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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旅途之中[下]

《《全金属狂潮》》

6

泰莎所说的“调查”之类的,宗介也有一起同行。目的地据说是远东,苏联境内的废墟。

虽然中间夹杂了好几次加油和检查,但两架“PaveMare”运输直升机还是几乎毫无间断地连续飞行了四十个小时。

四十个小时啊。

会变成长途旅行是无法避免的。毕竟是从大西洋中的“丹努之子”上起飞,横断北美大陆,经由阿拉斯加穿越太平洋,去往远东的马加丹(技插:俄罗斯东部一州,详见后)州的飞行,所以已经跟绕过半个地球没什么两样了。如果用固定翼运输机的话,这段距离只需要三分之一的时间,但却特地非要乘直升机去的原因,就是为了将作为护卫使用的两台AS——“烈焰魔剑”和M9运到现场。

现在的“秘银”,没有了方便的中转基地和运输机的网络。若是从前,如果要这样长距地运输AS的话,那就把它连同直升机一起拆散塞进运输机里,在现场附近的秘密据点重新组装起来然后再出击,这种举动都能做到。

然而现在不同了。现状也就是能确保几条零零散散的补给路经的程度了。

就算如此,从宗介的视角看来,这次长途旅行对泰莎来说,不刚好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机会吗,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然而,她就算在飞机上也没有停止工作。一直在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玩对瞪,读些什么,输入些什么,向天空彼方的“丹努之子”的AI发出指示,通过卫星线路和什么人进行着严肃的讨论。

几乎就没有一点儿在睡觉的迹象。

担心的机组成员来劝她休息,泰莎就很老实地听了话,坐在座椅上裹上了毛毯。但是映在窗户上的她的双眼始终都睁着,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在机外伸展开来的那一片深邃的黑暗。

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宗介完全不知道。

他有找她说过几次话。如果试着关心她的健康的话,她就笑着回答“没问题的”,如果询问工作的内容的话,在能回答的范围内都会仔细地教给自己。但是,就只是这样而已。她从没有主动挑起什么话题。神情和蔼地注视着自己,好像在委婉地问“还有什么吗?”的那种态度,作为宗介来说除了道谢说“……多谢”然后退下就别无他法了。

更多的,宗介还什么都没能跟她说。

飞行路线的最后的加油点,是在堪察加半岛(技插:堪察加半岛,苏联远东部分的一个半岛,位于鄂霍次克海和白令海之间)洋面中的白令海上航行中的货船“巴尼·沃莱尔”号。(技插:巴尼·沃莱尔Bernie·Worrell是美国P-Funk音乐的代表人物之一……还记得ONS里的“乔治·克林顿号”吗?没错,这个乔治·克林顿曾和他是同一乐队的……我汗。)

表面上是利比里亚船籍的集装箱运货船,但实际是分散到各处的原美利达岛基地成员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到手的伪装补给船。挪开集装箱的话能容下五架大型直升机同时降落呢。

千里迢迢从大西洋飞过来的两架“PaveMare”一着陆,机长们就提出“在加油前先检查机体”。从这里再往后,往返的航程大约要有2000公里,因为是入侵苏联境内,所以还必须时常先开好ECS。机长们会慎重起见也不是没道理。

据说直升机的检查要花一小时以上,因此宗介决定到机外进行些简单的运动。绕着全长300米的集装箱运货船的甲板跑上三圈的话,也能稍微算得上是慢跑了。不过,因为擦身而过的船员们中也夹杂着从美利达岛时代就熟识的面孔,所以最终陷入了每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就得停下脚步站着说会儿话的境地。

因为这样下去似乎会没完没了,所以他只绕了两圈就结束了慢跑,靠在舰桥附近的栏杆上眺望着大海。

现在还是清晨。这片海域经常都是*,但今天的浪头却是难得地平稳。从东面的海平线上升起的太阳的光辉,在波浪之间反射,放射出眩目的光辉。冰凉清爽的海风让人心情十分舒畅。

“听说,检查还得花上一段时间哦。”

克鲁兹走来说道。他一直坐在另一架“PaveMare”上。那边装的M9就是他的机体。这次是只用这两台机体的行动,毛和克鲁佐正分别在其他的地方执行其他的任务。

“‘一段时间’的话听不明白。到底多少分钟。”

“谁知道?一段时间就是一段时间呗。喔——,景色真棒。”

克鲁兹对甲板上看到的景色发出感叹。看着他的侧脸,宗介总觉得有股奇妙的不协调感。应该怎么形容呢,是该说脸上容光焕发呢……还是说活力四射得有些奇怪呢……

“干吗啊,一直死盯着人看。”

“没……”

这么说起来出发前就很不自然。他们曾经和毛还有克鲁佐就AS的各种问题进行过讨论,但毛和克鲁兹之间几乎就没说话。总有种突然间变得疏远了的感觉。

“你们吵架了吗?”

“跟谁啊?”

“跟毛。”

“呜……”

这反应同样很奇怪。克鲁兹不知为何语塞了,一会儿望着远处,一会儿看着脚底下,一会儿又抬头看向背后的舰桥。

“为什么这么认为?”

“总觉得和平时不一样。”

克鲁佐似乎并没怎么注意到的样子。其他人也是。但宗介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二人之间气氛的变化。

“唉,或许你会注意到也不奇怪吧……”

“所以说,发生什么事了吗?”李

“没,没啦。俺们才没有吵架捏。干嘛啊摆出那么副很担心似的嘴脸。别这样,真的啥都咩有啦~。”

“那就好。”

虽然并不是真的就能接受,但本人似乎不太想说的样子,所以宗介并没有更多加追问。然而,克鲁兹那边好像又自己改变了想法,嘀嘀咕咕地低声自言自语了一阵子之后,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猛地一拍手。

“唔。果然,还是不好啊。我就只跟你说了吧。”

“?”

嗖地一下把脸凑近,克鲁兹以一脸诚挚的表情打开了话题。

“呐宗介。你可以说是没有眼力见儿的天才。”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呢,保不齐就会有因为超——芝麻绿豆大的理由,明明没什么恶意却还是把秘密泄露出去的危险性。我可是冒着这种风险跟你把话挑明了的。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咱仨是最强的铁三角。不,要说最强或许是有点儿夸张了,但总之是不错的铁三角。所以,我觉得对你不该有所隐瞒才说的。首先给我理解这一点。”

“虽然不太懂,不过理解了。”

“‘虽然不太懂’是多余的。”

“理解了。”

“很好。别跟任何人说啊。绝对。”

“知道了。”

宗介用力点头道。因为好像是什么很重大的事情,必须得绷紧了弦儿听才行的样子。是毛得了什么重病了吗?亲属搞出大量杀人来了吗?还是在作战中目击到非常罕见的UMA(未确认生物)了呢?

“……那,其实啊……”

他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克鲁兹的手指尖心神不宁地颤动着。大概是相当重要的秘密吧。宗介也紧张起来绷紧了肩膀。

“那个——,那什么啊。其实……”

“其实?”

“其实啊……昨儿个晚上……那个,我跟毛睡了。”

“是吗。然后呢?”

看宗介往前倾了倾身子,克鲁兹皱起了眉头。

“然后……呢。然后就没啦。”

“?”

“你不惊讶吗?”

“惊讶什么?”

“不,所以说我跟她睡了啊。就是这么个事儿。”

这回轮到宗介皱眉了。

“完全不明白。就是问你睡了所以又怎么了啊。”

“可是睡了啊。我说,这可是相当不妙吧啊……!”

“你是指在任务中两个人一起打瞌睡来着吗?”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义上的睡啦。啊——,这样啊……听不懂啊。你这人……你这人……”

克鲁兹低垂着头,用两手对自己的金发连抓带薅,叽叽咕咕地嘟囔着些什么。德语日语和英语乱七八糟地掺和在一块儿,也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怎么都可以,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清楚了。”

或许是被宗介的措辞给激怒了吧,克鲁兹终于有点儿自暴自弃式地大喊道:

“所以说就是zuo爱啦!*懂不!”

这声大吼响彻四周,与泰莎的身影出现在紧边上的舰桥的出入口,几乎是在同时。

“…………”

泰莎当场停下脚步,两眼瞪得圆圆的凝在那儿了。克鲁兹和宗介也都僵住了。她多半是到船内来借淋浴间的吧。正穿着肥肥大大的野战服,头上裹着浴巾。

“啊……呃——这个呢……”

克鲁兹的目光在空中游移,寻找着合适的说辞。就连总算明白了个中真意的宗介,也因为泰莎的出现而更加混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豆大的汗珠哗哗地一个劲儿往外冒。(插:好久没见这样的宗介了……T_T)

“那……那个……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呢。”

泰莎明显很不知所措地开始后退。

“不,不是的。泰莎。”

“是啊,上校大人。我们只是在考虑要弄沉这艘船究竟需要多少吨的zha药……”

“你闭嘴啦!”

“也就是说,我们说的是Semtex。塑胶zha药的那个。”(技插:Semtex是捷克生产的一种高性能塑胶zha药,中译塞姆汀zha药。)

“对对对,Semtex,Semtex……哎她根本没听啦!”

不再理会宗介和克鲁兹的一唱一和,泰莎飞快地跑回舰桥里头去了。不知是受伤害了呢,还是吓呆了呢,还是两者都有呢。无论是哪个也好,这个瞬间都够尴尬了。

“啊啊~~~~~~………………”

克鲁兹顿时垂下了头。

“没关系的。克鲁兹。并没有连‘是和毛’都被听了去吧。”

“不是那个问题啦。给她留下难为情的回忆了呢。”

“过去了的事情,后悔也无济于事。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于是乎,克鲁兹一副很疲倦的样子挥了挥手。

“你已经明白了吧?我们变成这种关系了。”

“是吗。”

“……你好像不是很吃惊啊。”

“不,很吃惊。”

他毫不客气地仔细端详着宗介那张紧绷绷的脸。

“完全一点儿看不出来嘛。”

“只是不太清楚被人告诉种话的时候,应该摆什么样的表情才对而已。”

“一点儿没变啊,你……”

“嗯。”

“和小要发生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稍微有点儿进步了呢。”

“………………”

一想起小要的面孔,宗介突然有种胸口被勒紧般的感觉。

关于她的消息,一直都没有掌握到像样的线索。虽然也想过离开“丹努之子”的伙伴们,再次单独去寻找她,但怎么也不觉得那样做能抓得住什么头绪。现在不要考虑多余的事情,和伙伴们一起与“汞合金”作战是最好了。因为眼前的敌人的身后是加里宁,而再后面就是小要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怎么突然不吭声了啊。”

“没问题。那,仪式是什么时候?”

“哈?”

“结婚仪式。强奸了人家就要负起责任,这是规矩吧。因为毛是高薪阶层,没准儿一百只羊都拿不下来也说不定哦。”(插花:不愧是阿富汗……那,那宗介,你求婚时难道要买100只……==|||?)

“我怎么觉得脑子越来越疲劳了……”

“你们不会结婚吗?”

“不会啦!……呃,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啦。不过好像倒也不是玩过就算了的感觉。前天也是,出发之前啊,说明会一结束,我就被她叫过去……”

这件事宗介也记得。说明会结束之后,毛口气冷淡地把克鲁兹叫了过去。“文件又有地方不全”啦“弹药的消费报告还没好吗?”啦地,一脸凶恶的表情开始了长长的牢骚。宗介和其他的人都以为“又是说教吗”,没多在意就出了房间走了。

“……等没了人之后,就跟我说‘去的时候小心点儿哦’之类的,搂着我的脖子‘啾’——地。结果好像兴致起来了,就那样在旁边的仓库里偷偷干了一仗。我都说了在这种地方不行,可是当时那种情景下还是太激动了。”

“…………”

宗介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从刚刚开始,自己就对这位搭档感到杀意呢……?那是和嫉妒有所不同的感情。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和自己正饿得发慌的时候,旁边却有个人在大特嚼特嚼豪华料理时的那种感觉最为接近。(插花:……这……宗介……是说你,你很“饥渴”吗……?||||||||||)

啊啊。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让人不爽”吗。

“可是啊——。她却不跟我说‘我爱你’。无论怎么样就是不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她不爱你的意思吧。”

“喂。”

“本来嘛。你找我问就不对。”

“……唉。说得也是。可我也没有别的可去说的人啦。毛也叮嘱我说绝对不要说漏了嘴呢。”

“可你正在跟我说啊。”

“你不一样。毛也会允许我的。”

“为什么只有我没关系?”

“刚才也说过了吧?咱们是搭档嘛。同个队伍中——”

“不该有所隐瞒。”

“就是这么回事。”

克鲁兹嘭地一拍他的背,抓着他的后脑勺左右摇来摇去。不可思议地,感觉并不坏。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螺旋桨的声音。放眼望去,东南面的天空中有一架直升机飞了过来。是架老式的UH-46。双螺旋桨的运输直升机就那样慢慢地下降,放下放电电缆之后,在“PaveMare”的旁边着陆了。

和装载货物的集装箱一起从飞机上下来的其中一个人他们有印象。戴着眼镜微微发福的男子。是情报部的加宾·亨特。

亨特一认出宗介的身影,就用不输给涡轴引擎的轰鸣声办的大声高喊道:

“好像赶上了哪。给你美女送来的礼物。”

“礼物?”

“‘妖精之羽’。姑且算是完成了吧。”

直升飞机的机组成员全体出动,把亨特运来的零件——“妖精之羽”装在“烈焰魔剑”肩部,正忙乱地进行着连接状态的检查。作为作业负责人的亨特,一直在和船员以及机组成员进行着技术方面的对话,在甲板和舰桥之间来回穿梭。

抓住其中的空隙,宗介和亨特站着聊了一会儿。主要的话题不是问题的零件,而是加里宁的事情。

“他确实开枪打了我。”

问起他的遭遇时,亨特告诉了他事实。

“真是差一点儿就没命了。不过,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杀我,这我并不清楚。”

“你是说,如果是认真的话他就打头了吗?”

“是啊。不过,或许对他来说怎么都无所谓也说不定。无论我是保住一条小命也好,还是翘辫子了也好。”

“…………”

大概是知道宗介和加里宁的关系吧。亨特改变了话题。

“比起那个来,‘烈焰魔剑’如何呀?”

“不算坏。”

说完之后,他才想起亨特舍身冒死的最根本的理由,于是又补上一句:

“我一直觉得很感谢你。”

亨特笑了。

“好像记住些礼节了嘛,小伙子。不过,要道谢就向她去说吧。”

在他所指的前方,是那名少女。就在直升飞机场的那边,电源部件的旁边,正和泰莎站着说话。是个没见过的人。橘黄色的工作装上面罩着橄榄绿的夹克,微微带些红色的黑发在海风中飘扬。

“她可是救了AL的名医哦。你还记得马特·谢伊德吗?”

“啊啊。”

那名男子,就是去年的四月,早在和千鸟要相识之前,在西伯利亚没来得及救出的情报部的特工。他想从KGB的研究设施里带着一名少女逃脱,但是在宗介他们开着M9赶到以前就死去了。

“就是那时候的她啊。恢复过来了。”

轻轻地拍了下宗介的胳膊,亨特回到工作中去了。

(那时候的……?)

他没能马上明白。记忆中的她要更加憔悴,也是不可能像那样和人交谈的。那时的她由于药物的影响,处于就连能否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行走都值得怀疑的状态。

少女和泰莎说着话。虽然似乎只是普通的站着聊天,但两人的样子总感觉有些奇妙。尽管漂浮着初次见面的人之间那种客气的气氛,也还是能让人感到一种已然相识很久般的轻松。与之相似的气氛,宗介总觉得之前也曾经看到过。

他很快就明白了。是和小要与泰莎之间的感觉很相似。

先是泰莎注意到了自己,紧接着她向自己转过身来。因为泰莎小小地招了招手,宗介一路小跑地赶到两人身边。

“您叫我吗?”

他以立正的姿势这样一问,泰莎苦笑着说“稍息就好”。向着改采稍息姿势的宗介,她介绍道:

“这位是库丹·米拉小姐。米拉小姐,这位是——”

“我知道。”

被介绍为米拉的少女轻轻地微笑了。

“相良·宗介先生。很久很久以前你告诉我的。很久、很久以前。”

“……啊啊。”

虽然记忆里还残留着,但那时的对话感觉起来简直就像是前世的事情一般。明明只是一年半前的事情而已,但却让人强烈而切实地感受到,和那个时候相比,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并不是指米拉。

而是自己。

把开始笨拙的对话的宗介和米拉两人放在一边,泰莎走向舰桥,向等候着的亨特确认了一些事项。

“已经从米拉那儿听说了吧。‘妖精之羽’能不能启动,只能登台再看了。能干的都干了,可还是不能保证。”

“这都是常事了。而且,这次应该没有用的机会才对。”

“那可不一定。有个坏消息哦。”

光听这句话和他的语气,亨特想说的事情就已经能推测出来了。

“您是指莫斯科机场的爆炸事件?”

“是啊。可以肯定雷蒙氏和幽灵就在现场。已经过了30小时以上,还没有联络。”

“这样啊……”

“你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已经被刺探到的危险性升高了。”

亨特的言外之意是“中止吧”,这泰莎已经很清楚了。然而,要回头的意思,她可是一点都没有。

宗介等人的运输直升机从“巴尼·沃莱尔”号上起飞,继续向东穿越白令海。虽然还是白天,但因为启动了ECS的缘故,窗外的风景染上了一层略微发紫的深褐色。

由于在船上发生的蠢事,跟泰莎搭话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事到如今再重新提起那件事也很白痴,虽说如此——不,原本自己一直担心着的,应该就不是这个问题。

“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听到泰莎的声音,他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她,正从坐席中间注视着自己。

“可以,上校大人。”

直到现在,他对叫她为“泰莎”还是有种抵抗感。与其说是亲近感的问题,倒不如说单纯只是觉得不协调。完全习惯了用军衔来称呼,一改变就怎么都觉得很不对劲。

“你搭乘AS是从什么时候起?”

“降落前30分钟。”

“那就目前这会儿。可以坐在这儿吗?”

“您请。”

他把堆在旁边座位上的书籍和文件挪开,将书包随便往别处一扔。泰莎道过谢之后,轻轻地坐在宗介的身旁。本来也知道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但不知为何现在看来比以前更加瘦小了。

宗介等着她开口说话。

有一分钟或者以上的时间,她都一言不发地盯着正面的椅背。一到紧要关头就会表现出恐怖的回转速度的头脑之中,到底在思考‘着什么样的事情呢,宗介试着去想象,但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伤已经好了吗?”

“哈?”

“我是说你。听说你在名叫南桑的小镇,受了很重的伤。”

“啊……嗯。没问题了。”

“是吗。太好了。”

自此,泰莎就又不说话了。或许,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说不定。最后他实在受不了沉默的尴尬,由自己挑起了话题。

“上校大人,刚才实在是太失礼了。”

“你指什么呢?”

“在运货船上和克鲁兹……”

“啊啊。那件事啊。请别在意。不过我还真是有点吃惊。”

“不,那是……”

“经常有的,那种事。刚登上‘丹努之子’那会儿,还有明知道我就在旁边,还大声说话的人呢。大概是稍微有点故意想找不痛快吧。但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

“哈啊……”

“不过,相良先生你居然也会谈论那种事呢。”

“不是的。那个是克鲁兹那家伙自己——”

“我知道,是和梅莉莎的事儿吧?”

看到再次震惊的宗介,泰莎脸上浮现出非常含蓄的微笑。那是明明应该展露出更大的表情,却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资格的人的笑法。

“我是从她那儿听来的。说只跟我一个人说。我对于梅莉莎来说,就和你对于威巴先生来说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

“虽说如此,还是很意外呢。那两个人居然会。”

“是啊。我也很惊讶。”

“哎,我是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要好好地交往的意思啦。不过梅莉莎好像有很多担心的。年龄的差距啦,自己会不会只是被玩儿啦之类的。”

宗介将自己现存全部的想象力动员起来,试着去想象那两人“在交往”的画面,可是怎么也想不出太正面的东西来。(插花:请问……那,那请问你能想到什么|||)

“不过,再在同一队或许是不行了吧。”

宗介这样一说,泰莎也像早已预料到了般点了点头。

“能让我听听理由吗?”

“认为伙伴很重要是没关系。但是过份就不行了。必要的话,在零点几秒之间,就必须做出把克鲁兹或我当成弃卒的决断,这就是毛的工作。现在这种判断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蒙上污点变得不清楚了。”

“是啊。不过,要是让梅莉莎听到的话肯定要生气了吧。”

“我并不是在怀疑她的能力或公正。只是,如果是我的话——”

话说到这里,宗介突然注意到了。

这种事,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大概老早以前就已经明白了吧,然而他却是直到那时,才终于理解了。

就是关于泰莎本人,曾经因为和自己的事情而怀抱的纠葛。

泰莎虽然对自己表示了好感,最终却没能跨过那条界线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她始终对那句必然的回答感到害怕。而是因为她一直都被自己的立场束缚着。对于连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没有发觉的自己,他真是惊讶得瞠目结舌。

于是,在重新体会到泰莎的立场之难的时刻,宗介突然想道。

(要是没想得那么复杂就好了。)

就连这是和自己的问题都给忘记了,他这样觉得。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太过墨守成规了呢。

这个感觉,同时也适用于自己刚刚的想法。克鲁兹和毛的事情,是不是也考虑得有点儿太复杂了呢?的而且确,自己刚才所说的——作为整个小队的机能的说法完全没有错误。万一决断迟了零点几秒,或许就会引发悲惨的结果也说不一定。但是,问题是,那又怎么样呢。就连现在正飞着的这架直升机,或许都还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概率发生故障而坠落呢。

罗列出一堆无聊的正确理论,这本身才叫无聊——

“怎么了?”

并没有察觉他这一点点微小的进步,泰莎露出很不可思议般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

宗介稍微有些夸张地对她耸了耸肩。

“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身体受不了。暂时就像迄今为止一样继续组队,万一像要有什么不妙的话再去想就好了。”

“相良先生,这和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是啊。我改主意了。”

“好奇怪……”

“会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以前的你是不会用的。”

“原来如此。”

被她一说再看来,或许还真是这么回事。

“模棱两可有什么问题吗?”

“在可能因此而出现死者的情况下就有了。请更认真地考虑一下吧。”

“唔……”

他毫不客气地凝视泰莎的双眸。除了些许的困惑之外,就只能看出深深的疲劳和焦虑。对此他觉得十分心痛。(插花:……不光学会情感关系还学会怜香惜玉了啊……宗介的成长果然是顿悟型的……)

“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是吗。”

“倒不如说问题是在你身上。你一直认为能够改变世界。认为通过仔细的思考和努力,就能把不可能变为可能。通过不断‘认真’地思考。”

泰莎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并不是看不起你。实际上,你是个非凡而优秀的人。像我这样的凡人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出色完成。靠着比任何人都坚强的意志。虽然状况依旧很严峻,但你大概能够获胜吧。”

“我当然是那样打算的。所以我才这么地——”

“付出努力,制定计划,加以修正,一路战斗过来。这个我当然知道。”

打断对方的话,宗介耐心地继续说下去。

“发起对命运的挑战,这是很好。可是要支配命运是谁也做不到的。操纵天候,引起地震,这样的能力你有吗?”

“必要的话我会考虑的。如果利用数据和统计的话,可以得到相近的效果。”

“问题就在这里。”

“这样做有哪里不对了?”

“你不是神。是不完整的弱小的人类。对于部下的性命感到责任那是理所应当,可你却错以为连部下的命运都能支配。我曾经好几次从九死一生的境地中生还,可保不齐明天就会被路旁的石头绊上一跤给摔死。我只是在告诉你别再连这种事儿都担心而已。”

“我不太明白。”

捏住她袖子的手指用上了力气。

“不,你应该是明白的。每次有人死去,你都会责备自己。认为自己应该受到惩罚。并且发誓要向敌人复仇,一味地想着即使要燃尽自己的生命,也要将敌人毁灭。”

“正是如此,你说别的还能怎么做?”

这是个根本不可能答得出来的困难的问题。

自己也是一样。为了数不清的事情,一直在责备着自己。

但是宗介认为应该说个谎话。虽然对说这种话合适不合适感到迷惑,他还是决定试着给她一个极端的回答。

“都放了算了。”

“哎?”

“‘秘银’就此解散。把‘丹努之子’卖到什么地方去,用那笔钱,大家一起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汞合金’又不是想毁灭世界,放着不管让他们去自己享受阴谋游戏就好啦。”

泰莎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小要小姐怎么办?”

“已经够了。虽然对千鸟很不好意思,不过我会忘了她。然后,我要申请和你约会。再到关岛去,和柯特尼中校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地折腾一场吧。”

“相良先生……!”

宗介坦然地接受了红着脸发起怒来的泰莎的斥责。

“开玩笑的。”

“那当然了!”

“不好笑吗?”

“是啊,一点也不。”

“是吗。还真是困难呢,开玩笑这种事。”

以让人当真为目标而说出口的人生最初的玩笑,以哑火而告终。

“你真是个怪人。”

“经常被这么说。但是——最后就是应该这样。”

“?”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的话,那种潜水艇和AS就随便卖到哪儿去好了,之后就应该大家一起享受人生。我和千鸟重新回学校去上学。然后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不需要武器的男人。”(插花:好,加叔叔,到此你的目标达到了……咱们放花吧)

泰莎也很惊讶,但宗介本人更是为了自己的口中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而惊讶万分。

“普通的……”

“你总有一天也该成为的。成为一个不需要武器的女人。”

“…………”

“死去的那些人,肯定也都是这么期望的。”

泰莎已经不再试图反驳了。她愣愣地盯着放在膝盖上的自己的双手,无力地喃喃道:

“……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

“嗯。”

深深地叹了口气后,她重新靠着椅背坐好。

“相良先生,你变了。”

“大家都一样。你也必须要改变才行。”

泰莎没有回答,只是将戴在头上的野战帽的帽檐深深地拉下来,遮住了眼睛。

“总觉得有点累了。都是相良先生你的错。”

“很抱歉。”

她从盖在膝盖上的飞行夹克(技插:特指美空军用的夹克)的下面,轻轻地伸过手来,握住了宗介的手。从旁边应该是看不见的,可他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纤细的指尖。光滑而冰凉的感触。

“我明白。可是请允许我。”

泰莎像耳语般说道。

“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只要这样就够了……”

自此,她就完全沉默了。

等了三分钟也没有反应,试着叫她一看,她已经在发出平稳的寝息了。

(“不需要武器的男人”吗……)

想起自己的话,宗介的心情变得忧郁。

如果真的能成为的话那当然好,可是——大概,是不可能的吧。自己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了。归根结底,对泰莎说的那些话,或许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盲目的希望罢了。(插花:没那种事……T_T)

唉呀呀,看来我还活着呢。

雷蒙发出安心的叹息后,迷迷糊糊地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微微感到些寒意。自己是在担架上躺着。摇晃的点滴。紧紧地绑在腿上的绷带的感触。灰不溜秋的白墙,以及一大堆塞满了医疗用品的架子。

很狭窄的房间——不对,这是在救护车里。

咔嗒咔嗒的震动传来,不过并没有那么剧烈。大概是正在铺装过的路面上行驶吧。

他在视野的一角看到有人在动。是个不认识的男子。他发现雷蒙醒了,把戴着面具的脸凑了过来。

“疼吗?”

男子问道。只是出于工作而照看患者的,漠不关心的声音。雷蒙想起了做学生那会儿去看的牙医。我要磨牙垢了哦,简。有点儿疼,不过忍一下啊。咯吱,咯吱,扑哧!大夫。我不是剪子,是包子啊。(注:这里包子是保罗(Pawl)的变音,“じゃんけんぽん”是日语猜拳时喊的句子,贺东老师大概是故意用了类似Jyan和pon的发音。==)

“我讨厌牙医……啊啊!”

被按到伤口,雷蒙发出了惨叫。雷纳德·泰斯塔罗沙所打的枪伤,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般地开始传播痛苦。男子检查了血压和脉搏,用大拇指把他右眼的下眼睑狠狠地往下一按,拿灯猛烈地照过来。

“能说自己叫什么吗?”

“这是哪儿?”

“说名字。”

“我能说,可我偏不说。这是哪儿?”

“哼。”

男子轻轻地拍了拍雷蒙的脸颊,就那样从视野中消失了。滑动式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车里好像变得空无一人了。太奇怪了。这救护车不是正开着呢吗?男子出去之后,一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过了几十分钟,不,大概有几小时吧。随着混浊的意识逐渐清醒,雷蒙终于醒过闷儿来了。

这是在运输机里面。

涡轮螺旋桨发动机的声音传来。这辆救护车大概是被收纳在货舱里吧。又过了几十分钟,仿佛要印证他的解释般的巨大的摇晃和冲击出现了。是飞机着陆了。车内咔嗒咔嗒地左右摇晃,之后震动渐渐地平息。看来不是条状态很好的跑道。

运输机停下,开关机体后部舱门的油压装置的声音传来。救护车的引擎发动了。车子驶向机外。稍微走了一会儿后停了车,车门打开了。白色的强光射入,刺骨的寒风涌了进来。

“……”

两名男子踏进车内,想把载着雷蒙的担架抬到车外。但他们的动作停止了。因为有人在车外喊着“等一下”。是女性的声音。很年轻。

“说把他丢下是怎么回事?”

女子说道。那是日语的口音吗?总觉得和幽灵还有宗介的口音很相似。

“在这么冷的深山里。这不是要杀了人家嘛!别开玩笑了!”

“可是,这辆车接到的命令是运送你……”

刚才看过雷蒙的男子,用傲慢的态度回答道。

“我用不着什么照顾。只是发烧躺了两天而已,我说过了吧?”

“我们这儿也因为突然的消息而头疼着呢。不让你按说的来可——”

“出问题了吗?”

新的声音。用力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那个声音他知道。是雷纳德·泰斯塔罗沙。

“啊……”

刚刚还充满威势的女子的声音,突然畏缩起来。

“好久不见。想不到你还挺精神的呢。”

“你……你才是,都差点儿死了,好像还挺活分的不是嘛。”

“托你的福。我的头脑比以前还清楚呢。你病才刚好,就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对不起……哪!”

扇耳光的声音。细小的悲鸣。女子跪倒在雪地上的声音。(插花:~~~~~~咪~~~~我,我蹦起来了……)

“你,你干什……”

女子似乎无法隐藏住所受的冲击。好像并不是对于自己受到如此的待遇,而是对雷纳德会像这样行使暴力感到震惊。

“这是改变方针的招呼。我既没以前那么有耐心,装温柔也装得腻味了。而且——这个才是最重要的就是了,差不多时间也快不够了。”

“是……是说这才是你的本性吗?你有点不对劲啊。”

“随你怎么觉得吧。接下来咱们……喂,关好了。”

雷纳德一说,男子中的一人磅地把救护车的门给关上了。割裂身体般的寒风不再吹进来倒是很值得感激,可他们的对话也几乎听不见了。被厚厚的车门和还点着火的发动机的声音遮住,费了很大劲,顶多也就听到含糊不清的声音。

雷纳德说了什么。女子强烈地抗议。

雷纳德的语气变得粗暴。女子绞尽了勇气,继续坚持着些什么。

于是两人之间,展开了漫长而阴沉的交涉。那与自己的命运相关这一点,雷蒙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还没看见过她的脸,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呢?说到底,这里究竟是哪里呢?他们此后又是要去哪里呢?

他正在脑中重复着不可能有答案的疑问,救护车的车门突然开了。男子们踏了进来,粗暴地抓起载着他的担架。会就这样被丢到外面吗?自己可是几乎连衣服都没穿。

“等……”

但是正相反。男子们把担架推回救护车的里面,用金属零件固定在地板上后,迅速地走出了车子。从他们后面,刚才负责看护的男子和看来像是护卫的高大男子,以及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就是她在和雷纳德还有他的部下们争论吧。

是个漂亮的东洋女孩。

贴身的牛仔裤和红色的羽绒服。长及腰间的,光洁润泽的黑发。印象派画家提笔所作般流丽的眼眉。看着那光滑而端正的轮廓,就会让人觉得,如果要是能做出描述这条曲线的算式来,肯定能得到菲尔茨奖吧。(技插:菲尔茨奖于1932年在第九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设立,被认为是国际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遗憾的是脸色不好。从刚刚的对话来推断,大概是大病初愈吧。再加上,是挨了耳光的缘故吧,右脸颊又红又肿。本来应该是大大的充满魅力的双眼也充血了,眼角处还挂着些许的泪痕。(………………已经愤怒到无语的插花:如果宗介看到小要被这样,非得把雷纳德撕了……|||不,谁先来阻止我别把书撕了……)

少女在起不了身的雷蒙旁边坐下,用羽绒服的袖子不断地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周围。甚至让人担心起她那么使劲儿地擦,会不会把嘴唇给擦破了。(T_T)

“总之先测体温——”

“用不着你照顾。”

推开看护那人的手,她在座位上缩成一团。救护车再次开始行驶,车内被一股压抑的沉默包围了。

“那个……”

雷蒙提心吊胆地出声搭话。少女没有回答。

“哎我说,小姐。”

“你在跟我说话吗?”

仿佛到现在才终于注意到了雷蒙的存在,少女说。

“我确实是那个意思。”

“什么事?”

“不……虽然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可以认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也没什么。只是听说在换乘另一架飞机之前,要把你扔到雪里去,所以拜托他们住手而已。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好像是盘问完就没用了呢。”

果然如此吗,雷蒙这就理解了。

从醒来后意识就一直不清楚,是因为被使用了自白剂的缘故。恐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期间,必要的东西全都被问了个清光吧。如果使用最新型的自白剂,那无论有多强的意志力,抵抗都是不可能的。

雷蒙祈祷着,希望亨特他们已经迅速地把自己所知的暗号密码和隐蔽处,逃生路线之类的断然舍弃了。不,那方面大概还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在莫斯科调查的废墟的事情。虽然一点都不记得,但毫无疑问自已应该是把这件事也说出来了。他们或许正是在去往那座废墟也说不定。

要真是这样,危险的就是泰莎她们了——

并没有将危机感表露在外,雷蒙对少女说道。

“也就是说,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呢。实在是非常感谢。”

“只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我跟你又不是熟人或者别的什么。”

冷淡地说完,少女将脸扭向一边。

“那从今往后咱们就变成熟人吧。我是米歇尔·雷蒙。请多关照。”

他从毛毯下面伸出左手,请求握手。看到雷蒙主动自报家门,刚才那负责看护的男子哼了一声。少女叹了口气之后,紧紧回握住了他沾满干血的手。

“好好好,多关照。这下满意了?”

“总觉得开始明白起来了。你就是千鸟要吧?”

“哎?”

少女瞪圆了眼睛,开始重新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雷蒙看。

“你不用隐瞒没关系。我是宗介的朋友哦。”

雷蒙已经从宗介那里听说过她——千鸟要的事情了。虽然没看过照片,但年龄和特征都知道。也知道她被雷纳德之手绑走的事情。在这片到处是恐怖的间谍和佣兵的地方,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日本少女,肯定自然而然地就能推测出来的吧。

听到宗介的名字,她更加吃惊了。

“你认识宗介?他——”

刚说到这里,千鸟要突然想起了旁边坐着的负责监视的男子们的存在,闭上了嘴巴。

“不用在意啦。反正都是在他们的手掌心里。”

雷蒙带点讽刺地对他们笑了笑,不过男子们完全没有反应。

“……没事吗?”

“啊啊。活蹦乱跳着呢。和AL一起玩了命地横冲直撞。说一定要把你给夺回去。”

于是,她好像实在是忍不住了,双手遮住了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日本话。听起来像是“……yokatta”(太好了)。雷蒙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能想象出是怎样的一句话了。

这样啊,这孩子她——

就那样捂着脸抽泣着,双肩颤抖的少女。仰望着她的身姿,雷蒙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一定是个好孩子吧。而且这么美丽。

本来应该是个又精神,又活泼,又有勇气,能够给周围的人们带来力量的孩子吧。而且深爱着宗介。

娜美她,也曾经是这样。

这样很过分不是吗,宗介。

(不,不行不行……)

感到胸中涌起“这个女孩也该受到伤害”这样一股阴暗的冲动,雷蒙对这样的自己觉得十分羞愧。

不是这孩子的错。这孩子没有任何责任。应该先不要把和宗介相遇后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原封不动地说出来才对——

他这样重新考虑过后,勉强装出开朗的声音说。

“真让人羡慕死啦。你们这么相爱。”

“……嗯。”

用指尖拭去眼泪之后,她浅浅地微笑了一下。

因为事先有让部下中的一人一直开着无线电,所以小要她们的对话被雷纳德听了个干干净净。反正对方估计也知道这一点了,所以也算不上是偷听。

头好痛。

就算听着在车内部展开的悠闲的广播剧,也打发不了无聊。他摘下耳机随便一扔,用鼻子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谁人乐队的“真正的我”(技插:TheWho乐队的TheRealMe,详细见后)。

能看见真正的我吗,牧师先生?能看见真正的我吗,大夫?能看见真正的我吗,妈妈?

头好痛。

这里是西伯利亚南部的图瓦共和国(技插:图瓦共和国(РеспубликаТыва,又名Тува)是俄罗斯联邦中的一个主体行政单位,首府为克孜勒。位于蒙古国西北、西伯利亚以南。)距离莫斯科4000公里。换乘运输机,与从斯里兰卡送过来的千鸟要合流,接下来要继续去往更远的东方。十八年前让人头痛的圣诞礼物。破损后被扔掉的包装纸。那孩子肯定也会来。

头痛得不得了。

从那个名叫米歇尔·雷蒙的男人那儿,必要的事情已经都问出来了。必要?或许根本就不必要呢。能得到的,不过是用于对已经心知肚明的事情的再次确认,和让事情顺利进行的情报而已。他们在莫斯科究竟调查了什么呢——那个换言之,也就表示着妹妹注意到的是什么。

那个叫雷蒙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情报上的价值了。所以才下令把他扔出去。但是为了让千鸟要老老实实地听话,那个男人的命还可以利用。

对于毫无关系的外人的性命,那个女孩到底还打算奉陪到什么时候?这样也有这样的好不是吗——雷纳德回想起久违的她的唇的感触,暗自窃笑起来。一直期待着她会认真地替自己考虑,理解自己的诚意的自己,现在看来简直是难以置信。无论什么时候都绅士地。绝对不会强求。这样做的话总有一天——不,太傻了。从最开始就应该这样做的。

啊啊,对了。

殴打女人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虽然有杀死或制伏过进行反抗的女人,但像那样殴打还是头一次不是吗?

以前,在曾住过一段时间的奥斯汀(技插:Austin,德克萨斯州首府)的贫困地区,站在路边的妓女们一定都有拉皮条的跟着。就跟那些拉皮条的一样啊,刚才的自己(插花:好,亏你还有这个自觉!)。痛打私吞从客人那里拿到的赏钱,还用肮脏的词汇反抗的**女们的那些男子们。在粗暴的对待后,再表示妥协,温柔地对她们说“打了你真是对不起,我很爱你喔,宝贝。”

虽然觉得这手续着实荒唐透顶,可那个世界,就是靠着那样子才能顺利运转的。像垃圾堆一般的,最低级的,只有感情和冲动的世界。知识什么的都不需要的世界。人类说到底不过是动物,雷纳德在那条街上重新认识到了。千鸟要是不是不同的呢——如此期待本身就是很愚蠢的。

她也一样。说到底也是动物。(插花:那你不是?)

他并不是在沮丧。从负伤中恢复过来,在某个夜晚如此醒悟的时候,他明白了很多事情。那样的话,自己就用和他们一样的方法来对待好了。反正这个世界也不会延续太长了。所以就算得寸进尺得过了一点,对自己到底又会有什么不方便呢?

头痛怎么也无法消失。

好奇怪。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的自己所拥有,现在的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用不着在意。

脑海中的某处,有什么人说道。你正试图想起的那个什么玩意儿,反正也没有用,只会变成累赘而已。没有着陆预定的飞机,是用不着起落架的吧?

而你,已经起飞了。

好容易才从化为修罗场的机场逃出来的幽灵,要独力把脱臼的肩膀复原回去是怎么也不可能了。虽然想和亨特等人取得联络,可完全没有相应的手段,而且因为痛苦和发热,她离失去意识也就有一步之遥了。

到最后,躲在距机场5公里的一座公寓附近的车库里的时候,她还是昏过去了。这样过了多长时间呢,她本人也不清楚。恐怕,是在倒下的期间,当地居民发现了自己而通报了吧。一睁开眼睛,已经有数名警官进入了车库,正用枪口指着她。

她没有抵抗和逃走的余力了。

她首先被带到了地方警署,了解伤势后,就被转送到了带有监视的附近的医院。

通过粗暴的治疗装上了肩膀,被投与了来路不明的便宜的镇痛剂和解热剂,她正在病房里精疲力竭地躺着的时候,身穿制服的军官来到了。

不是在机场追着自己等人而来的KGB,而是军队情报部——GRU的军官。(插:GRU,GlavnoeRazvedivatelnoeUpravlenie格鲁乌,苏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

是会被交给雷纳德他们呢,还是会被处刑呢。对于已经做好无论是哪一种,大概都已经完蛋了的觉悟的她来说。那个GRU的军官的话十分出乎意料。

“我还以为你是个优秀的学生。看来是我看走眼了呢。”

是认识的人。年龄是四十多岁。眼睛是深邃的灰色,有着没有头发的光溜溜的头,和令人印象深刻的鹰钩鼻。他是还在很早很早以前,自己还是相信着祖国的正义的小姑娘的时候,在莫斯科这里“留学”时的教官中的一人。

“基里安科上尉……”

幽灵低声说道,他用指尖点着制服的阶级章,咧嘴一笑。

“现在是中校喽,玉姬。我要是再晚来个三分钟啊,这会儿你可就在KGB那帮家伙的车里啦。”

在离“目标地点”两公里远,标高800米的山顶附近,首先是克鲁兹的M9进行空降。

开启着ECS,就位于狙击位,确认周边没有威胁。接着,放下克鲁兹机后变得容易行动的Gebo

4——“PaveMare”运输直升机飞到目标地点的上空,用各种传感器排查危险的有无。在此期间,为了防备万一的敌袭,克鲁兹机持续地进行着警戒。

五分钟后,Gebo4和克鲁兹通报说“没有敌情”。

“很好。那么咱们也去吧。”

泰莎是通过机内通话告诉机长的,不过宗介也听到了。另一架“PaveMare”——Gebo6运载着宗介的“烈焰魔剑”和泰莎,飞越过低平的山岳地带。直升机的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影像,也被传送到了“烈焰魔剑”的驾驶舱里。

满目荒凉的光景。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

橘红色的大地。几乎没有树木生长,被高高的草所覆盖。现在还将将算是秋天,但这一带肯定很快就会被封闭在深深的雪中了吧。实际上,这附近一年中的绝大部分都被凛冽的严寒所包围。

时刻是当地时间的一六三二时。西方的地平线上,鲜红的太阳正要沉没。除了目的地之外几乎看不见人工物,只有道路的痕迹和输电电缆而已。

山间能看见一座小镇。

建设在半径大约三公里的盆地里的市区。

排满了平房的住宅街,像要包围小镇一般建造着,在那对面,零零星星地伫立着几座楼房。小镇的中心部分有个广场,能看见一座巨大的铜像。随着直升机的靠近,渐渐就知道那是座列宁像。

“扬斯克11”就是这个小镇的名字。

它是苏联境内建设得很多的“秘密都市”中的一个。主要是为了进行核武器或弹道导弹,以及属于其它重要机密的研究,而让研究员和其家人整个移居过去的这些都市,就像它们的名字一样地,没有被记载在地图上。“扬斯克11”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方便的东西,只是在临近的主要都市的名称上面加上行政上的邮政编码而已。警备森严,没有许可是禁止出入的。

但是眼下的这个都市,似乎没有警备的必要了。因为它是个在很久之前就被放弃,变成了废墟的都市。

完全看不见人的影子。生满了黑红色的铁锈,已经烂糟了的汽车的残骸,被丢弃得四处都是。满是裂纹的柏油路的缝隙间杂草丛生,倒在地上的道路标识被青苔覆盖。民宅也是一副很凄惨的模样,仔细看的话,一大半都坏掉了。墙壁腐烂塌落,屋顶都开着大洞。还有像是被扔进了压榨机里一般变得扁平扁平的房屋。大概是被冬天的积雪的重量压垮,就那样搁着没动吧。

在秘密中被建造出来,又在秘密中被放弃,就这样被忘记了的小镇。

据听说,就连“秘银”的数据库里都不存在这个小镇的名字。泰莎也是到了最近的几天前,靠着雷蒙他们的协力才终于得到了这个小镇的情报的。

岂止是敌人,似乎就连普通的人类都有十年以上没有靠近过这里了。这地方荒凉得让人觉得搜索威胁都没有意义。

“靠,这地方还真是有点儿恐怖哪。”

Gebo6的机长嘟囔道。

“我小时候住的内华达的乡下小镇的附近,也有个这种感觉的废墟。据说差不多5000人的居民,一个晚上全都消失了。传说是一晚之间所有的居民都被杀了。是因为什么实验而发了狂的陆军的士兵们,袭击了居民。大人们都说是胡说八道一笑了之,可没有一个人认识从那个镇子搬到旁边的我们镇上来的人。”

“喔喔,好恐怖好恐怖。”

在无线的另一端,克鲁兹笑道。

“……不过,真相其实是,那个镇上有的唯一的汽车工厂停了工,结果就没人住了而已。”

“什么嘛,无聊。”

对克鲁兹他们的这种对话充耳不闻,宗介正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中。

既视感。总觉得这样的景色,自己之前也曾经见到过。不——岂止如此,就连刚刚那些克鲁兹他们的对话,都有种以前就听过的感觉。这样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之后,记得确实是泰莎说了些什么——

<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搞错了。说话的不是泰莎而是AL。

<我总觉得之前好像也来过这个地方。>

“什么意思?”

一面为AL与自己持有同样的感觉这件事感到吃惊,宗介问道。

<坐标、地形全都与过去的作战数据完全不相符,可是却有‘曾经见过’的感觉。>

“但是确实很奇怪哪。我也觉得以前来过。”

克鲁兹说。

“我也是。是在哪条新闻里看见过吗?”

Gebo4的机长说。不仅如此,其他的机组成员也一个接一个地表示“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因为长途劳顿,头脑或许会不太清醒,但请大家提起精神。往后不要过于接近市中心的工厂设施。”

正在所有人的声音开始漂出不安的时候,泰莎严厉地说道。

“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们了吧不是吗,泰莎?这个废墟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啊?说起来——”

“很抱歉,现在还不能说。”

打断克鲁兹的不平,她重新下了指示。

“我接下来要下到那座废墟里去。相良先生负责护卫。‘烈焰魔剑’先留在飞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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