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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全文阅读

《《心中有鬼》》

春天。

曼丽终于挑好礼物准备去拜访君初的母亲,顺便也给蓉妈带了。有点担心地问君初,“我头发乱了没有?”君初怜惜道,“别担心,没有那么可怕,我母亲很好的”。“你确定?”曼丽还是有点担心。

君初用吻做了回答。

这段时间君初几乎每天都接曼丽下班。有一次兴致来了,曼丽下班早,君初带她去电影厂看拍电影,在一个影棚竟然遇见当年的主考官丹萍。

丹萍夸奖道,“曼丽小姐越来越漂亮,不当电影明星真是可惜”。君初在旁边说道,“其实用声音让人愉悦是一样的”。丹萍这才注意到二人是一起的,夸奖君初有眼光。

曼丽有点小得意,君初说,“其实曼丽的眼光更好”。

又跟老杜见了面。在酒吧喝酒,老杜第一次见到曼丽便对君初笑道,“你把你的小说带来了?”曼丽不解,“什么小说?在哪里?好看不好看?”君初把食指放在嘴边,神秘一笑。

老杜听过曼丽的节目,聊起来甚是投机。

朋友都见得差不多了,曼丽越来越喜欢君初,每次他一脸骄傲地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曼丽时,她都觉得很开心。判断一段感情是否是真的,有个标准,就看是否能够堂堂正正暴露于阳光下。

心情好的时候,百毒不侵,曼丽在春季流感季节,成功躲过一场大病。君初却是不停地咳嗽,曼丽每天熬梨子枇杷膏给他喝,君初感动不已。

是的,就是她。

廖金兰在动身之前终于答应见见曼丽,一来也算了却心事,儿子可以进行交接了,长这么大了,养得不容易,一下子要给出去,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二来看儿子眼中的完美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蓉妈是见过曼丽的,印象很好。自从帮她抓鬼以来,曼丽总是托君初买些好吃的过来。蓉妈的胃口没有廖金兰这么挑剔。

曼丽正想着心事,君初已经开始叫门。

曼丽今天穿得中规中矩,到膝盖的格子裙上面配着黑色绒衣,短短的呢子小领西装外套显得人精神焕发。

见到蓉妈,真是亲切,赶紧叫了。

到客厅,廖老太太正襟危坐,君初介绍道,“妈,这是曼丽,我女朋友”。廖金兰心里一抽,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句俗语,有了老婆忘了娘。

曼丽赶紧叫道,“伯母好”。拿起手中的礼盒,“这是小小的心意”。君初的家很大,但装饰朴素,帘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桌布刺绣的图案很是别致。

蓉妈过去接了,去厨房准备晚餐,因为是周末,两人都休息,晚上可以去看场电影。君初最近特别喜欢看电影,因为曼丽在身边,好像回到当初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曼丽有时候问,“假如问你要票的是别人,给不给票?”“给”。君初说道。

曼丽问,“如果是男人呢?”“不给”。“如果坐你旁边的是别人会不会爱上?”“没有如果”。万丈红尘,没有如果,只有可是。

廖金兰观察曼丽吃菜的样子,喝水的样子,笑的样子与不笑的样子。曼丽始终彬彬有礼,跟君初的温文尔雅也算相称。

问到父母与工作,曼丽说,父亲是中药商人,母亲过世了,自己在电台当播音员,自己租房子住。

这一切,无可厚非。

廖金兰满意地笑笑,这一笑,君初的心头大石落下了。夹的菜在老太太碗里堆成小山,大多是辣的。

又问道,“你吃辣吗?”如果懂得辣椒的滋味,那就是完美了。

曼丽吐吐舌头,“我怕辣。但偶尔也吃点”。蓉妈打圆场,“老太太,你不记得了,他们上海人最怕吃辣椒的”。曼丽有点不好意思,岔开话题,“伯母,这桌布的刺绣是哪里的?很漂亮”。桌布是湘绣芙蓉花,花上的两只蝴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蝴蝶的触须与花纹是一绝,颜色逼真。

廖金兰夹了片腊肉在嘴里,一边道,“这个是老家表叔绣房的姑娘三三送的。还记得吗君初,五年前你回去帮我拿那件衣服时还被困在河西呢”。君初想了想,“哦,对,你那件衣服害得我差点回不了家。好大的雪”。

出门的时候并未下雪,坐船到表舅开的绣房去取衣服,却发现工人们都在忙着收拾,打包袱回家。君初在门口试探地问,“请问……我来取衣服”。店员们都忙碌,不愿理睬这个客人,只有三三一个人回答,“是沈太太那一件吗?”君初连忙点头。

三三打量着君初问“您是君初少爷吧,老板临走时跟我提起过你可能要来取衣服的。但您能等会儿吗?廖老太太前天才拿来,还差一些”。君初只有无可奈何地在店内坐下,三三瞥了他一眼,飞快走进店后的工厂。

当时店铺大门关上了一大半,女工们背起行囊,兴奋交谈着陆续离去。还有个店员快手快脚,在门外贴上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忙忙碌碌,最后店里一片空荡,只剩下君初一个人。君初觉得无聊,径自走入工厂,见三三一个人低着头,又拆又缝。

君初问道,“所有人都走啦,你呢?年三十呀”。三三,“老家没人,回去也没用……您再等会儿。就好了”。君初说,“不急。雪下得太大,可能水路封了,渡船的也回去吃年夜饭,今天怕是回不了”。三三惊讶道,“那你不也得在外头过除夕?”君初靠着墙壁,笑得爽朗,轻松地说,“我工作四处奔波,本来就很少在家过年,习惯了”。后来跟那个绣女三三在路边小店凑合了一顿年夜饭,菜不丰盛,但在记忆里自己是饿极了的,风卷残云,吃了个片甲不留。

廖老太太的问话打断了君初的回忆,“曼丽小姐,你会绣花吗?”“不会”。曼丽看着那些芙蓉花发愣,为什么自己就不懂这些。

“小时候没学过?不会吧,你们应该懂得苏绣,就是双面绣,我正学着呢,你指点一下”。廖金兰放下筷子把之前绣的那块双面葡萄递了过来。

曼丽很尴尬,“我母亲去世得早,没来得及教我——这个葡萄,绣得挺不错的”。曼丽夸奖着。

廖金兰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继续招呼大家吃饭,心里却想起另外一个人。

收拾碗筷的时候君初使了个眼色,曼丽赶紧去厨房帮忙,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怎样,怎样,她是不是很好啊?”君初非常想知道答案,他也知道曼丽在厨房里的耳朵竖得肯定比兔子还高。

“你觉得好就好,我没意见啊”。廖金兰不讨厌曼丽,没那个必要。看起来这妹子也算模样周正。随口又问了句,“属什么的?”“虎”。君初答道。

廖金兰念叨着,“属虎,二十岁,你属马,二十九。她几月的?什么时候出生的?把生辰八字写一下,我有空去找人算算去”。君初走到母亲背后帮着捶背,“妈,蓉半仙不就在身边嘛,还用得着找别人吗?”“她?行了,半途而废的修行,别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了!我回长沙去庙里找人算!”廖金兰继续道,“八字没问题,你们就早点定了。我看了日子,后天我就回长沙”。君初嘀咕着,“我还以为后天订婚呢”。“你说什么?我耳朵背,你说话这么细声我哪里听得到!”“我说您多住几天,叫曼丽陪您转转,也好买些特产回去”。君初听到母亲要回老家,极力挽留。

“你做好事喽,让我买特产!上次带回去的还没送完!”廖金兰想着清明节将至,老头子坟上也该填填土修修碑了。

去电影院坐着的时候曼丽心不在焉,君初问怎么了。

曼丽偷偷地在他耳边说,“你妈妈对我印象怎么样?”“挺好的”。君初握着她的手说道。此时银幕上的男女主人公也是这样做着,恍惚间,有种现实与虚幻的混合。

“嗯”。曼丽答应着。

君初就是自己喜欢的男子,面目可亲,衣着有品位,个子高高的,家庭条件优越,工作稳定高尚,报酬丰厚,为人正直不妥协,热情又幽默,更可喜的是,自己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自己。这几率,比到马路上被车撞飞的可能性还小。

电影散场时,君初送曼丽回屋子,一路上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君初更感兴趣的是电影的拍摄手法跟剪接技术,他目前正拍的这场电影,不知道是否比今天看的这部更受大众欢迎。

廖金兰收拾东西的时候君初从外面回来,看到沙发上堆了些自己的衣服,问道,“这么晚了,把我的衣服找出来干什么?”廖金兰抬头看了看他,说道,“把你的脏衣服洗洗,乘着这几天太阳大,冬天的拿出来晒,夏天的翻出来你要准备穿了”。君初感动一番。

蓉妈准备了宵夜,是桂花汤圆,甜腻腻的,咬开后满嘴的桂花清香。家里有女人在总是好的。

君初送廖金兰上火车的时候,曼丽正在播音室,因为调班了,没有办法去送她,只是在前一天晚上嘱咐君初买了礼物让老太太带回老家。廖金兰的衣兜里装着曼丽的生辰八字。丈夫去世以后,唯一的依靠就是儿子。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择偶,选择怎样的女子,一定要慎重。就如买股票一样,有些看起来牛的,也许以后会跌到停板。过来人的眼光,基本上不会错的,除非对方有精明的伪装技术。

君初有些舍不得,拉着母亲的手叮咛半天,注意身体按时吃药等等。廖金兰一到春天容易犯气喘,心脏也不是特别好。

列车员喊道,“要开车了,送行的下车!”君初从车上下来,隔着玻璃与廖金兰对视着。蓉妈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君初的鼻子酸酸的,什么时候母亲愿意长久地在上海住下去,就不用来回奔波让人惦记了。

曼丽中途休息时接了个电话。很意外,是米雯打的,说父亲今天生日请全家在外面吃饭,地点定在上海宾馆三楼中餐厅。

曼丽问道,“还请了些什么人?”“都是些你认识的,还有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你放心好了”。米雯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徐伟良眨眼睛。

提到上海宾馆,曼丽又想起君初,见鬼的那天晚上,君初冒着大雪出来见面,在房间里帮她烤鞋子上的湿气。

“就这样说定了。下班后我顺道坐汽车来接你”。米雯挂了电话。

曼丽忘记了父亲的生日,真是……节目也播得差不多了,曼丽想提前一会儿去百货公司买些礼物,台长应允。

贺礼是一副字画,徐伟良向来反对生日收俗物,字画是花开锦绣图,也许他会挂在店里的大厅中央,曼丽想着。

汽车过来了,曼丽上车。米雯的肚子出奇的大,脸和脚也肿了起来,头发比以前长了些,好看了些,穿的是大号的孕妇装,上面披件袍子,还有蝴蝶结,看起来也可爱。

“爸爸呢?”曼丽关好车门。

“他应该先到了,让我来接你”。米雯看了看曼丽手里的礼物,问,“大小姐送什么礼物?”“字画,但愿他喜欢”。曼丽决定明年徐伟良过生日时一定提前预备贺礼,因为谈了恋爱的缘故,连着父亲的生日都忘记了。真是有了男人忘了爹。

曼丽内疚了一阵子,上海宾馆到了。看见这熟悉的地点,曼丽有些踌躇,但愿前台的小姐已经不认识她了。

三楼已经早早摆好筵席。因为不算正生,所以并未包场,只是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三桌,大多是些供货商、分销商,也有米雯家里的一大摊子亲戚,也有从农村老家赶过来吃酒的。米雯嫁给徐伟良,许多老家亲戚都受益,比如安排人员去店里站柜台之类。

戴碧珠今天本来不愿意来的,而且更不愿意做戏。但自从丁丁事件过后,儿子张少廷见了自己就像见了鬼一样,即使回来也不愿意跟从前那般撒娇亲热,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然后回自己房间,吃饭的时候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

张定邦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脑门子冒了冷汗——为了自己的命,还是彻底打消娶小老婆的念头。至于出去玩,也不敢在上海本地——到处都是斧头帮的人,万一真的被戴碧珠知道了,下一个肉酱人就是自己了。

张定邦寒了一下。但儿子是自己的,戴碧珠也是在跟自己商量这事,最终还是决定找一个正正式式的女朋友来安定他的心。

找谁呢?

张定邦打开抽屉,一抽屉的女子照片,后面写着谁谁谁家的千金。戴碧珠问道,“是给儿子相亲还是给自己选小老婆啊?”张定邦赶紧解释,“夫人,我有你一个人够了。这些照片都是这一年来存着的,当时你不是说少廷太小,又在念书,不适合恋爱么?所以我就暂时放在这里了,都是些大家闺秀,家门都是不错的,而且相貌都尚可”。张定邦随便拿起一张,“你看这个,父亲是报社总编,母亲在交通部门”。戴碧珠瞅了瞅那些照片,一张张认真地挑起来。

戴碧珠是不喜欢那些过于美艳的,怕儿子将来管不住。太呆的透着一股傻气,又怕张少廷不乐意。

选照片的两个人像是车间的流水线作业工,一张张照片从张定邦的手中传到戴碧珠手中,然后扔到地上,算是淘汰,稍微好一点的就放在旁边。经过了一番海选,一百进二十,二十进十,十进五之后,终于选定了前三甲。

第一个是叫小玉的,父亲是张定邦手下一个副官的朋友。职业是个小学教师。

第二个的名字唤做杨云儿,父母都不在了,舅舅是做服装生意的。云儿是个护士。

第三个就是徐曼丽。

“护士不错”。张定邦盯着那女孩的胸部看了看,“护士体贴”。戴碧珠想了想,直接PASS掉了,原因是护士动不动就会让男人脱裤子。要不得。

“那老师不错”。张定邦觉得有点困,最近总是开会开到很晚,睡眠不足,现在半夜里还要陪老婆给儿子挑对象,真是麻烦。

“老师也不行”。戴碧珠说,“老师的习惯语气就是,做得不好,重做一次”。张定邦坏坏地笑了笑。其实张少廷在笑的时候100%跟父亲张定邦是一个模子浇出来的。

“笑什么笑,嬉皮笑脸的东西!”戴碧珠拿着曼丽的照片看了看,“我看这姑娘不错,又是做播音员的,不必抛头露面,而且模样也挺讨我的喜欢,就是不知道真人怎么样?”“想知道怎么样改天约见一下不就得了”。张定邦打了个大到可以看见咽喉深处的大哈欠,把照片拿过来翻了翻背面,接着道,“哦,是徐伟良家的千金啊”。“是不是中药店的徐老板?”戴碧珠是有印象的,有几次派了佣人买些调理肠胃的中药,对方也是执意不肯收钱,而且还磨了上等的珍珠粉送来给自己当面膜。

“对啊,家里有个姨太太”。张定邦瞌睡深了,随口就说出来。

“很羡慕吗?”“不敢不敢”。张定邦忍住了一个哈欠,眼泪都快溢出来,“我看这姑娘行,要不我明天给徐老板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好啊,这件事你去操办。跟人家约个时间”。张定邦像得到特赦令一样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睡觉了。明天又是开会。

不一会儿,张定邦睡死过去。戴碧珠还在想张少廷女朋友的事情,如果儿子中意就好了,儿子也不会再记恨自己了。说实在的,丁丁的事自己的确是下狠手了,但想起只不过是个暗娼罢了,也就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张定邦再忙也不敢把老婆交代的事情落下,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马上给徐伟良挂电话,是米雯接的,一听到是张定邦,高兴坏了,刚好过两日是徐伟良的四十二岁生日,顺势邀请张定邦一家过来赴宴,这件相亲的事情算是有了眉目。这年头,钱是假的,一打仗就不值钱了,但权是真的,张定邦在南京有人,万一要是真打仗了,自己家里肯定也能得到第一消息。何况战争物资的采购,上海那么多中药供应商,哪里轮得到徐伟良!如果跟张家攀上亲戚,还愁什么呢?

徐伟良从药店知道这个消息也是激动不已,还是米雯替自己打算得周到,一心策划起自己的生日宴来。

曼丽一进门就看见父亲跟张定邦与戴碧珠在交谈,过去递了礼物。徐伟良介绍道,“这是张军统,这是张太太”。戴碧珠这才知道真人比相片漂亮的说法是有道理的。

曼丽特意回家换了套裙子,鹅黄色的披肩衬托得五官更加白皙,淡淡的妆,眉眼之间尽是活泼与俏丽。

气质跟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但相貌,我比她还要好看,戴碧珠暗暗比较了下。

张定邦也是赞许地对戴碧珠点点头。便一起坐下。

徐伟良向米雯介绍张家夫妇。

寒暄一阵,米雯问道,“贵公子还未到?”戴碧珠看了看表,“是啊,估计快了,明天他不上课,已经通知他来了”。宾客陆续到齐,大家纷纷举杯祝寿。

张少廷自从丁丁事件后,人有些迷糊,母亲吩咐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不惹她,再也不敢惹她。平时对他那么宠爱,却当他的面将自己喜欢的女人砍死——即使是个暗娼,也不至于这么心狠手辣。

这次又叫自己参加什么老家伙的生日宴会,有什么好玩的?真是见鬼!尽管如此,也不敢违抗,开着车慢慢悠悠地赶过来,希望只是凑个尾声,随便吃两口走人。

“张少廷?”曼丽脑子里想起的是那些百合花,突然看见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来这里干什么?

曼丽?是曼丽吗?张少廷定了定神,不会这么巧吧?张少廷赶紧凑到桌前。

一场皆大欢喜的寿宴,最高兴的不是张少廷与戴碧珠,而是米雯。她看见张少廷见曼丽时的痴迷眼神就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喜欢上了曼丽。

这么久了,张少廷又一次恢复了对戴碧珠的昵称——妈咪。

当然不大高兴的是曼丽,父亲跟米雯请了张少廷事先却没说,不过也没有太大理由发脾气,谁生日谁说了算,过生日的人最大。

君初第二天接曼丽下班时,曼丽问廖金兰是否已经回去了。

“是的,现在家里没人,去我家吃饭吧,我亲自下厨,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君初带些炫耀的口气,就像小孩子急于秀出他的跳绳手艺,能绕多少圈花样一般。

曼丽在黄包车上点点头,说道,“我看是不是要先买点胃药,避免食物中毒”。君初气了一下,吻她的脸,在耳边咻咻的呼吸,偷偷耳语,“昨天想念你了,告诉我昨天你干什么去了,也不给我打电话”。曼丽心里一阵酸麻,推开他又舍不得,“昨天我父亲生日,去吃了晚宴,这不晚上回去太晚了,就没回屋子,直接在那边歇息了,打电话不方便”。

回去后,徐伟良心情大好,对曼丽的礼物也是非常喜欢,扬言要挂到中药店的厅子中间,曼丽一阵得意。米雯不停在提张少廷,多英俊啊,多有前途,多有男人味之类。

曼丽一句话就打击了她的积极性,“你这么喜欢怎么不自己拿去”。徐伟良瞪了曼丽一眼说,“你怎么这样对姨娘说话!你年纪也不小了,遇见合适的为什么不相处一下?”曼丽觉得张少廷比自己小,而且大家又不熟。

米雯说道,“每个人都是从不熟到熟的,”然后指指自己的肚子说道,“你看我跟你父亲熟的”。曼丽不大在意她说的这些,只是下决心要把君初什么时候带回家,让他们看看自己喜欢的男子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

君初的家空了很多,但比起上次到这里,曼丽更为轻松,笑着要参观君初的房间。君初的卧室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君初去过很多地方,所以屋子里摆了各地的照片跟摄影方面的书籍。曼丽被君初温暖的胳膊拥抱着,头埋在他的肩膀,呼吸着熟悉的气息。吻是温柔的,爱惜的吻。

四片嘴唇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君初想起上次欲火焚身的后果,便压抑着想把曼丽扔在床上扒个精光欣赏个够的念头,说道,“你自己在这里慢慢转,我去厨房做饭”。曼丽点点头,到客厅,拧开收音机,调了音乐台,咿咿呀呀的唱,这样的生活就如一本浪漫的言情小说,男女主角生活在梦幻里——女人都喜欢这样。曼丽哼着歌上楼,房间布置设计都很别致,顶楼还有个阁楼,曼丽爬了上去。

阁楼的窗帘很厚,一拉起来就如黑夜一般,君初有时候会把这儿当成暗房用来冲洗照片。上面还有张小小的床,抬头见星光,真是浪漫的男人。曼丽由衷地感到幸运,翻了桌上的杂志看,翻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瞌睡着,直到饭菜的香气从楼下飘了上来。

君初在喊,“沈太太,吃饭啦!”你这个好命的女人,怎么有这么好的福气。曼丽看着那些饭菜美美地想。饭是香米,白灿灿的。菜是三菜一汤,翠绿的莴笋炒了猪肉;还有一道是红绿菜椒,这种菜椒是肉肉的,一点辛辣味道都无;另外一道是素炒鸭米,就是把鸭子剁得碎碎的,连骨头一起碎掉。汤是白菜豆腐汤,君初说是翡翠白玉汤。

好名字的菜。曼丽夹了一块豆腐在嘴里,滑滑嫩嫩,很好的味道。

“你知道翡翠白玉汤的故事吗?”君初提问。

曼丽摇头,“你说给我听”。君初夹了块肉在她碗里,开始娓娓道来,“朱元璋小的时候,由于家贫,被迫当了乞丐。有一天,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差,跑了一天的路,竟然连口粥也没喝上。晚上,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他和他的乞丐朋友们居住的破庙里。这时候,有一个乞丐用他那双脏兮兮的手端出一碗讨来吃剩下的——白里带绿,既像是粥又像是汤的食物。朱元璋如获至宝,狼吞虎咽就下了肚。吃完这顿饭,朱元璋感到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吃到过的美味。于是就问这位乞丐朋友刚才给他吃的是什么美味佳肴?乞丐随口而答‘翡翠白玉汤。‘”曼丽听得入神,托着下巴认真地盯着君初的嘴,君初继续说道,“后来,朱元璋做了皇帝,他总是感到御厨房给他做的饭菜不可口。御厨们也想尽了办法,献出了自己最好的手艺,却仍不能满足他的口味。有一天,他突然想起做乞丐时吃翡翠白玉汤的事,那‘美味‘至今仍记忆犹新。于是,他召来最得力的大臣,命他一个月内找到给他做过翡翠白玉汤的乞丐。这位大臣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那人,他也仍然在当乞丐。朱元璋命他再给他做一碗翡翠白玉汤,如果做得好,以后就留在御厨房里”。“后来呢?”曼丽咂咂嘴巴。

“朱元璋也跟这位乞丐到了御厨房,他要亲自看一看乞丐怎样做出翡翠白玉汤来。乞丐在御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让御厨们弄来一些豆腐和青菜,再要了一些剩菜剩饭。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盆儿里面一搅拌,然后对朱元璋说,这就是翡翠白玉汤。朱元璋吃了,却没有之前的味道了”。君初笑着把故事说完了。

“哦,原来如此,这下子我觉得这个菜更好吃了”。曼丽喝了一口汤,贴心暖胃的感觉一下子升腾起来。

人总是会陷入回忆中难以自拔。但是,回忆毕竟只是一段回放完的电影。尽管如此,每当我们陷入回忆,还是会有些温暖。

“你喜欢吃就给你做一辈子”。君初有点傻气地说道。

洗碗是曼丽要求的。既要分工也要合作,君初靠在厨房门口,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抱住曼丽的细腰,“爱你,知道么?你这个让人牵挂的小东西”。“你为什么爱我?”曼丽回头就是君初的下巴,光洁的,带着男人的味道。

“不知道,第一眼看见心就怦怦跳,好像要飞出去”。君初认真地看着曼丽的眼睛,“上天让我遇见你,一定是有他的安排,他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的”。曼丽觉得安慰,只是希望能名正言顺地将自己交给他,身体和灵魂,除了今生,还有来世。这样的感受,只有经历过爱情的人才能明白其中滋味。

这边张少廷回家后就急忙问戴碧珠怎么回事。戴碧珠只是说,帮她挑了个女朋友,看是否称心,如果不喜欢再换。

“喜欢,喜欢得要命。我之前追求过曼丽小姐,碰了钉子,就没有再继续了,然后就参加了那个军官速成班,没有太多时间出来找她”。张少廷忽然想起衣袋里还有曼丽的排班表,不过似乎已经过期了,他拍了拍脑门子。

戴碧珠放了心,之前还专门派人去曼丽念的学校去调查,的确没有男朋友,而且品行端正,学习优秀。看见儿子这么高兴,总算是回到了从前。

“我不管,我就是要她。妈咪你要帮我”。张少廷又嬉皮笑脸跑过来撒娇来了,嘴巴有点点鼓,眼神竟是无辜。

戴碧珠笑了,搂过儿子的肩膀,“那你自己也要努力哦,以后不要惹妈咪生气了”。张少廷想起丁丁,遗憾顿生。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床上对象啊!将来即使跟曼丽结婚,永远也不会忘记像丁丁一样什么都肯为自己做的女人,自言自语道,“妈咪一生气,后果很严重”。张定邦皱了皱眉,“我看你该回学校了”。戴碧珠道,“急什么急,这不还没到晚上十二点吗,你自己出去吧,儿子在家陪我吃饭”。再看那小兔崽子得意的样子,原来的嚣张又回来了,张定邦无奈地笑笑。人生真是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