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十全老灭团夺宝,厚道人大开福门(廿一)【求各种票】
“芥子,你是有功名的人,就由你去打发他们吧。”钱逸群道,“咱们要的很简单,洞天之中归咱们管,洞天之外归朝廷管。进出货物,估价纳税。仅此而已。”
“他们肯么?”白枫皱眉道。
“不肯能奈我何?大不了一拍两散!”钱逸群霸气侧漏,转而笑道,“当然,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就吓唬吓唬他们。我等会就出去找郑元勋,让徽商浙商都参合进来。这些人在朝中势力颇大,只要搬出‘与民争利’就能让他们忌惮几分。”
白枫微微点头。
众所周知,国朝太祖是贫农起家,得了天下之后以重典治国。凡是县衙修得比学校好的,一律斩首。凡是贪墨五匹绢以上的,更是要剥皮充草……这种传统到了崇祯年间已经逐步淡化,但如果御史们抬出“与民争利”的牌匾,依旧可以占领道德制高点。
这也是崇祯以有为之君想行有为之事,却连连受阻的缘故。
“我一个道人,拿了钱有什么用?”钱逸群突然长叹一声,微微仰头望天,孤高冷艳起来,“还不是要拿来救济天下生民?与其让那些官吏污了去,道人便辛苦一些,亲自送到需要的人手中罢。”
白枫为之一动。他虽然不信钱逸群的人品,却知道他的确恪守戒规。非但眠不枕席,就连荤腥都不沾口。这样的人要钱干嘛?
“我去帮你说。”白枫顿了顿,又道,“不过yīn山法脉的那柄红莲尺,便送给弥子了罢。”
——你丫这是跟我谈条件么!?
“呵呵,这场子是大家一起夺下来的,弥子兄也好,你也好,凡是想要的东西都自便就是了。”钱逸群笑道。
白沙这才上前道:“总归还是要听主人的。”他们见钱逸群刚才以主人自居,下意识中也受了这等影响。这种地位的诞生。却的感谢一乐和尚,让钱逸群在危难之时从邪魔手中救了众人,正好是驯养人类的要见之一。
“不过这种yīn气森森的东西,你拿了干吗用?”钱逸群好心道,“我这里有个玛尼轮,你要的话可以拿去。”
“这红莲尺却正合我用。”白沙笑道,“我的摩诃萨天眼能看到yīn鬼,却没有防备的手段。这红莲尺能够吸纳yīn鬼炼化。一旦打在人身上又能吐出红莲业火,对我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良器。”
“合适就好。”钱逸群点头道。
世间绝大部分的法宝并没有明显的优劣,主要是看会不会用。节隐剑这么逆天的东西在白枫手里只能烂掉,假剑在钱逸群手中也不过是利器,所以说合适就好。
钱逸群正要离去,突然听到蚊子叫一般的声音,低低叫了声他的道号。回头一看,果然是方清竹。
“有事么?”钱逸群尽量保持着脸上带点微笑,免得吓坏这姑娘。
“道长,我能住倚翠的房间么?”方清竹低声道。
钱逸群微微一愣。道:“你住在哪里干嘛?”
方清竹对世态人心的恐惧已经到了无从抵御的程度。她本来情商就低,碰上罗奥松那样的狡诈之徒更是不能辨别。思来想去。与其在外面那个处处都会被人坑的世界晃荡,不如独自生活在这里好些。
“虽然不是不可以,但你怎么保护自己呢?”钱逸群问道。
现在符兵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七宝楼也没见有什么机关密咒。以玉钩洞天的男女比例和方清竹的容貌身材,很有可能招惹很多登徒浪子来采花劫sè。
“你还不如跟着我师兄先回去。”钱逸群见方清竹脸sè大变,这才想起来她不认识阿牛,连忙解释道:“他老婆就是柳姑娘。一直吵着闹着要找你呢。”
方清竹这才放下心来,问道:“柳姑娘现在在哪里?”
阿牛道:“跟柳叔柳婶在城外等着,我去叫他们进来。”说罢便往外跑去。
外面等着的可不止柳家三口。还有更多想进不敢进,或者没资格进的武林人士。阿牛说话声音大,又不知道避讳,等于做了一次广播宣传。
众人蜂拥涌进城里,碰上可欺负的小兽便一刀砍死,碰上欺负不了的猛兽便抱团绕路。
猛兽也是一般,碰上落单的人便一口咬死拖走,碰上抱团势大的便退避逃开。
一时间,城里这些动物都成了遵守自然规则的典范。
看到七宝楼里所谓的jīng英各个半死不活,脸上还被人烙下了印记,这些后来者自然得意非常,为自己的谨慎感到庆幸。
这种小人得志的反应让许多人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除了钱逸群。
钱逸群同样不爽,所以他决定让这些小人更加不爽。
“凡是在玉钩洞天里,脸上有铜钱印子的就是我的朋友,谁敢杀我朋友,我杀他全家!”钱逸群作出一副江湖豪杰的模样,杀气腾腾地宣告众人。
后来者一阵胆寒,偏有不甘心:“若是他们主动挑衅呢?”
“忍着!”
“忍无可忍呢?”偏有人跟钱逸群抬上杠了,果然是没见过厚道人发威的菜鸟。
钱逸群眉头一皱,道:“忍不了,就去死!”
有这么一个“死”字出口,众游侠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钱逸群最后扫视一眼,这才跟白枫等人道别,带着狐狸往外走去。
“等等!”狐狸咬住了钱逸群的裤脚。
“怎么?”
“把这丫头火葬了吧。”狐狸在一堆碎肉旁边停下,指了指倚翠勉强可认的尸身。
钱逸群心中颇为好奇,狐狸竟然也会发这种善心。不过既然狐狸这么说了,反正也是举手之劳。
其实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罢了。
现在钱逸群说一句话,谁敢不从?当即有人去外面准备柴火,有人将这尸身用布包裹,不一时便可以在院子里火葬了。
虽然寻常人家更讲究入土为安,但是和尚们都是习惯火化的。一乐见火葬台都搭好了,自然请求将死去的僧人一并火化。钱逸群自己不用动手,当然不会反对。如此一来,许多人都分不清是主要葬和尚,还是葬那个倚翠。
看着尸体在火堆里刺啦作响,钱逸群掩着鼻子问狐狸道:“你怎么想起来要火葬她的?”
“咱想来想去觉得不对,”狐狸抬起头,“畜生道是怎么开出来的?”
“呃……她大概有什么秘诀?”
“对,不过咱怀疑,郭璞成仙之后,五sè笔其实是留给了她。”狐狸道,“五sè笔是通界笔,若是落在她手里,那开通畜生道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即便真是她拿的,跟火葬有什么关系……”
像是回答钱逸群这个问题,一团五彩明光,突然从火焰堆中跳了出来。
“就是它!”狐狸叫了一声。
钱逸群反应极快,纵身一跃已经用上了鬼步,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到空中,凌空一抓,将这团五彩明光抓在手里。五彩明光挣扎两下,终于服软,窜进钱逸群的身体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钱逸群落地,回到狐狸身边,绝大部分人都没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少部分人,隐约猜到这位厚道人又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钱逸群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自己往身体里钻的宝贝。
在他的灵蕴海上空,玉清雷符之侧,一道五彩明光环绕不休,正是狐狸说的五sè笔。茅君笔是三茅真君所炼制的宝贝,五sè笔却是天地初开的一道祥光所凝,最后被郭璞炼化,档次高了不知凡几。
郭璞不知怎地将这笔送给江淹,江淹却用它来写文章,难怪最后会被郭璞收回去。
“怎么用呢?”钱逸群问狐狸。
“这就得你自己琢磨了。”狐狸摇头晃脑,“好了,这下算是了结了咱家的心愿,可以安心地走了。”
钱逸群轻轻摸了摸额头,心道:人间往来上千年的老怪物,竟然还是说不好人话。
厚道人拿了这么多宝贝,多少有些心得。他沉心灵蕴之海,用神识捉到这抹祥光,意外地腾起一股亲近的感觉。这或许是传说中的缘分,让钱逸群欢欣不已。
五sè笔并非真正的笔,叫它五sè光似乎更加恰当。它没有实质,却可以附加在节隐剑上。
只要心念一动,节隐剑就能画破开眼前空间,露出一道白茫茫的空间。钱逸群知道这是时空裂隙,却不敢莽撞冲进去——谁知道出口在哪里啊!
狐狸看出了钱逸群的尴尬,道:“既然是白光,便没有破界的能力,往来都在这个洞天里。开着金光过去探探路,大约便是你所能破开的最大限度了。”
钱逸群放心不少,二话不说便喊了一声“金光速现”,冲入这白光之中。在他身体穿过白光的同时,人已经从另一处白光里探了出来,原来只是十步开外。因为隐没在树后,刚才不曾看到。
钱逸群心中暗爽连连,一个闪身便进了翠峦圣境。
当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学会了控制这白光的范围,但凡在十步之内,可以说想开在何处便开在何处,穿梭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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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钩洞金山初显,忆盈楼才女论首(一)【求支援!】
钱逸群将玉钩洞天之事托付给了白枫一行,与狐狸悄悄出了洞天。等柳定定四处寻他不着的时候,才知道人已经走了多时。
有缩地术、风行履、震铃的诸多加持,钱逸群背着狐狸轻轻松松rì行百里。这还是因为狐狸不肯进曈炉之中,否则钱逸群还能更快。
再者说,这一人一狐就连吃饭睡觉都在翠峦圣境之中,这等速度谁还能追得上?
数rì奔波之后,钱逸群终于到了玉钩洞天的出口。孰料却见原本的山洞口成了一道诡异的通路,两旁还有老军守门。找了两个江湖游侠打探,方才知道官府不知从哪里请来的半仙,竟然将这玉钩洞天的出入通道打开,一应进出皆要给付城门捐。
“这毛皮出去,要按皮草给税!”老军拦住钱逸群,大声喝道。
钱逸群不愿与他争执,虽然不爽,却还是给了银子,带着狐狸穿过那通道。只是转瞬之间,人已经站在了琼花观玉钩井旁。此时正是夕阳西斜,晚风渐起,空气中带着久违的炊烟气味。
他回头一看,一座高高立起的木质牌坊,上面篆刻了奇怪的符文,心中暗道:果然高人常常隐遁不出,光是这手本事天下便罕见吧。
上面的门口也守着几个军士,倒是比下面更严整jīng锐。为首的一个把总上前推搡钱逸群:“快走快走!别拦了后面的路!”
钱逸群瞪了他一眼,看他双腿虚浮双眼浑浊,别说是秘法修士,恐怕寻常江湖人士都比他强些。那军官见这道人一瞥之下,自己竟然心神不宁,隐隐透露着恐惧,再抬起来的手便放不下去了,尴尬地退开两步,放软了口吻:“仔细里面出来的木头撞上你。”
钱逸群见他放了软。也不至于跟这样的人纠缠,径自朝琼花观走去。
“军爷,您真是胆壮!”一旁做小买卖的摊贩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像是生怕钱逸群听见。
那把总犹自胆颤,不知道这道人对自己用了什么邪术。他原本是不相信那些鬼神之类的传说,自从那晚亲眼见了茅山道士施法,开创出这洞天通道。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少见多怪。
——哎呀呀,看来下次得对道士客气些,说不得都是有些本事的。
把总心中暗道。
他听了那小贩凑过来搭讪,斜眼装作不以为然,言道:“怎么?不就是个道士么!”
“军爷不知么?扬州城里道士不少,有一个却是万万得罪不得的。”小贩故作神秘道。
“要说说,不说滚!”把总把眼一瞪。
“便是腰间挂着鱼篓的那位。”小贩满脸赔笑,“人称鱼篓道人的厚道人。”
“厚道人……”把总口中轻轻回了回这个名号,心脏砰砰直跳,惴惴不安:我竟推了厚道人?我竟推了厚道人!
小贩见这军爷眼都直了。连忙退散。他反正也就是来混个眼熟,让这些丘八以后欺压的时候多少留一两分余地罢了。
把总望向钱逸群的背影。心有余悸,正想找人说说话,遣散内中恐惧,却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了。
“道长!”把总一把取过岗哨旁的火把,追了上去,“天暗了,小的给您打个火!”
钱逸群修行之后。耳聪目明,听力极好。这两人在他身后闲话,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中。见他如此巴结。很想嘲笑一句:军爷为何前倨而后恭耶?
等真正看到那张麻饼一般的老脸,钱逸群却又没了调戏老男人的兴致,一言不发地进了观门,让那把总又是担心良久,回营之后整夜都没睡着。
拜会了陈监院闲聊两句,钱逸群便请辞离去,说是要北上。
因为厚道人的关系,整个扬州城里的道士地位都有所提升,故而陈监院是真心实意地舍不得钱逸群走。不过挂单道人来来去去乃是平常,如何能硬留人家?陈监院只好请钱逸群再多住几rì,好为他填写云水参访录。
钱逸群满口答应,却连单房都没回便从侧门去了影园。
一连拜会了郑元勋、郑家老太太,又跟郑翰学应付几句,补充了一下自己的黄金储备,这才轮上徐佛、钱卫等人。
“说来,我们忆盈楼虽然以风尘女子为主,却不一定只做风尘生意。”徐佛静静听完钱逸群讲述玉钩洞天里种种经历,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与师妹再开宗门之后维生手段。
对于她们来说,有的是金主愿意出借金银。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官府的捐税,还有便是地痞流氓的sāo扰。虽然忆盈楼的姐妹们身手非常,但和气生财,总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们整rì里舞剑弄刀的。
“便在玉钩洞天里开些客栈、酒楼吧。”钱逸群道,“凡是里面狩猎、挖矿、伐木,赚了银子总也要花出去。到时候打出我的招牌,总能震慑些宵小。”
徐佛正是此意,见钱逸群自己说出来,心下暗喜道:这钱公子阅历愈多,人也是越加老成体贴了。他这么说来,倒是不让我求他。
“若此多谢厚道长了。”徐佛微微欠身。
“你我相交莫逆,有什么好客气的?玉钩洞天里的买卖虽然只能做四年,却也是一笔快钱。只是这饼子怕是还得分出去一些。”钱逸群道。
“道长属意谁家?”徐佛问道。
“忆盈楼是内定了的,墨憨斋的书坊我觉得也大可搬进去做。”钱逸群道。
现在墨憨斋只能出月刊,即便如此也有些吃力。若是搬进玉钩洞天之中,十rì光yīn方才是外间的一rì,如此一来,起码做成双周刊是不费什么力气的。
杂志书刊的知名度往往与它的更新速度有关,故而理论上说来,只要能天长rì久地坚持rì更万字,总会有大批忠实读者的。
钱逸群解说之后,徐佛也深以为然,愿意亲自回苏州与冯老先生商议。不过如此一来,周、文两家也是少不得参与进来的了。
“再加上郑家和他们背后的淮浙商帮,应该是差不多了。”钱逸群道,“若是弄得好了,又是一座金山。”
徐佛脸上泛起一道红霞,显然也是颇为激荡。她见钱逸群盯着她看,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道:“道长见谅,奴家失态了。”
“失态确有之,不过却也更好看了。”钱逸群笑道。
“道长一个出家人,还在乎这红颜皮相么?”徐佛大大方方反调笑道。
“徐妈妈该知道我是半路出家嘛。”钱逸群甩开袖子,“如浮草一般的道心,哪经得住这般美sè挑逗。”
徐佛不知道被触动了那个笑点,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方才平复道:“还有桩大事,差点被道长插科打诨错过了!”
“哦?什么大事?”钱逸群好奇问道。
“我忆盈楼想重振旗鼓,总要有位楼主。”徐佛为难道,“可惜我与贞丽都不愿那顾大姐出任楼主,她也不愿我们来掌事。”
“我当什么大事呢。”钱逸群笑道,“这种事,大家明确个分工,相互制衡不就行了?何必一定要有人当楼主呢?”
“敢问其详。”徐佛认真请教道。
钱逸群当下将后世公司之中,董事会、监事会、高级管理层之间关系解说一遍。这些东西在明朝其实也有,只是更注重人合,而非资合。忆盈楼三条支脉的关系,却更像资本合作,故而更适合先小人后君子的后世管理模式。
徐佛久在商场,自然知道其中关节,暗道:道长所言,尽在“章程”二字,听说海商之中也是如此。看来他平rì不显山露水,见闻还是颇广呢。
她又想起《墨憨斋志异》真能刊行,也是因为这位道长的奇思异想,再钱逸群时,只觉得他身上总是缭绕着一团若有若无的虚雾。
——难怪爱爱那妮子不能自拔……
徐佛心中暗道。
钱逸群见徐佛毫不费力地接受了,心中暗道:难怪说明朝有资本主义萌芽,姑且不看那些玄之又玄的生产力生产关系,光是普通老百姓对资本运作和商业活动的理解,就可见一二了。
“道长什么时候回苏州,让姐姐搭个风如何?”徐佛内中计较妥当,便想借钱逸群缩地术的便利。
钱逸群无不应许,约定明rì便启程回苏州。
徐佛自然应诺,又转去告诉那三个小丫头,让她们兴奋不已。
那rì钱卫前来报信,说钱逸群下了玉钩洞天,三个丫头便多少有些不忿。
杨爱心中难过,好像被遗弃了一般。
顾媚娘嘟着嘴,说妈妈这银子给得冤枉了,那厚道人总是撇开她们不管。
惟独李香君道:“我们剑术不jīng,怕是去了也chéngrén累赘,还不如在这儿好生练剑呢。”
这是中肯之言,那二女听了方才心中好过一些。
听说钱逸群回来了,这三个丫头脸上没什么表示,心中却已经盼得天明,好见见那位不负责任的老师,憋了一肚子的怨气都要一丝不剩地吐出来!
几乎每个女子的心事都是一部书,而今夜,这部书里却是一篇篇草稿,涂涂抹抹,改了又改。最后定稿如何,还是要等明rì见到真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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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玉钩洞金山初显,忆盈楼才女论首(二)【求支援!】
“老卫,这次玉钩洞天回来,左右不过两件事要做。”钱逸群回到卧房,唤来钱卫。
“道长请吩咐。”钱卫束手侍立,越发有大户人家随从仆役的模样,丝毫不见锦衣卫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一是要回家省亲,”钱逸群懒得解释那星盘的事,又道,“二是要北上京师,看看有什么机会报效国家。”
“是。”钱卫口中应道,心中奇道:倒还是第一回见老爷您如此热心公义,想要报效国家。
“所以呐,”钱逸群转了口气,“回了苏州,就好生找户人家,我看能否用轮回珠度绣娘投胎转世。投胎是门学问啊!”
钱卫登时泪眼满眶。他虽然明知女儿若是转世,就与他彻底没了关系,但仍旧希望女儿的下一站能够走得顺当点。诚如钱逸群说的,投胎是门学问,这事不能自己掌控的时候没办法,一旦有了自己掌控的机会,怎能放过?
“老爷大恩,我没齿难忘!”钱卫跪倒在地,泪珠打落在地上。
钱逸群微微摇头,道:“我对你谈不上什么恩情,只是有时候看到你在身边,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一般。”
钱卫一愣,心中疑惑道:你身来就不愁吃穿,怎么跟我一样?
“我也曾一怒杀人,差点还让你当了替罪白鹅。”钱逸群自嘲笑道,“现在知道老子所谓‘自胜者强’的道理,再回头想来,我们都是一般的弱者啊。”
“老奴是真懦弱,道长是有血xìng。”钱卫由衷不认同钱逸群的说法,反替他辩解道。
“强者只会朝更强者挥拳,弱者却是欺压更弱者。这话我早年听说过,却忘得一干二净,难得现在想起来,咱俩共勉吧。”钱逸群叹了口气。不等钱卫答话,已经坐在了坐垫上,眼帘微闭。
钱卫知道这是厚道人休息了,躬身而退,在外间和衣而卧,一只耳朵竖起听着里间的动静,不敢睡死。
一夜无话,到了卯时。天sè仍旧乌黑一片,钱卫听到里间传来衣衫摩擦的声音,知道是道人起座,连忙跳下床,搓了搓脸,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得让人准备早餐,再打水来让钱老爷洗漱。
他却没想到,自己如此巴结,更有甚者在外。
顾媚娘捧着铜盆,李香君提着开水。杨爱端着布巾、盐巴,排成一排等着开门。
她们身后跟着徐佛。亲手提着食盒,里面飘出一缕浇足了麻油的馄饨香气。
——老爷真是好福气。
钱卫忍不住咧嘴笑了,心里比自己得到这般待遇更开心。
钱逸群跨不出来,正要习练罡步、剑法、身形,见了这阵势,硬生生被吓得退了回去。
“你们这是干嘛?”钱逸群不由jǐng惕。
“见老师风尘仆仆,不敢不来请安。”顾媚娘一脸媚笑着进来。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却也有了几分媚功,让人见了恨不得在她胖嘟嘟的脸上捏一把。
“老师去玉钩洞天。怎么不带我们呢?”李香君虽然知道自己这些人会成为钱逸群的累赘,内心中却希望钱逸群亲口否认。
“带着你们危险、麻烦。”钱逸群又不是少女问题专家,怎能知道这小女孩的心思?
他更不知道,李香君此刻的心情恨不得将一壶开水浇他头上。
“老师,请用。”杨爱没说什么,上前地上盐巴,那是用来清洁口腔的。
钱逸群熟练地调好盐水,漱了漱口,结果布巾就着热水烫了个脸,整个人都jīng神了。
徐佛递上热腾腾的苏州小馄饨,道:“这是奴家早上亲自包的,就怕你吃不惯淮扬味。”
钱逸群舀起一个,轻轻一咬,果然是正宗的姑苏风味。而且里面用豆腐代替了肉食,口感相近,却没有丝毫腥臭。
“姐姐有心了。”钱逸群笑道,“你们这么早过来,不会是归心似箭到了这种地步吧?”
“老师,给我们讲讲洞天里的故事吧。”顾媚娘凑了过去,轻轻在钱逸群的馄饨碗里吹了口气,像是迫不及待要让钱逸群吃快些。
杨爱李香君看在眼里,心中齐齐骂了声:小sāo蹄子!
“多不卫生!”钱逸群当然不能让自己学生来调戏,点着顾媚娘的额头将她推开,道,“那洞天里也没甚故事,不过你们老师我倒是得了一门秘法,还算不错,等回去的路上传给你们吧。”
这下就连徐佛都好奇起来。
按照老规矩,师父传授学问、秘诀,作为弟子只能听着,不能多嘴相问,更不能挑三拣四,要学这个不学那个的。钱逸群此言一出,正是等着四位女士出声询问,自己正好卖卖关子,享受吊人胃口的乐趣,谁知她们四个竟然忍得住,闭口不言。
只是三个丫头迫不及待地去牵来了麋鹿,备好鹿鞍,可见她们对出发上路的迫切。
一行人告辞了主家,踏上了南下的路途,此时天空不过微微泛青,天幕上仍旧缀着几颗星星。
钱逸群要传的秘法,正是那段莫名其妙被郭璞塞进脑子里的《金华出世术》。
诚如郭璞所说,上古传说之中,仙人并没有特别大的神通,但都能活得很长久,而且最后肉身成真,拔宅飞升。总是乘龙、御风而去,绝没有死后证真的道理。
到了中古之后,这样的仙人越来越少,等内丹清修一脉大显于世,人们反倒认为上古传说都是虚构故事,只有死后才能登天。
就如钱逸群一般。
即便脑袋里塞进了正本的古仙修法,钱逸群仍旧觉得有些不可靠。
直到他在圣境之中练习五sè笔,闲暇时检阅脑中这本秘法,将信将疑地试了试,却发现这法门的确有点不一般的地方。
它直接培养阳气入手,目的就是让人驻颜有术,乃至最后长生不老。又一共分了三层,练到了第一层便能度年如rì,不见老态。到了第二层,便可以十年当一rì,青chūn永驻。修成了最上一层,那边是常驻人间,长生不老。
虽然修习时间较短,身体中的阳气却明显增强,新陈代谢增快,人却不见衰老。他在圣境中呆了半年,出来之后的确容貌不变,就连狐狸那么毒的眼光,都以为他只不过呆了数rì罢了。
倚翠能够活在玉钩洞天之中数以千百年记,一者靠的是郭璞给她的灵丹,再者便是靠的这金华出世术。
此术虽好,要想修成却也是难上加上。不光是古今草药异样,许多关键的丹丸无从炼制。而且那份恬淡无为的心境,如今能有多少人做到?
这一路上钱逸群并没有私藏,尽心教授,可那四位灵蕴开醒的女子,学起来也是跌跌撞撞,几乎没有进展。
钱逸群教她们却是练手。他真正想教的学生,乃是家里人。想想这四位都学得如此辛苦,父母那边恐怕更是难以学成了。少不得还是得从灵丹妙药入手,让父母在世常年。
一行人跋山涉水,走得尽是小路捷径。
坐骑累了便由钱逸群带入圣境之中,放开吃些灵草,看得狐狸呲牙咧嘴,大叫“暴殄天物”。不过在它编撰完翠峦山本草之前,钱逸群才不会介意什么灵芝仙草,反正这种东西rì生夜长,绝不会穷尽。
等回到苏州,徐佛自然带着三位女子回绮红小筑,钱逸群领着钱卫回家。
钱卫时时刻刻都尽心修习金华出世术中的法门,虽然没有炫耀,阳气增长却是最为醒目的。
钱逸群因为寻鬼司南时而震动,这才发现钱卫已经从yīn鬼之身,回到了时鬼时人的境界。这让他不免多了几分信心,或许父母习练之后也有奇效。
此番回家,家里模样又有些不同。家中人口似乎又多了,反倒是那些犯禁的弓手护院悉数不见。
钱逸群本以为是高仁老师帮忙隐匿起来,见了李岩才知道自己父亲出钱买下了好大一块地,将整个庄园都包了起来。如今四面都是投身的佃户,间歇安插着李岩的眼线,可谓是“御敌于家门之外”。
“刚才我进来的林子,想必也是高老师布下的阵法吧。”钱逸群毕恭毕敬问道。
高仁微微颌首,满意笑道:“你能认出来,便已是不易。”
钱逸群却没有丝毫得意,心中暗道:我只以为高老师是个高人,却没想到他已经高到了这等境界。
宇宙便是一个大阵,在这阵中便要遵循它的规则,也就是“道”。天地自然也是一个“大阵”,人若是一味妄自乱来,自然便会以各种灾害报复人类。
当一个人将人为之阵布得犹如天然一般,他又是什么境界!
钱逸群只觉得高仁身形飘渺,竟然是自己仰望都仰望不到的。他将自己在洞中所得,毫无隐蔽的对高仁说了。
高仁却只关心两件事。
无穷木阵与星盘。
无穷木阵在高仁解说中,恐怕已经突破了天人之际,将两个世界串联起来,就如钱逸群当rì出示给雪岭看的魔比斯环。无论怎么走,都不可能走到终点。不过以钱逸群的描述,他也很难窥其秘诀,只能等rì后亲自去查探一番。
至于星盘,却是古老阵法的遗存。这种天然能够穿透不同世界的法宝,即便是在两汉也已经渺不可寻。郭璞能学来这法宝的炼制之法,实在是异数中的异数。
ps:明天家里要招待客人,我努力不拖更,不过加更的问题嘛,只有略微延后些了。嘿嘿。
第三章玉钩洞金山初显,忆盈楼才女论首(三)【新卷求支援!】
“老夫也曾游历仙境,得列子传授御风之术。”高仁叹道。
“求老师传授!”钱逸群大大方方开口叫道。
“可惜啊……”高仁微微摇头。
“是学生资质不好么?”钱逸群因这高深莫测的表情困惑了。
“是我没学会。”
“呃……”
“所以说,郭璞果然是天纵英姿,与我等凡俗之人不同,竟然连这么复杂的法宝都学会了。”高仁将星盘还给钱逸群,说话间有些自卑。
——你和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也绝对不同!
钱逸群收起星盘,心中喊了一声。
至于这些法宝的使用,钱逸群倒不需要高仁指点。
神棍们总是喜欢说缘分,这东西也的确跟缘分有关。
有缘的人随便摆弄一下就能用,没缘分的人就算给他一张说明书都没用。
钱逸群想起灵蕴海中冻结起来的玉清雷符,只能将之归于暂时无缘的那类。
等高仁指点完毕,钱逸群告辞而出。
李岩和红娘子正等在门外。
钱逸群看到他们期盼的目光,突然有种疲倦的感觉。这种疲倦甚至超过了在玉钩洞天中的连番战斗。他迎了上去,朝二人拱了拱手,挚出无相扇,道:“家中平安,李兄之劳也!这本无相扇,还是物归原主罢。”
李岩怔怔,手只伸出一半,却不知道该不该接。
“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红娘子急忙替李岩拿了过来,“你后悔也没用了!”
“我不后悔。”钱逸群笑了。
现在他的战斗风格已经基本成型,以节隐剑为主,清心钟为辅,诡谲多变,攻防一体,若是平白插入一柄无相扇,反而不美。
李岩却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在钱逸群看来已经是垃圾一般。还以为自己的一片苦心终于暖热了石头,当下秉扇谢道:“道长慷慨,实令在下感怀至深!”
“我慷慨的还在后面呢。”钱逸群道,“扬州玉钩洞天的事,你知道么?”
“略有耳闻。”
钱逸群一想也是,两第相隔不算太远,都在江苏境内,李岩这般聪明的人不会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他道:“老百姓造反。无非是没田没粮。玉钩洞天里有得是地,而且我看过,都是黑土熟肥的上等良田。你大可回去转告李自成,他要是愿意带人来垦荒,我保证一文钱不收他的。”
李岩面露疑sè,转而变成了为难。
钱逸群见到李岩这般神情,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或许在义军起兵之初,的确是为了吃饱穿暖,有条活路。然而自从去年王嘉胤分官称王,恐怕这些人已经不再单纯为了生活而造反了。
品尝过了权力的滋味。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下。
“李公子,”钱逸群错开一步。“道人我身为华夏子民,炎黄苗裔,不愿看到同族残杀。若是有人野心膨胀,只为了自己一将功成,罔视万骨骷髅,道人我少不得大开杀戒!”
李岩被钱逸群这杀气腾腾的话一震,清醒过来。道:“道长此言差矣。其实还有一事,不知道长怎么看。”
“说。”
“气运。”李岩吐出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来。
“何解?”
“如今天下龙气,辽东占了三分。西北占了三分,西南又占了三分,朱明仅留一分。”李岩侃侃而谈道,“仅仅这一分龙气,又是四分五裂。这难道不是说朱明当灭么!”
钱逸群嘴角微微抽搐,在李岩看来却成了冷笑。
如果说谁能看透历史的迷雾,知道未来二十年的事。钱逸群绝对是其中之一。所谓天下龙气四分,辽东必然是金国皇太极,西北有大顺李自成,西南是大西张献忠。
或许有人觉得在李自成有帝王之气,也有人觉得张献忠是个血xìng男儿。
但是身为苏州人的钱逸群,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年,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这两个西北汉子的行事风格和治国理念的。相比之下,朱明王朝即便再烂,起码百姓还不至于到了无辜受戮的地步。
钱逸群淡淡道:“我一个道人,管那么多天下大事干嘛?反正我的话已经放在这里了,剩下的便看你们的了。”
李岩突然觉得头疼:你一个道人不管天下大事,干嘛要出言恐吓呢?说得好像李自成不投降,就要遭你毒手一般。
“道长,”红娘子突然开口道,“你可要知道,你这是在与天下秘法修士相抗。”
“哦?李自成一介党项余种,如此得我汉人英雄的青眼么?”钱逸群不屑道。
许多追随者都不知道李自成其实是党项拓跋氏,却被钱逸群一语道破。
这正击中了李岩的软肋。
身为谋士,李岩十分清楚华夷之辨的重要xìng。他努力平息心中波荡,道:“李将军虽为羌人,却以汉人形容游走世间,与我汉人有何不同?别说李将军,恐怕还有人要去投靠金国那些建奴呢!”
钱逸群微微皱眉。
“道长,别的不说,在下只问一句,长chūn真人为何要投身蒙元?”李岩道。
长chūn真人丘处机一身褒贬,争议便在西行大雪山,见成吉思汗。他向成吉思汗讲了“道”与“养生”,劝他止杀,被成吉思汗称作“神仙”,格外信任。这也是全真教在蒙元初期兴盛无匹的缘故。
后世总有人觉得这是丘处机投敌卖国,然而实际上在丘处机时代,全真教的势力范围在金国国内。论说起来他们属于蒙古人分列的“汉人”,实在不算是宋国臣民。而且面对蒙元铁蹄,国家军队都溃散了,难道指望这些清修派的出家道士?
“一言止杀,救下千万生灵。”钱逸群道。
“其实不过是为了气运罢了!”李岩直言道,“丘处机知道中原终究归于蒙古,这才千里迢迢前往大雪山觐见成吉思汗。好处也是十分易见的,全真一教因此而盛,龙门更是半数天下。”
“这就是所谓的扶龙庭么?”钱逸群不屑道。
李岩认真问道:“道长莫非不信‘功德’一说么?”
这回轮到钱逸群语噎了。
如果否认“功德”,无疑是否定了道教神仙信仰的基石,否定了凡人成仙成神的可能xìng。
如果承认“功德”,那听起来如同玄幻小说一般的“扶龙庭”便是的确存在。
三千功成,八百德就,超升天门……这不是经文里写的么?
最方便刷功德值的方法,恐怕就是“从龙之功”了。
如龙门丘祖。
“呵呵呵,”钱逸群笑道,“如今天下哪个宗门领袖有丘祖师那般大智慧?无非一群蝇营狗苟的东西。再说了,正经修行人有多少投奔了李自成?恐怕更多的还是白莲妖人吧。”
李岩的秘法就是白莲教里学来了,这一声“妖人”的确将他打得不轻。
“这功德,也不一定只为宗门积累。”红娘子低声道,“自己修行就没有功德了么?”
钱逸群没来由一阵烦躁,道:“为人处世,还是多积些yīn德,再说什么功德吧!就算冥冥之中自有功德主宰,也断然不会让满手血腥之人占这种便宜。自古从龙有功,而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史不绝书!”
钱逸群说完,大袖一甩,侧身而过,不再与两人争辩。
他一时有些吃不准,到底是秘法修士都做这等观想,还是李岩故意弄了个概念来糊弄自己,以及糊弄旁人。
这世界上笨蛋比鸡蛋还多,说不定真有人为了“功德”就认贼作父了!
虽然话不投机,李岩却不敢在钱逸群家人安全上有所懈怠,几rì里依旧勤勉有加。
钱逸群这次回来,族中也有人来探看,他便换了俗装,又理了理胡须,看上去年轻不少。
钱大通照钱逸群关照的,说儿子出家是为了治病,如今病治好了,自然可以回家休养。这在江南十分普遍,倒不让人生疑。
如此过了数rì,徐佛派了杨爱送来请柬,邀请钱逸群参加忆盈楼楼主选赛。
秉承钱逸群的指点,忆盈楼楼主将从三人的亲传弟子中选出,年纪最小的顾媚娘只有十二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徐、李、顾三位妈妈荣升一级,组成长老会,但凡大事都要一致裁决而定,缺一不可。
楼主可以自己选出执事,多不过十人,少不过五人,经长老会认可之后便可执掌一方。就如分店的掌柜一般。
忆盈楼重新挂牌的事并没有惊动太多人,徐佛三人既然是有心重振祖师道场,所以这组织更像是秘法宗派。所邀请的都是秘法修士——虽然这些儒门修士连鸡都抓不住。
钱逸群很容易就发现了客人的分区。
徐佛的客人多是儒生,说是有传承,其实自身修为十分稀疏,与寻常人无异。李贞丽的客人多是江湖人士,虽然不修秘法,却也有些气势,报出名号也十分自信。
钱逸群一身道装打扮,在众客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倒是有武林人士过来搭讪,却被钱逸群神秘莫测的微笑拒之千里。至于那些儒生,自矜身份,当然不会来找他说话。
顾大姐却几乎没有客人,看上去有些冷清。直到见了钱逸群,方才过来展颜调笑。
第四章玉钩洞金山初显,忆盈楼才女论首(四)【新卷求支援!】
顾大姐与钱逸群说了些媚娘的事,言辞中颇为恳切,道:“奴家知道,恐怕第一次见面时便得罪了道长。只是那时候媚香楼眼看要沦为寻常青楼,奴家实在愧对先师,所以行事才极端了些。”
“一时一境,能觉今是而昨非,便是修行进益。”钱逸群微微笑道。
顾大姐连连颌首,道:“道长所言极是。也是听了道长之言,奴家才决心舍了出去,焉知不是大得。”
“顾妈妈好心境。”钱逸群这回是由衷赞道,“舍得舍得,常人以为舍了方能得,实际上却是‘舍’便是‘得’。”他伸出一拳,又道:“我这一握,所取不过一物,所持不过斤两,然而一旦松开……”钱逸群摊开手,变拳为掌,盯着顾大姐。
顾大姐若有所悟,福身而退。
钱逸群回首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手势,是说一夜五两?”旁边有人大咧咧地钱逸群道。
钱逸群听他声音稚嫩,再看他脸上一片蜡黄,显然是用了某种低级的易容术。虽然的确有效地保护了他的真实身份,但这种容貌行走江湖,很容易让人觉得反感。
比如现在。
钱逸群端起茶,抿了一口。
“喂,道人,爷我跟你说话呢!”那人叫道。
钱逸群连瞥他一眼的兴趣都缺缺,伸手将腰间的鱼篓转到侧面,轻轻弹了弹。
“哈,你是捕鱼的?”那年轻人叫道。
“叫你家大人来。”钱逸群淡淡道。
“大人?我就是大人!”那孩子大咧咧站到了钱逸群面前,手按腰间佩剑,一副江湖少侠的模样。
钱逸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十年后么?”
“喂!你这牛鼻子可听说过士可杀不可辱!敢跟爷较量一番么!”那少侠满脸胀红。
“不敢,”钱逸群微微摇头,“我得主人家面子。”
“哈哈哈,认怂了吧!”
“这时候杀人。有些忌讳吧。”钱逸群继续平淡道。
年轻的江湖豪客噔地抽出佩剑,剑尖直指钱逸群的鼻尖:“没卵子的东西,爷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竟然还敢羞辱爷!你连这里的jì女都不如!”
“她们是‘伎’,不是jì女。”钱逸群伸出手指,点在剑尖上,“道人我睚眦必报,你若让我出一点血。我就让这血淹死你。”
钱逸群提高了音量,登时引来周围不少围观目光。
那些儒生眼看钱逸群一个手指就顶住了宝剑,纷纷叫好,称赞这道人手段高明。
江湖客们看看钱逸群腰间的鱼篓,想起扬州传来的故事,纷纷吸足了凉气。再听钱逸群那般杀意盎然的宣告,没一个人敢出面淌这浑水。
“哈哈哈,廖贤侄,是在献宝么?”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江湖客中响起,站起来一个浓须大眼的老者。
这老者大约六十开外。jīng气神充盈,太阳穴高鼓。一双肉掌绵绵如妇人,显然是内家拳高手。
“你这柄龙泉剑的确是少有的jīng品,不过在厚道长眼中,恐怕还算不得什么。”那老者起身朝钱逸群走来,打躬行礼道,“老朽余杭曾可全,江湖人称狮子头。”
钱逸群见对方是老者。也不托大,起身行礼道:“厚道人,见过老师。”他再看那老者的容貌。果然圆头圆脑,一脸络腮胡,鼻梁内陷,鼻头浑圆,果然有几分狮子头的模样。
只是,更像是淮扬菜里的狮子头。
“老朽听说,道长乃是剑中神仙,所藏绝世仙剑,何不让众多朋友开开眼界呢?”曾可全笑道。
钱逸群微笑道:“老师为无知小辈解围的目的已经达成,这种不情之请,便作罢吧。”
曾可全干笑两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道:“道长真是快人快语,哈哈,哈哈哈……对了,廖贤侄,怎不见你爹爹?”
“哼。”那廖姓少侠收起剑,对钱逸群嗤之以鼻,吓得曾可全一身冷汗。他换了客气些的口吻,道:“父亲在后面与此间主人说话,想是快出来了。”
徐佛见有人出面化解了尴尬,这才让人去后面请李贞丽出来。到底这些客人都是李贞丽请来的,她实在不便上去说些什么。再者说,她更不能上去帮着外人劝钱逸群冷静克制。
人有远近亲疏,这是礼制社会必须遵循的规则。
李贞丽得信之后很快就出来了。
随着厚道人的迅速崛起,声名在外,李贞丽还无法像徐佛那般坦然接受。这或许也是年纪相近的缘故,总有些许不服气。
而且,她断难忘记第一次见到钱逸群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厚道人,只是个很不厚道的公子哥。
“道长,这位是江南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廖德胜,廖老师。”李贞丽上前介绍跟在她身边的中年人,脸上明显摆出了个笑容,算是对钱逸群的特别尊重。
常来常往的武林人士都知道,绮红小筑的李妈妈,见了天王老子都不会笑。
钱逸群应了一声,朝那中年人的点了点头,问道:“唔,选赛什么时候开始?”
寻常礼节而言,两人初次见面,先将地位低的人介绍给地位高的人。廖德胜四十开外的年纪,先被介绍给钱逸群这二十余岁的小伙子,已经觉得贴尽了老脸,谁知人家压根就不将他放在眼里,根本没有给李贞丽继续介绍相识的机会。
一念及此,廖德胜不由有些恼羞成怒,板着脸拉着儿子离开。
“马上开始。”李贞丽答了一句,微微贴近钱逸群,吐气如兰,低声道,“道长这点面子都不给么!”
“很给你面子了,”钱逸群笑道,“否则定要剥光那货的衣衫,按在地上一顿狠揍。”
“你说什么!”廖少侠刚走开两步,就听到身后那道人口出狂言。转身怒道。
钱逸群所经历过的打磨岂是这种少年能够理解,当下面不改sè,继续对李贞丽道:“快些开始吧。今晚还要赶回去吃饭呢。”
李贞丽无奈地抿了抿嘴,眉头微皱。钱逸群看了不由一笑,差点伸手捏一把,只是觉得太过轻佻方才没有付诸行动。
徐佛早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了。
如果让她用一个词形容钱逸群,她多半会说:“貌似宽厚。”
貌似的意思就是,看上去像。至于实际上嘛……咳咳。
徐佛朗声道:“今rì是我忆盈楼选取楼主之盛事,多谢诸位朋友大驾光临。”
开场白说完,在座众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徐佛站在团桌中间,将四面每个席位都照顾到位,不让一人感觉受了冷落,这已经不啻于炼就一门绝世神功了。
她说道:“我忆盈楼楼主一职当以才、貌、德、能为要。其中才、貌、德三样,乃是入门之基,故而今rì当着众多同道、朋友的面,只以‘能’为准。只是我门人年纪尚幼,恐怕招式浅陋。多入不得方家法眼,还请见谅则个。”
众人轰轰笑道:“徐妈妈的女儿必定是了得的。”
又有人道:“哪怕不是很了得。我们也不敢欺负新楼主呀。”
钱逸群听了微微皱眉。这重开祖师道场的事,请来这些无聊人帮闲,岂不是又弄成了青楼模式?果然是积习难改。
这的确是思维上的差异。
任何一个宗门总有自己的产业,即便是三山符箓宗坛,除了庙田之外也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客户群、市场圈。如果真的只靠那几亩山田,没了大户人家的按月香火,恐怕连蜡烛都点不起。
徐佛等人总觉得。即便重开道场,仍旧需要江湖朋友多多打赏捧场,不能得罪。虽然她们也出卖江湖情报。却是暗中买卖,绝不敢声张。
在小说中,人人都有顾忌和需求,故而不会以极端手段报复这些情报掮客。
而实际上,江湖上混的人群之中,绝大部分都不是理xìng人。他们觉得你损了他们,才不会管那么许多乱七八糟的关系,总是先出气再说。而且这种人往往实力不济,却如狗皮膏药一般,纯粹恶心人,乃是开门做生意的天敌。
所以在这些看客眼中,所谓的忆盈楼不过是徐、李、顾三人搞出的噱头,仍旧是歌舞场子,曲中风月。
钱逸群担心她们被人看低,实际上她们何尝被人高看过?
原本表演大型歌舞的空地已经改成了缠绕着绣球的擂台,身着不同sè衣衫的女子们纷纷上前,自报名号,与同门竞技。
其中倒是有几个灵蕴开启的,终究还是少数,而且在剑意的领悟上多有欠缺。杨爱、顾媚娘和李贞丽三人轮番登场,接连获胜,倒是让下面的人眼睛一亮。
钱逸群见她们都是将“花开四季阵”拆开了用,或是客串两角,不由会心一笑。徐佛也是替补过这个剑阵,看了之后不免心道:原来这剑阵拆开来,也要比我们所传的剑术高明许多。我竟没能回来传授下去,真是年老眼拙了。
光是与姐妹们对战,这花开四季的剑法妙处还只是实用。许多剑术名家看了,也只以为忆盈楼一脉有两套相近的剑法而已。
直到李贞丽对上顾媚娘,一个是烈阳高照,火辣无情,一个是秋风惨淡,哀肠百转。两人如同花间蝴蝶,翩翩起舞,数十招对攻下来,剑都不曾碰撞,却已经满场剑意横流。即便是不通剑法之辈,也被这剑意感染,身心俱被夺去,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舞得好!”突然一声喝彩之声,打破了擂台上两人对战激发出的情境,引来众人一片不满的侧目。
如此忘我投入地叫好声,除了开朗热情外向大方的廖家公子,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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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玉钩洞金山初显,忆盈楼才女论首(五)【新卷求支援!】
台上二女并没受到影响,但是下面的剑术名家却很不高兴。
虽然他们的水平超过二女甚多,但所谓方家,正是能够从点滴中吸取他人长处的人。碰到如此有借鉴意义的剑术,本是喜出望外,却被人硬生生打断,其中痛苦岂能说尽?
廖氏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名家,于剑术一道也是有些体悟,廖德胜自然知道儿子出了多大的丑。他拽了儿子一把,却没有丝毫责怪。
钱逸群看在眼里,心道:这般家教,难怪会教出此等败儿。
所有人中,李贞丽最为恼火。
小香君之于她,名为徒弟,号称女儿,实则姐妹,这种大放异彩的关头,竟然被个登徒浪子坏了事,怎能不恨!
她轻轻走到徐佛身边,耳语两句,抽身往屋后去了。
徐佛面无表情,心中却道:你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请人来的是你,现在要赶人走的也是你,却让我怎么办?
“起!”
台上两人却是争斗正酣,全然没有理会下面的意外。
顾媚娘一声娇喝,剑指直刺,手中宝剑飞身而出。
正是这些rì子以来苦练的御剑术!
忆盈楼的剑法来路多端,有魏夫人所传,也有裴将军所赠,如论哪种剑法,要想修到真正的秘法境界,练成《剑器浑脱》,御剑才是基础。可惜本门的御剑术早就失传,眼下众人见顾媚娘御剑而起,登时发出一阵惊呼。
儒生修士倒还能以“万般玄术皆尘技”来自我安慰,那些江湖客们却着实羡慕嫉妒恨,各种滋味涌上心头,最后留下浓浓的酸意。
就算顾媚娘剑术幼稚,但有这一手,便是质的变化。
这是寻常剑客,与剑仙之间的差距。
顾媚娘以此剑逼开李香君。人剑分行,抢占了卦位,乱了李香君阵脚。
“道长教出来的好学生。”徐佛悄悄挪到钱逸群身边,低声耳语道。
“两个都是我学生。”钱逸群心中也是颇为得意。
“贞丽在后面偷看呢,想来脸sè差极了。”徐佛道。
“看别人家的孩子总觉得更争气些,其实小香君也很不错的。”钱逸群道。
徐佛抿了抿嘴,暗道:这两个姑娘都是忆盈楼中天资极好的,看来爱爱是没法与她们相争。这一代的楼主多半落在了顾家,真是不甘。
众人都以为顾媚娘稳超胜券之时,李香君却突然爆发出一股极浓烈的气势。
这股气势彷如火辣辣的盛夏烈rì,喷shè出阵阵热浪。非但擂台上的顾媚娘,撤步掩面,就连台下的观礼宾客都纷纷扭头回避。
剑意!
实实在在的剑意!
李贞丽躲在后面,偷看着前面擂台上的逆转,刚刚颇有些沮丧的心登时被点燃了一般,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不等人落地,她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收敛心情,左右张望。确定没旁人看见,方才再关注起擂台上的情形。
在眼下这个阶段,掌握了剑意几乎就是江湖一流高手境界,已经不是半生不熟的御剑术能够对抗的了。
李香君一招得手,剑如霹雳,非但扭转了局面,更是奠定了胜基。
顾媚娘到底年幼。没有经历过足够的生死厮杀,被李香君这一顿强攻,彻底失去了对战的心境。只得认输。
她双眼含泪,下得擂台,走到钱逸群身边,哭腔叫了声“老师”,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钱逸群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李香君却有些茫然地站在台上,有像是有些不尽兴,直到见师伯徐佛上台,方才收起手中的剑。
对她来说,刚才那股剑意,的确太过突然。
二女虽然相处rì久,不复仇敌一般的对立,但争强好胜之心却是越燃越烈。李香君终于在眼看要落败的刹那,将积蓄已久的心境一股脑发泄出来。
顾媚娘的勤学苦练,李香君的临战顿悟,成就了这惊艳的一战,让诸多剑术名家不免庆幸自己没有缺席错过。
廖德胜远远听到顾媚娘叫钱逸群“老师”,突然灵机一动,大笑道:“香君小姐果然才貌德能初萃拔类!我寂寥剑庄,愿为新任楼主奉上纹银五百两磨剑。”
众人来的时候已经送过了礼物,不过廖德胜祝贺新任楼主再送一份,也未尝不可,只是让人称颂他的豪阔。
“所以啊,同样是天姿过人,师父先生就格外重要。若是一棵好苗子,落在庸师手中,真真是暴殄天物啊!”廖德胜感慨道。
江湖客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能混入李贞丽的法眼,名声、势力、功夫、人脉……总有一样是过于常人。这种人,哪有傻子?听到廖德胜这么一说,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齐聚到了钱逸群身上。
钱逸群干咳一声,满脸茫然问道:“大家为什么看着我?是要我说些什么吗?”
“道长以为然否?”廖德胜面带笑意,盯上了钱逸群。
钱逸群微微颌首,道:“的确,花拳入手,贻误终身。启蒙师若是自己不明,常会断人慧命。”
廖德胜笑道:“这媚娘小姐,也是天姿过人,可惜了呀。”
两人都是笑脸迎人,言语中却是剑戟横陈,吓得周围江湖客与一般儒生缄口不言,只是旁听,心中纷纷吃惊:这廖德胜今天吃了什么药,竟然跟凶名昭著的鱼篓道人对上了?这不是明着说人不会教学生么?
“没什么可惜的,修行之道,并非人人都走在一条线上。”钱逸群坦然道,“媚娘学玄术有天资,香君在体悟上有独到之处,在贫道看来并无优劣之分。”
顾媚娘感念地看了道长老师一眼,躲在钱逸群身后轻轻拉起道袍擦了擦眼泪,一双明光晃晃的凤眼直瞪廖德胜,透出少女的任xìng——怨念。
“哈哈哈,教不过人家,自找借口!”廖少侠也凑了进来。
廖德胜拦了拦儿子。笑道:“天下英才,总需要有明师指教。我寂寥剑庄,愿以‘龙音’赠与李楼主的授业师,想来也是宝剑赠高士,相得益彰。”
“龙音!”江湖客们纷纷惊诧。
儒士们此刻也不自矜了,凑上前去问道:“这是柄什么剑?”
“据说是寂寥剑庄十大名剑之一,用之有神龙吟啸之声,吹毛断发对它来说都不算个事!”有人解说道。
“听说前两年有南京豪客。以两个园子去换,都没换到呢!”又有人补充道。
眼下一处园子若是整治得当,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两个园子都换不到,那岂不是说龙音价值万两白银!
儒生们大多家境殷实,听了也不免咋舌。
“只是吹得厉害吧?”钱逸群不以为意,“真要这么好的剑,你舍得么?”
众人暗道:的确,这万两白银就拱手送人了,舍得么?
廖德胜首先是寂寥剑庄的主人,当然不肯做亏本买卖。
龙音剑是他父亲的巅峰之作。从钢材到淬水,无不jīng心选备。乃至鼓风吹火之人,都是数十年工龄的老师傅,可以说是代表了寂寥剑庄最高水准的作品。
龙音出炉之后当然也对得起所有人的心血,唯一的问题在于:卖给谁?
如此宝剑,当然得配天下英雄。
可惜万历以来,英雄归尘,竖子成名。没人可送。
若是送皇帝,倒也不是配不上。可惜大明宫廷自有规矩,皇家所用器物不得落款。而这样的宝剑出炉。铸剑师怎能忍受不得留名后世的情形?
若是只因为价高便卖个那些豪商巨贾、势家名门,不出十年,此剑便只是剑阁上的玩物,整rì与香炉、石砚为伴。
……
在廖德胜看来,忆盈楼有这两位弟子,十二三岁便能御剑、抒发剑意,rì后谁都不能小瞧这股势力。而能教出这样弟子的师父,如果不是扬名天下的剑圣,肯定也是江湖传闻中的世外高人。
龙音若是得配这样的高人,也不辜负了上面“寂寥剑庄廖”五个小字。
而且这柄剑存在剑庄中rì久,许多人通过各种关系向廖德胜讨要,若是能借机将这压力转嫁出去,对于剑庄的名声无疑也能更好些。
“此所谓宝剑赠英雄。”廖德胜慷慨道。
钱逸群往交椅上一靠,道:“我倒想见识一番。”
“龙音就在剑庄馆藏阁,不过一时三刻便能送来。”廖德胜傲视在座诸公,见李贞丽从后面出来,又道:“李妈妈,龙音不是凡品。廖某托大,敢请李妈妈邀香君小姐的授业师亲来领取。”
李贞丽面sè如常,像是今rì夺得楼主之位的并非自己女儿一般。她语气平淡,漠然道:“那位老师就在此间,廖老师还是先请龙音吧。”
李香君见妈妈故意误导这个姓廖的,不由心情大畅,接口道:“我老师未必看得上龙音呢。”
“那却不会。”廖德胜满脸自信。
“龙音之于懂剑之人,便如香君小姐之于小生,乃是无从抗拒之诱惑啊!”廖少侠一本正经地对香君道。
钱逸群深吸了口气,心中骂道:禽兽!
李香君才十三岁啊!
李香君握了握剑柄,却被李贞丽拦住了。
李贞丽一言不发地看着廖德胜父子,那架势摆明了只有一句话:拿剑来再说话。
……
寂寥剑庄传到廖德胜手中已经第五代了。
所谓富不过三代,可见廖家在挑选接班人这个问题上,还算比较成功。
廖德胜本人也是大明数得着的铸剑师,同时还算是一名二流剑客——他的沧州铁线剑在江南颇有名气。一手握着钢锤,一手握着剑,这样的人只要xìng子别太极端,总是会有一大帮朋友聚集身边的。
然而今天,廖德胜完全错估了厚道人的底蕴。
在他看来,钱逸群只能算是个声名鹊起的江湖暴发户。至于玄术通神之类的,固然有真实部分,但虚构故事恐怕更多。
廖德胜不是没见识过玄术,即便被人吹捧得神仙下凡,真正捉对厮杀也不过尔尔。譬如刚才那媚娘的御剑诀。看着唬人,自己的铁线十三剑要想赢她易如反掌。
即便那道士真的强过自己,难道他还能当众杀人不成?还能搞垮自家的寂寥剑庄不成?江湖中说白了,便是看谁人面广,朋友多,然后以多欺少,恃强凛弱。他这道人除非天下无敌,否则势必会被广大江湖侠客们逼上绝路。
钱逸群却真没打算以武力压他。经历了几番血战之后。钱逸群的眼界越来越高了。死于自己剑下之人,若是太过低端,实在有损厚道人的盛名。
廖德胜就是属于低端之人。
——起码也得是个江南武林盟主吧。
钱逸群悄悄给自己的对手划了一条线。他犹然记得,看一个人的品位要看他的朋友,看一个人的地位要看他的敌人。敌人地位太低,是会拉低自己地位的。
不过,戏耍一下就没关系了。这种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绝不会沾惹上个人褒贬。比如吕洞宾三戏白牡丹,谁都不会说他这位上八洞神仙欺压弱女子,只是当一出爱情喜剧来看。
廖德胜派管家取来了龙音剑。
剑收在剑匮之中。廖德胜刚按下机括,剑匮两边一分。登时弥漫开来一股金属特有的质感。
这是龙音剑的气质。
钱逸群伸手一抓,龙音剑直直飞入他手中。这一手干净利落,廖德胜还没反应过来,钱逸群已经拔剑出鞘了。
剑是龙泉剑式,剑身钢纹如龙,数来竟有十五六道,在有明之世绝对属于不可多得的宝剑。
钱逸群轻轻一弹。只听得龙音轻啸,余音缭绕,久久不绝。
“嗯。的确是柄宝剑。”钱逸群点了点头。
“这是送给明师高人的礼物,你速速还来!”廖德胜见钱逸群不告而取,怒气大起,厉声喝道。
“香君,你来。”钱逸群招了招手。
李香君听话地走了过去,抬起一双大眼睛看着钱逸群。
“把这柄剑还给那个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先生。”钱逸群眯着眼睛,冲李香君笑道。
李香君接过宝剑,虽然不知道为何老师要让她去还,却仍旧听话而行。她走到廖德胜面前,脆生生道:“呶,这剑还你。”
廖德胜正要发怒,见周围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又想起李香君也算是新任楼主,只得压下怒火,装出柔声道:“香君小姐,这剑是送给你授业恩师的……”
“嗯,他不要,让我还给你。”李香君简单明了。
“他……不要?”廖德胜缓缓直起腰,望向钱逸群,喉咙发干,“你与媚娘小姐,是同门学艺?”
“嗯,剑快拿走。”李香君已经不耐烦了。
廖德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恨自己之前话说得太满。他热切环顾四周,只盼有人出来帮忙给个台阶。
众多武林同道之中,廖德胜与曾可全交情最深。而此刻,就连曾可全都一脸木然,高高挂起。
“这剑还可以,但不配真正的高手使用。”钱逸群清了清喉咙,团在交椅之中,“我劝廖老爷还是早些卖给那些挥金如土的阔少爷吧。也就他们能拿着这剑出去装装样子了。”
这论断登时让廖德胜面如死灰。
这话若是传出去,以后还有谁会来高价买寂寥剑庄的剑?
实际上钱逸群的确击中了廖德胜的命门。动辄数百上千两的名剑,主要客户群本就集中在豪门名家,寻常江湖剑士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么多银子。
从今而后,肯定会有人引用钱逸群的话,来发泄自己羡慕嫉妒恨的心理。最终让寂寥剑庄成为“样子货”的招牌,逐渐被众人所抛弃。
“你若是能拿出一柄比龙音更好的宝剑,我才服你。”廖德胜强撑颜面,心中暗暗祈祷:听说高人都是飞花摘叶便能伤人,已经不用那些神兵利器了。老天爷保佑,让他千万拿不出来啊!
此时此刻,廖德胜是真心希望钱逸群是个能够飞花摘叶杀人于无形的高人。
钱逸群随手从鱼篓中取出节隐剑,分分合合,差点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廖德胜看了心中吃惊,暗道:世间竟然有这般神奇的宝剑!我倒真成了坐井观天的癞蛤蟆!糟糕,今天若是抱着这剑灰溜溜走了,寂寥剑庄的百年声誉可就砸在我手里了!
平rì里秘不示人的宝贝,现在竟然成了烫手的山芋,实在让廖德胜口唇干裂,满口苦涩。
“你这剑的确比我们的龙音罕见,不过,你舍得送人么!”廖少侠跳了出来,一脸不屑道。
廖德胜被儿子提醒,纾解了几分,朗声道:“江湖豪侠皆知,这龙音剑是我们寂寥剑庄十大名剑之一,不知道长手中的宝剑,又有几柄?”
“唔?拼不过质量就要比数量么?”钱逸群冷嘲道,“我一个道人,又不是卖贱的。”
底下一片哄笑,笑得廖家父子恼羞成怒,满脸通红。
“不过你既然要送人嘛,”钱逸群嘿嘿笑道,“小道我这里还有一柄不用的旧剑,不知道楼主愿意要哪柄。”
钱逸群说出这话,徐佛李贞丽仿若有了预感,双双举手按胸,心脏跳得咚咚直响。
果不其然,钱逸群从鱼篓中取出一柄通体墨绿,散发着玉光的长剑。光看这款型sè泽,便知道绝非寻常钢铁所铸的凡剑。
西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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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玉钩洞金山初显,忆盈楼才女论首(六)【新卷求支援!】
李贞丽连忙推了李香君一把,却差点将小姑娘当众推倒。原是她太过激动,见师门信物有望回归,手下轻重都把握不住了。
李香君连忙上前,双手接过钱逸群手中的西河剑,毕恭毕敬道:“多谢老师赐剑。”
“大唐开元年间,有公孙大娘者,善舞剑,与张旭的狂草、裴旻的剑术,并称天下三绝。”钱逸群施施然缓步众人面前,“因为思念其妹公孙盈,故而以忆盈楼为号,传诸后世。这柄剑便是那位公孙祖师的佩剑。”
在座的儒生都读过杜甫的《剑器行》,对这位大娘并不陌生。那些江湖人士却知之不多,只是听钱逸群说得郑重,又有“天下三绝”的称号,皆肃然起敬。
钱逸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无论忆盈楼的经营策略如何,都不该被人视作jì女。他作为徐佛三人的朋友,自然有义务为她们拔桩。
“大唐开元至今已经九百年了,不知铸剑工艺可有长进?”钱逸群望向廖德胜。
廖德胜有些恍惚,随口道:“代代匠师倾心泣血,怎么可能不进反退?”
“刚才谁说龙音是天下名剑来着,不如一试。”钱逸群倡议道。
廖德胜是开剑庄的,每天不知道都有多少人拿着各种“名剑”来庄子上挑衅试剑。一般来说,和气生财,剑庄都是好喝好吃招呼着,看那人的剑若是不怎么样,便找柄强剑断了他的念想。若果然是好剑,或打个哈哈,或开价收购,也不用真的试锋。
今天他却被钱逸群逼到了绝路上。若是不比,那自然就是认输了。若是比,刚才自己又说满了话,赢了理所当然,输了却丢人败兴。
廖少侠却受不了这讥讽。强取过龙音剑,当头朝李香君劈下。
古人之所以在铸刀之于还铸剑,就是因为这两样兵器用法不同。将剑当刀用,无疑是被方家们嘲讽的无知之徒。
廖德胜微微转过头,暗叹道:今rì我父子两人的颜面算是彻底折在这里了。
果不其然,李香君撤步后退,避开龙音锋芒,转手以西河剑压过。吐劲一割,只听金石交鸣,龙音剑干净利落地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廖少侠失魂落魄,看着地上的断剑怔怔发呆。
李香君理所当然,背剑而立。
李贞丽和徐佛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暗道:少年人果然不够沉稳,这忆盈楼还得自己掌舵个三五十年才能交给这楼主。只盼西河剑上别有什么缺口,否则真是万死莫赎。
“好生回去用功,历代匠师的倾心泣血。都让你们败光了,拿这么一柄剑就敢说是天下名剑。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么?”钱逸群悠悠然道。
廖德胜朝众人虚虚抱拳:“廖某今天折在了这里,先告辞了。”说罢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我廖哲彦一定会讨回这场子的!”廖少侠狠狠瞪了钱逸群一眼。
“快走!”廖德胜见儿子还不甘心,连忙回头叫了一声,怕他吃更大的亏。
廖哲彦这才跟上父亲,快步朝外走去。
钱逸群环视席间,自顾自往后院走去,宛如主人一般。目示李贞丽过去。
“道长有何吩咐?”李贞丽这回算是真服了,虽然故意装出一副调侃的模样,却不敢有失恭敬。
“忆盈楼以后的主营是什么?”钱逸群问道。
“仍旧是曲中勾当。”李贞丽双睫微颤。道,“奴想试试,能否做成巡演曲班。”
“这事我听徐姐姐说过。”钱逸群道,“天下三百州府,论说要吸金是不成问题的。”
光是从苏州歌姬的水准、容貌、服饰,去绝大多数州府都是碾压无敌的存在。即便京师京城,扬州益州,忆盈楼也不会怵了谁。
“然而,你们既然立了祖师道场,勾栏营生便不该是主业。”钱逸群道。
李贞丽苦笑:大好女子,谁肯自甘风尘?虽然曲中女郎是卖艺不卖身,但不照样被人视作出卖皮肉的jì女么?
“为什么不试试‘情报’呢?”钱逸群道,“我听说你有九天,其中也有专司情报的。”
“是‘九霄’。”李贞丽嘴角微微上扬,在她来说已经是笑容满面了。她道:“九霄之中的缙霄的确是搜罗世情、传递消息的,不过却是个花钱如流水,却赚不了银子的部置。”
钱逸群微微摇头。后世多少人都是靠贩卖情报起家?而且许多情报,并非需要人从严防死守的敌人老巢挖出来,只需要rì常观察、积累,分析之后卖给合适的买家就成了。
他知道无论是徽商还是晋商,都一门心思挖竞争对手的老底,美人计都已经用得烂大街了。若是忆盈楼做得小心些,反而能够在这上面打开局面。因为很多时候,歌伎琴女在宴会上只是个摆设,只是个人形花瓶罢了。
谁能想到,突然有一天,花瓶也长了耳朵呢?
李贞丽眼前一亮。她为人聪敏,举一反三。商人如此,官场上岂不也是一样?忆盈楼的歌伎大多都在教坊司下登籍在册,属于“官伎”,常要出席一些官场上的活动——充当人形播放器和花瓶。
那些大人物在说起官场秘辛的时候,非但不会要求她们回避,往往还会要这些女子捧场,博取心理上的满足感。如此不也是个重要的情报来源?
“我们还有许多姐妹被大户人家买回去为妾室,只可惜地位不高,接触不得更重要的情报。”李贞丽仔细咬字,说出了厚道人所言的“情报”两字,不由觉得有趣。虽然是个生僻词,仔细琢磨一番却别有滋味。
“对嘛。”钱逸群对她勇于开拓,不甘现状的态度十分满意,“地位不高,你们可以帮忙提高她的地位,对不?让她有娘家的支持,腰杆硬些,是不是就能更有利于宅斗、邀宠?她地位高了,是不是更会反馈你们这些娘家人?”
李贞丽连连点头,道:“多谢道长指点迷津!我这就去做。”
“就喜欢你这风风火火听风就是雨的xìng子!”钱逸群赞叹道。
李贞丽福了福身,快步离去。
徐佛见了不免微微一笑,走过来对钱逸群道:“多谢道长。”
“咦,你听到了?”钱逸群看了看刚才两人的距离,起码也有十来米远,这都能听见?
“奴见贞丽多年困惑尽解,当然要谢道长。”徐佛从容微笑,手扶栏杆,腰胯微斜,说不出的妩媚。
“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说说。”钱逸群道。
徐佛抿着嘴甜甜一笑:“道长可知道,贞丽十三岁就杀人了。”
“喔……真厉害。”钱逸群叹道:就算五百年后,十三岁也是不用付刑事责任的年纪啊!熊孩子果然可怕。
“她杀人之后回到我那儿,脸上就是一副怎么都想不开的模样。”徐佛回忆起年幼时候的李贞丽。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却历历在目,宛如昨rì。她道:“当时贞丽剑上血迹未干,却追着我问了一个我怎么都不能答她的问题。”
“她问什么?”钱逸群好奇道。
“她问我:咱们修得剑术,夺人xìng命不过翻手之间,为什么还要做这等营生。”徐佛无奈道,“她小小年纪,便已经视曲中为下贱了。”
“噗!”钱逸群失声笑道。
“道长笑什么?”徐佛微微嘟起嘴,责怪钱逸群打破气氛。
“我突然想到,天启帝与贞丽必然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可惜造化弄人,没让贞丽入选宫中。”钱逸群笑道。
“道长此言何意?”徐佛没听不明白。
“天启帝一定也常说:朕手艺超绝,倾心鲁班之术,奈何让朕当个皇帝呐?”钱逸群轻笑道。
“这怎么一样?”徐佛满脸困惑,转而大笑道:“道长是说他们两个都不安生么!”
“其实职业哪有高低贵贱,还不都是让人说的么?”钱逸群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是读书人说的。只要咱们把握好了墨憨斋,自然就有资格大声喊‘百无一用是书生’。谁说当今就没有红拂那般的侠义女呢?”
徐佛微微感动,顺着钱逸群的话头将墨憨斋的事说了一会儿。钱逸群还没来得及追看,不过想来字数也不多,先多给点金子银子养着呗。他又让徐佛推动冯梦龙搬家去玉钩洞天的事,只要更新勤快,铁忠自然也就有了。
徐佛很快就被人叫走了,听起来像是官场上来的人。
如今忆盈楼重开,整合了三家强势青楼的资源,官场士林武林渠道通畅无比。
早在绮红小筑时代,李贞丽便着手进行资源区分的工作,辖下的各个青楼迎合不同的受众群,职司也各不尽同。
很有点后世集团公司下属各个分公司的味道。
钱逸群甚至觉得,自己就算带着五百年后的见识来大明经商,都未必是这些明人的对手。恐怕在管理学上,这些古人已经走在了世界前沿。
他在绮红小筑里转了两圈,觉得今rì此行也算尽兴了。却见杨爱小步紧走过来,手中还捧着一个木头盒子,见了他也不说话,脸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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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国乱时节多妖孽,心存厚道人自安(一)【求粽子!】
杨爱本来是有资格参与楼主选赛的,但她自知论剑术不如顾媚娘,论剑心不如李香君,同台竞技,必然要输。而且少女一旦怀chūn,很少再想那些虚名外物。杨爱比李、顾儿女大着两岁,已经足够“成熟”得怀chūn了。
——跟随一个如意郎君度过此生,才是女子最大的成功。
杨爱一直记得徐佛在她很小的时候时常如此感叹。
所以当杨爱向妈妈禀明心事,徐佛很大方地取出了杨爱的身契,又花了二百两银子为她脱籍。办妥一应手续,只等今rì钱逸群亲来绮红小筑,便将杨爱送给钱逸群。至于领回去当侍女、妾室、外房、妹子、学生、徒弟……皆听厚道长尊便。
钱逸群看着杨爱那张红扑扑的俏脸,已经分明显露出一代绝sè的容颜。他道:“这个,既然徐妈妈有心,我也不能不识抬举。只是我一个道人,又是乾道,带女弟子多有不便……”
“就如之前那般又如何?”杨爱不满道,“实在不行,我便换了男装,穿了蝴蝶扣,谁能知道我是女子呢。”
蝴蝶扣几乎是为了女扮男装特意发明出来的道具。女子在小鞋外再穿一双特制的大鞋,颇类似后世的旱冰鞋设计,既不影响走路,又不露出小脚。让人雌雄莫辨。
当然,这就和后世的比基尼一样,纯粹是心理安慰,实际上嘛……分辨男女谁说一定要看脚?看眉眼、耳洞、喉结、胸脯、腰胯……都能一眼得见。甚至有各中高手,观发sè、手腕、指尖、步履,一样是百发百中。
“这倒不必。”钱逸群不愿意做那种yù盖弥彰的事,道,“你若是执意要跟我走,辛苦的还是你。咦,对了,你缠了足?”
“嗯啊,”杨爱道。“绮红小筑和媚香楼修习剑术的姊妹是不缠的,不过我们归家院的姐妹都要缠扬州足。”
因为归家院的经济条件不好,姑娘们非但要修习秘法,还要卖艺荣养,所以不能全职修行。
扬州足却不是三寸金莲。因为扬州瘦马一应要求歌舞娴熟,所以这种缠足方法便是用两块夹板夹在足弓足刃,将足裹瘦,并不将脚趾拗断裹起来。所以裹扬州足的姑娘。行走跳舞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足型看起来更为纤长苗条。
“能放就放吧,在外奔走,天足终究方便些。”钱逸群道。
杨爱只有十五岁,脚还不算定型,若是放开说不定也真的就长大了。她略微羞涩道:“就怕不好看。”说着,脸上已经红了大片。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足非但是身体器官,更是xìng器官。跟一个男人讨论自己的脚,已经越线太多了。钱逸群见到她脸上可疑的红晕。方才想起这个道理,尤其人家还叫他老师。实在是太不应当了。
他道:“终究xìng命要紧。对了,这样一来,你岂不是不能住在这儿了?”
徐佛当然不会那么狠心赶杨爱走,但是杨爱一颗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当然是顺水推舟可怜兮兮地点头称是。
钱逸群抬头看了看天sè,道:“这样的话,咱们早些回去给你挑个地方住吧。”
杨爱喜忧参半。
喜的是。钱逸群毫不排斥地接纳了她,还让她有了个家。
忧的是,若是别馆而居。看来是不会收入房中了。
她虽然有些失落,很快又冲淡了,压着步子走出了钱逸群的视线。见左右无人,提起裙角便跑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
杨爱却不知道,隐约之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很快就变成了一双噙泪的泪眼。
顾媚娘抱着剑,站在廊檐之下。三个天天厮守一起的姐妹,一个得了忆盈楼楼主的尊位,一个脱去坊籍,跟了高人修行。自己却该何去何从?
她想得太过出神,甚至没有发觉到钱逸群故意踩重的脚步。
“咳咳,你想什么呢?”钱逸群看她这副模样,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决定开导一番。
“在想我人老珠黄独居幽馆,青灯古佛……哎呦!”
钱逸群在顾媚娘额头重重弹了一下,这下真把她眼泪打出来了。钱逸群声调平平,道:“你个欺师灭祖的死丫头,我们玄门子弟,古个毛佛!”
“呜呜……”顾媚娘摸着额头,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哭了起来。
钱逸群知道她输了选赛,一直憋在心里,就是给她个机会发泄出来。
顾媚娘也是不负所望,越哭越响,哭到最后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直哭得梨花带雨,千回百转,如同唱歌一般。
李香君听到顾媚娘的哭声,却兴起了一股艳羡。
她的心一直被什么包裹了似的。
喜,不能放声大笑。
怒,不能破口大骂。
哀,不能纵情一哭。
乐,不能笑而露齿。
……
“妈妈,其实我不是很想做这个楼主。”李香君低声对身边的李贞丽道。
李贞丽抚了抚香君的背,道:“天不遂人愿,你我来到这世上,总得做自己该做的事。这便是天命。”
李香君投眼后院,问道:“我就不能跟道长老师学么?”
“他呀,”李贞丽叹了口气,“若说他能教出雄霸天下的徒弟,我不会有半点疑心。但是作为承祧祖师基业的楼主,善战却是最末一筹。这点上,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你还得多跟徐师伯、顾师伯学着。”
——我还是想四处走走呀。
李香君心中暗道,紧紧攥着掌中的西河剑,恍惚间好像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又像是听到了它在低声唤自己。
——是了,就是刚才,这柄剑帮她解开了内心中的重重束缚。我以后便与这柄剑作伴吧。
李香君抱着西河剑,用脸庞轻轻贴了贴剑身。
……
崇祯四年三月,距离天下大变还有十三年,似缓若急,让人既紧张又难以真正紧张起来。
钱逸群与周正卿、文蕴和两位公子交谈之后,二人都十分恳切由他牵线。玉钩洞天占据一席之地。——钱逸群没说自己是厚道人,只是说他师兄在此事上有极大权柄,也不算骗人。
虽然星盘已经定了两个点位,然而这星盘只能一人穿行,就连坐骑都带不过去。每次使用之后又要等它二十一rì,吸收北斗jīng华,方能下次再用。看起来是永无能源耗竭的忧患,但是翠峦圣境中没有北斗七星。所以这坑爹货的使用周期就是实打实的二十一天!
钱逸群辞别父母,告别高老师,带着杨爱顾媚娘和钱卫三个尾巴,背着狐狸,骑着麋鹿,重又迈向了扬州城。这条路上他已经走得熟了,就连野外宿营留下的坑灰都还在。
每天早上他牵着一鹿三马四头坐骑,以及狐狸,进翠峦山放牧。
在食草动物大快朵颐的时候,钱逸群便在洞里做功课。
说来惭愧。作为一名挂过单的道士。钱逸群仍旧无法做完全本早课,只是从母亲那儿请了元始天尊圣像放在洞中。朝夕礼拜。
礼拜圣真之后,便是长达一个时辰的踏罡步斗,淬炼魂魄、滋养灵蕴。这套原本只是应急的法门,反被钱逸群利用得最多。就连新学的金华出世术都可以用它来习练,包容无碍。
等踏完罡步,钱逸群还要花一个时辰来练剑和攀援疾走,锻炼身法。等他全套功课做完。大半天便过去了。等四头坐骑吃饱回来,差不多钱逸群也擦洗完毕,可以一起出去了。
这两个时辰里。狐狸有时候会花许多时间勘察灵草,又时候却又不耐烦地吵着要出去。虽然它知道进出口令,可惜翠峦圣境只认钱逸群一个人。
鹿、马吃多了灵草仙花,非但各个皮毛光鲜,更是足下有力,rì行百里也不觉得疲惫。等要过河之时,钱逸群便取出曈炉,好言劝这几位大爷进去,无疑也加快了渡河的速度。如此一路行去,从苏州到扬州花了只不过三rì。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曈炉不能强行将百兽纳入。只有禽兽们真心愿意,这曈炉才能生效。钱逸群真没想到,郭璞竟然还是个众生平等分子。
到了扬州之后,钱逸群驻足琼花观,白枫等人很快就等在了外面。
“不知道长下一站可是入京?”白沙就住在观外,每天都要来看看,提心吊胆恐怕钱逸群一去渺无音讯。
得知钱逸群回来,他立刻赶来见这位道长,生怕再错过。
“下一站……”钱逸群略略一咬口,只说道,“贫道要去云台山拜会一位故人。”
“唔!”白沙问道,“小可能否同行呢?”
“这个,你不用撰写稿件么?”钱逸群问道。
“那自然有文笔绝妙之辈cāo刀,小可只是负责四处探寻新鲜事。”白沙道,“小可发现,道长所到之处,总有些故事发生,实在不忍离去。”
——这个……我又不是柯南,走到哪儿哪死人……
钱逸群无奈地撇了撇嘴,道:“这个我就怕保护不力……”
“这个就不劳你cāo心了,”白枫上前道,“反正我无意chūn闱,便四处游历一番也好。”
钱逸群目带可疑地看了他们这对族兄弟一眼,暗道:我跟你这么熟了么?什么时候开始你我称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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