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叫我怎能不想?小屏她……”张淑芬忍不住哽咽了一下,“你说小屏她现在到底在哪?”
“她跟言砚在一起。”
“你明知道跟言砚在一起的不是小屏,她不是我们的女儿,不是小屏!”她说着再也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老婆你……唉!”陈志育深感疲惫的长叹一口气。
看着一个叹气不已,一个泪流不止的父母,陈婧屏不信的摇头,血色逐渐从她脸上褪去。
不可能的,他们在说什么?刚刚那场梦明明就已经是过去式了,不可能再延续发展下去才对,不可能的。
“那个女孩……虽然她的身体是我们女儿的,但灵魂不是。”张淑芬哭道:“我们家小屏是不吃麦当劳的,她更不会为了一件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她不是小屏,不是我的女儿。”
“她是小屏,至少她的身体是小屏的。”陈志育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哑声的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女儿身上?”她哽咽的问。
他无语,而陈婧屏自己更无语。
怎么会这样,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梦,为什么她会作出如此离奇怪异的梦?自己的魂魄在过去与现在之间飘荡,而身体却被一个陌生女孩的魂魄占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能告诉她?
“也许这是报应。”陈志育缓缓地哑声开口,“小屏从小就那么任性,想要什么就非得要得到,即使自己得不到,也绝不让别人得到它。这一次,她为了得到言砚,竟然连假车祸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才会导致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这真是报应吧。”
“她从来就没有害过任何人,只不过任性了点,老天不应该这样对待她的,更何况她的任性我们也有责任,若不是我们过于宠爱她,又怎么会养成她的任性?都是我们的错,如果有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她还那么年轻,人生才要开始,老天不该……它不该……”张淑芬已泣不成声。
“不管如何,至少我们该庆幸小屏的身体仍然毫发无伤的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陈志育安抚着她,“更何况小屏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能和言砚成双成对,而今他们俩相处的情况已有改善……”
“让言砚改变态度的并不是小屏,而是待在她体内的虹绫,你应该知道。”她突然打断他说。
“我知道,但是言砚所面对的毕竟是小屏的脸。”
“如果哪天我的身体进驻另一个灵魂,你会因为我这张脸,而继续爱着早已不是我的我吗?”张淑芬假设的问。
陈志育无言的看着她半晌之后,猛然摇头。他无法想像一个外貌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被一个行为举止完全不像她的女人取代后的感觉。
“言砚那孩子对我们家小屏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对于小屏的热情举止,他只会离她愈来愈远,对她愈来愈冷漠。但是言纸那孩子就不一样了。”
“言纸?”
陈志育愕然的看着妻子,陈婧屏更是瞠大了双眼,好端端的妈妈为什么提起言纸那个大混蛋,还说他不一样?
他哪里不一样了?喔,对了,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混蛋,她怎会忘了这一点呢。
“言纸喜欢小屏,难道你不知道吗?”张淑芬说。
陈婧屏嘴巴微张,以一副被吓呆了的表情瞪着妈妈。
“你怎么会知道,言纸那个孩子跟你说的?”陈志育有些意外的问。
“只要稍微用心看一下,你就会知道。”
“但是他们俩,我是说言纸和小屏他们两个平日根本就可以用水火不容来形容,碰面的时候不是斗嘴就互不理睬,言纸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喜欢小屏呢?”
“你有没有发现他们俩每次斗嘴时,几乎都是小屏在骂人家,而且小屏似乎对言纸很不满?”
陈志育点头。
“我记得不只一次,小屏怒不可遏的在我们面前大骂言纸,说他凭什么管她,她高兴做什么就……”他忽然住嘴,像是突然想通了某件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似的看着妻子。
“我想在我们盲目的宠爱下,小屏今日之所以除了刁蛮任性,却从未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来,言纸功不可没。”张淑芬说:“你回想一下,自从我们和四宝、文欢成为好朋友之后,小屏便一直和言家四兄弟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但是为什么她却独独讨厌言纸?”
“因为言纸总会告诉她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对,比起我们,言纸似乎更像称职的父母,比我们更关心小屏,我们应该汗颜。”
“才不是,他根本就是看我不顺眼,以打击我为乐,所以才动不动就对我冷嘲热讽,批评我这批评我那的,跟关心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陈婧屏忍不住在一旁大叫,然而此时,闪过她脑中的却是他救她免于车祸,以及他为她被那三名混混打得全身是伤的画面。
静下心来,抛开一切的成见,她平心静气的回想一切自己所记得,言纸曾经对她所说的话,她不得不承认,除了嘲讽之外,他言下之意全都充满了关心与教导。
难道,她真的误会他了?
“言家那四个孩子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不管小屏能嫁给他们兄弟哪一个,都是她的福气。”陈志育目光沉静。
“如果小屏的脾气不改,我怕她永远也不会有那种福气。”张淑芬郁郁的开口,“更何况她现在究竟在哪儿,能不能重回到我们身边,还是来知数。”说着,她的眼泪又再度掉了下来,“老公,你说小屏会不会就这样,就这样……永远离开我们?”
“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
“可是……”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房间休息吧。”陈志育打断妻子的话,将她从沙发上扶了起来,圈着她往二楼走去。
“咱!”容厅灯熄了。
“砰。”二楼主卧房的门开了又关。
陈婧屏却仍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也不动,她被妈妈最后那几句话给震傻了。
永远、离开?
她从来就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姑且不论她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是梦境或是真实的,她从来没想到如果自己醒不过来,或回不到自已身体里的话,后果会变得如何。
她会死吗?或者像现在这样永远飘荡在时间里,看着亲人、朋友、过去的自己,或者未来不是自己的自己,然后永远触摸不到他们,感觉不到他们?
不,她不要这样,她不要!
惊恐慢慢地满陈婧屏整张脸,她倏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想也不想即往大门的方向冲去。
她要去找那个胆敢占据她身体的女孩,把她赶离她的身体,那个身体是属于她的,她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那是她的!
穿门而过的来到屋外,陈婧屏才发现天色不仅已大亮,连太阳都已升到了半空中。
她知道自己又跳到另外一个时间里去,但是这对她所要做的事根本就无碍,她要先找到那个霸占她身体的女孩,然后再想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从爸妈的对话中,她知道那女孩跟言砚在一起,而要找言砚当然是到他家去找,所以她笔直的朝言家走去。
还没走到言家,就见言纸双手抱胸,一脸怒气的像个门神似的杵在大门外,像在等什么仇人。
陈婧屏怀疑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四周并无任何一张她熟悉的脸孔,言纸在等谁?该不会是等她吧?
心里才这么想着,就见一辆计程车由远而近的驶来,停在言家对面。同时间,她看见言纸怒气冲冲的大步越过马路,朝那辆计程车走去。
从计程车里走下来两人,一个是言砚,另一个则是她要找的人,那个占据着她身体的女孩。
陈婧屏在一愣后,毫不犹豫的立刻走向他们,却愕然的看见越过马路的言纸一走到言砚身边,便不由分说揍了他一拳,然后两兄弟在说了几句话后,更是莫名其妙的大打出手。
“他们俩在发什么神经?”她自言自语的问,脚步不由得加快朝他们走去。
“喂,你们两个不要打了,发什么神经呀?你们俩是亲兄弟耶,搞什么鬼?”她在一旁叫喊。当然,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人听得见她。
“喂,你站着发什么呆,被吓傻了呀,叫他们别打呀!”她忍不住转头朝站在一旁发呆的姜虹绫大叫,“喂!还发呆?”
也许因两人的磁场有所感应的关系,姜虹绫竟在她叫完后,跟着大叫出声——
“不要打砚哥哥,不要打砚哥哥。”
现哥哥?陈婧屏当场傻眼,天哪,这是什么称谓,言砚那种睥气怎么可能容许别人叫他砚哥哥?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喂,你们俩没听到她的话吗?不要打了!”她再度朝那两个失控的兄弟大叫,当然,结果仍是毫无助益。
“喂,你再多叫几声,要不,直接冲上前去把他们两个拉开来。”
她转头对姜虹绫命令,怎知话才说完,她竟突如其来的往对面马路冲了过去,丝毫没有注意两旁有无来车。
一辆疾驶的轿车朝她撞过去。
“小心!”陈婧屏双目圆瞠的冲口大叫,但随着一阵轮胎在地面摩擦的刺耳煞车声,然后一声“砰”,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凌空飞起,摔落在一公尺外的路边。
“婧屏!”
“虹绫!”
由四周响起的激动吼叫声包含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她的,一个则是那女孩的,而在场惟一不是叫喊她的名字,而是叫着那女孩名字的人,是言砚。
原本站在路旁的言氏夫妻,以最快速度冲到陈婧屏身体倒地的地方,一个忙叫救护车和通知陈氏夫妻,另一个则激动的不断叫喊着她的名字,两人全都一样面色凝重,苍白如雪。
但是有两个人例外,言纸和言砚,他们俩仍是站在对面的马路上,面无血色,一动也不动的犹如两尊石像般,连呼吸与心跳似乎都停了下来,相当的吓人。
不一会,救护车呼啸而来,紧跟着还有刚接到消息即驾着警车飞奔而来的言家老大言笔。
他镇定的将肇事者的事交给同事处理,自己则陪着家人们。
很快的,陈婧屏的身体被推进救护车内,其他人有些则坐上救护车一同到医院,有些则回家自己开车,然而马路对面那两尊石像仍是动也不动的。
言笔终于发现他们的存在,他穿越马路来到他们身边,认真的看了他们一会儿之后,什么也没说,一手搭在一个弟弟的肩上,给他们面对事实的力量,同时带着他们赶赴医院。
陈婧屏一直默默的跟在他们兄弟身旁,现在的她心情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她强迫自己不能逃避,如果她真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也许这场车祸正是个机会,她绝不能放弃。
一群人聚集在手术室外。
随着言纸他们走进医院,陈婧屏看见了伤心的父母,与陪在他们身旁一起支持着他们的言爸言妈,他们坐在手术室外,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却一致的沉默不语。
“爸、妈,婧屏的情况怎样?”言笔开口问。
言四宝摇头,“还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
“要开刀之后才知道。”
陈婧屏闻言顿时转头看向亮着手术中灯号的手术室,然后她看着爸妈,与进入医院后仍是呆若木鸡、不发一语的言纸、言砚两人半晌,蓦地转身穿过手术室的门,进入里面。
手术室内医生与护士们因正忙着抢救她的身体,而弥漫着一种严阵以待的肃穆气氛。
陈婧屏本想走近自己的身体看看自己伤得如何,却被眼前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吓得不敢再举步向前,只敢站在离手术台最远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看着。
突然间,一道白影从手术台上,不,应该说是从她的身体内缓缓地浮了出来,然后咻地一下消失不见。
陈婧屏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了,却忽闻一名护士惊叫道:“医生,病人的心跳开始变慢,血压也开始下降。”
她倏然瞠大双眼,看着医生迅速而且连续的下达几个命令,只见原本在一旁好像无所事事的护士们瞬间全动了起来。
“报告心跳。”
“五十、四十九、四十六……”
“血压。”
“八十三、八十二、八十一,现在只剩八十了,而且还在降。”
医生奋力的实行心肺复苏术,护士不断地输送氧气,然而停放在手术台边机器萤幕上的数字却仍然不断的变小。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真的会死掉吗?
陈婧屏面无血色的摇头,忽然,她记起了刚刚那一道消失的白影。
难道说那个白影代表的是驻留在她身体里姜虹绫的魂魄,而今她的魂魄已经远离,所以她的身体才会逐渐失去生命力?
开什么玩笑?那道魂魄是鸠占鹊巢,为什么她一离开她就得死?
等一下!离开?这不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吗?
双眼一亮,她抬起下巴坚定的看着仍在手术台旁进行急救的一行人,在深吸一口气后,走向手术台。
“小屏,你听得见妈妈在叫你吗?如果听见,你就快点醒过来。”
“小屏,我是爸爸。记得上回你生日的时候,爸爸答应这个暑假要抽空带你到欧洲去玩吗?现在暑假都快要过完了,你再不醒来的话,就别怪爸爸食言喔。”
“小屏,我是言妈,你要快点好,上回你不是说想跟言妈学做菜吗?言妈已经准备好要教你了,你快点醒来。”
“小屏,我是言爸,为了你爸妈,你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婧屏,我是言大哥……”
陈婧屏的魂魄蹲坐在病房的角落,看着众人对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她说话,脸上毫无表情,心里亦无任何感觉,因为她已经麻木了。
自从她的身体被推进这间病房后,她已数不清经过了几日。
她守在自己身体的旁边,一次又一次尝试着与身体结合,却一次又一次的被弹开。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手术室中她明明已进入自己体内,并能感觉到身体传来的疼痛,怎么下一刻她又被弹回到这个无人能感受到她存在的空间?
为什么会这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上天要这样惩罚她?
而最让她无法接受的还是,自从她与自己的身体有了接触之后,她便再也离不开这个病房,因为每次只要她跨出那道房门,她的身体马上会出现异常反应,然后医护人员便陷入紧急状态。
她完完全至被限制住,限制在这个五坪大小的病房内动弹不得,限制在这个充满了来自于亲人朋友的期待、关心、哀伤、泪水,与来自于自己的压力与懊悔的地方。
她真的错了,错在不该任性妄为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错在从来不懂得珍惜身边的一切;错在连自己真正的心意都没弄清楚,她真的爱言砚吗?
这些日子来,病房内的人来来去去,却始终没见到那张她以为自己爱他的脸。自从车祸那天起,言砚便没再出现。
想起车祸当时由他口中呐喊出来的名字,陈婧屏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嘲笑。他果然从未将她放在心上,但是除了不甘心与不悦之外,她可有任何伤心的感觉?答案是:没有。
她根本就不爱他,然而可笑的是她到现在才肯承认这一点,到现在,身体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之后,才认清这项事实。
泪水不知不觉浸湿她整张脸,她坐在墙角曲着身体将脸埋入手臂与双膝之间,悔不当初的哀哀哭泣出声,却没人听得见。
病房门开了又关,人来了又去,重复几次,最后总留下一室冰冷的仪器陪伴着她。
她讨厌孤单寂寞,希望有人能留下来陪她,但是她如何让他们知道她的希望,又有什么权利要求,这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的结果,她活该。
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她希望是,但是在她真真实实的感受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懊悔与泪水之后,她要如何继续欺骗自己?
不,这不是一场梦,这是对她的惩罚,惩罚她的——
“婧屏。”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她倏然一震,她抬起深埋在双臂与双膝中泪水交织的脸,泪眼婆娑的看向不知何时进到病房中的人。
言纸正面对着躺在病床上的她,就这样动也不动的看着她,好像要看上一辈子一样。
陈婧屏先是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站起来,她抹掉脸上的泪水,走到他身边愤怒的瞪着他。
他为什么会来?自那天车祸后,他跟言砚就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时至今日,他还来做什么?来讥笑她的惨状吗?
妈妈说他喜欢她,她本来还带着怀疑与不信,却在亲眼见他目睹自己车祸时惊惧的反应后,而开始相信……结果呢,他做了什么?把她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他真的喜欢她吗?鬼才相信!如果他真的喜欢她的话,为什么这些日子始终不见他来看她?
“我来看你了。”
“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她怒声道:“对不起,你想得美,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吗?在你没死之前我还不敢死!”
“整整一个月,我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他喃喃自语的说。
给我们?我们指的是谁?你在讲什么东西,我根本就听不懂,也不想听,你可以滚了!
“我曾发誓,在这一个月之内,如果你能醒来或者老四发觉自己对你有那么一点情意的话,我会就此死心不再抱着那原本就不存在的希望,继续等下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傻眼,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言纸没有继续说话,他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伸手轻轻地抚摸她在这一个月内,消瘦到不成人形的脸,又替她将颊边的长发拨到耳后,才握住她的手。
“我会照顾你。”他温柔的对她说:“不管你将来会变得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
陈婧屏呆了呆。
“谁要你照顾?我爸妈会照顾我,即使他们没有空也会有他们请来的看护可以照顾我,根本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她赌气的说,语气却在不知不觉间较先前和缓许多。
“我知道我这样做,也许将来有一天你醒来了,不会感激我,相反的可能还会嫌我多管闲事。”说着,他突然嗤笑了一声,“不过我已经习惯,因为不管我对你说什么或做什么,总是会被你冠上多管闲事这四个字,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听见“多管闲事”四个字,陈婧屏便不由自己的红起脸来,她没想到他即使听不见她说些什么,也能猜到她的反应。由此可见,他真的很了解她。
她不知不觉的坐在床边,就这样默默的看着他。
病房内突然陷入一片沉默之中,他不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她。
陈婧屏完全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又为何要以那种犹豫不决还夹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她。他到底想对她说什么,又为了顾虑什么而说不出口?
“你愿意嫁给我吗?”
什么?她站起身,愕然的瞠大眼睛,她有没有听错?他刚刚有说话吗?怎么她听到……
“你愿意嫁给我吗?”言纸再说了一次,当场吓得她腿软的瘫坐到地上,呆若木鸡的瞪着他。
“我想这句话,除了现在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跟你说,所以……”他突然自嘲的一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陈婧屏看着他,慢慢地重拾气力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干吗话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说下去,所以什么?”她问,当然,他是听不见的。
“我想你一直都以为我看你不顺眼,所以才会处处与你作对、找你麻烦对不对?其实我之所以会那样做,完全是因为关心你,我不想你变得任性妄为、惹人非议,甚至于做出伤害别人或自己的事,结果你最终还是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所有关心你的人。”
陈婧屏脸色微变的看着他,突然不再说话的沉默了下来。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生气,当我听说一开始的那场车祸竟是你一手策画出来的那一刻。你更不会知道,当我发现在你身体里面的灵魂不是你时,那种震惊与恐惧的感觉。我真的想痛揍你一顿你知不知道?”言纸说着,声音不自觉的变得激昂了起来。
“为什么你做事总是不经大脑,任性而为?假车祸这种事你怎么想得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大脑,做这种事之前难道就没想过万一吗?现在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昏迷不醒,你高兴了吧?”
“这种事怎能怪我,谁知道林美君开车的技术那么差,更何况我现在的昏迷不醒也不是我造成的,而是先前占据我身体那个姜虹绫过马路不注意所造成的,干吗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陈婧屏忍不住回嘴。
他难道一天不教训她会死吗?她都已经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说不定就这样成为植物人躺一辈子,他为什么就不能说点好话或者鼓励她的话呢?就只会责怪她!
“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就不该一直待在你身后为你收烂摊子,该让你尝尝任性而为的后果,让那些被你欺压过,或者想替被你欺压过的人出头的人,狠狠地揍你一顿,看看能不能让你的蛮性收敛些,不过现在再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陈婧屏突然屏息,他的话让她想起梦中他为救她而被三个混混围攻之事。
梦?不,她既早已接受这一切并不是一场梦,那么之前她所经历的一切又怎会是一场梦呢?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唉!”言纸突然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倾身在她唇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她顿时瞠大双眼,倒抽了一口气。他……他……他……
“好好的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眼来时一样突如其来与莫名其妙。待他走了好半晌之后,陈婧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双眼圆瞠,又羞又怒的朝他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趁人之危的小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说着,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唇瓣,又忍不住轻抚着它。虽然他刚刚吻的是昏迷的她,但是天哪!他怎么可以这么突如其来,甚至于连尊重她的意愿都没有就这么“偷”吻她?
可恶!混蛋!她本来已经要对他改观了,没想到他竟不改恶劣性格。
哼哼哼,牛牵到北京还是牛,而她决定一辈子讨厌牛。
然而,虽是这么想,她脸上的红云却是久久不散。
时间在一成不变中缓缓滑过,陈婧屏已不记得自己被困在病房里有多奇www书Qisuu网com久了,惟一知道的是她的身体仍然排斥她的进入,也无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
家人、朋友们仍是来来去去的为她打气,妈妈的眼泪也从未停过,然而这些无法给她勇气,反倒加深了她的绝望,因为她有预感,这辈子可能就这样再也无法复元了。
窝在病房一角的她,因此愈来愈显得沉默。
那日听见爸妈无意间提起言砚的离家出走,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不同的反应,没想到她的情绪仍是波澜不兴。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所以情绪的反应才会愈来愈平淡,愈来愈无所谓?
淡淡的一笑,她没想到现在竟然连这种想法都无法撼动她静如止水的心情,看来她当真已经准备好要离开这人世间了。
房门被推开,走进病房内的人是言纸。
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心情逐渐泛起涟漪。
自从那日之后,他风雨无阻的每天都会到医院里陪她几个小时,有时他会与她说说话,有时则埋头在他带来的功课中,无声的伴着她。
他第一次带功课到医院来作时,她因好奇而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却被自己所见到的震惊得说不出话。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言纸读的应该是建筑,因为那是他的兴趣。可是当时摊在他眼前的却是一本比一本还厚,足以砸死人的原文医学书籍。
虽然她的英文没有好到连医学上的专有名词都看得懂,但是那一张又一张印制精美却也血淋淋的熔心的人体器官图片,却骗不了有眼睛的人。
他竟为了她的病放弃自己的兴趣,改而读医!
泪水遏制不住的滑下脸颊,陈婧屏第一次不顾形象的哭得淅沥哗啦的。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以前的她除了对他冷嘲热讽之外,根本就没有说过一句好话,为什么他还要对她这么好?
什么叫后悔莫及,什么叫觉悟太晚,她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体认。也因此,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偿还他对她的好,以及牺牲,她一天比一天靠近死亡,因为连医生都说她要醒来的机会渺茫,再拖下去对活着的人也只是负担而已,而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不确定自己究竟在医院里待了多久,但是她却可以很清楚的从他憔悴的脸庞,与永远存在的黑眼圈知道,她的确累惨了他。
也难怪,从原本的建筑系改读医学,别说他的兴趣不在那儿,就算他真有兴趣,那一大堆医学上的专有名词光是背就会背死人了,而他除了得应付一堆学业之外,每天还得来医院陪她。
她好后悔,真的好后悔,为什么她以前总感受不到他对她的关心与对她的好,直到现在才来后悔?
如果有来生……
看着他,她心中突然浮现这么戏剧化的一句话,她呆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怎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如果有来生她想做什么?不再任性而为、虚度光阴,不再傲气凌人、情财凌弱,不再执着于一个对自己完全无意,而忽视另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