闪过了她的脑海。

我是在责备自己吗?你死了,对未来的路感到迷惑,我被他吸引了。你留下的那台机甲救了我们很多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但同时,那台机甲的存在,对我和他造成了隔阂。那条我无法逾越的隔阂。

为什么在那场事故中他会成为[强弩]的驾驶员?为什么不是别人呢?

有好一会儿,她沉浸在这种思绪中。

泰莎注意到了马度卡斯不满意的神情。

“……LAMBDA系统不会在日常训练中工作。机师在战斗中的精神状况和在平常的训练时是大不相同的。你知道的非常清楚,不是吗?马度卡斯先生。”

“我当然知道。我在福克兰学过。”

泰莎记起来在80年代的福克兰战争(整理插嘴:我想这应该说的是英阿马岛战争)中,马度卡斯曾担任英国海军核攻击潜艇的副指挥。

“舰长,我说[我不明白]是指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去测试这样一台机体。临到头时你也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的武器不是武器。我们能不能不依赖这台机体来制定计划?武器系统的可靠性才是必须的——不是创新也不是破坏性的力量。”

“你是说[强弩]具有破坏性?”

“是的,我说了。我不喜欢那台机器。”

她听出话里带着诙谐的讽刺。泰莎意识到马度卡斯不欣赏宗介,但是她也意识到,他和宗介对[强弩]都有同样的评价。

“相良宗介也这么觉得……那就是问题所在。”

进攻,防守,进攻,防守。黑与白的身影和森林交织在一起,天空中充斥着雷鸣和闪电。一阵狂风造访,卷起树叶翩翩起舞。

“太可怕了。你的战斗方式太可怕了,”克鲁佐说道。

“可怕?”

“象个锡制的玩偶。笨拙而且——”

他跑到宗介的盲区,朝他的后舱门踢去。宗介跑起来,向他的对手冲去。

“傲慢——”

依靠自己的平衡性,M9在空中一个回旋踢。他的刀得到回旋的速度,用这加速划过了[强弩]的左肩。他失去了两个羽状雷达中的一个,还弄坏了震动吸收装置。

“……还不够灵活。”

他单手倒立,象一阵旋风一样踢去。右脚紧接在左脚后面。他从一边攻击到了[强弩]的颈部,使后者蹒跚向后倒去。

“……!”

M9稳稳地站在地上,[强弩]向后倒去,白烟从它的肩膀部位冒出。

“怎么样?如果你用M9型的AS,我希望你至少能做到这个程度。”

“吹嘘杂耍?”

“哦?”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结束了。”

“我看你的嘴巴还很有力气……好啊,我会如你所愿的。”

[强弩]小跑起来,径直朝对手冲去。克鲁佐蹲下身子躲了过去,同时想要袭击[强弩]。最后一刻,宗介侧过身子跳了起来,闪开了他的攻击。

宗介说那些话,是因为他有些着急了。

克鲁佐很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强。他感到他的动作里面有一种平衡,就象水流一样。因为他不会被任何事物所吸引,所以他能看穿假象。而且——如果宗介有一丝疏忽的话,克鲁佐的流水就会变成汹涌的急流冲破他的防线。

克鲁佐没有停止攻击,继续说:

“你能不能别说那些废话,给我认真些打?在欧洲,象你这样口才的士兵到处都是。如果在SAS攻击部队的话,你就是那种升不上去的家伙。”

“你在SAS?”

SAS。英国特种部队,以最好的工作效率和成功率著称。宗介想知道,为什么他这个非洲裔法国人会叫克鲁佐,但是——

“那种事情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一阵轰鸣声和剧烈的冲击向宗介袭来。克鲁佐的短刀刺进了[强弩]的腹部。

“——但是在那之前,你该先担心一下自己。那个懦夫马卡兰正在等着你呢。”

“……!!”

AI开始用急快的频率报告受伤程度。

<警告!引擎受损。受损程度,未知。主动力通道受损。第二散热器,运转不能。腹部受损。>

虽然在AI的报告中没有提到,但是似乎空调系统也发生了故障。金属融化的气味正渗透进原本密闭的驾驶舱。

“怎么了?”

又一次猛烈的攻击。

“你在看什么地方?”

又一次凶狠的撞击。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克鲁佐用膝盖从侧面撞向摇摇晃晃的AS。8吨重的AS向后滑了出去倒在地上。

AI尖锐的警告声消失了。装甲,肌肉和关节都吱吱作响。

(这样下去,我会……)

宗介想不出怎样才能躲避这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并且给对手造成伤害。

“我想我告诉过你要认真点!!”

M9一跃到空中,手举过头顶抽出小刀,俯冲向[强弩],仿佛一直凶狠的猎鹰扑向猎物一般。

只差一丝的空隙,克鲁佐就要刺进[强弩]的身体了。这时宗介斜地里猛地抽出小刀,把[深红之刃]一刀劈成了两半。

一瞬间,[强弩]从躺在地面的的姿势用背部力量纵身跃到了空中。这个动作被称为[JACKKNIFE]。因为这个动作模仿了甲虫的翻身,AS可以不借助手脚的力量迅速恢复到站立状态。

[强弩]用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马上恢复了平衡同时举起了小刀。

然而,当宗介发现的时候,M9突然低下身子,猫在[强弩]的胸口下方。他重心下移,突然翻转过来——宗介警惕地注视着这奇怪的举动——

“!?”

[强弩]被拉向前方。

只是一秒钟,宗介感到一股水平的重力。接着是一次剧烈的冲击,[强弩]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朝后面扔去。

8吨重的AS穿过了树林,撞到了许多树木。它背部着地,被一团烟雾和尘土包围了起来——白烟从那里冒了出来,[强弩]无力地躺在那里。

“不……”

不可能。刚才的攻击。

他头晕目眩,身体因撞击失去了知觉。这不是普通的攻击;有一些他不熟悉的东西在里面。

难道那台机体里有……?

M9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不可能,”宗介喘着气说。

那台黑色的M9不可能装备了LAMBDA系统。[秘银]拥有的机体中只有唯一一台装备了LAMBDA系统,那就是这台[强弩]。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件未知的武器正面对着他,而且他还不愿意承认——

“站起来,相良,”克鲁佐说,“使出你机器的全部力量来。你还不明白吗?全部力量。如果你不干的话,下回就是你的死期。”

[强弩]站了起来。膝盖摇摇晃晃,肩膀低垂。宗介自身的损伤在机体的动作中反映了出来。

(没办法,我只能用……)

LAMBDA系统。这台机体拥有的奇异未知的力量曾带给他伤害。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依赖它。

但是,他真的可以使用吗?这台机体不会再次背叛他吗?这场打斗会不会很荒谬?干脆放弃,逃离战场算了,这也许是个好主意?

“过来。”

“……”

他深深吸了口气。鼓阻劲歪斜着站了起来,面对克鲁佐。

M9用震颤大地的力量向他逼近。

[强弩]挥舞着右拳,仿佛在画一把弓箭。

力量的象征。他把所有的破坏性力量集中到一点上——

(来吧……!)

他松开了拳头。克鲁佐移动了。

下一瞬间,[强弩]象离弦的箭一样,被向前扔了出去。那是一股剧烈冲击击中了后舱门,震晕了宗介。天空和大地变的模糊不清,树木景象在混乱中旋转起来。他撞向地面的那一刻,一切都变的黑暗,他感到眼冒金星。

AI不停地报告损伤,到处都充斥着警报的声音,但是宗介什么也听不到。

“你真弱。没用。”克鲁佐说,“除了象条狗一样还能做什么。”

“……”

情况太不好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宗介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看来已经结束了,”马度卡斯说,扶了扶他深蓝色的帽子。他摘掉了他的墨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房间里面太热了。

“就如我所想的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证明了他的无能。”

“我们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蕾明小姐。评估呢?”泰莎问道,叫来技术部的长官,诺拉·蕾明少尉。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泰莎旁边,展示M9和[强弩]的资料,注视着指挥官,冷静地回道:

“没有超出Berildaob岛战斗的程度。TAROS侦测出通常的脑电波——咖玛波,但是他们的数值非常低。核心模块状态量子波的影响要素在光谱区域不断变换。从脑丘圆柱轴的N极朝邻近E区的15块移动。在P区的42块接近90度有分离现象。”

“朝蓝色的区域。”

“是的。现在看这个。两块地方在这里……他们是连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要触发它很困难。”

“……在防御的动作中,N区是+0或者40对吗?我想知道这和[秘银]的假设有没有联系。”

“这还未经证实。但是让我感到困扰的是——”

马度卡斯无聊地看着泰莎和蕾明在3D影象前相互讨论,因为他对谈话的内容一点也不能理解。他猜想可能是某种生物科技的大脑研究,但是再深一层的内容他就说不清了。他拥有好几个学位,但是这个谈话超出了他的学识范围。

蕾明是MIT的精英。她没有任何军事工作的经历,但是由于[强弩]失去了它的开发者,泰莎把她找了来。蕾明不是“泰蕾莎·泰丝塔罗纱”,但是她也被看作是一个天才。至今为止,她从无数的精英中脱颖而出,包括那些熟悉AS和ECS的工程师。

有很长一端时间,马度卡斯不欣赏那些年轻人制造的新型武器。不仅仅是那不可靠的LAMBDA系统。ARMSLAVES,ECS系统,钯冷却核反应堆,Danaan的主AI,TAROS,SCE,EMFC……所有这一切。

在20年前——马度卡斯还年轻的时候,他从没有预料到这些新型设备的进入。那个时代,他们才刚刚开始使用电脑控制的导弹和战斗机——象电脑一样。象“巨大的机器人”和“看不见的装备”这样的东西只是说说,出于战士的自尊对此抱有不信任感。大众流行的游戏,“侵略者游戏”,只是在屏幕上移动一个亮点就能取悦大家。

马度卡斯曾指挥的核攻击潜艇仍是世界上最好的战船之一。然而,和TuathadeDanaan比较的话,那船就好象二战时期的柴油潜艇一样。

泰蕾莎·泰斯塔罗莎是个出色的女孩。但是,那种对于她做事的莫名的恐惧又是从何而来呢?他所服从的她,还有这条船,拯救过许多的生命。但是为什么他还想知道他们存在的基础呢?

泰莎和蕾明的对话持续了5分钟之久。

“对E005的评价怎么说?”

“没有。”

“没有其他”

“没有其他电子波吗?”

“因为观测环境有限制,所以不能确定。设备进步了。细节的分析会需要更多的时间,但是……”

“好吧,让我们首先来看一下推论和假设一个简单的模型。可能要改进一些地方,包括机师遇到的问题。我很期待结果,蕾明女士。”

“是、是的,女士。”

马度卡斯没有漏过蕾明脸上疑惑的神情。虽然她是个天才,但是对整个系统的分析可能会超出她的能力范围。蕾明大概对面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但是知识却远远超越她的小女孩感到敬畏。

但是泰莎似乎没有发觉到这一点,她转向马度卡斯。

“……我想休息一会。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

“那里很适合小睡一会。还有我也想检查一下,我太累了……”她说着,准备离开控制中心。她的步幅很大,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对于一个想要休息的人来说,她看上去太匆忙了。

(她还是很在意……)

另一方面,她现在担心宗介的情况也无济于事。

泰莎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自动门里——

“恩,指挥官?”蕾明准尉在后面叫住了他。

“什么事?”

“加里宁少校是不是今天会来?”

“可能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他商量一下[强弩]的事情。发一封电子邮件或者直接找他谈……我有点问题。”

“你请便,不过不要太打扰他。士兵之间流传着奇怪的言论。”

“当、当然……还有,那些流言不过是误解罢了。我可以用少校的名誉说,我和他之间——”

“我知道,我知道。够了。”他厌烦地摇着手说。他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通讯兵拦住了他。

“请等一下,指挥官。”

“什么事?”

“啊……恩。悉尼的执行总部有消息给你。”

“嘿,醒醒,你太没用了,军士。”

当宗介张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克鲁兹·威巴那张酸溜溜的脸正盯着他。

“……”

宗介正躺在医疗中心的一张床上。白色的天花板上是荧光消毒灯。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被技师拖出[强弩],但是之后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你追了出去?看看你自己,太糟了。”克鲁兹说道,他看上去不错,但是同时,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又很不爽。

“克鲁佐上尉……?”宗介起身问道。克鲁兹用下巴指了指,这时从房间另一侧的门帘后面,克鲁佐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T恤,袖子卷了起来,正在那里向医师道谢。他的右臂上面扎着纱布。

“……”

“你们的战斗不过是一次试验。那个杂种,技术部门和指挥部联合起来搞的阴谋。我就是那个诱饵,他妈的……”

那只是他的猜想。虽然他们在战斗中使用了真的武器,指挥中心也没有警告他们叫他们停手。宗介觉得要相信上级能容忍鼓励私人挑逗是很困难的。

(换句话说,AS和我不过是[秘银]实验用的白老鼠。)

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不是吗?就告诉他说“去战斗”,也不用婉转一点的态度。

泰蕾莎·泰斯塔罗莎对他的遭遇怎么看?至少她会觉得有一点高兴。他能够想象的出。

一种被打败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中。

那个上尉在战斗时没有任何计划。宗介只是因为力量上的差距才输的。如果是真正的战斗,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他的命运就系在那台又贵又没用的机器上。

如果克鲁佐的打击再厉害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那台机器就不能再用了。这样,所有的责任就都推到克鲁佐身上了。如果那样的话,宗介可能还会被派到东京去。

不,那太可笑了。就算[强弩]坏了,他们也不会再让他执行东京的任务。他的上级看上去不会那么轻易的改变主意。但是难道不是AS引起的这一切吗……?

(千鸟……)

我很抱歉,但是我只是想再强大一点。不仅是为了你。我甚至不能维护一个死人的名誉。或者说维护我自己的名誉。什么也不能。

他以前曾经有过这样无助的感觉吗?

“他来了。”克鲁兹小声说,宗介这才回过神来,贝尔佛莱甘·克鲁佐走了过来。

“你终于醒了,军士,”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欣慰,“到机甲库里看看,把整备班的文件签一下名。然后打一份实践报告交给我,蕾明准尉,加里宁副指挥官和泰斯塔罗莎舰长。如果里面有什么地方失实或者遗漏的话,我会打回来让你重做,直到符合要求为止。明天早上6点,在1号机甲库前军事操练。威巴,你也一起来。我要重新训练这里AS的机师。”

“……”

“看上去马卡兰对你们太宽容了,但是我不会。你们要是死的和条狗一样的话,我可不想为此受指责。准备好。”

宗介和克鲁兹什么也没说,他们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他们能做的只有对他表示轻蔑。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们可以解散了。”

“我有个问题,”宗介拘谨地说道。

“什么?”

“……你攻击我的招式是什么?在那台黑色的AS里是不是有LAMBDA系统?”

克鲁佐抽了一下鼻子。

“不用那种东西也可以轻松地把你和[强弩]砸烂。M9是第三代AS,就算是普通状态也很有潜力。”

“那么那攻击是……”

“那种是融合了东方人称为[斗气]和[寸打]的技术。开始时对敌人的机体用剧烈的冲击渗透到内部的机师,然后把敌人打飞。那种东西不需要LAMBDA系统。”

宗介回忆起了酒吧里的打斗,那是同样的动作。

从那时宗介的角度看,除了能看到克鲁兹的下巴被攻击到了,其他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实际上还有别的东西。

“那种技巧不仅运用在M9上。你跟着敌人移动,操控你想要的力量,象水和火一样……”

“但是AS的机体和人类的身体是不一样的。”

“那种想法早就过时了。M9的机甲零件比你那种第二代的要多出两倍。用那种复杂性和灵活性,是神的最高杰作——就是说即使是人类的身体,就不会失败了。”

“……”

“早些时候,我告诉过你,你的战斗太[难看]了,因为你不懂怎样使用[强弩]自身的力量,你只能象开车或者开飞机那样驾驶它。”

“那有什么不对吗?”

AS不是生物。那只是一台依靠输入进去的程序运作的机器。“第二躯体”只是一种比喻罢了。即使AS有人类的外型,它也只是由钛合金和高聚合体组织做成的机器而已。

“所以我才说你迟钝。”

克鲁佐把手搭在后腰口袋上,惊讶的叹了口气。之后他直直地盯着宗介。

“你讨厌那台[强弩]。”他说。

“……”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亲眼所见。你行进的方式,你手臂的移动,你出拳的路线,你的剑术……每个都存在问题。那是怀疑,不耐烦和犹豫。咋一看,他们的运动似乎很正——但是没有目标。没有心在里面。不要去想LAMBDA系统,在考虑那个之前你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

克鲁佐的每句话都戳在宗介的心里。

克鲁佐是对的。他确实讨厌那台机体。虽然没有失败过,但是他不能信赖它。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不情愿地把生命托付给它然后去战斗。

是那种情绪削弱了他的攻击吗……?

那个他以为是敌人的男人击中了他的弱点,宗介感到心里受到了冲击。他想否认,但是做不到,因为上尉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听着,军士。”

克鲁佐靠近宗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他靠的太近了,宗介都能感到他的呼吸。他脸上的神情非常严肃。

“我们使用的名为AS的武器,不仅仅是简单的交通工具。他们是机师身体的延伸。机师的心通过机体反映出来。在高层次的战斗中,小小的差距就可以决定成功还是失败。要记住,不能相信自己身体和力量的人就会被敌人打败。就这些。”他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不等宗介回答,转身径直离开了医疗中心。

“不错啊。他们倒是派来一个讨厌的家伙么……”克鲁兹嘟哝着,完全不理会克鲁佐还能听到他的讲话。

“……但是他说的话有道理。克鲁佐确实很强。”宗介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好吧……一对一的比赛,可以。他在别的小组里是什么样,这我们可不知道。”

“……他在别的技巧上也是一流的。看上去他好象是从SAS来的。”

“真的?我想知道是不是加拿大的SAS,那样的话……”

在联邦制国家,比如象加拿大,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在各自的军队中都设有引以为豪的同样程度的SAS。因为那些人员流动,还有军队编制的一致,从外界的角度来看,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既然你提到了这个,老马卡兰也是从加拿大SAS来的。”

“是啊。那可是——”宗介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泰莎站在医疗中心的门口,正面对着克鲁佐离开的方向。她的右手扶在门框上,左手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她的眼神仿佛想和宗介说什么。也许是他的想象,他觉得她的腿似乎站不太稳的样子。

她迟迟不开口说话,宗介和克鲁兹只好开个头。

“……上校?”

“泰莎?”

“……恩,我——”

泰莎犹豫地张开了嘴,这时医务主任葛贝里从中心里面叫她。

“啊,她在这里,她在这里。泰莎!”

“是、是的?”

“迪克有消息过来!他叫你马上回到指挥中心去!”

“噢……明白了。我马上就去。”

她踌躇了一会,没有和宗介说话就匆匆忙忙地从门口消失了。

“……?”

“怎么了?看上去她来是因为[她很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宗介诚恳地问道。克鲁兹对着他皱了皱眉,摇摇头。

“说真的……如果我是一个肥皂剧编剧的话,我绝对不会写出一个象你这样的角色来,因为故事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么。收视率一定直线下降。”

“?”

沃尔夫冈看着地下基地的地图,在宿舍区走了一圈,最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锁,他径直走了进去,坐在那堆被士兵们搬进来的用品里面。

长官房间大小等同于一般旅馆的双人房。里面并不是很奢华,只是灯光非常温暖和明亮,基本上没有家具。

克鲁佐没有着手整理东西,他想先去找个空箱子或者橱柜。他没有发现两个月前住在这里的房客的痕迹。

他走到木头桌子前,看了看抽屉。里面有淡淡的纸张和雪茄的味道。在最底下的抽屉里,他找到一本泛黄的圣经。

克鲁佐拿起那本小小的皮套圣经翻了翻。他想找到一两张夹在书页里的照片,但是没有。

然后他翻到有教义的章节。书的右边页上有一些黑黑的指印。

<活着的狗要强于死去的狮子。>

这句话克鲁佐有时会在训练中听到他说。尽管克鲁佐是个多么忠诚的伊斯兰教信徒,他不是很介意他说这样的话。可能是因为——阿拉保佑——他也喜欢这句话。

(上校……)

他想到了他,然后合上了圣经。

他把自己的东西搬到房间中间,然后走到了大门口。门旁站着一个东方女子。那是士官长梅莉莎·毛。

“那么说,就是你罗。”

“是的。”

“有多久了?一年半了?”

“实际上,才不过6天而已。”

“是啊……别找他的东西了。他们整理的很干净。”

“我知道。”

他转过身去,拾起一个橄榄绿的背包。在他走到房间中间的时候,他很快的问了一句话:

“他……有没有受折磨?”

“没人知道。他死的时候没人在那儿。”

“明白了。”

他停顿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表示会意了。

他来来回回好几次,把门口的东西清理干净。毛没有帮手,她问道:

“……那台M9,是D系列的原型机吧?除了我熟悉的E系列,我记得在计划里应该还有一台相似的机体。”

“是的。只有两台,叫做[独角兽]型,基特隆公司在多特蒙德的工厂制造的。除了载荷量大一点外,和普通的E系列没有多大差别。”

“和[强弩]的装备一样?”她继续问道,克鲁佐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

“你很担心吗?”

“是啊,我差不多被被那样装备的敌人干掉过两次。”

“对,我读过报告。答案是……没有。计划是要装备的,但是开发者在那之前就自杀了。”

“所以[秘银]就只有一台[强弩]了?”

“正是如此。这就是我来这里训练你们的人和那个军士的原因,彻底训练。”

他们必须想出对策。如果[强弩]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LAMBDA系统,那他们就可以研究出让普通的M9对抗它的方法。如果把研究结果交给其他空中编队,他们就可以利用先进装备造成优势。这就是加里宁少校和泰斯塔罗莎上校的意图。

“我知道,但这不象你。这简直象斯巴达人的作风。”

“我也这么想。”克鲁佐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那个叫做相良的家伙……”

“恩?”

“他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他看不清周围的现状,盲目地去适应。就好象逼着自己坐在一张很小的椅子上。虽然他现在很着急,但是他可以提高自己的极限。”

“他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样下去的话,他最后难逃一死。”

“……”

“或者——变成一个真正的失败者。”

“失败者?”

“我在说的是我们相互竞争的同事。仇恨的种子慢慢生根。开始时,我们对自己撒谎,然后憎恨周围的一切,蔑视世界。慢慢地,象一块手表一样,他在慢慢改变。这就是可怕的地方。”

“宗介?那不可能。”

克鲁佐没有回应毛的话。

“今天我很累了,我想要休息一下。你可以走了。”

他打开地板上的包,拿出一条毛巾和一块肥皂。克鲁佐走到浴室门口,又停了下来。

“梅莉莎?”

“什么?”

“请你不要对任何人谈起我和马卡兰的事。如果被人知道的话会很麻烦的。”

毛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关上了门。

“遵命……好了,晚安,本。”

“晚安。”

泰莎来到指挥中心的时候,迎接她的是马度卡斯严肃的面孔。

“我很抱歉,上校。”

“有紧急命令吗?”

“不,还没有。我们收到了执行总部的D级待命要求。J5CS地区局势升级为B12a。准备工作3A已经完成,3B正在进行中。”

D级待命是要求TuathadeDanaan准备起航。当出击命令下达的时候,潜艇可以在两小时内出海。不过通常都不是象[TDD1需要支援,待命准备。]那样可能实际出击的情况,他们可能会待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

而B12a局势,意思是[受到零星,或者多个AS袭击]。比如六月在东京发生的事件——当然那件事有些特别,但是——现在情况如此。

恐怖份子拥有了AS,这是一种预感。

“你说J5CS地区?在哪里?”

“香港。”

同一时刻香港某地

巡逻车呼啸着驶过主干道。十字路口有很多围观的人。朝着街道的店子里不停地放着打击乐。

一间闪着昏暗的红绿灯光的房间里,站着一个男人。

“我回来了,先生,”他说,“遵照您的命令,我用[柯达尔M]骚扰了南军的岗哨。我还从东京的兄弟那里收到了消息。一切都准备就绪。只要您下命令,我们随时可以干掉那个女孩。”

没有回答。在房间的中间有人的地方,可能是幻觉,有一片黑色。黑的光线无法照射到,非常非常深的黑色。

黑影的中心,有东西移动了。

“明天晚上?”他问,从黑影中传来一个厚重的,沙哑的声音。

“——”

“您想要怎样的死法?”

“——”

“……好的,先生。我会告诉我兄弟那个女孩叫千鸟。那样可以了吗?”

黑色的主人用沉默表示了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