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全文阅读
廖金兰晚上睡得晚,早上又赶早起,爬山的时候气喘吁吁。山上小草已经青翠,春雨贵如油,却仍然带些早春的料峭寒冷,比起冬天却又好些。
廖运和在前面走着,三三跟着廖金兰,一路走一路聊。话题涉及君初,三三就特别感兴趣,问这个问那个。
到了寺庙门口,蓉妈买了香,放在篮子里。廖金兰吃的是花素,就是初一、十五吃素。岳麓山是道教、佛教合一,因此拜完了菩萨还得拜道爷。不知不觉已经是中午,忽然想起曼丽的八字与君初的还没去算,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廖金兰让廖运和跟三三等自己一会儿,自己放下筷子又返回寺庙。
几番周折,终于进入了“香客免入”的寺庙禁地,找到了管香油捐送的慧明师父。慧明师父正打坐呢,见廖老太过来便起身行礼。廖老太太这几年香火钱捐了不少,去年还花了重金捐了千手观音的一只手。麓山寺的住持向来反对寺里的和尚去帮人算命谋求私利,而且这对修行是个大忌讳,却还是有人跃跃欲试。
慧明是知道这些的,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为世间痴男信女指点迷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他从来不收取任何钱财。如果别人执意要给,也会奉劝香客捐给寺庙。
廖金兰把生辰八字往慧明眼前一送,慧明大惊失色,“天煞配!”廖金兰只听过天仙配。
“所谓的天煞配就是只要是结合,必然有一方要死”。慧明问道,“他们还没有同住吧?”廖金兰点点头。
“这些孽缘是前世就种下的”。慧明摇头叹息。
廖金兰几乎要下跪了,“没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吗?”慧明及时阻止,“施主不必如此。逃不了的劫难终究是注定,除非不看,不想,不听,不念,不见,不怨。可找阴年阳月阴日阳时的女子与之相配,每年在当地的佛堂居士楼吃斋念经三个月,兴许可以消除孽缘”。我们怎么可以做到不看也不想,不听也不念,不见也不怨?除非不爱。如果是爱,必然是做一辈子的纠缠。说分开,就分开,似乎容易,实际很难,难得要死去。等分开后回头来看又很简单,你看,不就是分开了么?有什么难的。飞向灯光的蛾子,它们如此奋不顾身,不悔还是悔,无从追忆起。
曼丽在廖金兰离开的这段时间经常出入沈宅,下班后有人陪着逛街,看电影,吃东西。君初就像别的男朋友对待女朋友一样正常地对待曼丽,有好吃的总是分她一半,风吹过来的时候帮她用手指将乱乱的头发梳好,夜晚散步时如果周围没有人会吻她。慢慢地也试着跟曼丽分享些琐碎的事情,比如电影厂里今天什么戏杀青了,最近体重又增加了几磅等等,甚至曼丽播音时的小小变化都能注意到,帮她纠正。
曼丽觉得很满足,这一生,就让这个男子保护着好了。在君初的心中,她徐曼丽是这么重要。曼丽也会耍小性子,君初总是宽容一笑,好像不这样就不够完美似的。
而张少廷同学为了兑现母亲帮自己撮合徐曼丽的诺言,在军校里以异常惊人的毅力参加训练,精英军官速成班很快就要完结了,烈日下曝晒的军训张少廷挺过去了。还有每天对着枯燥无味的沙盘讲解,以及按时作息,张少廷做到了。
戴碧珠再打电话过问时,汪海洋的评价是虎父无犬子。
米雯的产期将近,曼丽回来几次,见米雯的肚子一次比一次大,腿也是肿得越来越大,于是极力建议徐伟良将米雯的产房移到医院,这样更安全。
徐伟良考虑许久,终于答应了。
生产前,米雯的每声叫唤都让人担心,说是肚子越来越痛了。家里很忙,曼丽也就暂时打消将君初介绍给家人的念头,心想等米雯生下孩子再说吧。
张少廷精英班毕业的那天,戴碧珠与张定邦一起参加了典礼,脸上觉得有光彩,因为张少廷的实操与理论都是全班第一,看来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这下你们总可以放心了”。张少廷开着车对后面坐着的父母说道,“这次学校给我们十五天的假期,我可要好好休息”。戴碧珠也是春风满面,打开车窗,嗅着初夏迷人的花香,“儿子真不错。今天我们到外头吃饭怎么样?”张定邦也寻思着一家人很久没聚会了,也是投了赞成票。实际上他投不投都是戴碧珠说了算。
“把外公、舅舅全部叫过来算了”。戴碧珠对张少廷说道。
旋转餐厅的风光的确不错,张少廷叉着腰,有点意气风发的样子。
曼丽走在路上却有些不得志,本来今天是约了君初一起吃饭的,今天是认识两百天的纪念日,在旋转餐厅把位置都订好了。当初怕人太多订不到靠窗的位置,特意两天前就把菜点了,钱也提前交了。谁知道出门前君初接了个加急电报,跑到火车站接老太太去了。
早不来,迟不来,偏我约会的时候来。曼丽无聊地踢着马路上的一块橘子皮,唉了一声又想,算了,将来这个老太太有可能是自己的婆婆呢,如果不是她辛苦养育,哪里有现在的君初?也罢也罢,自己吃就自己吃,吃个够,一个人吃两份,赚了。
到了餐厅,刚一坐下,戴碧珠喊道,“曼丽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曼丽觉得很巧合,“是的,今天约了一个朋友吃饭,结果他临时有事去了,所以我一个人过来,位置订好了的”。“咱们真是有缘啊,坐过来一起吃吧!”戴碧珠招呼着。
从洗手间出来的张少廷一看到曼丽愣了,我的老天,我的妈真的神通广大啊,给我这么大个惊喜。
张少廷一边跟曼丽打招呼,一边庆幸着,幸好今天毕业典礼后没回去换衣服。这身军装看起来很帅,应该能稍微弱化之前在曼丽心里的花花少爷纨绔子弟的负面形象。
“你好,张先生”。曼丽笑着打招呼,心想,看不出来他穿军装还是挺正派的。
“请叫我少廷好吗?”张少廷说起话的语气也跟平时不同,爱情的魔力?戴碧珠有点不敢相信,他平时说话有这么正经吗?
一会儿,斧头帮的现任帮主、内定准帮主来了,身后的随从自然不上桌,在门口等着。曼丽一一见过。
戴士魁对曼丽十分欣赏,因为他是挺喜欢听收音机的,觉得播音员这个职业很不错,戴玉龙自然是附和着老爷子的意见。曼丽自己这边的菜撤了,定金以及菜钱全部退回,餐厅的老板看见斧头帮的人来了,腿都有点发软。
举杯庆祝张少廷顺利从军官班毕业,曼丽有种错觉,怎么自己像是这一家的成员似的?也许是多喝了点酒吧?
张少廷坐在曼丽旁边偷偷地说,“你知道吗,都是为了你”。“为了我?”曼丽小声地问。
“是啊,本来我是最讨厌什么训练啊考试什么的,但我母亲说了,只要我念完这个班,就帮我约你出来吃饭,想不到她这么讲信用”。张少廷对母亲举杯感谢,戴碧珠觉得今天简直太完美了。
“还有啊,跑步测试的时候我就想着你就在终点等我,奇怪了,我跑得比猎狗还快”。张少廷说这番话时颇有感触,不仅要跑完,还要跑得快,跑完了那五公里,人的身体跟灵魂简直抽脱了去。
曼丽呵呵笑了,“人怎么能跟猎狗比”。吃完饭,一家人又叫了许多甜点来佐餐,曼丽吃着冰冻西瓜,听他们谈话,内容大多是张少廷要继续努力,将来成为国家栋梁之类。曼丽好奇地看看张少廷,一股孩子气。
暮色已浓,张少廷执意要送曼丽回去,曼丽也不好意思推辞,就上了他的车。车的底盘高高的,坐上去也挺有安全感。
张少廷问曼丽的电话号码,曼丽说屋子里没有装电话,电台的电话接起来不方便。其实在电台,只有君初打电话过来。
曼丽似乎觉得有点内疚,又笑着道,“我发现你穿着军装真是很英武的样子,女孩大多喜欢这样的”。“这样啊?”张少廷的笑忍都忍不住。说到电话,心里又急了,“那我怎么找你?每次都要我母亲约着,还是等着老天安排?那我岂不是每次要找你的时候在大上海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嗡嗡转?”张少廷有些不满,好不容易逮到这次机会。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曼丽笑笑。
张少廷急了,开车也变得很快,突然又慢下来,坏笑道,“哼哼,我知道怎么做了”。曼丽想,你还能给我在租的公寓装部电话不成?
到了楼下,张少廷抬头看看在灯光下的那些万国旗,心里一阵感慨,便道,“曼丽小姐你就住在这里啊?”“是啊,”曼丽回答道,“住这里很方便啊,上班近,交通又方便”。“能上去看看吗?”张少廷试探地问。
“下次吧。谢谢你今天丰盛的晚餐”。曼丽下车向他招手致谢。
这边廖金兰带着三三正下火车,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许多跟君初一样的人翘首盼望,也有人手里拿着纸牌,上面写着接XX.有小贩在那里卖炒炉饼和发糕等食物,卖汽水和茶的在车站候车室一旁的角落安静待着,也不大声喊,不知道是否有人愿意光顾。
坐在君初身边的一个衣着考究的胖男人打开自己从外面买的油淋鸡腿,报纸上都是油,有几滴滴在裤子上,也不管,只管放开喉咙吧唧吧唧吃着,那声音仿佛在告诉众人这一定是从未吃过的美味。香气拼命地往周围人的鼻孔里钻,不少人受不了这样的诱惑,纷纷掏钱出来购买。
君初的肚子顿时咕咕的叫起来,这该死的火车。先买一张炒炉饼来垫底了。曼丽肯定是在旋转餐厅吃饭了,她吃的可好?那天还预订了一只龙虾。她应该会生气,不不,应该会理解我,毕竟是我的母亲,跟她结婚后还要过一辈子,而跟年迈多病的母亲相处时间却是短暂的。炒炉饼送过来,一阵失望,原来仅仅是饼,中间没有什么内容,撕了一角在嘴里嚼,味道估计还不如扔在地上的那张油腻腻的报纸。
君初买了份报纸在手头上,连缝隙里的广告都看完了,母亲还没到。君初干脆坐在凳子上发呆,一心一意琢磨曼丽这个人,结果是越想越喜欢,越喜欢就越想,恨不得马上就要见面,这样,时间就过得更慢了。
晚上九点多,火车终于懒洋洋地到站了,那一声呜的鸣笛都显得有气无力。君初赶紧到出站口,这情景自己仿佛很熟悉,是的,去年母亲也是这样来的,被自己等候着,接到家里。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是辣椒、姜葱蒜一大堆运过来,在火车上别人一定以为她是菜贩子吧。想到这里,君初自顾着笑了。
看到了,蓉妈,廖金兰,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子,似乎有点眼熟。
三三这次来上海是想来找事情做,老家绣庄本来不肯放人,可因为三三带出来的几个徒弟都出了师,廖运和只得答应,临走时还说道,“想回来随时就回来吧,上海那地方……”廖金兰见他不舍,只说自己会当她是女儿看待,会给她找个好工作。
年轻人,到外面见见世面也好。廖运和也就放了手,送他们到火车站登上火车。
三三抬头看君初,是的,就是他。五年前的大年三十,就是跟这个男人度过的,当时自己在绣花,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君初还曾经借过手帕给自己。还打趣说,手绢算什么呢,你这双手,可是你的金山银矿呢。
三三的思绪一下子回到那个下雪的除夕,家家户户亮着温暖的灯。屋里都传来热闹的喧哗声。因为没有办法找船摆渡,只得在河西吃年夜饭。有家饭店,虚掩着门,便一起进去了。只是点了三碟小菜,一碟子牛肉,简单素雅。
三三看着他发呆,便试探问道,“想太太了?”君初回答道,“我还没结婚,我是在想我妈,平时总是东奔西跑,这次好不容易回来过年,又不在她身边,唉。要不是我迷路浪费了时间,现在早就回去了”。三三轻轻喔了一声。又细声道,“别担心——我用心干活儿,绣得漂亮些,补偿她老人家”。君初苦笑,从衣兜里掏出小酒壶。
两人碰杯,互道新年好。君初仰脖的一瞬间,三三偷偷看着他,要是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多好,他看起来那么温和。
雪下得大。饭店的人告诉他在街尽头左拐的地方有个烤烧饼的摊子,如果价格出得高,也许摊主会用船送客人去对岸。
君初感激地道谢,举着油纸伞,和三三并排走着。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家里吃年夜饭,路上并无半个行人,三三走在他后面抱着做好的衣服,担心地问“真要走?这么大雪——”君初笑笑,“好不容易找到船”。到了码头,君初把伞还给三三,拿着衣服笑笑,伸出手,把三三肩头的雪花扫落。
三三一动不动,呆了似的。
君初跳上那只简陋的木头船,船家摇橹,驶船离岸。鹅毛大雪落入江中,不留一丝痕迹,举目望去,四周一片苍白。
“谢谢你的团圆饭”。君初在雪中的声音分外干净。
再见面,却是五年后的上海,三三心里澎湃不已。
君初接过行李,问母亲,“这位姑娘是?”三三在火车上一路设想的激烈的见面场景被现实的火焰烧得片甲不留。原来他真的彻底忘记自己了。自己又不是什么人物,也没发生什么,不记得也是应该的,这样想着,也算是坦然。
廖金兰一边上汽车一边说,“你不记得了?有一年你回家过年,自己迷路了,在河西吃了顿饭,是三三姑娘招待的”。君初朝三三看了一眼,“哦,怪不得挺眼熟的”。也不说太多,只是一心想快点安顿好她们,晚上去找曼丽赔礼道歉。
曼丽在家中阳台上晾衣服,一边朝楼下看着。明明答应是要过来的,怎么到现在还不来,要不要挂个电话去问?又怕廖金兰在家。把她儿子叫出去,好像一分钟都舍不得分开似的。很多婆婆都讨厌这样的媳妇,而我徐曼丽是这样的媳妇么?肯定不是。曼丽愉快地哼着歌,等着君初的到来,她知道君初向来是守信用的。
到家,蓉妈赶紧做饭,老太太不肯在外面吃,说不合口味又贵。
“三三姑娘来上海是?”君初在家门口拿钥匙开门,顺口问道。
廖金兰帮忙回答,“先在这里住几天。三三是要教我绣花的,过几日我会带她去你表舅熟识的一个绣商那里去,在虹口,你到时候送我们过去”。君初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住几天。
这次廖金兰几乎把长沙老家的精华全部搬过来了,两口偌大的皮箱,还有四五个编织袋。君初真怀疑当初上火车之前是不是请了搬家公司来帮忙,这么多衣服、鞋子、用品还有一床被子,还有那些瓶瓶罐罐。各式各样的腊味、咸萝卜、泡菜,还有酱油、仔姜,黑漆漆的装在玻璃缸里,放在厨房,老太太每顿都要吃。尤其是早上就着粥,没这个简直是下不了口。依了,依了,一辈子操劳着,到儿子这里不想让她感到约束,让她随心所欲吧。君初心里想着事,手上也没闲着帮忙收拾整理。
本来家中就有一张小床,老太太屋子大,小床搭在廖金兰房里也不显得挤。既然她喜欢这个三三姑娘,就让她在这里住几天好了。君初摇摇头,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不知道曼丽睡了没有。
一切安顿好了,又吃了饭。廖金兰叫其他人回房休息,单独留君初在客厅里问话。
“跟那曼丽小姐发展得怎样?”廖金兰看着君初掩饰不住焦急的表情,刚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发现了,眼睛朝外看了无数次,看手腕上的表无数次,看墙上的挂钟无数次。
提到曼丽,君初的心仿佛被手紧紧地扯住,回答道,“妈,我想跟她订婚”。廖金兰身体颤抖了下,慢慢道,“不行”。君初疑心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次,“您说什么?”“不行”。廖金兰的嘴里吐出同样两个字。对于儿子,她是有一万个把握的,君初从小就孝顺无比,有一次得知廖金兰发烧三天不退,君初半夜从家里冲到火车站,请假都没来得及请,第二天就赶到廖金兰的床前伺候。那时候是蓉妈偷偷打的电话,怕廖金兰不行了,赶紧通知君初。结果大概因为君初陪着自己,精神愉快,病也很快痊愈了。从这个例子看,君初是不可能违背自己的意思的。
有些母亲得意于自己凌驾儿子之上的所谓神圣母爱,她们从未想到,让自己心疼的儿子去为难,去选择,去矛盾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很多时候他们站在自己这边而放弃了那些深爱他们的女人,是的,她们胜利了,因为儿子没得选择。
女人,碰见一个好丈夫不值得沾沾自喜,如果遇见一个好婆婆那才算你的运气,如两者兼得,恐怕是那女子祖坟上冒了烟,长了草。
当然,戴碧珠是绝对赞成张少廷去追求曼丽的,不仅因为曼丽优雅得体的举止和高而不傲的气质,而是曼丽能够让张少廷变乖。这段时间张少廷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从没见他回来休息的时候也穿着军装,更不可能没事就在房里看书。以前是中午出去,第二天中午才回来,问去哪里也不说,其实就是去那些酒吧、欢场,有时候喝醉了就乱打乱砸,旁人也不敢惹他,谁叫他是斧头帮帮主的外孙。那次张少廷在外面喝酒,带着一帮朋友跟几个有名的交际花,觥筹交错之际,声音越发大得厉害,说到高兴的地方,张少廷喝多了,就站在凳子上唱起歌来。因为在露天,人特别多。旁边那桌就不乐意了,“你他妈的给我下来”。叫喊的那男人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大名阎超,乃父也是在南京做官,这次跟上海青龙帮几个头目在联络感情。在上海混黑社会的几乎人人都认识戴士魁、戴玉龙,但因为张少廷也没正式出来混,平时出来得并不算太多,所以并不为人熟知。
张少廷正爽歪歪地唱《天涯歌女》,哪里管旁人叫喊,依旧唱着。说实在的,有点吵,因为喝醉了,听起来走调,让人有打他的冲动。
阎超一脚把凳子踢飞了,张少廷扎扎实实在地上摔了个仰八叉,周围的人一阵哄笑。张少廷酒立即醒了,爬起来操起酒瓶往桌上敲碎,准备扎阎超的脑袋。
旁边青龙帮外号叫鸡丁的赶紧夺过张少廷手中的半个酒瓶。瓶口都是锐利的玻璃,张少廷拼命扭手,结果鸡丁猛的一用力,旁边一个交际花躲闪不及,瓶子直接扎到她眼珠子里。张少廷生平最恨别人对女人下手,又拿起凳子砸向阎超。
这阎超可是青龙帮各头目预备巴结的对象,老爸还是个大官。一帮人赶紧把张少廷这一桌十几个人堵了。
张少廷的手被按在桌子上,骂道,“你他妈的有种就让我放一个兄弟出去,你敢吗?”那阎超也是超级嚣张的一个阔少,“好啊,我看你有多大本事”。那扎中眼球的交际花痛得在地上打滚,没人管,滚到众人视线之外,赶紧爬起来跑了,那白色长裙上血痕斑斑。
张少廷这边一个小弟跑到戴玉龙正玩的赌馆,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一说。戴玉龙把桌子都打烂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肩膀剧痛,那一下可真用力。不过也值,当时有几个不服他领导的,心都寒了,我靠,一掌拍碎一张桌子,跟功夫电影里似的。
那小弟只说了一句话,“青龙帮带人在打少廷少爷”。阎超他们继续吃喝,张少廷的头被死死地按着,眼睛里满是桌上的油腻,脸上是火锅的底料。张少廷想,还好早就冷了,不然人间又将少一个绝世美少年。
到了这个时候张少廷还在玩自恋。一个字,服!
周围的人见风波平息,也就继续大吃大喝,划拳敬酒各得各的意。也有人转头嘲笑张少廷,指指点点的。
过了一会儿,远远的听到汽车的声音,戴玉龙先下来,接下来的二十台车里陆续下来带着斧头的男人,统一白色上衣,黑裤子,平头,个子都是一米八上下。
戴玉龙见这么多人,心想,还好今天多带了些手下,一声令下,“统统不许走”。他把吃饭的也看成是青龙帮的。不管男女老少,一顿乱砍。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在地上哭爹叫娘。把张少廷给乐坏了,抓着阎超的头发,“我就这么有种”。后来上海这边高层出面摆平了这件事,两帮派的帮主也第一次正式会晤,处理结果是青龙帮不对,人家在凳子上唱歌是人家的自由,虽然难听了点但也不至于要打人家。嫌大排档吵可以去西餐厅弄个包间,绝对安静。先动手的理亏,于是青龙帮赔斧头帮十五箱金条,其中五箱是替斧头帮付给那些错砍了的吃饭及围观的无辜群众做医药费。还好没砍死人。这些打手都是有分寸的,上头没说砍死人,就不能砍死人。
张少廷后来经常得意洋洋地在外公和舅舅面前说,“看我,年纪轻轻就知道帮你们赚钱了,还赚了面子。对了,别告诉我妈啊,否则我会挨打的”。这件事被戴碧珠知道了,发了火,扎扎实实把他揍了一顿,然后才送去军校读书。
看来张少廷认识曼丽以后性格大变。
戴碧珠忽然觉得带这个儿子很累,如果有个女孩来接手,自己就有更多时间去做别的事情了,比如出国买衣服、美容等。
这么一想,更觉得曼丽可爱。
“妈咪,在想什么呢?要不要我帮你捶背啊?”张少廷穿着军装的确很帅,如果不知道他的底细,肯定以为他是个好人。当然,他也不至于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因为生得好看,许多错误都可以得到原谅。
戴碧珠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有什么事快说,无事献什么殷勤”。张少廷赶紧绕到母亲身后,声音又有点带撒娇的样子,“妈咪,我没钱了”。“你要钱干什么?”“最近在筹备一个计划,跟曼丽小姐有关的。资助点嘛,要不我问外公去”。张少廷知道夏天是徐曼丽的生日,这对于自己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真的那么喜欢她?”戴碧珠心里怪怪的。
“不会,我心里最喜欢的是妈咪,第二才是她,但我不能跟妈咪结婚对吧,因为如果这样张定邦长官会拿枪砰砰我的脑袋,呵呵”。张少廷的手殷勤地敲着戴碧珠的肩膀。
戴碧珠笑了,她一笑就好说话。她一边从包里拿支票一边说道,“唉,我说你,把泡妞的劲头拿到学习上就好了”。“学习?我都是黄埔军校军官精英班的第一名了,你要我怎样?”张少廷鼓起腮帮,停了手。
“哦,对对对”。戴碧珠抱歉地看着他,“乖儿子,第一名,从小到大都是耍赖第一,撒谎第一,打架第一,这次弄了个考试第一,真是不错。捶啊,继续捶”。张定邦因为这个骄傲了很久,逢人就说这件事,这事也为自己增光不少。张定邦晚上回来时很晚了,戴碧珠已经睡了,张少廷在沙发上等他,也问他要了一张支票。
廖金兰跟君初说到十二点,不外乎就是八字不合,天煞配之类。
君初起先还认真地敷衍着。当,当,当,墙壁上的挂钟敲了十二声,君初彻底绝望了,也不好反抗兴致勃勃的母亲,只得以后再说。晚了,就睡了。
曼丽搬了条凳子坐在阳台上等,她以为痴心地等,就能等到自己应该等到的人。到了深夜两点,月亮都打了哈欠,女人还是不肯相信现实,但还是抵抗不住现实,倒在床上睡了过去,自己都没发现眼角的那滴眼泪,枕头吸取了过去。曼丽在睡梦中喃喃自语,“也许他是有事,也许他忘记了,也许他不爱我,也许……”
君初白天在电影厂拍东西心不在焉,王颖跟他说话,几次都要等十秒钟左右他才反应过来。王颖休息的时候拍拍君初的肩膀,“你小子是不是闹相思病了?”君初笑了笑,“没有,今天想早点回去”。王颖以为他不舒服,便点头答应了,摄制组有两个摄影师,君初是一流的,但替补的那个也不错,这几天的戏份也不算那么重要,干脆放他三天假,让他调整下状态。女主角钟淑琴过来问候,君初说自己没什么毛病。
钟淑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解,没什么毛病请什么假?八成是女朋友要吹了。突然觉得自己有了机会,钟淑琴拍哭戏的时候怎么都哭不出来,心里高兴啊。后来擦了点生姜在眼角,辣得要哭晕过去。
老张看见君初过来,做了个免打扰的手势。电梯口的警卫跟君初聊天,“今天早上曼丽小姐看起来精神不大好的样子,你们吵架了?”君初想,这警卫还挺八卦的。只得应付道,“没有,没有”。“怎么没有,今天曼丽小姐火气大着呢,把茶杯都摔碎了”。警卫指了指墙角那堆碎片。
其实那是早上曼丽洗手的时候有点滑,没拿稳。
许多自己不小心而为的事情,在别人看起来截然不同。
君初点点头,嗯,看来昨天自己真不该失约。对警卫道,“她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下班吧?”警卫说,“是啊,早着呢”。君初到好好百货公司卖首饰的那层转了一圈,卖首饰的店员特别殷勤——一看他那时髦的打扮和挑选的眼光,八成是潜在客户——拿出一屉子的宝贝让君初挑选。
对于这些,张少廷似乎更在行,但君初没有几次恋爱经验,也是第一次给女人送这些东西,有些不好意思。
店员是个年轻女子,试探地问道,“是送给女朋友吗,先生?”君初点点头,“她生气了,不知道送点什么好”。“项链嘛!这里有新款的,白金链子配个菱形蓝宝石”。店员指着那条单独放在一边的项链,“她是瘦还是丰满?”“有点瘦”。君初想起曼丽的脖子,嘴巴咂了咂。
“嗯,那这个最合适了,菱形的坠子配上她细致的锁骨,相得益彰,如果我是你女朋友,看见这条链子就没脾气了”。店员极力怂恿,因为她自己也很喜欢这条。
后来证明店员说的是对的,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君初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曼丽背对着他,没有察觉后面有人站着。
君初把项链拿出来,手绕到曼丽的胸前,迅速地把项链给曼丽戴上,然后乘曼丽手足无措的时候诚恳道歉,“对不起,是我昨天失约了。火车晚点,回来的时候帮他们收拾东西,陪母亲说话已经十二点了,怕打搅你休息……送你一个礼物,表达我的歉意”。曼丽低头看了看项链,又看了看君初,说道,“你真是够慷慨的,一道歉就送链子,下次失约了送什么?”君初见她说话开起了玩笑,也就放心了,“下次?没下次了”。“我倒是希望有下次,这样耳环也就有了”。曼丽忍不住笑了,又说道,“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伤心”。厨师上了菜。这是一家俄罗斯餐厅,新开张的,干净的桌布,陈设十分具有异国情调。曼丽尝了尝伏特加,辣得直掉眼泪,“哎呀,简直比辣椒还辣”。客人很多,餐厅老板叫来演员跳舞助兴。中间有块空地,几个穿着俄罗斯蓬蓬裙的女孩出来跳舞。乐队是现场演奏的,手风琴欢快地拉着。不一会儿,几个俄罗斯小伙子也出场了。其中一个拉着曼丽的手要一起跳,曼丽愣了一下,君初笑着点头。
舞曲是康康舞的调子,曼丽以前读的学校是女校,有舞蹈兴趣班,刚好也跳过这个舞,曼丽穿的是白色裙子,下摆很宽松,在欢快的节奏里,旋转起舞。回头时对着君初笑,君初呆了,相机还在身上,赶紧拿出来,咔嚓咔嚓,将这舞姿和笑容统统装到那个小匣子里。
吃完饭,下午两人都有空,曼丽提议去爬山玩。君初答应着,一路上在车上说笑,到了山顶时发现,山顶上的人并不多。
“我给你拍几张照片怎么样?”君初拿起相机晃晃,“我可是上海最优秀的摄影师,错过可惜哦”。曼丽打着他的背,“吹牛不打草稿的”。“信不信等洗出来了再说”。君初一脸不服气。
春天的阳光,还有空中飞翔的鸟,啾啾地叫着,更显得山涧宁静。绿色叶子舒展,发出植物的清香,肾蕨虽然是陪衬,也还努力地在石头缝隙里坚强地抬起头。几只黑黑的山蚂蚁辛勤地搬运着死去的蝗虫的尸体,它们可没时间来当看客,吃饭重要。犹如黄浦江畔的挑夫,从来不会停下脚步,放下肩上的重担,去感慨外滩多么美丽,夜景多么辉煌。
倒是小松鼠们不知忧虑,从树洞里探出个小脑袋,蓬松的尾巴向上弓着,眼睛警惕地看看四周是否有威胁,发现没有,身体又出来一些,别可惜了今天的太阳。双手捧着去年冬天埋好的松子,拿利齿啃着,树下的一对男女尽收眼底。
拍了几张,曼丽坐下休息,看着前面高高低低的楼发呆,这张马上被君初拍了下来。看见山上的迎春花,君初放下相机,爬到上面摘了一大把下来。
“你在干什么?”曼丽回头看看一脸得意的君初。
“编花环啊”。君初招呼她过来帮忙,“你去找些韧性的草根,等下要扎好固定”。绿色的小叶子,长的藤,黄色的花朵,再配些零星的杜鹃,曼丽戴上了,对着君初笑,转着圈。
君初拍到胶卷全无才作罢。
下山的时候起了乌云,雨说来就来。怪不得说春天的天,孩儿的脸,不时时发癫,仿佛就不能称之为春天。雨下得哗啦哗啦,君初把相机揣在怀里避免打湿。因为怕路滑,下山陡峭,一路上都是牵着曼丽的手。
曼丽想,要是也像小说里一样,山上有个山洞,两人进去烤衣服什么的,一定很有趣吧,可惜偷偷拿眼睛找了半天,一个山洞都没找到就已经下山了。
拦了车,曼丽靠在君初身上,头发湿漉漉的,身体发着抖。君初搂着她,“很快就到家了”。曼丽打开门,自动的热水管子坏了,只能赶紧用大水壶烧热水。等待的功夫,两人相视而笑,君初的样子也是够狼狈的,鞋上都是泥,裤腿也是。
“可能是今天假扮什么春天使者得罪老天爷了”。曼丽拿自己的毛巾给君初擦头发,他头发上不停地滴水。
“呵呵,也许吧,还好没打雷呢”。君初甩了甩头发,一串水珠朝曼丽飞过去。
话音刚落,空中响起一声炸雷,君初的嘴唇成了O状。再看曼丽,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哈哈,你还说还好没打雷”。曼丽大笑的时候特别自然,君初赶紧拿起相机拍下这个珍贵的瞬间。
“不是说没胶卷了么?”曼丽的笑容凝固了。
“可以偷一两张的”。君初得意极了。
“你个坏蛋,我这么丑的样子你还拍”。曼丽过来抢相机。
君初一边把相机用手举得高高的一边看着曼丽。因为是白色的裙子,雨水一打湿就紧紧地贴着身体,唇也是湿的,是自己做梦都想得到的身体。
君初忍耐力再强也禁不住这样的诱惑,相机往桌上一放,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曼丽的手,吻就这样顺势爬上了曼丽的脖子。这次是直接吻了脖子,肉体的芬芳被雨水激荡,无从消散。
曼丽嗯了一声,全身的骨头似乎都被抽走,两腿倏的软了下来。
曼丽被君初温柔地抱上了床,顾不上其他的,只管把湿漉漉的衣服除掉。本来人就够白,胸更白,不大不小,胸口的两颗也像眼睛一样注视着君初。
天渐渐昏暗,在这昏暗的夜色里,君初摸索着曼丽的身体,那些凹陷与小突起,都是迷人之极。曼丽有些紧张,君初温柔的舌头给了她放松的答案,他耐心地,一点点地点燃曼丽原始的激情。从额头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一直往下到嫩嫩的脚趾,一切都是那么美妙,好像是上天安排的,刚好被自己碰到的那种。
曼丽起初抱着他的背,然后是他的颈,然后只能触摸他的头发。他竟然愿意去吻那里,这个男人,这个让人害羞的男人。
曼丽的双腿之间终于潮湿,君初确定那里已经潮湿,是海水的味道,咸咸的液体。曼丽自己的嘴里也是咸的,是眼泪的味道。
真是一件简单而快乐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已婚女同事说的那么激烈,君初只是缓缓地进入,有阻力,就后退几公分,在曼丽耳垂轻吻,“亲爱的,我一辈子都会爱你,爱你……”曼丽觉得耳后一阵暖流,天黑下来,身体一阵撕裂的感觉。几秒钟后变得鼓胀,很期待敌人进攻的她终于放松。
君初这才稍微用了力,抚摸着曼丽敏感的肩,她颤抖着,像风雨中摇晃的蔷薇,惹人怜惜。床单上的血,混合着雨水,变成粉红,如果记忆有颜色,曼丽与君初的颜色就是粉红,纯洁,坦白又简单。
君初拿毛巾擦曼丽眼角的泪水,抱着她说着安慰的话语。
大水壶的水开了,曼丽要坐起来,君初起身去了。热腾腾的大木桶里,曼丽被君初放进去,像放生一条鱼。身体轻微的羞耻感折磨着她,但此时这个男人坚定的眼神仿佛在说,“别害怕,是我”。“君初”。曼丽喊着。
“嗯?”君初帮她擦着后背,转过头来看她。
“君初,我爱你”。曼丽认真地说。
原来,只是占有她的心是不够的,还要得到她的身体,才能算是完完全全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