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国乱时节多妖孽,心存厚道人自安(四)
没有激起公愤可能是钱逸群能够想到的最完美结局,然而这些红阳教徒却不会放任自己的兄弟被人当街刺死,纷纷围了过来。
街头上扬起几声响哨,那是他们在召唤支援。
钱逸群只得翻身下鹿,挡在顾媚娘身前,道:“眼下正是男儿奋起时候,大家为什么不留着有用之躯,随便干点什么呢?没必要硬要在这里找死嘛。”
白枫嘴角不由抽搐,暗道:你这是在化解干戈还是在逼他们动手?
“师弟说得有理!”阿牛大步上前,一百三十斤重的金刚伏魔杵往地上一柱,青石板上登时多了一团蛛网般的裂纹。
如此强烈的震撼,却只是让红阳教徒觉得这些人并不好硬啃,所以需要多叫一些人手。
如果眼下不杀出去,恐怕等会就得杀更多的人。
——唉,真是人在路上走,祸从天上来。
钱逸群叹了口气道:“你们就算不讲道理,也得有点眼水呀。我这学生都可以御剑杀人,何况道人我呢?还有我这师兄,手里拿着一百三十斤的铁棍子和玩似的,当真是擦着即死,碰着即亡!你们何苦一心送命?”
“呔!你这野道人,哪里知道我圣教大师兄的法力通玄?这御剑之术,在他眼里不过微尘一般。还有这个方砖莽汉,不过是一身蛮力!”那边有人大声叫道,却躲在人群之中没有出头。
钱逸群正要说话,顾媚娘出声道:“老师,我过去杀了他们就是了,何必与他们浪费口舌!”
“你还是不明白天道贵生的道理啊!”钱逸群无奈摇头。
“他们的大师兄来了。”白枫走上前,手中假剑略略上提。
钱逸群也看到了。
这位大师兄龙行虎步,身上筋肉团团坟起,撑得衣服紧紧绷绷。从他眼中jīng光可以看出,此人的确不是一个只有肌肉的莽夫,而是灵蕴觉醒之辈。而且他既然是红阳教的大师兄。想来肯定修习过秘法。
难怪那些人如此肆无忌惮。
“大师兄!狗蛋被人杀了!”周围教徒纷纷叫嚷起来。
大师兄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微微抬手,作势轻压,周围登时鸦雀无声。
“你杀了我的人?”那大师兄沉声道。
“这个,应该算是误杀。”钱逸群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路过,他硬要抢我的鹿……”
“你给他就是了。”大师兄斩钉截铁道。
“呃?你这就霸道点了吧?”钱逸群怒气已经在肝部凝结。只是听着心中钟响,仍旧一片空明。
“天下苍生受苦,我们红阳教不知道拿了多少米面出来救济群生,你还怜惜一头鹿么!”那大师兄暴声喝道。
钱逸群脸sè一沉:“我就是见你们怜惜黎庶,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们讲道理。你要这般强词夺理,我也就没话好说了。给道爷我滚!”
“看看谁滚!”
大师兄身子前倾,足尖点地,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原来是鞋尖缀了铁片,叮叮叮一路朝钱逸群冲来。
钱逸群见他来势极快。却不是走的刚猛之中不乏灵便,担心阿牛受伤。抢先压了上去。
大师兄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刀,倒也钢纹层层,寒气逼人,是柄好刀。他以刀法觉醒灵蕴,刀术已是大成,走遍豫皖之地不曾有过败绩。
钱逸群见他用的仍旧是刀,心道:他这刀只有二尺半。刀面又不阔,看来走的是快刀一路。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几个冲步已经到了面前。
大师兄沉身坠体。反手横斩,一道若有若无的刀气如同一道新月,从刀刃上激发出来,直切钱逸群腹部。
“盾!”钱逸群一声呼喝,手中一枚鸡蛋大小的赤红珠子绕身飞出,迎着这道刀气瞬间变成了一道泛着红光的扁平圆盾。这正是十全老人留下的遗物,根据白枫试下来,要比圆明和尚的菊花硬气不少。
铛!
刀气尽数被赤盾珠所拦截,就如砍在了铜墙铁壁上一般。
钱逸群手中节隐剑一翻,冲着大师兄当前一划。
大师兄心中暗道:真是个雏儿!我即便站着不动,你那短剑也不可能伤到我。
他正想抓住这个破绽,直接将钱逸群开膛破肚,只等短剑势尽便欺身而上,眼前却突然一晃,好似有道白光闪亮。
这白光正是钱逸群开启了五sè笔的穿界之效。
下一瞬,钱逸群鬼步已经发动,直接消失在大师兄眼前。
“大师兄小心背后!”周围红阳教徒分明看到大师兄身后亮起白光,纷纷示jǐng。
大师兄反应不可谓不快,并没有回头,揉身朝前一冲,反手便是一刀劈出。
铛!
又是正中赤盾珠。
这赤盾珠一经入手炼化,便能用心念驱动,绕身飞行速度极快,饶是大师兄这快刀手也破不了它的防御。
适才钱逸群鬼步一进界门,便见大师兄团身前冲,硬生生在虚空折返,腰间如同被人重重踹了一脚,从鬼步中显出身影。
这个折返虽然消耗了大量的肾炁,却让他比大师兄预估位置的近了两步。
正是这两步之差,大师兄快刀的后半刀身砸在了赤盾珠上,震得他手腕一抬,露出一道破绽。
钱逸群御剑刺入。
一道寒芒打在了节隐剑剑柄,爆出一团灵光。
钱逸群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截断过灵蕴控制,手中御剑诀重重一弹,差点挣开。等他重将节隐剑御了回来,却见大师兄已经翻身朝前滚出两周,一只手正五指虚开,掷出三柄寒光闪闪的飞刀。
一柄直取额头。
一柄直取小腹。
还有一柄在空中左右偏移,让人难以捉摸真正的落点。
赤盾珠最多只能挡住其中之二,还有一柄总是拦不住了。
“乾坤一掷!落!”
落宝铜钱化作漫天金币,噼里啪啦打在这三柄飞刀上。
飞刀上的灵蕴也好,劲力也罢,一股脑被这落宝铜钱打消,乒呤乓啷落了一地。
大师兄心中一紧。暗道:野道人这一把钱撒下来,是要让人踩死我么!
这乾坤一掷的威力在打落法宝暗器上,尽显无疑。
在挑逗人心上,也是威能大作。
“撒钱了!”周围有路过的饥民看到这一幕,登时被漫天金光所扯住眼球,直到铜钱落地,他们方才醒悟过来,高声大喊。
真个是欣喜若狂。一群人蜂拥而上,不管不顾地扑向地上的铜钱。
钱逸群习惯xìng地捏了一枚在手心,只要心念一动,这满地的铜钱不过是泡沫幻影。他朝后一跃,避开饥民,高声喝道:“雷来!”
大师兄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也高声诵咒道:“天兵天将,黄巾力士,护佑真人,保卫诵经!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道青sè光晕将这大师兄笼罩起来。
钱逸群手中雷团渐大。扎得脸上汗毛发痒,越过满地捡钱的饥民。奋力扔了过去。
大师兄用了木符,双脚微张与肩同宽,收腹含胸,扎下马步。他紧扣三指,只留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八字,鼓起周身肌肉,运气周天。准备硬抗钱逸群的雷球。
雷团转瞬即到。
轰!
那浅薄的灵蕴光罩登时被雷气轰散。
剩下的力量,也足以将大师兄轰飞出去。
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啪地一声重重落地。正落在阿牛脚下。
这一击打得他五脏震动、骨骼若裂,在地上痛苦扭曲,一时竟站不起来了。
阿牛将金刚伏魔杵轻轻压在他胸口,更不让他起来,只等师弟说话。
钱逸群收了地上的铜钱,听得饥民们一片惊呼哀嚎,好像自己的钱被偷了一般。
“论说起来,你们邪教引人歧途,断人慧命,我本该杀了你的。”钱逸群信步上前,“只是道人我一念慈悲,想想生死事大,这才几次三番劝你让路,你竟然不听!”
大师兄从口中吐出一口逆血,登时松泛了许多,放声道:“你与我红阳教结仇,不怕我百万教众不饶过你么!”
“尽管来。”钱逸群毫不理会这等没营养的威胁,示意阿牛挪开伏魔杵。他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大师兄,又道:“即便生在乱世,命也是挺值钱的。”说罢招呼众人上了坐骑,继续赶路。
红阳教徒眼看这道人竟然将神人一般的大师兄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纷纷让道,再没人敢说一句狠话。
钱逸群见道路一下子畅通起来,当即为众人加持缩地术,好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符玉泽没能出个风头,颇为不爽,当即运起茅君笔,一一加持轻身符,越发显得娴熟自然。
“慢着!你这道人把我们的铜钱弄哪儿去了!”有个饥民喊道。
钱逸群深知长期营养不良会导致智力下降,但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会蠢到这种地步。就算是自己真的偷了他们的钱,他们又能如何?
——真以为人多力量大,就能对抗道爷我的秘法么!
“哼哼,”钱逸群眯起双眼,果断喝道,“逃!”
一锤定音,麋鹿率先撒开宽厚的四蹄狂奔起来。
杨爱媚娘颇有些意外,紧跟着纵马奔驰。
其他人也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跟着钱逸群跑了起来。
阿牛没有坐骑,不过有了轻身符的加持,脚下步速不慢。他护着驮马不被饥民拉扯,伏魔杵抡圆,扫出一大片空当。百十个饥民,没有一人敢冲上去试试这铁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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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国乱时节多妖孽,心存厚道人自安(五)
被饥饿的人群撵出了城门,钱逸群总算喘了口气,庆幸这些人没有吃饭,否则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
当人处在绝境之中的时候,完全不会考虑其他事情,只会盯着眼前那根救命稻草。在这些饥民眼中,杀人并不算什么,他们自己就生活在死人堆里。而一文钱,却代表了半个馒头,代表了自己活过今天的希望。
这是本能。
钱逸群等人的逃跑让原本人满为患的街头突然轻松了许多。大师兄缓缓坐起身,咳嗽着将身体里的废血吐出来。他别过头,正好看到狗蛋的尸体,嘶哑着叫道:“去把他埋了!”
有两人上前,一言不发地拖起狗蛋的两条腿,往城外走去。
“埋深些!”大师兄又关照了一声。
现在城里已经出现了一股传说,说这些饥民会在半夜挖坟,吃新死的人。这让城里的人心中不安,因为传说吃过人的人会上瘾,吃了死人就会偷小孩吃,最后眼睛发红,变成疯子,逮谁咬谁。
也因此,红阳教和城里的几个大户轮番舍粥,希望惨剧不要发生在自己乡梓。
“大师兄,现在怎么办?”有人上前问道。
大师兄心道:那道人比我强得不是一丝半点,还能怎么办?这世道拳头大就是老子,难道要我去报官?而且狗蛋不过是个领着三两个小喽啰的小头目,死便死了呗。就算今rì不死,说不定哪天就被人莫名其妙杀了。
作为大师兄,他虽然心中明白,却不能这么说出口。今rì战败已经让他名声受到了影响,许多墙头草或许还会生出投靠其他大师兄的念头。若是他直言说不理会狗蛋被杀的事,手下弟兄们的心也就寒透了。
“狗蛋一天是教中兄弟,就一辈子是我聂天胜的兄弟!”大师兄嘴角故意挂着血,不去抹它,斩钉截铁说道:“咱们兄弟被杀,岂能就此罢休?从今rì起,狗蛋的爹娘,就是我聂天胜的爹娘!他老婆,就是我妹子!他子女,就是我的亲侄!不能让他在地下闭不上眼睛!”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果然拉拢了许多教中兄弟的心。
聂天胜又道:“黑二,给我找匹马来,我要去黑风寨。”
众人为之一振,竟有几个叫起了好来。
原来在这皖北之地,黑风寨是绿林上数得着的大寨子。尤其与红阳教关系亲近,寨中许多兄弟都是信教兄弟,故而聂天胜与黑风寨寨主韦高峰颇有往来。二者虽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大致的势力范围却还是要分清楚的。
在这城里,红阳教说了算。
出了城,就是黑风寨的地盘。
聂天胜要追杀、设伏,肯定都得在城外干,所以跟黑风寨打声招呼是必须的江湖规矩。何况这位大师兄并不只是要打招呼,而是实打实地求援,要问黑风寨借兵。
黑风寨在去年年前劫掠了一个卫所,得了几个老弱病残的卫所兵自不去说它,主要是得了不少弓箭。这在江湖上可算得上是大杀器了,只要不是天下顶尖的侠客,在箭簇的寒光之下也只有退避三舍、引颈就戮的份。
聂天胜骑了一匹瘦马,好不容易勒紧了鞍子,自己都有些心疼,暗道:眼下连年天灾,外面山里都快寸草不生了,那道人却是哪里去找的食料喂马喂鹿?竟长得那般膘肥体壮!
要想马儿上膘,可不是草料就够的,往往还得加入大量的豆料。眼下谁还有那份闲粮?有这些豆料,也早就先喂了饥民的肚子。
骑着这匹瘦马,聂天胜在踢踏的马蹄声中驰出城外,身后扬起一人多高的浮尘。
这马顺着官道,自然拐进了山里,显然也是熟门熟路的老马。山中好歹草料还多些,它还记得附近有一口不为人知的盐泉,能出这么一趟差,对它来说却是好事。
一人一马刚进山中,就听到一声声布谷鸟叫。
聂天胜听老人家说过,但凡大灾之地,死气冲天,鸟兽虫蛇自然回避。眼下这情形,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在山里见过鸟兽了,哪里来的布谷鸟?肯定是黑风寨的暗哨!
“红羊劫至,尽归真空。无生老母,怜我实多!”聂天胜勒马朗声道。
“朋友烧的什么香?”林子里传来询问声。
“一柱青香敬天地,二柱红香礼神佛,三柱白香还万民,我自烧得如意香!”聂天胜对了切口,“红阳教聂天胜,求见韦寨主。”
那暗哨对完了切口,总算从隐蔽处走了出来,上前见礼,叫了声“大师兄”,便将聂天胜往密林深处引去。
往年这密林之中水土肥沃,地上尽是草木腐烂之后的黑土,洒把种子就能长出苗来。如今草木凋零,从去年十月开始的大旱让这里的土壤干裂,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砂土,人马一过便是高高的扬尘。
两人走了片刻,地势渐高,林中树影之间可见红牙黄底的三角旗,迎风舒展。
正是黑风寨的营寨所在。
聂天胜进了门,将马随手扔在了外面,任由它去吃草。
韦高峰得到了讯号,早迎了出来,哈哈大笑两声:“今天刮的什么风,竟把聂老弟吹来了。”
“正有事来求哥哥。”聂天胜抱拳道。
“借人借弓可不行。”韦高峰脸上堆笑,作势请聂天胜进去,嘴里却将聂天胜的来意挡在寨门外面。
聂天胜脚下一绊,道:“哥哥怎么知道我是来借人借弓的?”
“豫、皖两省的绿林道上都传遍了,哥哥我也不是聋子瞎子。”韦高峰笑意不减,态度却十分坚决。
聂天胜心中不由一虚,道:“咱俩说的恐怕不是一回事吧。”
他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刚刚败在那道人手下,现在就已经传到了黑风寨。天底下哪有这么快的风声?
“喔?老弟不妨先说,借人借弓所为何事?”韦高峰笑问道。
聂天胜未语先叹,道:“城里饥民太多,我教便开了粥棚,想的是能救一个救一个。谁知今rì来了个过路的道人,骑了一头大角鹿。我一个弟兄向他采买,谁知却被他的使女杀了!唉唉唉,我与他理论,却又被他打伤,实在丢脸得很。”
韦高峰微微皱眉道:“原来是这事,只是一个骑鹿的道人,恐怕油水不够弟兄们的跑腿钱呢。”
“其实也不用多少弟兄……”聂天胜的意思是,只要黑风寨派出点人,到时候就说追丢了那道人,自己面子得以保全,什么事都没了。
说实在的,他知道那道人手段了得,未必不能用玄术直取他项上人头,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韦高峰眉头紧皱,翘着下巴拔着硬扎扎的粗黑胡子,沉吟片刻,道:“兄弟,照理说我不该驳你面子。但是眼下豫皖两省百来个寨子,都要做一笔大买卖,你这事还是作罢吧。”
“咦?是何大买卖,竟然惊动了百来个寨子?”聂天胜好奇问道,心中盘算:若是我也能带着兄弟们分一杯羹,今rì战败之耻肯定没人再提了。
“这事还要从年前说起……”韦高峰挽着聂天胜的手臂往茅草搭起的楼里走去,将一段绿林道上的传说故事娓娓道来。
就在年前的时候,凤阳府城外突然来了个落难的公子。这公子十四五岁,古怪得很,一身锦衣,缝制得连个线脚都看不见,据说连藩王府里都未必能有这么好手工的裁缝。然而此人言谈举止,却是粗鄙非常,绝非大户人家子弟。
照那古怪公子说:他本是临淮县城隍庙里的一个道童,有一rì出去采药,在山中失足落入涧中,两条腿都摔断了。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竟让他遇到了一个绝美的妇人。
聂天胜听到这里,不由打断道:“山中哪里来的绝美妇人?莫不是山魈狐媚子之类的山jīng水怪吧?”
“你且听我说下去。”韦高峰进了屋,示意左右喽啰上酒上菜,边吃边说。
那道童平rì也听说过山jīng水怪找“替身”的故事,只是眼下自己双腿齐断,就算不被妖jīng抓了替身,也断然出不了这山涧。等庙里的道人寻来这里,恐怕自己早就死透了。想想左右是死,不如痛快些,便对那妇人道:“nǎinǎi,你可是要吃我么?”
那妇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道:“你这皮黑肉少,想来不好吃。”
那道童连声道:“正是正是,我这肉闻闻就是酸的,真心难吃急啦!”
“何止是酸,更是臭的!”那绝美妇人笑道,“你倒是有趣,我且问你,你是全真道道士么?”
“全真道……”道童只是个城隍庙里打杂的苦力,就连他师父也是个没有师承的野道士的,穿了道袍在庙里混口饭吃罢了。他甚至连全真道都没听说过,只知道南面有个龙虎山,山上有个正一天师,那是管天下道士的官。
“是!我是全真道的!”道童拿捏着那妇人的口吻神情,斩钉截铁认了祖宗,心道:但凡她问什么经典,只说我入门时候短,不曾习得便是了。
那绝美妇人却没有多问,只从袖中飞出一条红练,将他团团裹住,朝天上飞去。(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十二章国乱时节多妖孽,心存厚道人自安(六)
聂天胜听韦高峰说得如同自己亲历一般,心中也起了浓浓兴趣,不自觉中对那绝美妇人充满了好奇。他因问道:“那妇人是什么来历?”
韦高峰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夹了两筷子拌菜,道:“且听我说来。”
那道童此刻已经当这妇人是山中仙子,带他所去的地方自然也是云霭缭绕,隐在人间的仙山奇境。
那仙山之中,鸟兽悠然,草木葳蕤,一应有侍女杂役,亲友栖集。
道童在山中修养旬rì,用了神仙灵药,内服外用之下,两条断腿竟然好得一如往常,行走奔跑毫无异样。
这一rì,这道童从山中小路来到一座洞府。
那洞府门口石屏如画,两道大门上布满了藤蔓。道童看着好奇,心道:此间主人从未说过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想来这里进去看看也并不妨碍。他好奇心盛,哪里还有什么讲究,当即推门而入,果然毫无的阻碍。
“洞里却有什么?”聂天胜好奇问道。
“洞中金碧辉煌,如同白昼,点的却不是灯,竟是西瓜大小的夜明珠!”韦高峰道,“洞壁上海画了图画,都是狐狸直立人形,或是拜月,或是衣冠,或是打坐,或是行拳,好像狐妖修行的法门。”
聂天胜哈哈一笑,长吐一口酒气道:“本以为大哥说的是真是,原来却是小说话本里的传奇。莫非是不肯借我人手,故意诳我的?”
韦高峰也不恼他不信,只说道:“那道童从洞中取了几件物事出来,尽是唐宋古物,做工jīng良,胜却皇家无数。若说他用这法子来江湖扬名,恐怕蠢了些吧。”
聂天胜手中攥着酒盅,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纹。
“大哥,我看此事怕有些蹊跷。”聂天胜沉吟良久,方才吐口道。
“老弟说来听听。”韦高峰挑着拌菜,脸上已经浮起一层酒红。
“这道童偷了人家东西逃出来,为何要如此张扬呢?”聂天胜问道。
“因为啊,”韦高峰哈了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呐!”
“怎么说?”
“他愿意献出地图,以及进出仙山之法,却是为了分得山中美婢、财物。”韦高峰道,“若真有这么座山,你看三十六营的大王们,谁不想要?别说分一些,哪怕全给他,只是占了那座山都值当。”
韦高峰所谓的三十六营,便是如今呼啸神州的三**义军。他们若能有这么一座山,无疑便有了争夺天下的根本所在。既不用担心官兵围剿,又可以借水土肥美,自给自足。更别说山上还有那么多宝物、美女,谁能不动心呢?
“无论山上是人是狐,终究都不是好惹的。”聂天胜刚吃了秘法修士的亏,心有余悸,暗道:你们这些乌合之众都能抢得仙山,那些修士岂会坐视不理?天下宗门林立,一座山头都挤着几家,谁不想弄座仙山来开宗立派?
“是,”韦高峰笑道,“这事原本的确棘手,谁敢去**那些高来高去的狐仙?不过嘛,你可听说过茅山黄元霸?”
“唔,如此人物,怎能没听说过?”聂天胜心中一凛。
“听说黄元霸已经放出风声,愿意除妖卫道。所以豫皖百多个当家齐齐商议,想请他出马。咱们绿林道再与三十六营尽出好手,誓要将那山上的狐妖一举剿灭。”韦高峰说着,重重一捶桌面。
“即便有黄元霸这等高人……真能行么?”聂天胜仍有犹豫,无视了绿林道与三十六营的好手。
“若是那些狐妖不可一战,哪里还会龟缩在山里?它们就不想占这花花世界么?”韦高峰哈哈大笑起来,一拍桌子,“不瞒老弟,此番我也要带着弟兄们去分一杯羹呢!所以这段rì子来借人借箭的,真是一盖对不住了。”
有道是酒壮怂人胆,聂天胜原本不过就是独霸一镇的心量,几杯浊酒下肚,顿时豪气万丈,道:“大哥知道我的,一手罡气刀也算略有小成,你我兄弟何不联手呢?”
“等的就是兄弟这话!来,喝酒!”韦高峰重重拍了聂天胜肩膀上,大笑起来。
聂天胜酒劲冲头,也当了了一桩心事,大口大口灌了起来。一觉醒来,他人已经回到了城里,也不知是怎么回来的。
拍了拍痛得像是要裂开的脑袋,聂天胜努力回想起昨rì在黑风寨里的事来。再将攻打狐山的事拿捏出来,仔细一盘,心道:我跟个土匪一起算怎么回事?这事自然要通报教门长老,到时候我这大师兄也该升个坛主做做了!
他当即提笔修书,歪歪扭扭写了个经过,满头大汗,比跟野道人打了一架还累。
红阳教在白莲教中不算大宗门,创教教主是河北人,所以势力多在北直隶一代。教中掌事长老接到了聂天胜的信报,将信将疑,不能决断,便交给了当代教主秦振恩。
秦振恩正想说这空穴来风,不必理会,却意外得到一个消息,原来是渭南王家出了天下英雄帖,广招天下英雄,要去剿灭一处妖怪洞穴,愿以重金相酬。
天下号称自己有秘法的人绝不少,只不过有九成九都是假的。他们或是学些古彩戏法,或是练得一身杂耍,就敢号称神通、玄术,无非骗些钱财供养罢了。
渭南王家这回出了天价赏格,招的自然是那有真本事的秘法修士。
有钱人出手,自然不会是几千两银子小打小闹。
王家直接花巨金礼请九华山永瑢法师、茅山黄元霸真人、推衍关家家主——关顺关老爷子,由他们三人评定慕名而来的英雄豪杰。只这一手,便搅动天下,掀起一股狂澜巨*。
永瑢法师是九华山五长老之一,据说佛法jīng深,山上法力僧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这回他肯出面,纯粹是看在王家老太爷当年敬佛,给过一笔巨款的缘分上。
关顺号称“万签无一失”,据说到了行走坐卧全靠卜筮推衍的境界。他之所以前来,却不是王家面子大,更不会因为金银,纯粹是这位老爷子得了“天命”,说要来为自家儿孙谋个百年之福。
至于黄元霸……哪里有银子,哪里银子多,哪里就有他。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算是最平易近人的高人。
这些高人齐齐出动,虽然吓跑了一群想来混钱的骗子,但是引来了更多瞻仰偶像的信徒。永瑢法师很少开坛说法,知道他名号的多半都是修佛宗法门的居士。黄元霸为人热情,但是只认银子,所以来找他买符的客人也不少。
至于关顺关老爷子,那简直就是活神仙啊!来找他指点迷津的人,每rì都排得有三五里之长。
王家一下子将这声势铺开了去,使得扬州城又热闹起来。这让知府大人十分担心,但是没过几天,便传说王家便转战凤阳。
这让扬州知府五泉公大大松了口气,沿途州县上的官员们却过上了痛并快乐的rì子。
痛,自然是因为这么多人穿州过府,看着头痛,放过肉痛,不放蛋痛……
快乐,那是因为王家总是或多或少给了实惠。或是引荐晋帮高官,或是给了金银,总没有空手而过的事。
凤阳名为中都,实际上却不像南北二都那般繁华,又因为朱家龙脉所在,这中都留守反倒不愿意看到太多闲人聚集此地,更别说是江湖人士。
钱逸群等人原本已经过了凤阳,谁知越往前走越是逆流而动。越来越多的江湖客们,乃至秘法修士涌向凤阳。开始还只是山东、河南等地的名家,渐渐就连山陕河北的口音也冒了出来。
白沙敏锐地嗅到了这桩新闻,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转到凤阳,先看看此间盛会。
白沙做出这种决定,白枫自然跟随。这两兄弟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哪有分开的道理。
柳定定也因此心生好奇,何况钱逸群不肯明说去云台山到底干嘛,她更乐意留在中都观摩盛事。如此一来,阿牛果断毫无节cāo地抛弃了钱逸群,要跟在老婆身边。
“看来你人缘真差,看,只有我还没抛弃了。”符玉泽得意地对钱逸群道。
钱逸群心道:其实此去云台山是为了开启孙姐姐的密藏。那是她炼丹的地方,恐怕也不乐意看到一群人蜂拥过去。原本我就要找理由让他们等在外面,现在索xìng把他们撇在这里,回头再来找他们。
主意打定,钱逸群道:“你就留下吧。”
“你不用自暴自弃。”符玉泽倒是真心。
“老卫,你也留下。”钱逸群不容辩驳,又对顾媚娘和杨爱道:“我那朋友不喜欢外人去她家,你们也跟着白枫他们去凤阳吧。符少,我这两位妹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了,你可要给我生醒些!”
“你真一个人去?没事么?”符玉泽瞪大了眼睛。
“没事,天地有正气,像我这样的厚道人,肯定不会有事的。”钱逸群看了一眼狐狸,“你怎么说?”
“咱以为这句话大部分是对的,”狐狸舔了舔嘴唇道,“不过像你这样的绝不是厚道人。”
“我是说,你跟我走,还是去凤阳!”钱逸群怒道。
“咱跟你走。”狐狸真的迈开步子走了两步,旋即还是回头跳到了背篓里,指望钱逸群背他。
钱逸群与白氏兄弟和阿牛师兄打了个招呼,道:“我见了故友,立时便回来找你们。”
“我们会沿途留下铜钱记号,让人通信。”白枫道,“你保重。”
钱逸群点了点头,见二女脸sè不悦,宽慰一笑:“出门在外,好生长长见识吧,深山沟里没什么去头。”
二女勉强点了点头,齐声道:“老师一路保重。”
钱逸群这才跃上麋鹿,随手扯起竹篓抱在胸前,在缩地术和轻身符的加持之下,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弯处。他心中颇有些轻松自在,兴起“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之感。
——看来我还真不适合集体生活呢。
钱逸群暗暗自嘲,乐得嘴都裂开了,尚且不自知。(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十三章云台密洞出一线,惊来仙子下凡尘(一)
有的人喜欢群居,上个厕所都得招朋引伴,好像离开人就没法活下去。
有的人喜欢独来独往,虽然明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一旦落单,却感觉无比惬意。
钱逸群便是后者。
他知道白枫、符玉泽都是有用的人。而且在前途未卜的世界,多这么两位有用的朋友总是安全得多。然而他又抑制不住单独行动的喜悦,好像自己是个多么孤僻的人一般。
回头想想,若不是他这个xìng格,恐怕被困翠峦山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你倒是挺像狼的。”狐狸对钱逸群道。
“什么意思?”钱逸群并不喜欢那种凶残的动物。
如果要选一个动物作为自己的形象代言,他更喜欢猿猴。
或许这跟他习练猿公剑法和灵猿腾挪身法有关。
“狼这种动物,到了冬天就会聚集起来,互帮互助,熬过最困难的时节。”狐狸道,“一旦到了食物丰盛的季节,便会散居开去,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别把我说得跟有交际困难症一样,”钱逸群自己却不愿意承认,“只是这一路上被拖慢了速度,让我心焦。”
的确,没有了众人的耽搁,钱逸群每天能多走上百里路。无论是麋鹿还是人,累了就进翠峦山休息饮食,出来继续赶路。对外面的世界来说,这正是rì月兼程,鹿不停蹄。
若是大队行进,其他人可进不了翠峦山,吃饭睡觉终究要耗用大量时间。
而且钱逸群又几乎挑了直线,碰上大角鹿不便穿行的深山密林,他便将老鹿和狐狸哄进曈炉,然后施展灵猿身法,飞驰电掣,直冲云台山。
狐狸是很不愿意进曈炉的,用它的话来说:万一自己身在曈炉,钱逸群却突然死了,那岂不是永世不得出来?它可不想终于被人放出来的时候,发现沧海桑田人物皆非。
钱逸群再三保证自己一旦碰到什么事,绝对先开金光,随后便是将它从曈炉里唤出来。
如此磨了足足三天,狐狸才勉强答应在实在难行的路上才肯进去暂住。而且它还有个附加条件,进出两地,必须肉眼可见。
它的肉眼可见。
钱逸群虽然喜好恶作剧,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没有戏弄狐狸,每次都忠诚履约,总算获得了些许信任,再让狐狸进曈炉的时候便没开始那么困难了。
这好处直等钱逸群看到了云台山才显露出来。
“狐哥,你先进去休息下,看到那个山头了么?我到了就唤你出来。”钱逸群指了指远处云雾蒙蒙的山头。
狐狸盯着那山头看了一会,这才进了曈炉。
望山跑死马,其实从此地到云台山还有不下一天的路程。
钱逸群收了狐狸,一应物事尽数扔进了金鳞篓,给自己和老鹿都上了轻身符,加持了缩地术,震铃一打,欢喜叫道:“咱们走!”
麋鹿已经爱上了狂奔的感觉,呦呦唤了两声,放开四蹄便奔跑出去。
两个时辰之后,钱逸群如愿以偿到了云台山下。
不过……
“猕猴谷?没听说过。”
钱逸群在山下寻了个村子,找了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却怎么都问不出云台山猕猴谷的消息。
他将狐狸放了出来,又取出百媚图,分别咨询。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猕猴谷的名称与那块猕猴状的石头,恐怕早已经湮没在自然山河之中。
无论是狐狸和中行悦,都如此说。
“我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岂能就此放弃!”钱逸群正sè道,“何况洞里的法术说不定能让我更上一层楼,哪能错过!”
他仔细回想当rì与孙姑娘的对答,总算想起一个细节。当rì他担心地宫之中另有机关,孙姑娘对此嗤之以鼻,说那里是她借九地之yīn炼丹的丹房,哪里会有机关?
“既然有九地之yīn这个讲究,想来不会满山遍野皆是。”钱逸群道,“我们只要找到这个地方,然后大声喊喊口令便是了。”
九地之yīn看起来是个很明显的标志,真要从堪舆之中寻到这个地方却是难如上清天。
钱逸群本以为狐狸和中行悦在这方面都能帮上忙,谁知这一人一狐两个老怪物,对于这个专业问题竟然一筹莫展。身为一个业务不熟练的道士,钱逸群只能在山上漫天地跑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靠狐狸的兽语jīng通,查到了猕猴状巨石的下落。
猕猴谷并非有猕猴,而是因为有块神似猕猴的石头。
所谓神似的意思,便是……
如果不硬往那个方向想,死活猜不出那是猕猴!
钱逸群站在一块浑圆的石头前,努力寻找着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看来看去,数百年的光yīn也不可能将原本是猴子模样的巨石丰满成狗熊。
“长安城里芙蓉国。”钱逸群清楚地记得口令,上前喊道。
山腹中隐隐传来机括声响,一块巨大的石壁左右分开,露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钱逸群恨不得趴在缝隙上往里张望,只是洞穴内久积的yīn风飕飕涌出,使他不得不退避三舍。
喀喇……
山腹中突然传出一声并不协调的脆响,像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轰!
巨大的石门一沉,停下不动了。
“这个……”钱逸群隐约猜到了答案,但不相信自己会碰到这么倒霉的事。
“貌似时rì久远,机括坏了。”狐狸残忍地说出了真相。
“这种狗血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么!”钱逸群看着这细窄得只能勉强插入一只手掌的裂缝,不甘心地双手踢了石门一脚。
“你不可能拉开它的!”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钱逸群身后响起。
钱逸群还没来得及回头,只听得悉悉索索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原来是狐狸从他身边飞速地窜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无量寿福,贫道有礼了。”钱逸群见狐狸如此反应,当下转身塌腰,口中行礼,却是猿公剑法“灵猿投树”的起势,随时可以弹身跃出。
“有礼有礼。”那女子轻笑道,“你怎知道这里口令的?”
钱逸群见这女子没有敌意,这才站直了腰,单掌竖在胸前,道:“我与此间主人有旧,是她让我来取些东西。”
“咦,此间主人是我祖母的朋友,我都不曾见过,你竟然跟她有旧?”那女子横着头,满眼好奇地打量着钱逸群。
钱逸群也正打量着她。
只见这女子一身白衣如雪,如纱似锦,做工jīng美。宽袖大裙,衣领低开,露出雪白粉嫩的脖颈,一对锁骨如玉,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钱逸群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那是一双白玉雕琢出来的美足,每个脚趾甲盖都像是良工巧匠费尽心思雕磨出来的一般。尽管没有缠足的痕迹,这双玉足却也小巧秀气,大大方方地踩在泥地上,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污浊。
“我的脚好看么?要不要凑近些让你看?”女子咯咯笑道。
“***,不要得理不饶人。”钱逸群见她外向活泼,没有丝毫见怪的意思,也放胆调戏道,“这脚虽然可爱,看看也就罢了,若是凑近了……”
钱逸群突然噤口不言。
女子等了等,两道平平的秀眉齐齐往中间一蹙,道:“快说,凑近了又如何?难道就不美了么!”
“若是凑近了,”钱逸群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我倒是想……”
一亲芳泽!
钱逸群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冒出了这么奇怪的念头来。
自从转世以来,他还没有见过符合他审美观的女子。
经历过“没有丑女只有懒女”的世界,来到这个彻底素面朝天的时代,见到所谓的“美女”也觉得不过尔尔。
那种清水芙蓉,人见人爱的超级大美女,终究只是小说中才有的吧。
直到遇见她!
只是定定地一个照面,这女子便已经完败杨爱、顾媚娘、李香君,乃至风情万种的徐佛,孤高冷傲的李贞丽,魅香横溢的顾大姐……
“倒是想怎样?”女子故意做出一副凶相,露了露发亮的小虎牙。
“想问一下,小姐芳名啊?”钱逸群手指轻掐手心,咧嘴笑道。
“你还没答我呢。”女子道,“你怎么知道这里口令的?为什么说是此间主人的故旧?”
“孙姐姐告诉我的。”钱逸群语速飞快,“她说这是她炼丹的地方。好了,该你说了,你叫什么?”
“唔?孙姐姐……是nǎinǎi说的孙姑娘么?”女子目光清澈,问钱逸群道。
“多半是她,你叫什么?”钱逸群此刻更关注这个问题。
女子露着虎牙,得意地笑着,偏偏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望向一旁灌木丛,道:“那只是狐狸么?不是狐狸吧?”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的确是狐狸,但是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不能算是真正的狐狸。”钱逸群补充道,“他觉得自己不是。”
女子又咯咯笑了起来,道:“你真逗。这个学那个学的,现在山外的人都这么说话么?”
“也不全是吧,我比较特殊。”钱逸群笑道,“你在山里多久了?跟着师父修行么?”(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十四章云台密洞出一线,惊来仙子下凡尘(二)
“嗯嗯,修行是修行,不过我没有师父。”女子的脚掌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个小小的扇面。自顾自看了一会儿,她道:“我们都是照母亲说的修行,该算是家传吧。”
“哦哦,修真世家,我懂。”钱逸群连连点头,“姑娘,你和令堂住这附近?”
“我一个人住这儿。”女子道,“我就是看着这块石头的,不让人进去。我想,你现在也进不去了。”
“呃……这个……貌似……技术上是有些困难……”钱逸群总算回想起了自己的初衷,暗道:这下糟糕了,我若是硬要进去,势必会引起这姑娘的恶感啊!万一她再来个进去者死,那我岂不是要与她为敌?
“说起来里面也没什么好玩的。”姑娘道。
“咦,听你这口吻,好像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钱逸群好奇道。
“那是自然,里面的所有东西,在我家都有抄本。”姑娘得意道,并拢了双脚朝后跳了跳,显然心情很好。
“里面都有些什么啊?”钱逸群问道。
“几个小法术的练法,一套《金丹玉壶》,讲炼丹的。还有《龟经》、《千金》,是药圣孙真人留下的。”女子轻轻点了点下巴,“最重要的是《吴真人玄蕴书》和《茶剑剑谱》。”
钱逸群每听一个名字都不由心肝暗颤。他前世所学之中有一门《目录学》,枯燥无比,简单说来就是背书目。托一乐和尚那钵盂的福,钱逸群回忆起了前世每一丝细节,包括扫过一眼的诸多目录。
在这些目录之中,《龟经》、《千金》都是常见的医书,但是《金丹玉壶》、《吴真人玄蕴书》和《茶剑剑谱》却从未见诸典籍文册。很有可能这些书压根不曾面世,只在私家传承。
“你都看过么?”钱逸群问道。
“没有,我最讨厌看书了。”女子扶了扶额头。这动作竟与钱逸群的习惯xìng小动作一模一样。
“呵呵,”钱逸群干笑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若是进去了,你会拿我怎样?”
“这个嘛,当然是追上你,杀了你。”女子轻描淡写道,突然眼神一软。“难得碰到你这样有趣的人,你陪我说说话罢。”
有美女如此请求,钱逸群当然不会拒绝。两人站在这石缝口,莫名其妙地就聊了起来。
这姑娘名叫以琳,却没说姓氏。她从小生活在山上,长大了些就被母亲派来这里看守石洞。自从接受这个家族传承的任务以来,以琳就再也没见过什么人,只有每年不定什么时候,母亲回来看她一次,根据她的修行进度给些指导。
“那你父亲……”钱逸群小心翼翼问道。
“我没听母亲说过。”以琳道。“不过我们家的孩子很少谈论父亲,只认母亲。”
——唔。原来还是个保留了母系遗泽的修真家族!她们不会是上古家族吧?
钱逸群心中暗道。
“为什么派你来这儿呢?”钱逸群问道,“你特别厉害,还是特别不厉害?”
以琳竖起如葱般纤细笔直的食指,在下颌轻轻点了点,道:“中不溜吧。姐妹之中,我不是特别厉害,也不是特别不厉害。反正每个长大的孩子都有事要做。母亲就这么分派给我了,每天看着这里便是,没什么特别缘故。”
“你住哪里?”钱逸群问道。
“山里。”以琳狡黠地眨了眨眼。“喂,你问我这么多,该我问你啦。”
“小道知无不言!”钱逸群咧嘴笑道。
“你生来就是道士么?”以琳好奇开问。
“小生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钱逸群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履历报了一遍。
以琳听得眉开眼笑,道:“你说话真有意思,能留下陪我么?”
钱逸群心里砰砰直跳,暗想:这就是私定终身了么?
他道:“这个,小道自然万分愿意!不过,山外的世界更jīng彩啊!与其我留下,不如咱们一起去山外看看,漫步天下,岂不妙哉?”
“下山啊?”以琳面露难sè,“母亲说,山下很多坏人,不许我下山。”
“母亲说的话,不就是用来破坏的么?”钱逸群嘿嘿笑道,“虽然山下坏人很多,但同样也有好人啊。再说,寻常坏人哪里是我的敌手!”
“你竟说得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一定是坏人!”以琳盯着钱逸群,心中却对这大胆的想法兴奋不已:我守了这么多年,偶尔下山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唔,反正这大门又沉又厚,缝隙又小,没人能过得去。
钱逸群从她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中已经看到了答案,心肝直颤。虽然此行没能进入孙姑娘说的密洞之中,但是碰上了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中仙子,岂非造化之幸?
“还是算了……”以琳却又扑灭了心中的那丝好奇,“让母亲知道了,肯定要怪罪我的。”
“能怪罪到什么程度?你都已经像是被流放了。”钱逸群锲而不舍地进行着诱拐工作。
眼前这个十八岁模样的少女绝非笨蛋,时而在眸子中闪过的jīng光可以证明她还是个很聪明的人。然而人的智商往往只决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面临大事决断更重要的是看阅历。
而这,正是从未下过山的少女的悲哀。
她几乎没有阅历可言。
以琳想了想,道:“若是被捉回家去关起来就惨了……嘻嘻,我有个主意,你且等着。”
少女咧嘴一笑,从不足盈握的腰间取下一个银丝编织的锦囊。玉手探入,从锦囊中依次取出六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钱逸群看着以琳将这六个水晶球依序放在地上,摆出了一个阵法。
“你站到那边去。”以琳指了指钱逸群的身侧后,正是狐狸藏身的灌木丛。
钱逸群依言站了过去。
以琳嘴唇蠕动,神光内敛,只见白光在水晶球上凝聚,越发刺眼。等光芒大作,六个水晶球参差飘浮,在空中拉出一个不规则的光团。
光团之中的白雾渐渐消散。出现了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形象。
钱逸群站在光团之后,只看得到那女子的背影,知道以琳让他躲在了死角。他暗自咋舌:这竟然是三维投影通讯!低魔位面哪儿来这么彪悍的修真世家啊!太不科学了!
“母亲大人。”以琳束手而立,毕恭毕敬叫道。
“何事?”以琳母亲的声音显得空灵不可捉摸,就像山谷回音一般。
“母亲大人容秉,”以琳一板一眼道,“今rì有个道士,用口令唤开了丹房大门。”
“哦?道士?又是死道士!”那位母亲大人似乎对道士颇有怨念。语气不善。
钱逸群虽然看不到正脸,却听出这声音里的不悦,暗叫不好,难免纠结起来:我倒也不是执着这身道袍,却总有些对不起师父的感觉。尤其是因为一个女子而变装……那岂不是跟阿牛一样了?不好不好!我怎能做那等欺师灭祖的事来?
——不过显然这位未来岳母不喜欢道士啊!
钱逸群心中暗暗叫苦:世间暗有双全法?不负师尊不负卿……
“唔,他也不一定是道士,只是看他的服sè有些像吧。”以琳不知道自己为何替那道士开脱,心中不免忐忑。
“他是如何知道口令的?”那女子问道。
“他说:是孙姑娘告诉他,让他来取一件物事的。”以琳道。
“胡说八道!”那女子暴躁起来,“你孙姨nǎinǎi早就飞升诸天了。哪里会跟个道士说这些!”
钱逸群闻言心道:是你自己见识少……还好以琳没你那么暴躁的xìng子,看来多半是随他爹了。
“母亲。现在女儿只是哄住了他。若是他硬要进去……那该如何呢?”以琳没有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只是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问道。
“他只要敢进去,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剥皮剜心,挫骨扬灰!”以琳母亲恨声道,“这些臭道士最好别来惹我,否则说不得我就违背法旨,尽灭天下道门!”
——岳母大人。你知道天下英雄有多少么?别的不说,光是我师父可就是圣人般的存在呦。
钱逸群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暗暗腹诽。
“母亲息怒!女儿一定守着门。不让他踏进去一步。若是他敢进去,女儿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以琳正sè道。
“慢着!”那位暴怒的母亲突然叫了一声,拖长了声腔,“你不会是编谎想下山去玩吧?”
以琳登时可怜兮兮地看着母亲,委屈道:“女儿在这里守了这么久,何曾想过出去玩呢?母亲冤枉女儿啦。”
——萌翻了!若是给你插条尾巴,简直就是狗啊!
钱逸群看着以琳当面撒谎,心中暗道:不过哥就喜欢你这腹黑的样子。
见女儿如此说来,母亲终究还是会心软的。她放缓了声音,道:“待我此间事了,便会过去探看。你先盯着那道士,别轻举妄动。山下的人各个心狠手辣、谎话连篇、狡诈凶残,只怕你阅历浅,被人卖了剥皮吃肉都未尝可知呢!”
以琳连连点头,道:“女儿明白,到底如何,还是等母亲大人来了再做计较。”
“一应小心,不可硬碰。”母亲关照了一声,“平rì也要勤加修炼,你妹妹们的进益都比你快了。还有,早晚要记得添衣裳,若是再伤风害病吃苦的还不是自己?自我走后,你还在持斋茹素么?别太急功近利,等身体长成了,再吃斋也不晚……”
——如此看来,岳母大人也不是很凶嘛。
钱逸群听那女子柔声关怀女儿,一时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只等此间事了便有回苏州探亲的冲动。唔,这回少不得还要多带一个姑娘回去,嘿嘿,只怕父母太着急抱孙子,吓坏了以琳。
以琳乖巧地应承下来,等母亲的身影消散,方才收了这些水晶球,望向钱逸群。
她见钱逸群一脸呆滞,嘴角上裂,隐约能看到将流未流的口水,心中暗暗放心:即便山下坏人多,这傻乎乎的道士却肯定不会害我。nǎinǎi不是说过么:天下坏事都是聪明人做的,笨人可没脑子做坏事呢。不过……
钱逸群贼笑兮兮凑上前去,蹲下身帮以琳捡起水晶球:“以琳小姐,咱们可以走了吧。”
以琳自顾自将水晶球放回了锦囊,转脸黯然道:“我还是不去了,骗了母亲,我心里不安。”
“这个……”钱逸群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只是去玩两天,很快就回来了。”
“不要啦,”以琳摇头,“母亲一来就知道其实你没进去过。”说着,她望了望那裂开来的那道石缝。
钱逸群也瞩目石缝,心道:如此看来真是树yù静而风不止,道人我都放下了,偏偏让我不得不进去!哈,这便是天意吧!也好,只要穿过道石门,秘法、美女一箭双雕!喔,不,是事业爱情一举两得!
只是,如何进去呢?
“钱公子,要想进入密洞,也不是什么难事。”中行悦突然唤道。
钱逸群听得中行悦的太监声线,突然想道:那罗奥松可是怀有幻沙的魅灵,他死之后,这魅灵应该就在百媚图之中!
中行悦提醒钱逸群,也正是这事。
“我发现公子如今阳气充沛,大可以纳了那幻沙魅灵。”中行悦道。
钱逸群微微点头,意识进入百媚图中,顺利将那幻沙魅灵纳入神魂之中。等他彻底吸收了这魅灵,脑中自然浮现出如何施法作用,不由惊叹神通之威能巨大。
原来幻沙并非只是身体变成沙子,而是将人身所辖一切物事变成流沙。这流沙只要保得一半,便能回复原身,充其量只是收些伤劳病损。
这神通唯一不好的便是,它必须要有足够的脾胃土炁方能作用。而不像鬼步那般,可以透支肾炁,用了再说。这也是罗奥松被十全秒杀,连幻沙都来不及使出来。
钱逸群五行强木,土炁只是稀疏平常,不过幻成流沙穿过这道石缝却不困难。有以琳这么一位观众,他更是要卖弄本事,故意唤起以琳注意,摇身抖落,变成一地黄沙,汇聚成垄,如蛇一般窜进那裂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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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云台密洞出一线,惊来仙子下凡尘(三)
石门的厚度让钱逸群惊诧莫名。
身为沙土,神识仍旧是人的感觉,故而他能够轻松估算出所行的距离。
足足三丈!
这道石门,是由两块三丈宽的巨石做成的!
想想看,将近五丈高,三丈宽,这样的石头若不是隐没在山体之中,足以自立为山了!
钱逸群不由心中感叹: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移山倒海么?古代修士的大能,竟然到了这种程度么?为何秘法修行反倒一代不如一代?
身体再次缓缓凝固起来,钱逸群一抖身上道袍,人已经站在了石门之后,密室丹房之中。他从鱼篓中取出夜明珠,运起草木之心,目力大涨。
这丹房用了那么大的门,内中的格局却简单得发指。乃是一间八边形的房间,最长的对角线也不过两丈,应对八卦。这八边形丹房的每一边都有石台,上面摆放着凌乱无序的各种器物、简牍、瓷瓶陶罐。
——看来那位孙姑娘也不是个很讲究的人啊。
钱逸群草草巡视一遍,将夜明珠放在了丹房中间的八卦炉上。
道门丹鼎一派在唐宋之际已经没落,明朝时也就世宗嘉靖皇帝“中兴”了一番。到了钱逸群这个时候,丹药特指内丹,很少还有人炼制外丹的。若是宽泛说来,外丹也算是落入了医家门墙,制炼一些丸药罢了。
故而钱逸群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用来炼丹的丹炉、铜鼎。他好奇地摸索半晌,方才搞明白炉中如何生火,鼎内如何置药,上面的滑轮又是如何升鼎开炉。
——看这配置,难道那些重金属含量超高的外丹竟然真的有效?
钱逸群知道孙姑娘能够投影圣境,随心转世,称愿来去,修为绝非平庸。以她那般高明,竟然是专修丹鼎一脉。想来这一脉也的确有真东西。
这就像一本名为《永动机制造》的书,若是放在寻常中学生的书架上,多半会被人当做是科幻小说。若是这书的题名作者是世界物理权威,同时又放在另一位权威的案头,摇身一变就成了科学巨著。
钱逸群满意地探索完这间丹房,开始在周边的石台上翻找神仙姐姐许给他的各种好处。有那么刹那,钱逸群满心欢心,差点连清心钟的钟声都没听见。
这里既然是丹房。丹药和药材是最多的。
钱逸群明知时rì久了,就连仙家机括都会出问题,这药材是否变质就难说得很了。只是作为一个拾荒者,他仍旧将自己所见的瓶瓶罐罐一并收入金鳞篓中,等rì后再加辨析。
丹房里的书的确不多。想想这里光线不好,又处九地之yīn,肯定不会用来当书房。只有在离位石台上,散落这几卷竹简、玉板,以及数本纸质发黄发脆的书册。
钱逸群凑着夜明珠,仔细读道:“《吴真人玄蕴书》、《茶剑剑谱》……咦。这个珠子是干嘛的?”
《茶剑剑谱》之下,藏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
虽然是米粒之珠。光芒却比钱逸群手里的夜明珠更甚。它刚才被剑谱盖住,故而给了新主人一个惊喜。
钱逸群收好了书册,拿着米粒珠走了一圈,见丹房里凡是能移动的东西全都收入金鳞篓中。
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出去仔细研究一番这米粒珠的时候,不小心灵蕴轻吐,渗入珠子之中。
米粒珠砰然一炸。威力虽然不大,却也让钱逸群手心一扎。
炸开的米珠顿时化作光尘,悬浮空中。隐隐露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影渐渐凝聚,显露出孙姑娘的模样。
钱逸群早在圣境见过神仙姐姐的容貌,此时看米粒珠中的成相,更像是孙姑娘年轻时候的影子。脸上带着调皮的神情,目光凝聚,像是浓情蜜意地看着谁。
这影子持续了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渐渐消散,重又凝聚成了米粒大小。
——这个……是神仙用的相片!
钱逸群捡起米粒珠,再次送入灵蕴。
米粒珠仍旧放出了孙姑娘的身影,仍旧是那个甜蜜蜜的笑容,就连衣摆上的褶皱都没有变过。
——果然是神仙玩的照片!
钱逸群绕着的神仙姐姐的光影走了一圈,发现竟然还是三维全角度投影,几乎和真人立在面前一模一样。虽然他隐约知道古代的玄术比现在更为发达,但是真没想到竟然发达得几乎成了另一个文明。
钱逸群最终收起米粒珠的时候,颇有些沉重。如果说过去他只是为了保家而努力,如今他却是接触到了更高的层面,必须思考一个问题——华夏文明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一度是那么遥远,远得几乎比天狼星更远。钱逸群也只是泛泛认为解决了粮食问题,度过小冰河期,然后以明人对新技术新科学的强大热忱,华夏肯定能够主导工业革命,继续在全世界领跑。
然而现在,他却又想:如果能将这种玄术推广出去,使之利益百姓,华夏恐怕会踏上一条灵xìng文明的道路,未必就要比讲科学技术的工业革命差。
而且,这其中有个最显著的好处:
修仙是不会破坏自然环境的!
钱逸群带着一鱼篓的宝贝,以及一脑袋的深刻思想,再次幻沙而出,看到了门口守着的以琳小姐。
“咦,我那朋友呢?还没出来么?”钱逸群好奇地问道。
以琳道:“他好像有些怕我呢。对了,你真的进去了?这下我只有追杀你了。”
“是呀。”钱逸群说得理所当然。
两人讨论生杀之事的神情,就像是约会中的小情侣,讨论看哪部电影一般。
钱逸群取出了米粒珠,投出里面的影像,道:“这个你见过么?”
以琳点头道:“这是相珠呀。”
“相珠……”钱逸群无奈道,“这主人的起名水平真是……”
“你没见过么?你不是修玄术的道士么?”以琳反倒好奇起来。
“这个……这到底是怎么个原理?”钱逸群不经意间腾起一股自卑,颇有些小**丝追求白富美的既视感。
“西海之荒有一种叫蜃蚌的贝类,大约就比我的手心还小些。”以琳竖起白嫩的手心,比划了一下。“如果有沙粒混到了蜃蚌的肉里,它就会凝成这种相珠。以前有个本领很高强的道士,发明了一种投影术,利用相珠存影的特xìng,可以留住当时的影像。”
“好厉害的道士。”钱逸群由衷赞道,“不过这相珠也实在难得,西海之荒又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相珠都是家里养的。”以琳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势。“这种蜃蚌只要两对,翻过年去便能长得满池塘都是。”
钱逸群原本以为是举世奇珍的东西,竟然在人家家里随便能捞到,脑袋瞬间便放空了。过了不知多久,心里的钟声方才将他唤回来。没见识的道人甩了甩脑袋:“这个相珠你有现成的么?我来帮你照个相。”
“现在没有了,都用掉了……”以琳从锦囊里随手就抓出一捧,示意钱逸群摊开手。
钱逸群双手一捧,生怕漏掉。
两人索xìng找了个荫凉处,坐在石头上,一粒粒看起了相珠。
相珠里都是云台山上的风光。花草树木,怪石嶙峋。飞禽走兽……就像是个题材颇广的个人摄影展。
钱逸群开始抱定了只夸不贬的态度,看了几粒之后,方才觉得以琳真是把摄影升华成了艺术。以自己的斤两,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
狐狸见两人越坐越近,肩头都快碰到了一起,终于从灌木中缓步走了出来。它故意加重了步伐,却仍旧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
“咳咳。”狐狸干咳一声。
钱逸群和以琳回头看了一眼狐狸。几乎瞬间便将头转了过去,讨论起如何将光线同时摄入相珠之中。
“若是让我来拍,便以这株桂树做背景。把你放在树下,让阳光从侧面shè到你脸上,一边是光影,一边是人影,肯定是美极了的。”钱逸群手舞足蹈说道。
以琳偏着头,将自己代入到了钱逸群的描述中去,莞尔一笑:“好像是不错呢,等母亲大人这回过来,我求她多带些相珠。”
“咳咳咳咳!”狐狸加大了音量。
“咦,你这朋友嗓子不好么?”以琳说着,扫视狐狸一番,突然道:“其实你是灵兽吧。”
“嗯,咱是上古灵种。”狐狸开口道。
“喔,难怪你这么怕我。”以琳恍然大悟。
“跟你没什么关系,它本xìng胆小,见什么怕什么,谁让他是狐狸呢!”钱逸群心情舒畅,哈哈大笑起来。
狐狸和以琳却没有笑。
很快,狐狸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以琳仍旧没有笑,甚至眉头微微收紧,嘴唇轻轻嘟起,露出不悦的神情。
“我、说错了什么?”钱逸群敏锐地意识到了气氛变化,低声道。
“谁说狐狸就是见什么怕什么?”以琳轻轻踢着腿,“胆小的狐狸我见得还真不多!”
钱逸群毫无节cāo地点头附和,心道:有爱猫爱狗的,没想到以琳妹子是爱狐狸的。咦,这不是说,狐哥能帮我加不少分?哈,果然有缘分啊!
“咱见到以琳小姐,倒不是怕,是不太好意思。”狐狸的音调中都带着落井下石的味道,“灵种转世,一般会回避狐狸,以免冲犯狐族,是咱不讲究了。”
“狐族?”钱逸群脸上表情凝固了,对这个新名词有了些许不祥的感觉。
ps:本想爆发多更一章的,结果只是字数上的爆发,真遗憾啊。
十六章神仙自有神仙术,不与世人共火炉(一)
因为受到狐狸的科普,钱逸群对妖怪的理解比常人要透彻些。
他知道所谓的“妖”,其实是各种jīng怪修炼到了大成之后的境界。就如人修炼成仙一样。
所谓的“怪”,是人类对于会修炼的非人类统一采取的贬义称呼。
当然,在人类社会之中对应“怪”的人,被称为“高人”、“真人”、“神人”等等不一而足。
“你知道上古之人不?”狐狸得意地看着钱逸群,知道他肯定不知道,“上古之人生而有灵,举手投足饮食起居都是修行,御风而起乘云儿落,是后世神仙们的原型。轩辕黄帝就是上古之人的余裔,所以生而有灵,成而登天。
“照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妖族就是生而有灵的jīng怪,它们介于妖与怪,怪与人之间。有自己的修行法门,有自己的世界。”狐狸道。
钱逸群看着以琳,见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不由问道:“既然生而有灵,为什么要用人类的形体呢?狐狸怎么就不用?”
以琳惊讶地看着钱逸群,道:“你什么都不懂啊。”
所谓人类的形体,自然是站在人的角度上来说的。这点妖族绝对不会认可。对于一切有情众生而言,四肢应对四象,五体分合五行,负yīn抱阳,天地贯通,这是“道体”。只有生就道体,在合道入虚的旅途中方能走得更轻松惬意些。
因为人类数量太多,而且稳定生成道体,故而才将其他修成道体的族群称作“妖族”。
“那你怎么不转个道体呢?”钱逸群问狐狸道。
“咱是上古灵种,就如白沙那般,有大报通。”狐狸无奈道,“一旦转为人类,咱就无法通晓万物之情了。”
白泽的最大特点就是什么都知道,而且jīng通一切语言。要让狐狸以此去换个道体,实在不甘心得很。反正身体用惯了都差不多。而且很多兽类的身体在自然山林之中,比人类更方便。
钱逸群总算是将灵种、妖族、妖、怪的关系理顺了。
于是又回到了“冲犯狐族”的问题上。
原来狐族虽然生儿有灵,但是母亲仍旧会以狐身分娩,这样可以避免难产之类的惨剧。狐族幼儿出生的时候,也是以狐狸的姿态,这可以保护它们尽快度过幼生期。
“咱在投胎转世的时候,其实也不能分别狐族和普通狐狸的区别。”狐狸扑棱了一下耳朵,掩饰自己的羞涩。“若是不小心夺了狐族的身舍,虽然对咱没啥关系,但终究坑了人家。”
妖族在新生儿存活率上高于人类许多,问题是他们的种群基数太小,每个族人都无比重要。故而不像人类那般舍得自相残杀,甚至不肯与外族通婚。
“我听说以前妖族很多很多,后来就是因为灵种们转世,总先借妖族的身舍,结果现在只有寥寥数支妖族。”以琳道。
“咱保证这个身体是纯粹的狐兽。”白泽当即表白道。
“我知道呀,狐族上千年前就聚族而居了。不会有散居人间的狐族。”以琳道。
白泽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钱逸群却没法放松。
——人类和妖族之间,有没有繁殖壁垒啊?会不会耽误老人家抱孙子呢?
钱逸群轻轻拔着下巴上的胡须。
“你在想什么呢?”以琳推了推钱逸群。
“唔。我在想丹房里的法术。”钱逸群当然不会直说自己在考虑生儿育女的问题,从金鳞篓里取出收罗道的简牍、玉板、书册。
以琳大大方方凑了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将地上的一应物事分门别类,嘴里说道:“这些是医书,这些是丹经,这些才是秘法。”这些典籍很快就如同孩童玩具一般,被粗粗分成三堆。
钱逸群对医术没什么兴趣。翻了翻目录便扫进金鳞篓里。至于丹经,满纸符号暗语,笔迹多有不同。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钱逸群在半个时辰前才认识了真正的丹炉,哪里能看得懂这些?
他大手一扫,一般送进金鳞篓里。只对着地上的那对秘法怔怔出神。
——这些秘法,能送我到达一个什么高度呢!
钱逸群伸出手的时候,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秘法典籍只有竹简和玉板两种。竹简之中都是上古咒文,符法。狐狸凑过来通读一遍,给出了鉴定结论,道:“这是chūn秋时虞国通行的《咒文行》。”
钱逸群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取过玉板,侧头就着阳光,仔细分辨上面宛如蝌蚪的文字。
“送进灵蕴就能读了。”以琳道。
“咳咳。”钱逸群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灵蕴入玉,玉板登时一亮,原本扭曲如蝌蚪的文字顿时跳出了板面,浮在空中形成一幕楷体字。
钱逸群如果不是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看到眼前这一幕,绝对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未来世界。
这位制造玉板的高人,竟然以奇异的术法将字凝刻在一块板上,而放开之后却足足有厚厚一本书的信息量。
同样的玉板还有三块。
钱逸群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一个心慕玄术的人,拿到如此之多的法术,绝对不会只是阅读而已。
他会恨不得当即就修炼起来。
“以琳,你的手借我用一下。”钱逸群道。
以琳伸出温润白嫩的手,笑问道:“你打算怎么还?”
钱逸群收起地上的东西,一手握住以琳,一手抓起狐狸,对着翠峦山喊出了口令。
瞬息之后,一人一妖一狐便出现在了翠峦圣境之中。
钱逸群虽然高兴以琳不在孙姑娘的黑名单上,转而却又觉得自己这高兴来得很没道理。
——若是以琳也同样是人,貌似更好些啊。
——不对不对!就算以琳不是人,也没有任何不好!
钱逸群心中纷乱。还好以琳被这新世界所吸引,问东问西,这才让钱逸群没有机会沉迷在各种没羞没臊的幻想之中。
“好了,你去修习法术吧。我自己去玩。”以琳在山洞里找到个竹篮,是钱逸群当年被困时自己编的,兴致勃勃要去挖竹笋。
钱逸群给她指明了道路,目送以琳蹦蹦跳跳出了山洞,坐在地上开始翻出刚才看的玉板,钻研起来。
狐狸绕着钱逸群走了两圈,伸出爪子捅了捅他,问道:“你不会被这狐狸jīng迷住了么?”
“别说这么难听。什么狐狸jīng啊。”钱逸群头都没抬,一颗心思被分成了两半。
“妖族嘛,在你们眼里不就是天生的jīng怪么。”狐狸犬坐钱逸群身边,“其实就算是被迷住了也没什么,只是年岁上有些麻烦。”
“怎么说?”钱逸群耳朵一竖,终于转向了狐狸。
“狐族的天年是在八百岁上,”狐狸道,“再加之据山而居,修行有法,活个六七百年对狐族来说只是寻常。而且狐族天xìng专一。若是配偶死了,绝不会改嫁……”
“唔……”钱逸群心中一沉:狐狸这意思就是我死了之后。以琳要守寡几百年啊!
“狐哥,你觉得金华出世术到底如何?”钱逸群想起当rì郭璞的交代,“我上次在苏州问高老师,高老师却不肯评说,就当没听见似的。”
“这个嘛,”狐狸摇头晃脑,“从原理上说。只要阳气积蓄快于消耗,人的确能够青chūn常驻,不老不死。从道理上说。却让人觉得不妥。”
“咦?什么意思?”
“道理者,大道之理。”狐狸解说道,“大道有生死,有动静。你执于生而厌恶死,岂不是背道而驰?而且你看那山石。”
钱逸群顺着狐狸的爪子望了过去。
“它比人要坚硬得多,可以立在那儿几千几万年。然而大道依旧要送出罡风,将它消磨成粉。这就是自然生杀之理。你万一真修成了金华出世术,成了人群中的一块不朽之石,你猜大道自然会怎么对付你?”狐狸娓娓说道。
钱逸群不能否认狐狸说得有道理,而且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但是……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
钱逸群心中呐喊道。
“还是先看看到底有些什么法术吧!”狐狸见钱逸群愣在当场,出生叫道。
钱逸群这才将目光的重投玉板之上,先将板上法术的名姓一一报出。
这其中原来也有以琳刚才用的声影传讯阵和相珠摄影法。只是这两个秘法都需要奇物为基础。相珠摄影法需要蜃蚌之珠,也就是相珠。声影传讯阵又需要蜃石,也是一种产于大荒之西的矿石。
如果说蜃蚌可以人工繁育,但是蜃石作为矿产,显然没法轻易获取。
“不过这个鸿雁传书术很有意思!”钱逸群发现了好东西,大声叫道。
这法术对于钱逸群来说十分简单,只要先取一张白纸,正面写上传书的内容,背面施符,其中存想收信之人的声音容貌和姓名,不至于送错。
然后再将这张纸叠成一只纸鹤,诵咒激活符文,这纸鹤自然就能飞跃千山万水,不到收信人手中誓不罢休。
“而且一旦被人用法术截获,这纸鹤还会**呢!”钱逸群拉着狐狸,惊喜道,“你怎么从未跟我说过,世上竟然有如此方便的玄术?”
狐狸脸sè凝重,突然道:“你问问中行悦,看他可听说过这法术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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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神仙自有神仙术,不与世人共火炉(二)【求各种票】
如果说狐狸白泽作为一名生物学家,对于玄术的了解还不够深刻,那么中行悦可是实打实的玄术专家。
尤其专jīng秦汉奇术。
“这些法术难度都极低,难得的是这天马行空的创意。”中行悦道,“前汉之前绝对没有,据我所想,该是昙花一现的东西。”
若非昙花一现,怎么会现在一点迹象都没有留下?
灵蕴是人人都有的,许多人自己觉醒了灵蕴甚至都不知道。其中绝大部分人都碌碌无为,盖因没有找到对路的人生规划而已。如果那位高人有心将这些实用的法术传出去,过个一两百年,肯定满天下都能见到。
最多只是从业人员比较少罢了。
“若说这是狐族的秘法,却也不像。”狐狸道,“狐族秘法从来都近似巫术。”
“大约是那位发明了这些东西的人,没有留下弟子传承吧。”中行悦道,“醉心这等yín技奇巧,自身成就毕竟有限,收不到徒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钱逸群微微摇头。
中行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在这位高人的另一块玉板上,刻录着钱逸群转世以来所见过的最玄妙的法术!
正是那块《吴真人玄蕴书》!
这书中以朴实无华的口吻,细细记录了一位姓吴的高人讲述一本名作《玄蕴录》的天书。从这书名和序言中,钱逸群便可知道这玉板上的内容已经算是三手货了。然而,即便是三手货,加之其中关窍又并不明朗,却仍旧显露出其中的不凡来。
这书中讲的便是“御”字。
御风、御剑、御心。
御风术能够让人飞行天空,往来无拘,可谓是“朝北海而暮苍梧”,就如神话故事一般。御剑术也与钱逸群所知的御剑诀不同,御的乃是剑气、剑心、剑意。以剑自养,最终九转三还,成就剑仙。
至于御心,那更是明心见xìng,立地得道的高深法门。
可以说,这本书中将术、法、道涵盖一炉,几乎是成仙得道的一条龙全套服务。
这样的高人,难道会收不到弟子?若说真的收不到。恐怕也是因为世间弟子太过愚鲁,不入高人的法眼罢。
至于第三块玉板,那上面刻录的是《天妖密炼**》。开宗明义便是写给jīng怪们看的,虽然没有文字表明这与那位吴真人有什么关系,但既然放在一起,想必多少有些关联。
“别的不说,光是这玉板刻字,如幻如梦,历久不衰的法术,就足以震撼世人了。”钱逸群感叹道。
狐狸双眼微微眯起。暗道:咱都只注意了玉板上的玄术,没留神这玉板本就是一门绝妙的玄术。这小子的悟xìng的确有过人之处。
钱逸群又叹道:“都说世间如火炉,煎熬众生。如果有了这些玄术,这火炉恐怕也就不那么热了。”
“到了这种随心所yù创出法术的境界,世间火炉与他何干?”狐狸不以为然道,“你如今进展不错,势头也好,可别堕入邪路毁了自己前途。”
“我么?你是说……”钱逸群听出狐狸的敲打意味。却不愿承认。
“当然是那位以琳小姐。”狐狸道,“咱就是喜欢你这种心无旁骛钻研玄术的样子,若是落入儿女情长的窠臼。恐怕你这辈子的进益也就有限得很了。”
钱逸群撇了撇嘴,先将小法术放在一旁,端着玉板看起了《玄蕴书》,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这门三手的御风术原理简单,讲解也通俗易懂,然而真正修行起来却是难上加上。更别说后面的御剑、御心篇,钱逸群基本只能做到“通读”,连“揣摩”的资格都不欠奉。
等以琳在翠峦山中再无新鲜感的时候,钱逸群总算也能腾空而起三五丈,在空中悬浮三两息,掌握了基本的御风窍门,接下去便是无休止地熟练应运用了。
狐狸在在这段时间里倒是丰富了自己的《白泽图》,将翠峦山中各种灵草仙苗登录在册,与《金丹玉壶》搭配,看能练出什么丹来。没想到竟然真让它配出了一味《玄水丹》,是补身中肾炁的,只等到时候找到地方开炉置鼎,以及找个经验丰富的丹家掌握火头。
“好了,咱们该出去了!”钱逸群信心满满,一手狐狸一手狐女,朗声道:“如意!”
以琳咦了一声,人已经在外面了。
她已经知道山中百年,山外刹那,出来之后才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现在要去哪里?”以琳笑道,“我还得追杀你呢。”
钱逸群轻轻握了握以琳的玉手,道:“来之前与几个朋友约好了要去凤阳相会。他们要去见识一桩大场面。”
“凤阳?”以琳蹙眉道,“我家就在凤阳城外不远,你若是去到那里,岂非自投罗网?”
“呃,这个……”钱逸群看着以琳面带担忧,不由笑道,“到时候顺便提亲也好。”
“提亲呀?这个恐怕家里不乐意。”以琳叹了口气。
两人在翠峦山中朝夕相处,若说没有情愫是不可能的。然而进展这么快,却也让钱逸群大为惊讶,原本他只想假装调笑而已,谁知以琳竟大大方方答应下来。
“你愿意?”钱逸群激动道。
以琳抽出被攥疼的手,面无表情道:“反正我总要嫁人的,≮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嫁你也没什么不好呀。”
“呃……”钱逸群颇有些被打击的感觉。
以琳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内里却是心花怒放:这道人看似机灵,会说笑话故事,其实却是呆头鹅一般,木木的真是有趣。若是跟他长长久久呆在一起,肯定也不会乏味。不过,为何我总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呢?他好像一个熟悉的影子呀……
“哈,又呆住了!”以琳笑道,“好吧,既然你不怕,咱们就快些上路,万一被母亲堵个正着可就白撒谎了。”
钱逸群正处于智商清零的阶段,深以为然,唤出大角鹿,邀请以琳同骑。
狐族从来不讲究人类的礼法,以琳又是常年在山中,丝毫不知忌讳,嘻嘻哈哈上了钱逸群的“贼鹿”。
钱逸群轻环以琳的腰肢,只觉得一股香气轻轻挑逗着自己的鼻腔,胜过了世间所有的浓香淡雅。此时此刻,他真希望能够一直这么走下去,直到天地的尽头,让更浪漫事发生在自己和以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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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章神仙自有神仙术,不与世人共火炉(三)【求各种票】
符玉泽一早起来吃了些点心,踱步在院子里散步。
作为天师八将的入室弟子,他在王家的地位极高,非但有独门独户的小院,而且还可以享受这座庄园内宅的花园。
当然,他年纪还小,不被人忌讳。
三月底的凤阳还有些寒意,然而耐寒的草木倒是都已经吐出了嫩芽。
符玉泽很享受这种早上睡懒觉、不用做功课的rì子,感觉出门游历简直是桩福利。
“小道长起得真早。”一个娇嫩的呼声打破了早间的宁静。
符玉泽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这两天总是碰到这位王家小姐,莫非是王家盯上我了?不行不行,我一个道士哪能动这等凡心?就算要思chūn,起码也得是媚娘那样的女子呀!
论说起来,这回如果不是撞到了枪口上,正好碰到天师府的师兄们出来公干,符玉泽是绝对不想跟顾媚娘等人分开的。
“王小姐早。”符玉泽淡淡应了一声,负着双手,作出一副高真模样。
“道长,”王小姐款步上前,“道长这些rì子来住得还习惯么?”
“我一个道人,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符玉泽嘿嘿笑了两声,不自觉地模仿起钱逸群的腔调
不得不说,这样的回复能让人气得牙痒。因为这答案超出了许多人的预设,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小姐足足愣了两息,方才幽幽道:“道长修为高深,小女子这般俗人是不懂的了。说起来,我家也收罗了许多道法典籍,也请过先生传授家中子弟,好让他们修生养xìng,却远不如道长的手段高明。”
符玉泽被人一夸,不由骨头发松,话也多了。说道:“王公疏财仗义,却被愚人误了。”
“哦?道长何出此言呢?”王家小姐貌似惊讶,眼神中却颇为静定。
“听说过秘法修行的人很多,许多士大夫也参禅打坐,可终究能有多高的修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符玉泽得意道,“殊不知,仙家手段。绝非仅仅修心养xìng。更有玄术显道,除妖伏魔,捍卫道庭。”
王小姐恍然大悟一般,道:“那为何有真本事如道长者,却是少之又少呢?”
“这个嘛,一来是资质局限,二来是道门法不轻传、术不轻授,防止匪人偷学,为害一方。”符玉泽颇有些自夸道,“故而要想修习玄术。资质人品缺一不可。”
“如此说来,我家那些哥哥弟弟。原来却是被人坑了。”王小姐咯咯笑道,“只请了些冬烘先生来教他们参禅打坐。”
“哈。”符玉泽轻笑一声,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说起来跟这位小姐只是见了几面而已,还不足以讨论这些事。
“道长,我那些兄弟们却是人傻钱多,与其被愚人骗去。还不如与道长结个善缘呢。”王小姐婉约地提出了请符玉泽教授玄术的意思。
符玉泽摇头道:“不经师尊同意,怎能传人法术?再说,千两黄金不卖道。十字街头赠有缘。这善缘却不是那么好结的。”
“那万两黄金卖不卖呢?”王小姐咯咯笑了起来,好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像真的诚心要买。
符玉泽对金银财宝没有概念。他是天师府的人,身无私财,一应开销都是人家会钞。千两万两对他何用?
“听说黄老爷最喜欢与人结缘,你那些兄弟何不找他。”符玉泽对黄元霸从未有过什么好感,尤其带着天师府的清高孤傲,看不起茅山法混世卖钱。
王小姐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顺着黄元霸的话题又说了些最近挑选高手异能之士的趣事。
符玉泽只觉得耳中聒噪,已经在想如何才能从容告辞。
“咦,这么早就有蝴蝶了么?”王家小姐突然惊奇道。
虽说阳chūn三月,然而在小冰河期的影响下,凤阳的风里仍带着凛冽寒意,哪里来的蝴蝶?
符玉泽循着王家小姐的目光望去,果然有一团白sè的东西扑扇着两只翅膀,直直朝他飞来。
是一只纸鹤。
纸鹤落在符玉泽手心,身上灵光一闪而灭。
白sè的灵光之下,纸鹤身上显露出曲折的文字。
符玉泽小心翼翼拆开纸鹤,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符文,甚至在郭璞的《符说》中也无法找到对应的内容。
从这符文来看,多半是一种隐秘支派所信奉的神祇。那就说明施术者或有奇遇,或是直达本心真神。
在纸的背面,符玉泽看到密密麻麻一页文字,先没看开头,直接跳到了落款上,差点被吓了一跳:厚道人。
是钱逸群的手书。
符玉泽捏着信纸,边看内容边暗暗心道:看来那位厚道师兄又有了奇遇,竟然得了如此jīng妙的法术。
“这是什么?”王家小姐好奇地凑了过来,眼睛飞快地在信上扫过,牢牢印在脑中。
符玉泽已经收起了信纸,道:“也没甚么大事,只是我师兄要来了。”
“你师兄?是张天师的弟子么?还是天师八将的弟子?”王小姐瞪大了眼睛,貌似可爱地追问道,一如后世的追星族模样。
符玉泽当然不能说自己对于那位厚道师兄所知甚少,只得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道:“还是请为他准备两间屋舍,他另外有个朋友一起来。”
王家小姐坦然应诺,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并非如表面一般超然物外。
一般来说,像王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绝不会参与家中事务。在明朝,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许多家规都说“传媳不传女”,因为媳妇是自己家人,而女儿出嫁就是外姓人了。
这条铁律在山右王家却是例外。
王家的女子时常参与家族事务,并且常常比王家的男子更显得耀眼。作为商人,王家很清楚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同时也有得是耐心、钱财来收罗这些奇货。
当然,这些奇货却不是用来转卖的,而是像酒曲一般,用来制造更多的奇货。
符玉泽虽然还不足以一眼洞穿这等深厚的城府。却对这位王家小姐隐隐有些排斥。他收了信纸,理所当然地告辞王小姐,去外院找白枫等人了。
这封信,以及这种纸鹤传书之法,很快就在这个小圈子之中传了个遍。
只是真正能够施用的,却还是只有符玉泽一人。
符玉泽本来天资不错,又有画符的本领,拿着茅君笔很快就能毫不费力地画出数张鸿雁符——他为这符取的名字。其他人只能用符玉泽画好的符纸写信。然后再交给符玉泽诵咒放飞。
如此一来,收信人的范围就仅限于符玉泽认识的熟人之中了。
符玉泽的第一封信,却是寄给顾媚娘的。
不过小半个时辰,顾媚娘和杨爱就在钱卫的陪同之下来到了王家庄园,要见符玉泽。
的确,杨爱和顾媚娘以及钱卫,都没有投入王家。她们很清楚自己的立场,至于是不是投身这场“盛事”,总得听了钱逸群的意见才能决定。
“老师怎么给你传书不传给我们呢?”顾媚娘见到符玉泽,不悦道。
“怕是因为只有我会画符吧。”符玉泽嘿嘿一笑。“你要传书给谁?我来帮你送出去。”
“先给老师回信吧!”杨爱提醒道。
这才吓得符玉泽暗自咋舌,连忙回了信给钱逸群。又送出一封给天师府。他倒不是有心要通风报信,纯粹是学会了秘法忍不住炫耀一番。
张天师收到符玉泽的信的时候,已经收到了钱逸群的飞鹤。这种法术在真正的行家眼里,难度并不算大。就连符玉泽都能轻松掌握的法术,更不会让张天师费神。
非但张天师收到了这纸鹤,另有一只纸鹤正飞往更遥远的苏州府呢。
钱逸群刚从翠峦圣境中出来,就一口气放飞了数只飞鹤。为他传递消息。这些飞鹤速度一般,与寻常鸟雀无异,却胜在不用饮食休息。更没有天敌猎杀,朝夕不坠,故而在明季之世,已经算是超特快专递了。
不过他自己的速度也不慢,翻山涉水如若等闲,只比鸟儿慢了区区几rì便到了中都凤阳。
凤阳虽然是明廷龙兴之地,却远不如南北二京发达。王家英雄大会的事闹得沸沸腾腾,就连普通行路的客商都忍不住去凑凑热闹。
……
“那些山西老抠真是一文铜钱掰成两半花,哥哥我这般的身量,竟然才给了丁字房!”
酒楼之中,钱逸群与以琳刚刚入座,便听到隔开两桌有人大声抱怨。
以琳大大方方地望了过去,正巧那人也回望过来,两人不由对眼。若是换了寻常女子,多半已经羞红了脸面垂头滴血了,偏偏以琳是山里长大的,并不知道忌讳,只是淡淡一笑,好像是在安慰那壮汉的怀才不遇一般。
那大汉压低声音对自己伙伴道:“看到那边那个美娇娘否?她刚对我笑了!”
他那伙伴歪着头偷看以琳,附和道:“多半是那个公子哥不济事。”
“嘿嘿,”那大汉贱笑一声,“哥哥我去去就来。”
钱逸群一直看着窗外,耳朵却将这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了个全套。他感觉到地板震动,方才回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在chūn寒陡峭的rì子里只穿了一件单衣。
壮汉走到钱逸群身边,瓮声瓮气道:“你这可有人坐么?”
“没有,坐吧。”钱逸群道。
那壮汉假装听不出钱逸群的不悦,拉开条凳坐了下去,朝以琳露出一口黄牙:“小姐是哪里人氏?来中都所为甚么事?”
以琳微微掩鼻,正是受不了他的口臭。她心中暗道:怎的山外的人都这般味道么?还好钱道士却没有。
“王家给丁字房是什么意思?”钱逸群敲了敲那壮汉的肩膀。
“你大胆!”壮汉猛地站起,踢开身后的凳子。
钱逸群轻轻点了点筷子:“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惹了道人我不痛快。”说话间,一双竹筷已经浮在了空中,直指那壮汉的双眼。
那壮汉哈哈一笑,道:“好叫你得知!哥哥我也是有见识的!兄弟你这一手,起码在王家能领到天字房!”
——你脸变得真快……
钱逸群缓缓收了筷子。
壮汉拉开条凳,大马金刀坐了下来。道:“王家虽然豪富,却是个jīng打细算的主。”
钱逸群点了点头:“商人都是如此。”
“着啊!”壮汉一拍大腿,好像是经年故友重逢一般,“所以他家为了不白花钱,将招徕的英雄豪杰分成了四类,分成四房。如兄弟这般神通玄妙的,都在天字房里当老爷般供着。”
“天字房……跟丁字房什么关系?”
“在天字房之下,便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等客房。”壮汉道,“那些没有神通玄术,但江湖名望高,手段了得的大豪侠,便在这八等之中。”
其实真正的江湖客人只排到丁字。戊己庚辛这四房,已经是杂役仆从、马夫挑夫们住的地方了。那壮汉怕被钱逸群看轻,故而扯在一起。
钱逸群哦了一声,心道:原来王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玄术修士之间啊!看似等级排列下来,“天字辈”与“天干辈”却是质的区别。
——也多亏王家的这等科普。省了哥不少麻烦。
钱逸群心道。
“你可以走了。”钱逸群示意小二快些上菜,对那壮汉挥了挥手。
那壮汉却没动。陪笑道:“小弟人称浪里横帆小白龙,本姓彭,世代居住彭泽湖。虽然陆上功夫稀松平常,但是抄帆掌舵的本事可是实打实的。敢问道爷怎么称呼?”
钱逸群拍了拍腰间,只是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腿,放在以琳碗里。以琳微微笑了笑,伸出玉手。抓住了鸡腿啃了起来,丝毫没有顾忌美女形象的想法。
钱逸群看了心中大喜:这姑娘出身好,却没有半分做作。岂非佳媳?带回去一定会让二老欢喜。
一念及此,脸上自然浮出一层傻笑。
狐狸看在眼里,心中担忧:这两人自从碰到了一起,常常如此傻笑,看来咱重塑灵体的大计就如此毁了!唉,只听说有人智慧蒙蔽,像这厮智力都蒙蔽了的,也是天下少见!
“道长?道长!”壮汉叫道。
“你还不走?”钱逸群皱了皱眉头。
“这个……”
“看到了我腰间的鱼篓,还敢跟我扯那些胡话么?”钱逸群厉声道。
“你也听出来了?”以琳嘴边泛着油星,好奇问道。
“水面人家,哪有这般白嫩的?”钱逸群不屑道,“显然是个不会功夫的混子,来这里骗饭吃罢。”
以琳点头道:“这般身量,做些什么不好,真是懒人奇多。”
两人一言一语,将那浪里横帆小白龙说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地退了回去。等他回到桌前一看,自己那新结交的“朋友”已经不见了。非但留下了一桌子的残羹冷炙,更留下一笔简直三两银子的巨债!
钱逸群和以琳听到店家与那壮汉争执,对视一笑,又让狐狸看得心头烦闷。
不过这壮汉倒真的是王家的“门客”,关于三六九等的分房制度也算说得简单明了。
钱逸群在符玉泽的回信中只看到了王家庄院,没见符少单独告知杨爱和顾媚娘的落脚处,只以为他们住在一起,便与以琳跨鹿直接取了王家庄院。
“大娘,请问王家庄院在哪里?”钱逸群在路上拦住了一个当地大妈。
大妈伸手一指:“东门外。”
这个概念十分宏大,也十分jīng确。
东门之外不到二里,便见有人搭出了茅棚,棚子里放着各种点心茶水。钱逸群本以为是城外茶肆,却听见有人招呼:“二位是来参加除妖大会的么!”
那人四十开外,容貌jīng干,一口浓浓的山西口音,就像是一张金光闪闪的名片。
谁都知道,王家是山西人。
这人正是王家在中都别院的二管事,名叫王观。他从来都以善于相面自命,颇喜欢人家喊他“王半仙”。他平rì并不常来此处,只是今天心血来cháo,刚来了没多久,便见一对男女跨鹿而来,简直比他还要有“仙气”。
王观脑中已经闪过了数个人名,都是王家重金礼请的“神仙人物”。其中似乎并没有女子,也没有如此年轻的男子。只是他也知道,真人无相,不能以皮囊取人,即便年轻如钱逸群,他还是毕恭毕敬,就如下等杂役。
“我们是来找人的,”钱逸群开口道,“符玉泽、白枫、白沙,这三位都是我朋友。”
王观身躯一震……
看走眼了?
这三人的名字完全没有听说过啊!绝对不是天字房里的贵客。
王观这等人,只要有些身份的客人,听过一次名号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然知道其中有些什么人。
如果只是那些武林上的泥腿子,即便在甲字号里,也不需要王管事出面。
“来人,招待客人!”王观没好气的喊了一嗓子,匆匆一抱拳,连场面话都没说便走了。
王家是官商之家,这些管事虽然不是七品官,但真正的七品官见了他们也不敢随意称兄论弟,自然能有这份气魄。
“我们冒犯他了么?”以琳对于人类的礼节还不明了,纳闷道,“是否该下鹿见礼啊?”
“狗样的东西,不配咱们下鹿。”钱逸群道。
“你为何看不起狗?是在欺辱我么?”以琳微微撇嘴,两道平眉往中间送了送。
钱逸群这才想起来,狐狸也是犬科动物啊!这位狐女怎么都好,就是敏感了些。
……不过,我喜欢!
钱逸群脸上瞬间堆起了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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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多勇夫
两人的对话理所当然落在王观耳中,当即变了脸sè,转头冷声道:“狗?别以为骑着一头鹿就可以装大尾巴狼!你想当我这样的狗都不够格呢!”
钱逸群并不介意别人骂自己,早在穹窿山他就知道任何辱骂不过是天外浮云。
只有力量才是真的。
厚道人身形一晃,人已经站在了地上。他正要出手教训,突然身后飞出一条白练。
白练一头缀着两个铃铛,在空中碰撞,叮当作响。另一头却是缠在以琳的手腕上,被衣袖虚虚遮掩。
王观还没反应过来,蓦然觉得双腿一紧,低头一看,下身已经被白练缠了个紧。
以琳重重一扯,登时将王观扯倒在地,对钱逸群喊道:“上来,咱们走!”
钱逸群飞身跃上大角鹿,一拍鹿颈,道了一声:“鹿兄,咱们走!”
大角鹿吃多了仙灵珍草,颇有些灵智开启的苗头,大通人xìng,撒开宽厚的四蹄便跑了起来。
王观被拖在地上,哇哇大叫。
草棚里的王家人纷纷跑了出来,跟在鹿后大声叫嚷:“放开王管事!快放开王管事。”
钱逸群哪里理会他们,犹自在以琳耳鬓道:“你倒是杀伐果断啊。”
“什么杀伐果断?我又没杀人。”以琳道,“不过他让我不舒服,自然要教训教训他。”
“教训他可以,不舒服却没必要。”钱逸群嘻嘻笑道,“他这样的土鸡瓦狗,哪里配在你心里添堵?”
“是啊是啊,起码也得是你这道士般的人物嘛。”以琳跟着笑了起来。
钱逸群嘿嘿一笑,纵鹿狂奔,一时间风驰电掣,速度惊人。
等到了王家庄院,那位王观王管事已经三魂去了两魂半。躺在地上辗转呻吟。
“是何方妖人!”门口的王家健仆手持哨棒,排成一列,如临大敌。
以琳手腕一振,在铃铛声中将白练收了回来,好整以暇,默默骑在鹿上。
钱逸群朗声道:“我来找几个人,天师府符玉泽,或者苏州白枫昆仲。”
门里又出来一个管事。惊恐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王观,叫道:“你这是不给我们王家面子!”
以琳等得有些不耐烦,对钱逸群道:“用纸鹤将你朋友叫出来不就行了?这凤阳地界,咱们能早走便早走吧。”她背着母亲出来玩,到底心虚,更想早些去外面世界看看。至于凤阳,实在提不起这位大小姐的兴致。
“原来是逃犯!”那管事的喊道,“弟兄们,给我拦下他们去见官!”
钱逸群本来不想浪费一只纸鹤,到底画符比较繁琐。此时此刻看来也顾不得了,难道真的打杀进去不成?他刚从鱼篓中挚出一只纸鹤。王家的护院已经持棒打了上来。
“水风井!”钱逸群暴喝一声,揉身冲如战团之中。
一团团黑雾飘散开来,将这些护院裹在其中。
只听到一阵乒乓乱响,等黑雾散去,只见钱逸群孤身站着,正提笔在一只纸鹤翅膀上写字。
王家护院,尽数躺在地上。呻吟不已。
钱逸群口诵咒言,将纸鹤往空中轻轻一抛。纸鹤登时活了过来,扑扇着翅膀朝里飞去。
门房管事见钱逸群本事大。双腿已经软了。他本想当即跪倒在地,求高人饶命,谁知话到嘴边,却是破声叫道:“去请天字房的贵客来相助!”
钱逸群闻言,暗道:咦,看来真是要做一回恶客了。
天字房,听起来像是一间寻常旅舍的房间。在王家却是一座座独门小院,院里更是主楼厢房齐备,比寻常大户人家不弱。这些小院多散布在钱王家庄院的外院,很快就有人闻讯而来。
“某家会仙山金霄门少门主,林志明!”从门口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蓄着稀疏的一字胡,手持宝剑,大声喝道。
很快便有不少门人聚集在他身后,为他壮声势,压阵脚。
钱逸群扫了他一眼:“我来找几个朋友,跟你无关。”
江湖寻仇常有人将“仇敌”称作“朋友”,钱逸群如此气势汹汹来找“朋友”,多半也该被人误会的。
林志明上下打量钱逸群,将目光投向了以琳身上,突然心跳极快,暗自惊惧:这女子长得如此祸国殃民,岂是人间该有的红颜?!我、我、我若是能与她说上一句话,就算死了也如愿了!
钱逸群见他眼神飘忽,心中不悦,挡在了以琳面前,轻咳一声:“有些人的眼睛若是不知礼数,恐怕就没必要长在眼眶里了。”
林志明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家护院,假意怒道:“你这道人,竟没有半分慈悲心肠!你既然只是来找朋友的,何必为难这些人!”
“难道让他们的棒子落在我身上?”钱逸群嗤之以鼻。
“你是修士否!”林志明喝道,手中宝剑直指钱逸群,“你有秘法护身,何必与这些常人计较!”
钱逸群从地上捡起小半截哨棒,长短如同鼓槌,放手中掂了掂,一言不发召出节隐剑。
只见白光一闪,钱逸群已经鬼步穿了过去,出现在林志明身后。
瞬息之间,金霄门门人的宝剑纷纷出鞘,直指突然袭来的钱逸群。
钱逸群随手后撩,手起棒落,啪啪连着两声,重重打在林志明的屁股上。
林志明吃痛前冲,拔剑挥砍,眼看就要砍中钱逸群时,却见这道人身形一晃,竟然消失不见了!
钱逸群鬼步跃出,再次出现在林志明身后,又是啪啪两声,打得林志明跳了起来。
“哈,你是在教训小孩子么,真有趣!”以琳骑在鹿上,笑得灿烂夺目。
林志明被打了四下屁股,毫无还手反抗躲闪之力,已经是恼羞成怒。听见自己心慕的美貌女子在一旁鼓掌欢笑,心中更是如刀割一般。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恨这道人多一些,还是恨那女子多一些!
钱逸群却是大受鼓舞。
想周幽王为博取美人一笑,连祖宗基业都烧掉了。自己只要打人家屁股就行了,可见择偶的时候选个开朗外向的女朋友十分重要。
“杀了他!”林志明高声怒喝,猝不及防之间却又被钱逸群打了两下。
金霄门门众见了这等架势哪里还敢上前?他们倒不是怕死,而是怕少门主有个三长两短。
眼前这道人显然是个高手,若是将他惹恼了,不用棒子。换成宝剑,这可如何是好?丢人和丢命之间,还是丢人好些。
林志明见自己人竟然不肯上前,气恼已极,拔出宝剑四面乱砍。
钱逸群却已经回鹿旁,和以琳一起笑吟吟地看着这位少门主一个人紧闭着眼睛低吼劈空。
“金霄门的剑术果然是剑剑落在金霄之上。”钱逸群叹道,“不知道为何也有资格住在天字房!”
“这却是本门的声名所在!”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一个身穿金丝锦袍的中年男子满面寒霜走了出来,厉声喝道:“金霄剑阵!”
“大叔,脸sè这么难看不会是生病了吧?”钱逸群调笑道。
任谁见了自己儿子被人调戏,脸sè都不会好看的。
这位金霄门门主林佳德年过三十才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如今儿子被人折辱,正是要讨回场子的时候!
金霄门虽然貌似武林门派。但是很少在武林中走动。乃是中原少数的剑修宗派之一,以全真遇仙派为宗门,号称自己的剑法传自丹阳真人马钰。虽然实际宗谱难考,金霄门也不以遇仙派的字派排辈,但“剑气横流”却是实打实的宗门招牌。
今宵剑阵,用的便是剑气。
钱逸群知道剑气易发,却难cāo控。还以为金霄门中能有高人驾驭剑气。等他们摆出了阵法,隐隐失望。
这些金霄门人,也只不过是到了激发剑气的境界。要说掌控,却还差得远了。
“上!”林佳德大手一挥,喝令门下弟子上前。
钱逸群纵身跃进剑阵,手中的哨棒随手掷出,换上了节隐剑。他心算发动,辅以草木之心的目力,将阵法内的每个人每个动作都纳入分析之中,轻重缓急,心中明了。
一道道剑气在钱逸群身边擦身而过,就像是配合钱逸群展现实力的舞台效果,只是衬托出这道人的从容高绝。
“雷来!”
钱逸群顺着玄术易走到了安位,正是此阵的死角,牢牢立住,召唤掌心雷。自从他明悟了玄术易第二重,掌心雷的威力便是可以由两重震卦叠加,威力大增。
眼看这雷球电团噼啪作响,威能骇人,不等钱逸群将这雷发出去,金霄门的弟子们就已经纷纷慌乱退避,登时阵法自乱。
钱逸群可是个丝毫不肯浪费的人。
既然已经召出了雷来,哪里能够就此散掉?
轰!
雷声破空,直冲林志明而去。
“休伤我儿!”林佳德暴怒喝道,拔剑飞身而上,拦在林志明身前。他手中宝剑映出一阵血红,弥漫开漫天血气,夹裹着剑气将这发掌心雷接了下来,站在原地,微微晃身。
“大家住手!都是自己人!”
一个山西口音响起,带着浓郁的焦躁。
钱逸群收住了后手,只见大门中开,一个微胖的男子正摸着额头上的汗滴,吭哧吭哧跑了过来。他身上锦衣华服,看年纪又不过三十,显然是王家之中血缘较近的执事子弟。
胖子夸张地喘着气,抚胸叫道:“林伯伯,厚道长,且先住手!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在他身后,探出一张略显yīn柔的嫩脸,见了钱逸群顿时眉开眼笑道:“师兄,你来啦!”
第廿章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多勇夫(二)
胖子听到符玉泽出来认明了真身,知道自己没有喊错,连忙上前见礼,热情洋溢道:“在下本是山西人氏,姓王名介推,草字帛山。家父讳上登下库,早年前往张家口行商,故而也算是张家口人。”
钱逸群看了他一眼,心道: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查你户口。
“贫道厚道人。”钱逸群简单应了一声,对符玉泽道:“你们怎么个安排,要找你们真不容易。”
符玉泽还没说话,王介推先笑道:“道长凭地着急,先请里面奉茶,洗去风尘,让小弟做个赔礼罢。”
符玉泽也帮腔道:“师兄,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坐下细说吧。”
钱逸群不耐烦道:“三言两语还不够?我这才走了也没几天。”
“起码不够你说清楚,哪里找来如此倾国倾城的师嫂啊!”符玉泽嘿嘿一笑,上前对侧身坐在鹿上的以琳唱了个大喏,道:“小弟符玉泽,嗣汉天师府门人,见过师嫂。”
以琳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掀起白裙如浪,白玉赤足踩在地上,欠身行礼道:“叔叔安。”她转而望向钱逸群,好奇问道:“你也是天师府的道士?”
“我不是。”钱逸群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的师承法脉,只说道:“我正牌子师兄只有一位,正是要来找他。这个算是……道友吧,彼此客气叫声师兄。”
符玉泽颇为受伤,嘟囔道:“你受过我师伯指点。多少也算是参师吧?参师也是师,当我师兄就辱没了你么?”
钱逸群倒是不好否认,只得冲以琳一笑,表示算他占理。
王介推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更甚,心中却是略起寒意,暗自惴惴:就连天师府的“符少”都硬要跟他攀上交情,可见这厚道人比传闻中更厉害些!可恶的王观,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道爷,万幸要让我化解了这番纠葛才好。
他狠狠剜了一眼地上呻吟的王观,左右当即有会看眼sè的仆役上前将那倒霉的管事架走。
王介推上前笑道:“嫂嫂。路上辛苦,还请里面奉茶安坐。”
以琳看了眼钱逸群,缓步走了过去,摇头道:“我没下过山,还是听他的。”
钱逸群登时心中泛蜜,乐呵呵道:“这事却得听你的,我可不敢做你的主。”
狐狸躲在一旁,把头埋进前腿之间,无聊地扑闪耳朵。不愿看两人大庭广众之下没羞没臊地发腻。
王介推何等jīng明的人,背后使出手势。当即有健妇手捧铜盆,内盛清水,鱼贯而来。从净手到净面,再到胭脂水粉,排成一列,大有让以琳当街梳洗的模样。
这番做派,钱逸群若是再坚持不进去,那就是让以琳尴尬了。
见钱逸群受到如此礼遇,金霄门门主林佳德却是看不下去了。他冷声道:“看来是我金霄门多事了。王公子,林某就此别过!”
王介推心中暗骂:你不过是个拿银子出劳力的苦哈哈,还给我脸sè看么!
他满脸肥肉堆起一坨,大笑两声:“咱们开路设埠的事还没谈好呢,怎能放老师走?来来来,大家都是好朋友,一起坐下喝杯茶。能有多大的误会?家父最看重林老师的爽直,想来厚道长喜欢爽直之人吧?”
这世上岂会有人说自己喜欢腹黑yīn沉之人?王介推如此一说,正是让钱逸群不能否认,间接得出“厚道长喜欢林先生”的结论。
“那是当然。我当然喜欢爽直之人。”钱逸群笑道,“扔块骨头就能哄得他团团转,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爱的人么?”
王介推没料到这厚道人如此不厚道。非但不放过小小过节,就连王家都被牵连进去,变成了耍弄天下英雄于股掌之间的枭客。
林佳德正要发作,突然想道:这道人话糙理不糙,岂不正是王家借我金霄门之力,我借王家之财么?
——这内中道理,却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
王介推与林佳德在心中同时咒骂了一声:不当人子!
符玉泽微微摇头,领钱逸群走在前面。他低声对钱逸群道:“师兄,何必一来就这么冲呢?王家其实还是挺慷慨的。”
“王家慷慨与否关我什么事?”钱逸群不屑道,“我是来接老卫和师兄他们,择rì赴京。”
“běijīng?你去běijīng做什么?”符玉泽好奇问道。
“游玩。”钱逸群懒得解释,“他们没跟你在一起么?”
符玉泽这才将自己碰到天师府的师兄,被奉为上宾住在内院的事说了。又说了白枫白沙二人住在甲字房,至于杨爱等人却因为不愿投靠王家,在附近农家借宿。
钱逸群微微点头,暗道:杨爱倒是老成,做事不见孟浪。哎呀呀,差点忘了,我跟她也曾暧昧不明过,貌似那丫头对我还有些意思。是了,这事可不能让以琳知道……
“杨爱和媚娘,是你的小妾么?”以琳问道。
符玉泽和狐狸幸灾乐祸地看着钱逸群。
钱逸群干咳两声,道:“我在遇到你之前,只是一心修行,对于男女之事完全没有一星半点的牵扯。这两个小丫头都是友人托付,让我教导成才,传授些玄术罢。你别想歪了。”
“就算是小妾也没什么呀,”以琳眯起眼睛如同弦月,“你道门本就有双修之术,也好帮你增益修为。”
“我修的是清静之道,”钱逸群正sè道,“女sè实乃葬我道之剧毒!”
“那我岂不是也成了剧毒?”以琳笑得更愉快了。
“说实话,我真心没发现你漂亮。”钱逸群一本正经道。
符玉泽和狐狸登时双目圆睁,心道:这道人修傻了么?一会痴情如许,一会又绝情无恋。
以琳面sè如常,心中暗道:这呆子真不会说话,就算我长相平平,也不该当着我面说出来!
“我之所以心仪于你,纯粹是受你的内涵所熏染,难以自拔!”钱逸群话锋一转,严肃说道,“诚如登泰山而豪气生,临瀚海而胸怀畅,见你一面便如坠三千软纱之帐。此乃妙圆天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累世长存,绝非一时俗情可比!”
符玉泽听得如痴如醉,暗道:我若是有厚师兄一半的脸皮,还不让天下女子纷纷投怀送抱么?哎呀呀,祖师在上,我绝非动了chūn思呀!只是感叹,感叹而已。
钱逸群也觉得自己这一手先抑后扬玩得漂亮,可他却高估了自己的情圣等级。像他这样从未谈过恋爱,只是纸上谈兵的“情圣”,哪里能够真正明白女孩子的心思?
——说到底,我还是不好看!
以琳眉头一紧,决定好好报复这呆子的口不择言,眯笑着刁难问道:“那我若是变成个疯子,你便要离我远远的了,是不是?”
“这个,”钱逸群一噎,“你怎么会变成疯子。”
“哈,疯关难过,万一过不去了,岂不是成了疯子?”林志明在后面补了一声,旋即缩回老爹身后。
钱逸群真想冲过去再揍他一顿,却被以琳的目光扯住,支吾道:“我刚不是说了么,妙元天心呀,累世长存呀,绝非凡俗艳情呀,这个,你是风儿我是沙呀……”
“道长,这边请。”王介推连忙上前解围,“呵呵,听说道长才艺双绝,这园子还入得道长法眼否?”
钱逸群如释重负,轻轻在王介推手肘上一扶,目送心声:这份情谊,哥哥我记住了。
王介推微微颌首,心道:道长记得回报小弟就好!
两人岔开了话题,点评园林,谈笑风生,一路进了花厅奉茶。
王介推又请出族中以为女xìng长辈,领着以琳去了内院梳洗休息,见见姐妹。
钱逸群则被留在了花厅之中,与人闲话。以琳一走,他顿时无聊起来,就好像从彩sè世界落入了黑白电影,周围一切都失去了颜sè。貌似只有以琳在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
“这位是黄山九仙宫的商长老。”
“这位是天柱山上清宫遮清道长。”
“这位是相山居士钟山钟子博先生。”
“这位是龙脊山散人……”
王介推请来了天字号的贵宾,一一向钱逸群介绍道。钱逸群木然回礼,并无几分诚意,却让人也挑不出什么礼数来。
“我师兄来了!”符玉泽出声叫道,率先站了起来。
花厅门帘一掀,一个道人身穿藏青道袍,手持拂尘,沉稳矫健走了进来。他在厅中站定,扫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钱逸群身上。
“小道龙虎山嗣汉天师府建木道人,俗姓缪。”来者自我介绍,拂尘一甩,搭在臂弯,躬身行礼道,“福生无量天尊!”
“无量寿福。”钱逸群双足并肩宽,照足礼数回了一礼。
“久不闻全真嫡裔出没江湖,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敢问眼下嫡脉是在哪一派?”缪建木不苟言笑,直言相询。
钱逸群自己都有些吃惊。
诚如柳和尚说的,木道人是驻世圣人,只差一步就破碎虚空合于大道,哪里会有门派之分?
若说钱逸群自己,所学驳杂,有雷诀、罡步、剑法、医术……反倒是全真本门功课他基本没碰!
这缪建木是哪里看出他是全真嫡裔的?那个嫡脉在哪一派又是什么意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廿一章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多勇夫(三)
在这个圈子里,没门没派的散修是很难受人重视的。
甚至小门小派的修士,都难以入人法眼。
比如缪建木,从进门开始礼数周全,但是对于那些九仙宫、天柱山、金霄门之类的修士道友,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若不是他认出了全真嫡脉的标志,恐怕也不会理会什么厚道人。
钱逸群微微摇头,并不答话。
缪建木见钱逸群不肯回答,也不能强逼,只是道:“我师弟符玉泽,常受道长照顾,多谢了。”
“符少也帮了我不少忙。”钱逸群这回总要说话了。
缪建木见一言一答完毕,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往符玉泽身边一坐,再不说话了。
符玉泽朝钱逸群嘿嘿一笑,面sè中带着无奈,表示师兄缪建木就是这个xìng子。钱逸群并不以为恼,反正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又不需要交心换肺。
“难得大家今rì都没出去,真是有缘。”王介推未语先笑,就如弥勒佛一般,“正巧扬州那边送来了一些洞天土产,咱们就开个茶宴吧。来,将芙蓉软膏呈上来。”
“那老夫真是赶上了!”
一个并不苍老的声音从花厅之外传来,清清楚楚送到了每个人耳中。
仆从掀开花厅门帘,一个双目闪着jīng光的乾道迈步进来。
他这一出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天字房的诸多贵客,平rì里眼高于顶,却站得最快。王介推是此间主人,略停一停再起身迎他,十分得当。天师府的缪建木与符玉泽又慢了一拍,颇有流于应付的感觉。
最后站起来的却是钱逸群。
钱逸群是怔住了。
进来的此人,不是黄元霸是谁!
无论是眉眼还是面盘,乃至那付清雅长须,无不是钱逸群的老熟人。黄元霸!
“老夫茅山黄元霸,想必你听说过吧。”黄元霸对在场众人不理不睬,只是盯上了钱逸群。
钱逸群站起身也不是为了迎他,而是迎战。
“你我交往甚密,怎会不认识?”钱逸群手指暗扣,脑中却回忆起影园时击杀黄元霸的情形。那时候决不至于让黄元霸装死逃生,这个黄元霸又是怎么回事?
“你交往甚密的,该是舍弟黄元伯。”黄元霸道。“我与他一母同胞,同时降生,自小到大容貌不异。听说是你杀了他?”
钱逸群恍然:原来是双胞胎!
所有人都吸了口冷气,暗道:这杀弟之仇,恐怕难以善了。
王介推头痛无比,拗着自己的手指关节,苦思冥想化解的对策。
金霄门那对父子却是幸灾乐祸,暗道: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你本事再大,能大得过黄元霸去?人家天下第一符师的名头难道是白叫的?
“原来如此。”钱逸群哈哈大笑起来,“难怪我觉得他的手段不过尔尔。原来只是打着你的名号冒充高手。”
“你与他有何过节,说来听听。”黄元霸冷声道。
“并无过节。”钱逸群道,“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是为了自保。他那些符的确厉害,我出手当然也不能留情。”
“够爽快。”黄元霸冷笑道,“你可知道此番除妖大会,除的是什么妖?”
“我只以为是王家人有钱烧的。招徕江湖异能之士。”钱逸群没好气道。
王介推心中呻吟:你这道人真是不懂道理!这些话虽然是真的,但也不能说出来呀!
“哈,”黄元霸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啊。帛山,何不跟尊客说清楚些?”
王介推硬着头皮上前,仍旧不忘先笑上一笑。他缓缓将凤阳临淮县小道童的山中奇遇记讲述出来,又添油加醋说了那仙山之中的金砖铺路银花挂树,而那些狐妖却是弱不禁风,数量稀少。
“那仙山就在凤阳?”钱逸群问道。
“正是隐在临淮之西的山林之中。”王介推道。
钱逸群哦了一声,心中暗道不好:若是狐妖还没到遍地都是的程度,这帮人正是要去打我媳妇家呢!难怪岳母大人对道士的感观极差,原来是被个恩将仇报、见利忘义的道童骗了!话说,狐狸jīng不该是狡诈腹黑之徒么?
——慢着!这帮人若是要除妖……
——肯定有能够辨别狐妖与凡人的手段吧!
——否则狐妖化作人形,谁能认出来?
起码连钱逸群凝成两魄的水准都认不出,更别提那些没有凝魄的修士了。
“我在王家上下贴满了觅妖符,你进门时,其实已经被我认出来了。”黄元霸好整以暇道。
“呵呵,”钱逸群干笑一声,“你可知道,我为……”
话音一半,钱逸群身形突然闪动不见了。
瞬息之后,他已经出现在黄元霸身后,节隐剑瞬息而发。
一道黄光闪过,将黄元霸笼罩其中。
“贼子看剑!”金霄门主林佳德脑子转得极快,当即飞出一把暗器,手上赤血剑剑气勃发,直朝钱逸群shè去。
其他几人虽然听出来这位天下第一符师与风头正劲的厚道人有血仇,但这电光火石之间也不好盲目站队。来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有交易在身,哪能随意做些交易之外的事?万一讨不得好,还惹一身sāo气。
钱逸群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并非为了击杀黄元霸,而是为了冲出这花厅。
他早就知道黄元霸身上有保命护身的法宝,而且多半就是符咒。当初与伪黄元霸交手多次,对于符师的战斗方式也颇有了解。这黄元霸最为擅长符阵,只要躲开他的攻击符纸,不让他布成阵,自然不会有什么危害。
只有让这个屋子里的高手们都以为自己是要杀黄元霸,才能放松门口的布防。
果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黄元霸身上,看他如何反击。却没人发现,一道白光闪现在花厅门帘。
“住!”一道黄符飞向白光,正好是钱逸群从光中穿出之时。
钱逸群再次鬼步窜出。让这符落空而爆,一股强大的牵扯力赫然是要将他牢牢吸住。
——只是波及便已经有了如此巨大的威力,若是被打个正着如何是好?
钱逸群已经冲出了帘幕,心中庆幸。他回头一瞟,见缪建木余势未收,原来刚才这道符是他打出来的。
符玉泽挚出茅君笔,临空画符,紧跟着暴喝道:“疾!”
钱逸群身在帘外。见符少的符追来,身形一滞,像是故意凑上去的一般,被打个正着。
林佳德喊道:“大家还不齐诛妖孽!”他自己已经飞身追出,见钱逸群被符玉泽发出的金光打中,心中大喜,赤血剑凌空虚刺,瞬息之间刺出四道剑气。
钱逸群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飘忽之间反倒贴上了林佳德的面门。手中节隐剑一翻,直刺林佳德手腕。
林佳德没见过钱逸群的剑术。只当他是个修习玄术的术士,没想到一手短剑竟然如此出神入化。若是他此时收手,那短剑的剑尖势必要挑断手筋,当下只能躬身落肘,贴地画圆而退。
钱逸群等的就是这一刻。
赤血剑下落,他也正好从空中坠下,一脚踏在剑身。
只听铛地一声。赤血剑被重重踩在地上。
林佳德朝后踉跄两步,只觉得掌心发麻,举手一看。掌心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
钱逸群随手抄起赤血剑,往鱼篓里一送,高声笑道:“敬谢不敏!”旋即随手打出漫天铜钱,正好将两道追来的灵符打落在地。
等铜钱乒呤乓啷落地,花厅中人方才发现无论是钱逸群还是那些铜钱,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王介推面如土灰,道:“黄仙长,你是说此人带着个妖孽来我王家探查么?那我家家眷……”想到自己竟然引狼入室,让那狐妖去了内宅,他不由心中绞痛。
“放心,永瑢法师已经带了九华山法力僧众前往除妖。”黄元霸嘴角微微扬起,“他若是去救同伙,只是自投罗网罢了。不过嘛,符少,你刚才那道符却是面生的很呢。”
“那是你见识少。”符玉泽理直气壮道。
“听说符少与那道人兄弟相称?”黄元霸嘴角微抿。
“那又如何?”符玉泽手里转着茅君笔,“你想说我跟妖孽勾结么?”
缪建木看了看符玉泽,也疑心刚才那道符有什么玄机。若说黄元霸见识少,认不全天师府的符。他建木道人可是天师府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绝没有不认识的道理。而事实上,他也不曾见过……
“黄真人,舌动是非生,还请慎言。”缪建木站在符玉泽身前,正视黄元霸。
论符术来说,黄元霸自然要比缪建木jīng湛许多。然而在实战上,以赚钱为第一要务的黄元霸,自然比不上专注降妖伏魔千百年的嗣汉天师府。
符玉泽抬了抬下巴,甩袖道:“你那剑值钱么?”
这记耳光扇得不痛不痒,但是响亮无比。
赤血剑是金霄门掌门的信物,自然不能流落他人之手。林佳德当即夺过儿子林志明的宝剑,怒道:“我们去助永瑢法师一臂之力!”
王介推连忙道:“大家都去,都去!”
金主发话,其余众人也不得不跟着往外跑去,分头去堵截钱逸群
当那时,钱逸群若是抽身而逃,难免会被人紧追不放。他福临心智,先回身夺了林佳德的宝剑,正是敲山震虎之计。这也果然有效,其余众人见他并非徒有虚名,在追击之时难免会有顾虑。
正是这几句话的功夫,钱逸群借着符玉泽给他的轻身符,手中震铃摇动,脚下生风。又因为学会了御风术第一层,两丈多高的墙垣在他眼里不过篱笆一般,足不点地便飞身而过,吓得王府护院惊呼退避,无人敢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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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章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多勇夫(四)
钱逸群一翻过内墙,就听到和尚们在诵念经咒。那些梵文经咒就如催命魔音,迫得钱逸群加快步速,借着御风术的威能,每跃出两丈开外方才点地借力。
几个呼吸指间,钱逸群循声跃上一处房顶,正看到下面天井中,一群和尚围成圆环,行走不停。
圆环中心,便是以琳。
以琳手持铃铛白练,轻轻摇晃,紧张地盯着这些和尚,面容紧皱,好像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钱逸群心中一疼,高喝一声:“水风井!”顿时夹裹着浓浓黑雾,往天井之中扑击而下。
这些和尚双目一闭,手搭前面僧人的肩膀,仍旧疾行不缀,口中诵咒如前。
“你快走!”以琳轻轻推了钱逸群一把,却没什么力气。
“一起走。”钱逸群一把拉住以琳的手臂,斜冲两步,高高跃起。
身材苗条的以琳此刻却重如千钧,巨大的反力竟将钱逸群扯了下来,后撤两步方才卸去震力,没有跌倒。
“是锁妖阵。”以琳眉头紧蹙,“你快走吧,别管我啦。”
“胡说什么!”
钱逸群甩开以琳的手臂,手中节隐剑翻出,四周张望。他这才发现,屋檐之下有个老和尚,身穿大红袈裟,头戴毗卢冠,盘坐蒲团之上,双目轻阖,口中念念有词。
“老和尚!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暗算我们!”钱逸群喝道。
“阿弥陀佛,”老僧停下诵经,“施主,你莫要被这妖魔迷惑了本心。且静待一时三刻,看它露出原本面目,你自然明白。”
“放屁!”钱逸群喝道,“是否魅惑我自己不知道么!速度撤阵,否则别怪我杀人破阵!”
“阿弥陀佛,被狐妖美sè所惑之人,终究是难以堪破。也罢,老衲助你一臂之力,让她早些现出原形!”
钱逸群只觉得老僧这话说得荒谬刺耳。他吃过山魂,不会被外物障惑,所以很清楚自己跟以琳之间绝对是jīng神上的彼此吸引,甚至于跟自己的荷尔蒙都不没有关系!
眼看那和尚从蒲团上缓缓站起,伸手握住了身旁的九环锡杖,柱地一振:“嗡!琴西惹扎轰……”
“雷来!”
钱逸群看到了雷球方才惊觉自己身中怒气竟然到了这等地步。这雷球已经大得与磨盘仿佛,就算苦尘那般绝世高手来了,恐怕也未必敢硬接。
推出雷球的瞬间,钱逸群已经鬼步跟进,人在虚空之中穿越,直接穿过了的和尚们的圈阵,出现在老僧面前。
节隐剑上符光流动,凝成一道光练,朝老僧刺去。
“永瑢法师!”不远处有人惊呼。
钱逸群不用看也听出了这声音,正是林佳德等人。
永瑢老僧提起袈裟,从容挡住飞来的雷球,只是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一道殷红的鲜血。
节隐剑直刺永瑢老和尚的胸口,却像是刺进了一团棉絮,微微内陷,终究被无形之力当住了。
钱逸群捏诀御剑,咬紧牙关往里硬送。那反击之力也变得越大,几乎要将节隐剑震飞。
“爆!”钱逸群大喝一声,周围节隐剑的幻身纷纷附着剑体,轰然炸开。
这一炸之下,竟然炸出滚滚热浪,直冲得就在十尺开外的钱逸群也不得不退后一步。
“打什么!快走啊!”以琳双手已经软了下来,耗尽全身力气朝钱逸群喊道。
——怎么可能!
钱逸群心中杀意顿起,鬼步跳开:“老和尚!我杀不了你,难道还杀不了你的徒子徒孙么!”
再次显现出来时,钱逸群已经重回阵中,节隐剑幻出十来支分身,排成一列,直冲正面一个光头僧人。
那僧人仍旧紧闭双眼,尖锐的风声不闻不顾。
“爆!”
节隐剑如期刺入,果然没有遭到任何抵御。身后十余支分剑重叠而入,在钱逸群的暴喝声中轰然炸开。
这和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轰出一个血洞,骨肉横飞。
“阿弥陀佛!你竟然对无辜僧侣施以凶手!”永瑢法师睁开双眼,盯向钱逸群。
钱逸群顿时感觉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威压随着这老僧的目光而至。他静定内观,有金光咒与清心钟护持,并没被这jīng神攻击伤了心神。
“秃驴!你们在这里围攻一个弱女子,竟然说是无辜?”钱逸群怒笑道,“再说,道爷我没跟你说么!不撤阵,就去死!”
“你这痴子,岂不知她是妖么!”永瑢寿眉一挑,为这世人愚昧而心中悲痛。
“无辜之妖也要杀么?你们那些佛像,有的比妖怪还要妖怪!”钱逸群一扫四周,墙上屋顶都已经站了修士,正是刚才花厅里见过的那几人。
虽然不知道他们身手如何,却可以想见必有玄术本领,否则也骗不到王家的银子。
——肯定还有更多的人过来,越拖越麻烦……
钱逸群不由暗咬舌尖,刺激自己寻找破局之法。
“妖天生该杀,岂有无辜之妖!”永瑢怒道。
钱逸群哈哈大笑一声:“天主教还认为人人生而有原罪,岂不是人人都该杀!”
“蛮荒邪教,焉能以为论据。”永瑢眉头收得更紧,“你速速醒悟,老衲可做主为你剃度,在我佛门赎清罪孽。”
“少废话……”以琳吐出三个字,已经瘫倒在地,眼泪流落出来。
钱逸群右手持剑,左手挚出清心钟,坎铃如流水一般打了出来。一道生气旋即涌入以琳身中,硬是让她jīng神一振。
钱逸群却心沉谷底。
以琳的身体没有任何需要修补之处,这锁妖阵带来的是jīng神威压。如此看来,就连金刚珠也没用了。
“来世……”以琳低声道。
钱逸群听得鼻头一酸,躬身拉住以琳手腕,对着鱼篓喊道:“翠峦!”
白光之中,两人闪入圣境之中。
脱离了锁妖阵的威压,以琳的痛苦迅速消散。她躺在钱逸群怀里,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呼气轻微,很快睡着了。
钱逸群打量着这个无比熟悉的世界,突然有种被囚禁的感觉。
——我固然可以跟以琳在这里度过一生,但是……
——凭什么!
——凭什么逼我们躲在这里,任有外面的人颠倒黑白!
——说来说去,便是我杀不了那个老和尚!
钱逸群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头,终于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掌心,这才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以琳醒了,缓缓坐起,伸腰吸气,感叹道,“好舒服!”
“我没事。”钱逸群苦笑道,“是我的错,将你置于险地。”
“虽说男人有担当是好事,不过你也太过担当了。”以琳梳理长发,“反正我已经逃不掉了,你就该自己先走,回来为我报仇才是。”
“即便我杀光天下和尚,又不能换回你的命,有什么用?”钱逸群不以然道,“还不如与你在这里同生共死。说起来,我有金华出世术,你是狐妖,不知道谁能熬过谁呢。”
以琳笑道:“你若是能熬到八百岁,我就认输。”
“八百岁……真是漫长啊。咱们在这里做些什么好?要不……”钱逸群刚想说“生一堆”孩子”,却无意中拨动了某一根心弦。
——难道我的孩子也得被困这个狭小的世界!
钱逸群的怒气变得不可抑制起来。
“喂喂?你没事吧?”以琳轻轻推了推钱逸群。
“我们出去。”钱逸群斩钉截铁道,“我们可以来这里消磨八百年光yīn,但是不能‘躲’在这里!”
“可是……”
“我见你也能抵御锁妖阵,”钱逸群道,“只要你熬得过片刻,我就能带你走。”
“你有什么办法?”以琳问道。
“其实我什么办法都没有。”钱逸群摇了摇头,心道: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回到老路上罢!
传说,人人心中有头猛虎,有的猛虎宛如猫咪,细嗅蔷薇。有的猛虎却张牙舞爪,吞噬生人。
钱逸群心中的猛虎原本就是后者。
是铁杖道人何守清,在这头猛虎尚未养成嗜血之xìng时,将它关入笼中。
“我自承诺何师‘谨杀’以来,没滥杀过一人!”钱逸群道,“如今看来……与其我们死在这里,不如让他们去死!”他一把抓住以琳的手,唤声“如意”,出了圣境。
众人眼中只是白光闪烁,两人乍隐乍现,还以为是什么障眼法,哪里知道这两人已经去圣境之中修整了片刻。
以琳一待双足落地,便飞出铃铛白练,叮铃声中缠住一个僧人,重重一扯,将那和尚拉倒在地。
登时有法力僧替补上去,再次转起了锁妖阵。
“佛光普照!”永瑢老僧大喝一声,震动九环锡杖。
这一声令下,二十多个半裸上身的法力僧涌入锁妖阵中,以手中戒刀锡杖组成了一个小阵,正对着钱逸群。
钱逸群最后看了一眼以琳,见她捧心而立,显然内中痛苦。
“水风井!”
“雷来!雷来!雷来!”
钱逸群放出黑雾,将那些法力僧笼罩其中,连连招出掌心雷。
雷光在黑雾中涌动,很快便传来几声哀嚎,空气中飘散出焦臭的肉味。
永瑢法师从怀中取出一枚金sè珠子,如同鸡蛋大小,高高抛起。
金珠悬停天井上空,绽放出万道金光,彻底驱散了水风井带来的黑雾。
钱逸群正脚踏七星,手中节隐随身,凡是撞在七星位上的和尚,无不被他刺入要害,连惨号都来不及发出便已经躺倒在地。
永瑢怒目圆睁。他只是慢了一拍,门下弟子便已经死了十余人,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猖獗的邪魔外道!(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廿三章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多勇夫(五)
“贼道!休得伤及无辜!”
一声尖锐的暴喝,听不出男女。
钱逸群循声看去,果然是符玉泽的声音。
“你竟然为了个妖怪,如此残暴好杀!我与你再无一丝半点的瓜葛!”符玉泽站在墙头高声叫道,身边是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兄。
“好。”钱逸群应了一声,手中的节隐剑却是飞快划过一名僧人的颈侧,飚起两丈高的血柱。
“你还敢杀!是可忍孰不可忍!”符玉泽叫道,“师兄,咱们出手吧!”
缪建木手入衣袖,正要出手,却见符玉泽已经抢先一步站在了他身前,口中高诵:“黄中总炁,戊土神兵。镇星伏秽,流炼神庭。吾奉太上急急如律令!起!”
一道黄符朝钱逸群飞去。
钱逸群心中大喜,暗道:我原本以为你是要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还敢瞒天过海!
他飞身而起,凌空接住那道符纸,用力拍入地下,将刚才那咒言一字不落地重复一般。
符纸瞬间融入土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一个土堆。
“大家并肩子上!不能让他符成!”黄元霸跑得慢了一步,一来便见钱逸群用出了戊土神兵符,心中一急,大声喝道:“否则咱们都得死!”
众人还没分辨出这是什么符咒,见黄元霸说得这么危急,再不敢本着保留实力看热闹的心思,纷纷挚出法器宝贝,朝钱逸群打去。
钱逸群鬼步闪开,搂住以琳的腰肢,重又闪了回来。
节隐剑分身七十二支,依序插入土中,撑起一道光幕。
各sè攻击落在这八门混天阵中,纷纷被钱逸群弹开。他如今杀意大盛,正是将心中猛虎彻底释放。这些被弹开的法术、暗器,纷纷落在那些转列阵法的和尚身上,顿时惨嚎声响起一片。
土石如同涌泉一般,越聚越高,渐渐显露出身高丈余的人形土偶。这土偶的皮肤筋骨都是泥土坚石,对于各种攻击都视若无睹。
钱逸群神念cāo控土偶,让它直奔永瑢法师,巨大的拳头轰然砸下。
永瑢法师双手持着锡杖。横在胸前,发出一声沧桑咒音:“嗡!”
巨拳砸在锡杖上,将永瑢法师砸退三步,喷出一口逆血。
钱逸群撤了阵法,搂着以琳,飞身朝列阵的和尚疾驰过去。正是逆向而推,一柄节隐剑如同剖竹快刀,收割着xìng命,飞起漫天腥血,如同下雨一般落在两人身上。
以琳浑身无力。趴在钱逸群肩头,耳语道:“衣服都让你弄脏了。”
钱逸群正在漫天杀意带来的灼热之中。五脏焚烧,喘息如火,听到这柔柔一句,恍然如同甘霖洒落,一片清凉。
他像是被破成了两个人,一边能够看到自己的怒杀之气,一边却又清心钟声常闻。清静无垢。
冥冥之中,一道淡蓝sè的光芒在灵蕴海上凝聚。
渐渐显露出一个人形。
这人形闪烁不定,似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扑灭一般。
钱逸群知道这是一魄将定的情形,却不知道为何这一魄如此不爽利,更不知道该如何将它安定炼化。
“吃掉……”以琳的声音好像能够穿透一切,将钱逸群从内观之中拉扯出来。
钱逸群看了一眼以琳掌心托起的豆粒般大小的药丸,一低头,舔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变作一道清流在体内流淌。
溪水般的清流渐渐壮大起来,与漫溢的灵蕴融为一体,在身中奔腾。
终于,灵蕴冲入海中,激起漫天浪cháo,直直卷向那个闪烁不定的人形。
雀yīn,归位!
钱逸群想都没想,直接将繁杂的八门混天阵融入雀yīn之中。至于张天师所谓的各种修道助力,仍旧只能给玄术让路。
这第三魄的归位,非但给钱逸群带来了随心而发的八门混天阵,更直接催化了节隐剑的的融炼。
诚如道经所云,所谓七魄都是身中浊鬼。将它们凝炼出来,人与天地的沟通便少了一重障碍。其中自然包括法器宝贝。
融炼之后的节隐剑,在虚实变化中更为得心应手。原本钱逸群只能激发一支实剑,其他皆是幻化。现在却能够炼出两柄实剑,同时驾驭。看似只进了一步,然而在运用威力上却是倍数增长。
厚道人的实力增长,那些旁观者却是最为清晰。
原本厚道士或是杀人,或是列阵,总有凝滞。而瞬息之间,节隐剑的杀人、列阵,竟然并行不悖。尤其是那个逆天的防御阵法,竟然能够随布随破,简直令人发指。
缪建木饶是见多识广,也不免肃然,问符玉泽道:“这道人之前只是在保存实力么?”
符玉泽不自觉地为钱逸群拔幢道:“现在也是。”
缪建木一怔,旋即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将戊土神兵符给他?”
“我没有啊。”符玉泽装傻充愣道。
“你还狡辩,刚才……”
“刚才是我手滑。”符玉泽理直气壮道。
缪建木见符玉泽耍无赖,无言以对,再将目光投向下面的战场之中。
“八部天龙,广兴佛化!破!”永瑢和尚掷出锡杖,正中戊土神兵胸口。
一道龙吟从锡杖之中传出,直入云霄。
钱逸群暗叫不好。
在场众人之中,听过龙吟次数最多的恐怕便是他了。他深知这简单的咒言之下必有强大的威能。
果不其然,一个虚影从锡杖中飞出,赫然是一头长着鹿角鳄吻、虎齿蟒鳞的狰狞龙头。
龙头将戊土神兵穿出一个巨大的洞口,拖着一道蛇身,直冲钱逸群飞去。
龙身一出,墙上众人纷纷撤步,被这庞大的龙威逼得站立不稳。
缪建木抛出两张符纸,罩住自己和符玉泽,仍旧免不了墙基晃动。
“布阵!”钱逸群高呼一声,心念一动,发动混天阵,调动八门流转,只等龙头袭来便转出去。
见钱逸群不退不避,反而列阵硬抗。缪建木微微摇头,暗道:看着道人终究还是托大,如此强大的龙魂岂是人力能够硬抗的?看来还是智慧不明,成就终究有限。
龙魂转瞬之间飞到钱逸群背后。
钱逸群只听到喀喇一声,旋即明白过来,威压已经将这八门混天阵压碎了!
如此霸道的力量,根本是他这个级别的阵法能够硬抗的!
“金光速现!”
两道金光凭空而降,将钱逸群和以琳包裹其中。
龙魂呼啸而来,穿身而过,旋即高高拉起,避免误伤前面的和尚。饶是如此,那些法力僧也被龙威吹得七零八落,纷纷倒飞出去,砸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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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章群狼恶虎何足惧,我命由我不由天(一)
龙魂一出,伤人伤己。
锁妖阵被钱逸群破去一半,又被龙魂破去一半,彻底败了。
永瑢老僧看着佛门弟子血肉横飞,心中悲恸尽数化作一腔怒火,口诵真言,打出种种手印,驾驭着龙魂朝钱逸群扑去。
钱逸群与以琳身上有金光笼罩,暂时不受龙魂伤害。然而十息时间到底极短,总不能靠着翠峦圣境中反复祭炼,最终耗死自己。
龙魂张开巨口,吸进气流,隐隐显出一个黑sè的漩涡。只要等它再次将这些天地之气吐出,便是混合了真龙灵气的强大罡气。
被这罡气吹着,轻则骨肉消散,重则神魂俱灭。
“还不悟么!”永瑢手印结成,怒声喝道。
钱逸群搂住以琳,两人相视无言。
“看来我们打了个平手。”以琳突然微笑道。
钱逸群也笑了。
——有美相伴,从容赴死,这岂非人间一大快意事?
钱逸群突然想起了自己父母和妹妹,师兄阿牛和不知所踪的师父,想起了翠峦圣境和尚未出现的神仙孙姐姐……
——糟糕!应龙老兄转世的事还没办妥呢!
钱逸群连忙探手取出应龙转世灵珠,电光火石之间找到符玉泽的位置,朝他掷去。
以符玉泽的聪明见识,以及天师府那个强大后盾,他肯定能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rì后应龙若是转世人间,有天师符少接引开悟,修行之路也不会太过坎坷。
“吼!”龙魂一声巨吼,身形顿时提快了数倍,几乎拉成了飘风一般的虚影,朝应龙转世灵珠扑去。
“混蛋!”
钱逸群大骂一声,松开怀里的以琳,节隐剑划破虚空,打开一道直扑龙魂的通道。他鬼步穿越。正赶上龙魂的尾巴。
节隐剑身上符光闪烁,刺在龙魂身上,剔去几片形如龙鳞的灵甲,如同刺在实质。
即便是虚无灵体,也逃不出节隐剑的一击。
龙魂吃痛狂吼,尾巴用力一甩,抽向钱逸群。
钱逸群只觉得一股罡风袭来,连忙蜷曲身形。催动赤盾珠护住正面,就如被数吨重的卡车撞了一记,直愣愣飞了出去。
以琳没了锁妖阵的压迫,体内力气丝丝恢复。她甩出白练,裹住钱逸群的腰腿,硬是又将他拉了回来。
钱逸群眼睁睁看着强那龙魂将应龙老兄的转世灵珠吞如口中,心中不由大怒。
在翠峦之中,唯一谈得上生物邻居的,除了往圣的遗蜕尸身,就只有这位老兄了!想到应龙老兄最后的神魂就这么被自己葬送。钱逸群忿恨大作,两个踩出鬼步。又朝永瑢冲去。
永瑢鼓起袈裟,院里顿时狂风大作。他大声吼道:“放下屠刀,立时忏悔!”风声瞬间将这话吞没,没有传出去半分。
“吼!”
更为强大的龙吟破空而出。
钱逸群脚下一颤,差点跌倒。
应龙!
这龙吟他听了不知道多少次,早就刻印在脑海深处无法抹去。
钱逸群连忙回头,正看到永瑢锡杖之中的龙魂在空中首尾翻滚。好像无比痛苦。
那声龙吟却是从它腹中传来。
“吼!”
应龙的龙吟之声再次响起,一道黑光从那龙魂的腹中渗透出来。
呼吸之间,角龙龙魂身体爆裂突然爆裂开来!
更为硕大的应龙龙魂。扑闪着身后的翅膀,从虚空中诞生而出,放出暴戾无比的龙吟长啸。
钱逸群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第一次看到应龙被月潭锁困的模样。
永瑢面容失sè,手持微颤:“怎么、怎么可能!应龙之魂!”
能够收得一头角龙之魂已经是天下罕见的异事,竟然有人能够收得应龙之魂!
这就好像拿到了一副同花顺,满以为可以大杀四方,谁知竟然有人翻出了冤家牌!
钱逸群惊喜交加,心中暗道:这倒是出人意料,但是老兄你现在怎么转世?
应龙浮空张望,渐渐息止了龙吟呼啸。它是被强大的龙魂之气吸引才出来的,而且中yīn身残留的本能告诉它,此刻应该有个宿体等着它,好让它转世重修,最终证得无上道果。
——身宿在哪里?
应龙茫然地寻找着。
它清楚地感知到了下方有个熟悉可靠的气息,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身宿!
身宿!
再不投生,只有在这天地之炁中消散,彻底归于虚无。除非和刚才那条龙魂一般,找个宿体依附,成为一个被奴役的魂灵。
——宁可死,也不能被奴役!
应龙引颈长啸,迸发出磅礴龙威。
钱逸群也发现了应龙的困境,心中暗道:老兄,这回是我坑了你……等等,这个有用么?!
他连忙从鱼篓中取出轮回珠,高高举起,对应龙喊道:“我有此物助你转生!”
“僧娑洛珠!”永瑢面容耸动,惊叫道,“你怎么会有此佛门密宝!”
“应龙兄!速速入此珠中!”钱逸群着急吼道,颇为遗憾自己不会佛门狮子吼。
应龙听不见钱逸群等人的呼喊,只是感觉到了如同身宿般的吸引。虽然看起来有些诡异,像是一颗珠子,但总比在这里魂飞魄散地好。最终顶不过求生根本的应龙,呼啸着朝轮回珠飞去。
巨大无朋的龙魂,在轮回珠光之下急速缩小,最终涌入珠中。
钱逸群一看珠面上浮现出一条应龙的影子,两扇大大的翅膀栩栩如生,连忙将珠子送回鱼篓,朝永瑢高喊一声:“乾坤一掷!”
永瑢见漫天金光袭来,侧身一退,掀起大红袈裟,将自己裹在。
“不好!”
铜钱甫一砸到袈裟上,永瑢便知道自己中计。
他一翻衣袖,扯下袈裟,只见两道人影相依相偎正跃过墙垣,消失在视野之中。
“快追!”永瑢上前两步。习惯地振动九环锡杖,却听到锡杖杖头喀喇碎裂,落在地上。
这是因为龙魂消散的缘故。
外人都以为老僧修为已经极高,外物不动于心。然而永瑢却明白,自己只是对一般外物不动于心。
对于这个历代祖师传下来龙魂锡杖,他终究还是难以释怀。
看着地上杖头碎片,永瑢心痛如绞,又见弟子门人死伤过半。各路豪杰狼狈不堪,再也说不出“追击”的话来。
……
钱逸群带着以琳飞身过墙,打出震铃,两人一路狂奔冲出王家别院。
“这里!”狐狸高亢的声音追上了两人,原来它见事情有变,早早去将老鹿带了出来,在墙外等着。
钱逸群和以琳飞身上鹿,随手一捞,将狐狸抱起胸前,道:“快走!”
麋鹿撒开蹄子。在钱逸群的震铃加持下跑得飞快。这种生活在沼泽丘陵间的动物,机敏地钻进了自己的世界。哪怕王家出动快马也是追不上了。
“咦?前面好像有人?”钱逸群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放目细观。
那人鸡皮鹤发,留着杂乱的长须,身穿葛衣,手持木杖。正站在一处稍高于地面的小土丘上,朝钱逸群挥手相邀。
那条路,正是麋鹿自己选的林中小径。不知道通向何方。对于麋鹿而言,这也是随意所选,并未想过。
“小友请留步!”老者出声喊道。“老夫有话说!”
钱逸群任由麋鹿跑近,方才一拍鹿颈,让它慢下来,自己在鹿背上略略抱拳道:“老先生,小道正忙于逃命,还请见谅。”
“哎哎,放心些,他们追不上来的。”老者驼着背,缓缓走向钱逸群,“老夫关顺,就是那个关顺。”
“关”姓并不冷门,“顺”字也十分常见。然而有信心说“那个关顺”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位,那就是——那个关顺。
那个推衍第一,万无一失的关顺。
那个传说中每踏出一步,每说一句话,都会推衍一番的关顺。
钱逸群当然听说过这位关先生的大名。既然关老爷子说王家人追不上来,那就肯定追不上来!厚道人十分厚道地翻身下鹿,长揖道:“小道厚道人,见过关老先生。”
“客气,”关顺道,“我听说有人星不入命,就一直想着要见一见,错过这回可就有得等了,所以小友别挑剔老夫选的时机不对了,呵呵呵。”
——咦,我星不入命的事已经传得众人皆知了吗?
钱逸群有些尴尬。
“放心些,我与何道友是忘年之交,这才知道。”关顺拈须解释道。
听说是何守清老师的朋友,钱逸群总算放松了些,笑道:“既然见了,老先生必有教我。”
“唔,的确,一见之下,疑窦顿消,原来是跟你的前世有关。”关顺又看了一眼以琳,“你们居然已经遇着了,前因后果自然很快就会解开了。”
“老先生,这般机锋打得好没意思。”以琳在鹿背上欠了欠身,若嗔若娇,“前生渺渺,哪里去寻?再者说,既然已经喝了忘川水孟婆汤,何必再去寻那前世的烦恼?”
“你说得有理,”关顺嘿嘿笑道,“不过有些人生来就想穷究古今之变,通达天人之际,这却是娘胎里带着来的种子。”
“老爷子,你好歹在这里等了我们半天,怎么也得留下点什么话头才是。”以琳虽然不曾听说过关顺的名号,但是内心机敏远胜人类,知道这老者身怀绝技,当然不肯放过这等机缘。
“老夫等在这里,是想与小道友做笔买卖。”关顺好像颇为不好意思。
“先生直说,要小道做些什么。”钱逸群道。
廿五章群狼恶虎何足惧,我命由我不由天(二)
“我关家世代传承yīn阳秘术,干那泄露天机的营生,实在造孽颇多。”关顺慨然叹道,“虽然也有避天谴的法子,但是数百年来,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小道对此一窍不通,如何能帮先生?”钱逸群问道。
“嘿嘿,就在你那夺人星命的本事上。”关顺笑道,“修习相卜推衍之术的人,无不钦羡老夫的‘万无一失’,其实老夫却是有苦难言。正是这‘万无一失’,让老夫注定难逃天谴。思来想去,若是这‘万无一失’变成了‘万万不准’,这天劫之力,岂不就没了?”
“唔,老先生是要砸招牌自保。”钱逸群点头道。
“正是正是!”关顺一脸褶子都笑得飞了起来,他道:“这招牌砸得越狠,老天爷对我的忌讳也就消散得越快。不过你也知道,事关老天爷,用鸡毛蒜皮砸我招牌也就没什么用了。”
“那得多大的事……”
“天下!”关顺坚定地吐出了让钱逸群呆滞的两字。
关顺自己也知道吓到了小朋友,不等钱逸群反应过来,就将未来天下大势叙说出来。从崇祯四年的各种变乱,一直到崇祯十七年的甲申天变,娓娓道来。
以琳听得饶有趣味,好像听说书一般。
钱逸群却是冷汗淋漓,就像回到了前世历史课堂上,听老师讲述明亡历程。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想象“万无一失”的关顺有多高明,现在才知道这老头的高明已经绝非自己能够揣摩一二的了。
——说不定,这老头也是穿越来的?
钱逸群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幸而你来了。其中许多大事上又生出了交关。”关顺道,“所以。天下若是有人敢说‘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人肯定非你莫属。”
“我才不会说这么白痴的话呢……”钱逸群叹道。“关爷,既然你也说了是做笔买卖,那我若是将这些事给您老搅黄了,您怎么谢我?”
“嘿,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讲条件,未来的路长得很呐。”关顺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见钱逸群转身要走,连忙出手拦住道:“你若是答应我。我便送你们一人一卦。若是你将刚才我说的天下大事搞砸一件,我便送你一件宝贝;砸了两件,就送一双。老夫说到做到,如何?”
钱逸群心中偷笑:不让满清入关乃是自己最大心愿,即便没有这关顺老先生出手,自己也得拼了命去做。他竟然没有算到!可见人心机变,即便推衍到了万无一失的程度,也不能料事如神啊。
关顺的确无法料到钱逸群内心的想法。不过他并不着急钱逸群的答复,因为他早就算定钱逸群会应承下来。而且没有毁约之虞。
果不其然,钱逸群点头道:“人说穷拜神富烧香,走投无路才算卦。我的那一卦就先存着,等我走投无路再说。你呢?以琳。”
“我现在就要算。”以琳道。
钱逸群心道:是了。你挂念你家里,大可求个心理安慰。
“我想算一下,他这辈子有几个女人。”以琳突然指向钱逸群。
钱逸群愕然。
关顺看着钱逸群。幸灾乐祸笑着,竖起一个手指:“好了。就是这个。老夫走也。”说着,这酷似冬烘先生的天下第一个推衍高手。负手而去,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个不停。
钱逸群更加愕然。
这是说:就一个。
还是说:不止一个。
抑或说:一个没有。
……
这不就是跑江湖骗钱的术士打的机锋么!
以琳虽然聪明,到底阅历太少,还以为关顺说的是:就她一个。心中不免乐滋滋,甜蜜蜜的。
狐族之中女xìng掌权,彼此间说起这些情爱之事从不避讳,就如人间男子不会觉得讨论女子容貌有什么不妥。故而以琳早早就期盼着自己的真命天子出现,直到在云台山密洞前,第一眼看到钱逸群就觉得此人香嫩可口……
——还好还好,听说人类男子最是风流成xìng,万幸小道士不是这般。
以琳心中暗喜。
“那个,你不用问问家里如何么?”钱逸群不解道,“那些修士说是要攻打你家呢。”
“怕什么,你不也会帮忙么?”以琳不以为意道,对钱逸群倒是莫名信任。
“我貌似还在你家的黑名单上。”钱逸群也懒得解释黑名单,直接道,“这样,你先回家,我混在那些人中,伺机里应外合,灭了他们。”
以琳微微皱眉,道:“你的样子已经被人认出来了,再回去怕是有危险。”
“不怕,我有这个!”钱逸群使出易容阵,瞬间变了个人。
以琳眉头紧蹙,眼带厌恶,促声道:“难看死了,还是你原来的模样好看些。”
钱逸群随手一翻,又恢复了本尊容貌,道:“你先走吧,到时候咱们鸿雁传书。”
以琳当然也会这法术,不过狐族早就普及了声影传讯阵,谁还会用鸿雁传书这等落伍的手段?她正要将传讯阵教给钱逸群,突然双耳一跳,惊道:“有人来了!”
钱逸群当即jǐng觉起来,飞身上路,拉上了狐狸,让麋鹿快跑。
“脚印在这里!”身后传来了呼喊,间或还有猎犬的吠声。
“关顺这都没算对?不会是冒牌货吧!”钱逸群怒道。
“到底是没算准还是不肯说,你就那么信他?”狐狸悠悠然说道。现在身在密林之中,追杀者都是跟着钱逸群走的,自己随时可以脱身潜逃。
——可是……这段rì子的心血可就打了水漂。
狐狸心中纠结。
“不行,”钱逸群道,“这么逃不是个办法!以琳,你躲树上去,我去把他们引开。然后你回家给母亲通风报信。”
以琳点了点头,拉住钱逸群的手臂道:“你要小心!”
“都什么时候了!别腻歪了!”狐狸叫道。
以琳袖中飞出一条白练,直直缠住一株高大的树枝。她身材轻盈,又有玄术护身,借着牵扯之力毫不费劲地飞了上去。
钱逸群也没有在地上留下足迹,如同灵猿一般,跃上了旁边的树干,掏出隐匿符贴在自己身上,只等后面的追兵过来。
狐狸不用钱逸群交代,径自带着麋鹿往林中深处跑去,果然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未完待续。)
廿六章群狼恶虎何足惧,我命由我不由天(三)
“那厚道人法力高强,我们这么追他,岂不是自寻死路么?”符玉泽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片密林之中,大声说道的,生怕钱逸群听不见。
“住口!”黄元霸喝道,“之前那戊土神兵符的事,还没与你细细算账呢!”
“你不过一个茅山卖符的野道,敢跟天师府叫板!”符玉泽叫了起来。
缪建木轻轻按了按符玉泽的手臂。他知道黄元霸的名头,并不愿意凭空招惹此人。不过天师府对外就是一个整体,他更不能指摘自家师弟的不是。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个符玉泽之前帮了厚道人,但这位符少一口咬死是自己手滑了,谁又能拿他怎么样?甚至连冷嘲热讽两句都没那个胆量。
嗣汉天师府,那可是道教正宗,本朝世代御封的“掌天下道教事”。
黄元霸正要发怒,缪建木已经挡在了符玉泽面前,冷声道:“黄真人,无根之言可不是你这符家大师说得的。”
“你天师府越发霸道了,难道还想将我上清派打为邪教不成。”黄元霸讪讪道。
“上清教法自然不是邪教,不过黄老师的上清传承,恐怕……呵呵。”缪建木只是“读”出一个笑声,却没丝毫笑意。
他道:“自仁宣之世,上清法脉便已经归于天师府。若是学生没有搞错,黄老师并不曾来龙虎山领过法职。”
“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只该同心合德,何必计较这些微末琐事。”林佳德家传宝剑被夺,心急如焚,偏偏两个大佬在这里打没营养的口水官司,不由焦急插话道。
黄元霸虽然法力强,但是在法统上的确是个软肋。
就如有人学通古今,只要不进科场博个七篇出身,仍旧不被世人所认可。
对于诚心修炼的人来说。这种虚名不要也罢,但是对于诚心卖符赚钱的黄元霸来说,却是个被人拿捏的命门。
黄元霸顺着林佳德的台阶下来,黑着脸不说话,专心地看着地上的足迹,好像看得出什么门路一般。
真正能够看出门路的,还是天柱山来的上清宫冷正奇。
冷正奇是上清宫当家的师弟,出家前曾是天柱山的猎户。最会分辨野兽足迹。后来灵蕴觉醒,就近在本山上清宫出家,将符法与驭兽融合一体。论修为虽然不如掌门师兄,但说起护法卫道,却也是皖地响当当的一块牌子。
“咦,这里开始,他们分开逃了。”冷正奇直起腰,指了指地上略有变化的麋鹿蹄印,四面张望。
黄元霸仍旧黑着脸上前,一言不发。从袖中甩出一叠符纸,凌空飞舞。
符纸翩翩落下。却自然分成了三堆,在地上铺出了三条线。
“他们分了三条路走,”黄元霸冷声指着朝东的那条道符纸,“东边有永瑢法师和九华山法力僧,必定不会让妖人逃脱。”
“中间这道似乎只有麋鹿。”冷正奇没有见过钱逸群身边跟着的狐狸,只是疑惑:为何在麋鹿的蹄印旁有狐狸的爪印。难道是有狐狸想不开,想猎杀麋鹿?
“那咱们往西去!”林佳德一咬牙。
黄元霸却没有挪动脚步。望向缪建木道:“天师府能来帮忙,实在是正道良心,不过谁都说不准那妖道是否会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还请两位走中间这条路。”
缪建木心道:你就差直说我们跟厚道人是一伙的了!也罢,若不是陈师叔的面子,我才不愿与你们这些人混在一起。
“玉泽,咱们走中间。”缪建木道。
符玉泽哦了一声,又道:“他们就三个能打的,也敢去追厚道人?”
“咱们不管那些闲事。”缪建木一甩袖子,顺着麋鹿的足迹往前走去。
符玉泽连忙追了上去,瞥了一眼黄元霸:“小心步你兄弟后尘。”
黄元霸怒目而视,却又奈何不得,咬牙切齿,暗中发誓道:rì后若是不报此仇,我黄元霸再不做人了!
冷正奇见两个天师府的高手都走了,再环视身边,自己有三条獒犬护身,保住一条xìng命还是没问题的。金霄门的剑客这次来了十余人,不过看上去手段平平,不足为恃。只有这个黄元霸,名声极大,手段也多,只是不知道在那杀人如麻的贼道手下能否撑得过去。
“等会遇到了那贼道,你们只要拖住他片刻功夫,我便能让他有来无回!”黄元霸杀气腾腾道。
“那就只有靠林掌门了。”冷正奇心中暗道:这不就是和我们打猎一样么?先放狗咬住,猎户们在后面投枪shè箭……你这道人名声再大,难道能把我当猎犬使唤?做梦!
林佳德自从丢了剑便脸sè铁青,此刻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只是点头。
“只要那妖道敢出来……”林佳德拔出备用的配剑,一剑削断了身前的灌木,“我便让他身首异处,有如此木!”
“啊!”
林佳德话音刚落,身后弟子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颇为应景。
众人朝那惨叫的金霄门弟子望去,赫然见他眼中插着一支木棍,上面隐约有字。
黄元霸翻手掏出一张灵符,朝那受伤弟子额头一拍,再用另一张符纸裹住木棍尾端,缓缓抽出。
众人不自觉地聚拢起来,望向四周树端,空无一人。
“上面写着什么?”林佳德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问黄元霸道。
“写着:”黄元霸抹去上面血迹,露出新刻的文字,读道,“有种来追。”
“妖道!我与你势不两立!”林佳德举剑朝天,大声吼道。
林中shè出两道木箭,直冲林佳德飞去。
林佳德心有防备,连忙挥剑将这两枚木箭打落在地,剑指前方:“他就在前面!”
论说起来,林佳德的逻辑是很正确的,因为照常理:shè出去的箭只能走直线,不会在空中转弯。
然而,他却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对手——厚道人钱逸群。
钱逸群非但可以让木箭在空中转弯,更可以在打出木箭之后,遁身树上,在隐匿符的帮助下潜行到众人身后。
自从刚才这些人追来,钱逸群就一直藏身在他们附近的树冠之中,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争执、分析。
“冷兄,让你的獒犬先开条路出来吧!”林佳德说道。
冷正奇心中并不甘愿,但架不住黄元霸那yīn测测的目光,口中嗬嗬两声,唤了獒犬的名字,走在前面开路。
黄元霸随手捏了各种护身灵符,紧随其后。
林佳德慢了一拍,只能殿后。
“这前面……并没有足迹。”冷正奇见这里灌木丛生,都是原生的野树。无论是枝干还是地上的野草,都没有踩踏过的痕迹。再看周围树干,也没有被人借力的足印,心中不由疑惑:那道人难道真的会飞?
“仔细找找……”
林佳德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身后风声响起,旋即再次传来一个弟子惨叫声。
身穿青sè道袍的身影一闪而过,只在林间发出“呵呵”两声贱笑。
林佳德返身跑去,只来得及为走在最后的那弟子阖上眼睛。
“这妖道……”冷正奇心中闪过一丝不祥:这岂不是和山中的狼捕食大猎物一样?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他怎么会在我们后面!”林佳德叫道。
“林掌门冷静些。”黄元霸上前看了看尸身上的致命伤,是一柄利剑刺透了后心。
“咱们退回去,与永瑢法师汇合之后再说吧。”冷正奇出言道。
黄元霸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你来看。”
冷正奇返身回去,顺着黄元霸所指的来路,惊讶得半天无法合拢嘴巴。
那条刚刚才走过的小路,此刻已经长满了荆棘!
“我们的后路被断了。”黄元霸道。
“不过是一些荆棘,砍了就是了!”冷正奇抱着一丝侥幸,摸出特意要来的开山刀,重重砍了下去。
开山刀麻利地砍下了一丛荆棘,给了他走出去的希望。
似有若无的铃声从林间传来,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忽焉在前,寻之在后。
在这铃声之中,更多的荆棘和藤蔓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长势封堵了众人的后路。
这些正是钱逸群从翠峦山中收集的荆棘、藤蔓种子。以草木之心的神通,配合坎铃的灵蕴促生,便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片人造荆棘林。
看了看长满尖刺的荆棘,黄元霸拉住冷正奇,道:“咱们绕出去!”
冷正奇颇为这秘术惊恐,连连点头,连忙换了方向朝前荡去。
钱逸群即便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造出草木。
他一样需要有足够的种子作为储备。
好在翠峦山就是一个庞大的植物园,无论是荆棘藤蔓,还是参天大树,要什么有什么,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身在密林之中,钱逸群有着无穷无尽的天然盟友。
一时间,恐怖的气氛在林中蔓延开来,侵蚀着每个人的心。因为接连死的都是金霄门弟子,这些弟子更加惴惴不安,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就连偶尔蹿过的小松鼠,都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秘法修士们吓得惊慌失措。
廿七章群狼恶虎何足惧,我命由我不由天(四)
“啊!”
又一个金霄门弟子胸前透出一点剑尖。
他看着这点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剑尖,感受着血与气喷涌而出的痛苦,除了惨叫一声,再没有其他想法。
这已经是第六个了!
林佳德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心中充满了恐惧。
那妖道一直没有正面出手,但总是用铃音“召唤”出丛丛荆棘灌木挡住去路,然后以鬼魅般的身法出没在密林之间,残忍决断地刺死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生命。
这声声惨叫,条条xìng命,使得林佳德突然悟了: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都比不得自己的小命重要。
他万分后悔自己要替儿子争那口闲气,更后悔自己放不下赤血剑,一定要追到这地狱中来。
“我受不了了!妖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啊!”冷正奇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冲天喊道。
声音被树木吸收,很难传出太远。
当然,钱逸群是听得到的。
在这场猎人猎物的游戏中,钱逸群也所得颇多。如果说战斗经验也有一个等级,现在他就出于升级之后的愉悦之中。
——找到自己最适合的战斗方式才是对!
——我原本就不该和人硬拼,那不是哥的路数啊!
钱逸群怀揣明悟,节隐剑画出一条通道,鬼步之中又踏上了另一株大树。他试过种些大树的种子,但是坎铃只能催促生长,却不是说一步到位让植物长大。所以从xìng价比而言,荆棘这等矮小灌木实在是上上之选。
一来长得快,二来也能够有效地逼迫这些人走自己设计的路线。
而这条路,终究是在林子里画出了一个个圆圈,让这并不算太大的密林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钱逸群见冷正奇已然崩溃,打出了震铃。
下面的那些人对于法铃并没有研究,很难分辨出坎铃和震铃的区别。根据他们经验。每当铃声响起,自己身后的路就会长满荆棘,再难通过。
“又有一条路堵上了……”黄元霸也感觉到了衣服黏在后背,凉飕飕的。
“他是怎么凭空变出荆棘来的?”林佳德不解道。
——圣人都做不到这种事!
黄元霸无法揭开钱逸群的手段,自然也就不会回答林佳德了。他给冷正奇贴了一张清静符,这才将此人从崩溃发疯的边缘拉了回来。若是仔细算算,这一路上用去的“寻路符”、“血气符”、“探查符”……加起来不下五百两银子了。
“这该死的铃子怎么还在打个不停?”林佳德厌恶道。
黄元霸心生jǐng兆。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带起猎猎风声。
“举剑!”黄元霸大喊一声。
幸存的金霄门弟子总算见到了这妖魔祸首。纷纷举剑,准备将这妖道刺个稀烂。
钱逸群心中测算着自己的下落速度,以及撞到剑尖的时间,从容不迫地用节隐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白光。
旋即整个人跌入白光之中,消失不见。
“身后!”有人高喊一声。
众人纷纷转向,浑身绷劲,一触即发。
那里却只是风吹草动。
“这里!”
钱逸群高喝一声,已经从草丛中蹿出,一剑划过最近的那个金霄门弟子的咽喉,穿过血雾踏出鬼步。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气。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铃声,显得无比诡异。
在钱逸群刚刚落脚的地方。又生出了两篷长势极好的荆棘木。
——继续崩溃吧!
钱逸群隐匿在了树上,看着下面众人在错误的方向上探查,激动之中带着喜悦。
很快,这些人就会最终承受不住,唤来更多的帮手。借着密林这片主场,钱逸群有信心让所有拿着王家银子而来的人,以后看到树木就会心生恐惧。
……
“我受不了了!道长!”林佳德哭喊道。“咱们求永瑢法师来吧!他肯定有办法!”
——白痴,这分明是那妖道的围魏救赵之计!
黄元霸心中焦躁,眼看着天sè渐暗。整晚都在别人的剑下等死,这是何其悲剧的事?
他哪里知道,钱逸群并非要救谁,而是要行围点打援之计!
钱逸群的胃口远不是黄元霸想的那么小,而是包括永瑢在内的所有法力僧,乃至所有王家天字号贵客!
——快点求援吧。
在同一时刻,以不同角度仰望天空的诸人泛起了同一个念头。
……
夜幕降临,一支火箭如同逆行的流星,冲到空中,砰地一声炸出漫天焰火。
符玉泽抬起头,看着焰火余烬,道:“呀呀,这不是传说中约定好的求救暗号么?果然魏丽非凡!黄道长的符法真是不逊于我大天师府呀!”
缪建木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甩了甩手,撸去多余的水珠,说道:“走。”
“去哪?”符玉泽一脸茫然问道。
“救人。”缪建木道。
“救谁啊?那些卖道卖法的不孝子么?”符玉泽摇头晃脑道,“他们拿了人家的钱财,自然要卖命,我们一个铜子都没得,何必趟这浑水?”
“修行人,慈悲为怀。”缪建木脸上的水珠渐渐渗入皮肤之中,看上去颇为水嫩。他道:“若是见死不救,等雨辰子师伯来了,我们都不好交代。”
“若不是等他老人家,我才不住进王家呢。”符玉泽原本并不讳言王家的优渥待遇,但是钱逸群跟王家一翻脸,他便懊恼起来。就像是不经意间吃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虽然没闹肚子,但心里总是不舒服。
“你不去,我就去了。”缪建木不为所动。
“师兄,你不能正邪不分呀。”符玉泽急道。
“那道人跟妖物混在一起,众目睽睽,还有什么‘不分’的?”缪建木厉声道。
“妖物?那位姐姐可害了什么人吗?”符玉泽道,“她比许多人都更像人呢!”
“你这出来一趟,怎变得如此不可理喻!”缪建木皱眉道。“我原本不愿说你什么,但你若是执迷不悟,同情魔道,待得回山之后,少不得要去灵官殿跪香!”
“跪香的事,自有我师父说了算,你最多只是告我小状罢了。”符玉泽不屑道,“我劝你别去也是为了你好。你我同门兄弟。怎能看你去送死呢?”
缪建木眉头渐渐松开,道:“那道人的手段也不过尔尔,只是那龙珠有些蹊跷,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符玉泽不愿意说自己没见过,哈哈一笑,道:“他身上更蹊跷的东西多着呢。我说师兄啊,天sè晚了,咱们要不然先回去收拾东西吧。等拜见了师伯,我还要继续游历呢。”
缪建木见符玉泽是铁了心地不肯去救人,大袖一甩。道:“我自己去。”
符玉泽见拦他不住,索xìng在背后喊道:“那我先走了。师兄多多保重!遇到那个厚道人一定要谨而慎之啊!”
缪建木头也没回,钻进了丛林深处,瞬间便被黑暗所吞没。
符玉泽取出符纸笔墨,传书白枫和媚娘,以及柳定定,请他们前来助阵。等这些纸鹤纷纷飞去,符少方才伸了个懒腰。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向求援讯号处摸索过去。
黄元霸的烟花心讯号在藏青sè的夜幕中十分醒目,永瑢老僧仰头望了望。又看了看手里的钵盂,轻声叹气,道:“黄道长碰到麻烦了。”
永瑢老僧身边走上前一位随行的法力僧,低声求问道:“师祖,我们要去救他么?”
“这是自然!”永瑢眉心拧成了个川字,责怪这弟子竟然没有同体大悲的慈悲心。
“可是,我们马上就要追到那个妖怪了啊。”年轻的法力僧不甘心道。
“虚德,你当牢记,救人永远要比其他一切事都重要啊!”永瑢疲倦说道,手中锡杖触地,朝西方指了指,道:“我们走。”
晃眼间,他又看到了光秃秃的锡杖头,想起那条被撑裂的龙魂,心中不免一痛。
五十年了,上一次如此心痛,还是五十年前。
因为自己的师兄弟们被妖魔屠戮。
——我以为我早就不在滞于外物,原来……
永瑢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呈现出苍老之态。
虚德看着师祖如此状态,心中不免担忧。他剃度出家不过五年,原本只是跟来打杂跑腿的小僧。因为今rì师父师叔师伯等上一辈人在降妖过程中失手,被个妖道杀了,他才有机会直接跟在师祖身边。
——既然那妖怪没有害人,那妖道也只是求去,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呢?若是能逼死他们也就罢了,可是从白天的战况来看,分明是那妖道更厉害些啊!
虚德抬起头,夜幕上已经亮起了数颗明星。今rì无月,星光可不是夜袭的好伙伴。
这位年轻的和尚回忆着白天里的情形,暗道:当时那些天字号的门客并没有尽力出手,否则也不至于让妖道逃去。如今大家分而散之,岂不是要被各个击破?
——唉,师祖一心除魔,恐怕听不进去。
虚德望向身后九个稀奇古怪的人物。
这九人僧不僧,道不道,看似玩世不恭,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其实修为有限的很。
他们正是九仙宫的九位长老,这一路上跟着和尚们一同搜索妖怪。
“为什么要去救黄元霸?我们直接灭了那妖怪,黄道长自然死得其所。我们若是灭不了那妖魔,黄道长活着也没什么用。”九仙之中的商长老见永瑢转向,出言反对。
虚德总算松了口气,却又厌恶这矮冬瓜一般的商长老出言不逊,两道剑眉不自觉地抽搐跳动。
廿八章群狼恶虎何足惧,我命由我不由天(五)
如果杀戮是场盛宴,随着这枚焰火的爆裂,总算开始上到了正餐。
身为开胃菜的黄元霸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厚道人能够将堂堂正正的法术,用得如此诡谲难测,如同邪术。看着身边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三个人,黄元霸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恐惧。
——最后三个了。
钱逸群扫了一眼背靠背缩成一团的三个人。
他们必须活着,活着将恐惧传递下去。
只有这样,“厚道人”这个名字才会让人畏惧。
这并不是钱逸群的心理变态,而是他处于极端冷静和理xìng的状态下,得出的结论。
畏惧会让人失去判断,降低抵抗力,甚至坐以待毙引颈待戮。
只有这样,厚道人才能更从容、更安全地在这片血腥场上游走。
如果等那些和尚来到这里,看到的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那么他们的愤怒就会取代恐惧,从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比如同归于尽之类的。
这可不是钱逸群所希望看到的。
——来了!
钱逸群听见了脚步声。
在这片荆棘密布的丛林之中,那人走得十分辛苦,很快就传来了粗重的喘息。
冷正奇的狗很快就叫了起来。经过长时间的折腾,这些雄壮的獒犬也失去了锐气,叫声中流露出疲倦。
“是谁!”林佳德弹跳起来,紧紧握着剑柄,惊恐叫道。
“嗣汉天师府,缪建木。”喘息声停了,传来一丝不苟的自我介绍。
黄元霸手里捏着符,喝道:“站住!”
林佳德想起之前黄元霸与天师府的争执,出声道:“眼下不是口舌之争的时候,等出去了……”
“你且说说,如何证明是你本人!”黄元霸没有理会林佳德。只是出声问道。
黄元霸不同于林佳德,他知道江湖上有人可以用玄术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此刻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自然不敢轻易放松jǐng惕。
缪建木停了片刻,道:“不能。”他又道:“以黄道长的修为,还不足以辨别出是否本尊么?”
“若是那妖道的道行高过我,看不出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黄元霸所谓的道行,便是凝成的魄数。
缪建木迈步上前,道:“原来道长只凝成了一魄。”
黄元霸颇有些尴尬。只是在黑暗之中没人看出来。他无力道:“我是修符法的,道行深浅有什么妨碍。”
缪建木走上前,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之中,看了一眼对他狂吠的獒犬,道:“我一路过来,见到不少尸体。”
“那妖道丧心病狂!”林佳德带着哭腔,发泄似地将一切发生过的惨事倒了出来。
钱逸群安然地坐在荆棘丛中,倾听着“受害人”的控诉,发现事情换个角度去看,就变得格外有趣了。
——“妖道”最大的罪过。并非杀人,而是阻止除妖!
钱逸群心中一讪:妖与人的区别就在于。妖永远都是妖,人有时候比妖更妖。
“你对他用符了?”缪建木指了指冷正奇。
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以一个符家高手的身份,缪建木很清楚地捕捉到了冷正奇异常的冷静。那是一种略带呆滞的冷静。
“清静符。”黄元霸道。
清静符是许多道人喜欢用的符,能够帮助自己更深地入定。不过对于那些没有准备的人,清静符的威力就有些过大了。
缪建木微微摇头,却没有动手。这种呆滞过个几天就好了……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四人在林中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捡来干枝,点起一团小小的篝火。黄元霸从纳物锦囊中取出食物和水,分给三人。好像放开了生死,哪怕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那妖道也没吃东西吧……会不会……刺激他?”林佳德小心翼翼地嚼着嘴里的干饼。
——谢谢关心,哥晚饭吃的是鲜笋汤。
钱逸群心中暗笑。
“那边好像有火。”缪建木站了起来。
狗儿很快就叫了起来。
一条火龙从远而近,人数大约在二三十人。林间传来的声声佛号,正是永瑢法师带领的九华山法力僧众与九仙宫众人。
林佳德见到这么多人,总算放下了心,道:“那妖道胆子再大,也不敢……”
“小心!”缪建木打断了林掌门,因为他看到一道白光在林佳德身后闪现。
“不敢……”林佳德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节隐剑已经刺头了他的后胸,透体而出。
“我敢的。”钱逸群在林佳德耳边轻声说道,旋即鬼步而出。
一道灵符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轰然炸开。
钱逸群感觉到了余波振荡,哈哈一笑,摇起坎铃,遁入密林之中。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钱逸群再次消失在密林深处,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就连钱逸群都不知道。
永瑢和尚好不容易在荆棘丛中绕过来的时候,林佳德的尸体都已经冷透了。
和尚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好端端的僧袍袈裟被荆棘勾划得支离破碎。地上还总是有突然出现的尸体,吓得人魂飞魄散。
“这妖道作孽多端,看来是不能留他了。”永瑢一直想度化厚道人这样的高手,一旦成功,佛门中自然也就多了一尊护法金刚。然而度化失败,那就只有从**上抹去了。
再加上龙魂被灭,永瑢表面上仍旧是老僧祥和的模样,内心里却是痛到了极点。他甚至对王家都存了怨念,懊悔自己竟然被他们蛊惑,千里迢迢跑来葬送了一件师传宝物。
“之前我们势单力薄,如今有法师在,定然不会让那妖道逃脱。”黄元霸上前道,“我想布下一个符阵,还请法师相助。”
“责无旁贷!”永瑢法师双掌合什,沉声应道。
黄元霸虽然以售符闻名。但是钱逸群却尝试过他弟弟用的那个古符符阵,着实知道这天下第一符师的厉害。
见黄元霸要布下符阵,钱逸群当然不会等在旁边观摩。他直接鬼步跃出,在黑夜之中果然如同鬼魅一般,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一个和尚的xìng命。
“抓住他!”众人高声喊了起来,声音之中带着惊惶。
正是钱逸群之前所预料的结果。
杀人不是目的,杀得人怕才是手段。
“孽障!”永瑢数十年来不曾爆发出来的嗔怒混入锡杖之中,当头砸下。一股脑倾泻出来。
——浑身都是破绽啊!
钱逸群心中暗暗吐槽,却没有趁势攻杀,以免被拖入泥淖之中不能脱身。他之所以只对小虾米出手,并非欺软怕硬,而是他知道黄元霸、永瑢这样的人,肯定随手会有一两件随身法宝,要想靠偷袭,必须经过严密的设计和反复试探才有可能成功。
既然如此,现在自己明暗两面的目的都已经达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永瑢的锡杖一击落空。重重砸在地上,带起蓬蓬泥土。
钱逸群化入白光之中。再次现身时已经是在十步开外了。
夜晚的密林之中,十步就是两个世界。
那是个连火光都无法穿透的世界。
“虚德,你带领师兄们将阵法布开,一旦看到白光或是鬼影,便合力击杀。”永瑢直起腰身,平复呼吸,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高僧形象。
“大师不可!”黄元霸连忙出声阻止道。“切切不可分散人手。之前我们变这样被各个击杀的……”
黄元霸与林佳德当然不甘心坐以待毙。他们也发现了钱逸群神出鬼没的范围大约就在是十步,于是放宽了jǐng戒线。谁知钱逸群根本不是为了袭击营地,只要碰到人就杀。故而分散之后更加危险。
永瑢听了黄元霸的解释,正要从善如流,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又一个和尚被钱逸群神出鬼没的身法刺死,留下嘶嘶喷血的创口。
站在受害者身边的和尚茫然无措,直到鲜血shè到他脸上,方才心有余悸地补叫一声,吓瘫在地。
这些小和尚都是永瑢带出来历练的徒孙辈,原本并不指望他们能帮上什么忙,但眼看着他们被人如此欺凌屠戮,永瑢心中的愤怒之火几乎要将他那具枯瘦的身体都烧了起来。
钱逸群成功的激怒了这些和尚,同时也在这群人的营地附近撒下了藤蔓的种子。黄元霸的符阵虽然厉害,但终究是阵。只要是人为之阵,必然会被人破去。
黄元霸并不知道钱逸群暗中坐下的手脚,从袖中一一取出各种形制的玉牌玉尊,让人围拢一圈,面外背里,说是怕被钱逸群偷看到阵眼的安排。
缪建木却知道他防的并非钱逸群,而是在场这些人,尤其是他——天师府的符术比所谓的茅山上清要强许多,却难保没有觊觎之心。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屑,暗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天师府那么多符法我都尚未jīng通,哪里会窥测你的本事。
黄元霸见缪建木自觉地背身走开,这才放心地开始在地上埋设阵眼。
他是真心没有防备钱逸群。
谁能想到呢,钱逸群竟然可以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隔开数十步距离,将这些玉件的位置和顺序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也是黄元霸自作孽。他若是不声不响埋了,钱逸群未必就能注意。他偏偏要弄一圈人围着,这岂不是告诉钱逸群:我这里的动作是符阵关键!
主人这么客气,钱逸群怎么会跟他见外呢?
等黄元霸埋好了阵眼,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方才选了方位,种下玉符。不等他这边备好,空灵的帝钟声再次叮当响起。
冷正奇浑身颤栗地蜷缩一团,跟他的獒犬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黑暗里那头猛兽。
“大家小心!他每次出来之前都要打铃!”黄元霸叫道。
永瑢老僧闻言皱眉,心中暗道:我怎地总是想起八百年前五台山清心钟的事来。
——若清心钟真的落在了妖人手中,那天下苍生恐怕就要遭难了。
永瑢心中悲叹,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双手,上面已经长出了老人斑。他又想想自己这一脉的壮年弟子十之仈jiǔ死于妖道剑下。传世的龙魂也被破了,更是悲从中来,双手颤抖,无从抵御即将到来的威胁。
众人各持兵器,紧张兮兮,生怕自己成了那个倒霉鬼。
铃声就如催魂一般,让所有人都惊恐万分。
钱逸群却一直都没有出现,因为他打的是坎铃。
流水铃子的打发与寻常帝钟不同。外人见识少的,修为低的,根本分不出八卦铃之间的区别。
钱逸群用坎铃让植物的根系在地下游走,一时间仿佛自己长了眼睛一般,将那些玉件纷纷缠住。
这些根虽然没有什么力量,却可将震动阵眼。越是jīng妙的阵法,对阵眼的稳定xìng也就越高。从这点上说来,八门混天阵其实也是极高明的阵法,因为它已经不能用死物列阵,必须要布阵者随时调整。否则很快就会被人破去。
“他怎么还不出来?”虚德低声问身边的僧侣。
那僧侣吓得满头大汗,手中一支木鱼也不知道空了多久。想起来方才一阵急敲。
“那妖道怎么还不出来?”黄元霸也忍不住问永瑢和尚。
“因为还少个了人。”缪建木突然插嘴道。
“谁?”黄元霸腾起一股希望,“谁还在外面?”
“我师弟,符玉泽。”缪建木极端信任符玉泽,认为之前援手钱逸群是他不小心犯错。这个小师弟绝不会做出正邪不辨,助纣为虐的事来。照这个逻辑推论,钱逸群非但与符玉泽有仇,而且还是背后插刀子的血海深仇。
黄元霸和永瑢都不甚以为然。
符玉泽当时的表现十分洒脱。大有一副“我就算助纣为虐,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如此这般反应,就算真的助纣为虐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在江湖上混了那么久的人jīng,谁会看不出符玉泽的那点小心思。
“他在等九仙宫诸位长老?”永瑢并不是很信任那些人。
照他们实力,充其量就是江湖中的一方豪强,要想让厚道人专程等他们,恐怕没那么大面子。
其实,按照钱逸群的计划,现在已经应该大开杀戒,诱使黄元霸催动符阵,然后……
喀嚓,捏碎!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狐狸找来了。
它没有说话,只是咬着钱逸群的袍角往外拖。幸好钱逸群躲得远,否则未必能够瞒过那老僧和黄道士的耳朵。
“九仙宫的九个长老正要放火烧林!”狐狸压低声音道。
“咦,他们不怕死么?”钱逸群虽然只是道听途说,却也知道山火一起,就算大罗神仙都未必能逃得出去。
“他们自然有万全之策。”狐狸道。
“我跟他们没仇,他们干吗下这么大本钱?”钱逸群不解道,“要放火烧死我的,怎么也轮不上这九个人吧?”黄元霸、永瑢,这两个不就是现成的苦主么?就钱逸群的那本帐上,还有谁比他俩更苦大仇深的?
“你想多了,他们不是为了杀你。”狐狸道。
“那是……”
“杀黄元霸和那些和尚!”狐狸道。
“为什么?他们不是一伙的么!”钱逸群大奇。
“听起来好像是有个姓商的向黄元霸买符,被狠狠地敲了一笔竹杠。”狐狸道,“还有个姓古的,看不惯那些和尚,尤其是永瑢老秃驴一副正派老大的模样,说是让他作呕。”
“就这事?”钱逸群不可思议地看着狐狸,“你和你的朋友没听错吧?”
“你没听说过瑕疵必报这话么?”狐狸不屑道,“咱还见过有人为了个馒头引发血案的呢,人类啊人类!”
钱逸群语噎。
如果说要连这九个人一起杀掉,他丁点压力都没有。不过要说峰回路转,过去的敌人突然成了现在敌人的敌人,那自己也要一起杀光了事么?
——我又不是嗜杀的变态。
钱逸群否定了这个念头,道:“就让他们狗咬狗吧。不过我喜欢这片林子,不能轻易让他们烧了!”
“你打算怎么做?”狐狸问道。
“隔岸观火呀,还能怎么办?”钱逸群嘿嘿一笑。
这嘿嘿一笑,意味着钱逸群的想法绝非简单局限在“隔岸观火”这四个字。
钱逸群直接送出了两只纸鹤,其中一只写个永瑢法师,告诉他九仙宫众人要放火烧林,而且还给出了大致方位。另一封写个九仙宫商长老,那是钱逸群唯一脑子里还有印象的人。
在商长老的那封信中,钱逸群直言不讳地告诉他,黄元霸和永瑢已经知道了他们即将放火的事,已经从聚集点散开而去。如果不想死,只有跟他们拼命。
纸鹤忠实地将这两封信送到了两拨人手中。
在一个没有即时通讯工具的时代,谁都不知道钱逸群写这封信的目的和时间,这就逼着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动作。
终究还是经年伏魔的永瑢法师动作快一步,当下就带着弟子们朝钱逸群标识的方位跑去。
“除魔卫道,在所不辞!”永瑢法师高声喊道。
他身后的佛子们纷纷跟着摇旗呐喊,好像已经凯旋而归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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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章群狼恶虎何足惧,我命由我不由天(六)
森林里腾起一大片火光。
九仙宫长老之中,有个脾气十分火爆的夏长老。看了飞鹤传书,夏长老的怒气不可抑止地爆发出来,将身边弟子手中的火把扔向了一大堆引燃物上。
还好他们放火烧林纯属临时起意,引燃物也多大是就地取材,这火势烧得并不大。
山林大火听起来很可怕,实际上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每一座山都难免要烧几次。
因为老天爷是要打雷的。
雷霆劈倒大树,引起火灾,又因为落叶之中含有油脂,不容易被雨水浇灭。
然而这种火灾并不会对森林造成极大的危害。
因为火势不大,高大的乔木很容易在火灾中幸存,只有那些低矮的灌木和落叶会被烧掉。烧掉的植物融入土壤,提供营养,使得森林能够很快恢复生机,植物生长得更为茂盛。
反倒是有了人类参与自然活动之后,一见火星便要将之扑灭扼杀。如此这般,地上的枯枝落叶越积越多,灌木更是生生不息,布满森林。
这种情况下,一旦着火,便边是毁灭xìng的大火。无论是高大的乔木还是低矮的灌木,都无从幸免。
这便是yīn符经所谓: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一旦人为,便违自然。貌似救命,实则杀生。
这片山林在chūn雷初起之士便有过一次小火。地上的枯叶积蓄不多,主要的引火角sè——灌木丛还没有生长成势。夏长老这把火又点得急了,所造成的危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它却证明钱逸群的飞鹤传书绝非空穴来风,将九仙宫众人的行径,坐到了实处。
“本来我还想自己放这把火的,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热情。”钱逸群对狐狸感叹道,“世上蠢人多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嘘!”狐狸发出了一个对于犬科动物而言难度极高的语气词,让钱逸群颇为惊讶。
“和尚们来了!”狐狸伏在地上听了听,以不逊于鬼步的速度窜入了隐蔽位置。显然人间的生活并没有消磨它作为野兽的求生本能。
钱逸群正要躲闪,突然见到一个九仙宫弟子正悄悄闪到一株大树之后。
……
很快,这位九仙宫弟子从大树后走了出来,回到人群之中。
再小的人群中也会有派系的存在。钱逸群扫视众人,见有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盯着他,脸上充满了笑意,猜想他必是这人的至交好友,便缓步走了过去。
“这么快?”那人果然出口询问道。声音却不似身材那般阳刚,颇有些温柔的味道。
“没货。”钱逸群做出一副苦脸。
那人笑道:“我就说,你这一会儿都尿了七八回了,哪有那么多水让你排。”
“别说了。”钱逸群见自己蒙中了,上下一加联系便知道自己这借身是个一紧张就想小便的家伙。
“再说又要去了。”钱逸群补了一句。
“放心好了,这次九位长老聚齐,那些和尚就算统统扑来,也不过是送命秧子。”那人宽慰钱逸群,又补说道:“你看那些和尚,被人剑架在脖子上。只会念佛,能有什么本事。”
“但是那个老和尚真是吓人。你就看那条龙。啧啧。”钱逸群装出心有余悸的模样。
“龙!”那人瞪圆了眼睛,“你能看见!”
——咦!还有人看不见么?
钱逸群这才仔细借着火光打量此人,见他目光涣散,皮肤干枯,果然是个没有觉醒灵蕴的小悲催。刚才下手太快,没注意那个被打晕的家伙是否觉醒了灵蕴……没想到,九仙宫竟然连灵蕴不曾觉醒的弟子都派出来了!
“嘘!”钱逸群连忙嘘声。“别让人知道!”
那人见钱逸群如此紧张,以为他是故意藏拙,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模样:“好你个赵宗阳!竟然连我都瞒过了!”
——多谢。总算知道我的名字了。
钱逸群腼腆笑了笑,低声道:“嘘,你莫非没听说过那个故事么?树只有长得歪里吧唧才不会被人砍喽。”
“嚯,你还读了《庄子》?果然是藏拙!”那人也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你不见后面又说:公鸡因为不会打鸣,所以被杀了吃肉?”
“所以才要介于有用无用之间,比如俺现在这样。”钱逸群从那人口中,已经大致知道自己这借身的地位了。看来九仙宫果然是人才匮乏到了极限,就连《庄子》都不曾读过的人也被抓了差事。
“你这话……”那人面露疑sè。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钱逸群内中一紧,手中暗暗掐诀,心道:莫非表现得太高调了?唉,当初真该让红娘子把搜魂术一并教授才是!
“这话太有道理了啊!是你自己悟出来的?”那人殷切地看着钱逸群,“宗阳,咱们可是同时入门的,你这么藏私岂不让哥哥我心寒么?快说说你到底什么境界了!”
钱逸群被这目光盯得发毛,索xìng手指前方,“看,和尚们越来越近了!”
“都给我噤声!”前面的师兄回头厉声喝道。
别看这群九仙宫弟子站得散乱,其中一样有三六九等。
地位高的弟子都站在前面,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九位长老,又暗中以九长老的派系分列。虽然无心而立,却暗藏玄机。如钱逸群与这位“哥哥”,因为地位低下,站得十分靠外,已经看不出是属于哪一位长老的弟子。
那位自称哥哥的人,被这一声历喝吓得不敢说话,只是朝钱逸群打眼sè。
钱逸群要扮演“赵宗阳”,也只好低头后退,几乎已经站在最外围。
不一时,和尚们面sè不善地赶了回来。
永瑢法师站在最前头,左右顾盼,心中黯然心伤:得意弟子尽数被杀,如今能站出来说个场面话的人都没有了。
还好黄元霸知道永瑢法师地位高绝,是这里的主力。扫了一眼冷正奇。他本想让冷正奇上前开场,又见他还有些呆滞,只好清了清喉咙,亲自上前道:“诸位道友,这是何意啊?”
“放火烧林!”夏长老怒气冲冲道。
“把那妖道逼出来。”商长老上前打了个圆场,轻轻拂袖,示意师弟退下。
黄元霸原本还担心要火拼,见商长老仍旧要留下一丝余地。便也顺水推舟道:“那妖道残忍好杀,狡诈诡谲,想要抓他的确不易。不过这放火烧林嘛,还不至于,不至于呀。”
“哦?黄道长有何高见?”商长老问道。
“金霄门已经被那妖道杀了个干净,就连林掌门都被他一击毙命。”黄元霸突然荡开一笔,通报了林佳德的讣告。
九位长老齐齐变sè。有惊讶的,有不信的,有恐惧的,还有暗爽的。
商长老与他们目光交流。出言道:“没想到那妖道竟然如此厉害,我看大家还是一起走为好。”
“贫道正有此意。”黄元霸道。“天黑无月,正是那妖道各个击破的好时机。我们只要抱成一团,广布哨卡,大兴火光,到了天亮就没事了。”
“正是。”商长老应声道。
“嗯哼!”夏长老不耐烦,出声示意。
商长老知道自己师弟的xìng子,假装没有在意。
“师兄。”夏长老见商长老不应话,出声道,“我有话说。”
——憋着!
商长老心中怒道。脸上却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师弟有何建言?”
“我们是来抓妖道、除妖怪的!怎么反倒像是在被那妖道捉!”夏长老火气冲天。
——你太诚实了!
所有人都不好意思地岔开了目光,这话问得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不说黄元霸和冷正奇,就连九华山的和尚们见了三五步一具尸骸,也颇有些心中发毛。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果然还没有见识妖道的厉害啊!
“敢问道长有何妙招?”黄元霸见他道士打扮,故而以“道长”相称。
“当然是放火烧林!”夏长老道,“把他逼出来!”
商长老见师弟如此执着放火的事,心中一转,却回过味来,暗道:夏师弟还真是粗中有细,如此一来,即便那些人得到了信报,也只会以为是妖道的离间计。
果然,永瑢与黄元霸对视一眼,分明是在心中暗道:果然是那妖道的离间之计!还好没让他得售。
钱逸群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暗道:如此看来,那个粗咧咧蠢乎乎的夏长老才是个中高手啊!我就喜欢聪明人!得留着最后杀他。
因为,聪明人常常自作聪明,坑爹卖队友之类的事,远比蠢人做得更漂亮。
“咱们还是先回到之前的宿营地吧。”黄元霸说着,上前与商长老耳语几句,无非就是已经在那里布下了符阵,只等妖道上钩。
永瑢法师也上前出示了纸鹤,说了这借刀杀人的离间计。双方登时冰释前嫌,决定一同前往秘阵所在之地,引诱妖道出来。
钱逸群心中暗喜,这一路上黑影憧憧,有得是可以利用的机会!九仙宫用的是普通长剑,正合钱逸群的胃口。
不过嘛……
“兄弟,跟哥哥我走得近些,小心那妖道偷袭。”
“那个……”钱逸群无奈道,“你能不能别抱着我的胳膊发抖?震得我头晕。”
那人干咳两声,松开了钱逸群的手臂,仍旧紧贴在一旁,显然是吓得不轻。
“你刚才不是对九位长老很有信心么?”钱逸群调笑道,“怎地如此害怕那妖道?”
“吓!我会怕那妖道?!”那哥哥叫道,旋即压低了声音,“哥哥我只是怕黑罢了。”
——你以为卖个萌我就不杀你了么?
钱逸群很快就给了自己答案:好吧,看来我还不是彻底的冷血杀手。这种无关紧要的小萌物就留他一条命吧,也算是我借用赵宗阳身体给的利钱。
“大家小心!好像前面林子里有动静!”冷正奇突然示意道。
“放狗去看看!”夏长老紧张道。
冷正奇没有理他,心道:这些狗儿可是我的好兄弟,怎能让它们去送死?你那么多门人,死两个又有什么关系!
“不用了,”黄元霸道,“若真是那妖道,等狗过去了也没影了。”
前面的灌木从果然晃动起来。露出一个人影。
——你妹!
钱逸群心中暗叫不好:这货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易容阵所借之人若是死了,这阵法立即告破。故而钱逸群只是将那赵宗阳打晕过去,又怕他被野兽啃噬,特意藏在一个树洞里,召出藤蔓死死捆住。
谁知这家伙竟然醒了,挣脱了藤蔓,而且还莫名其妙从侧面追了上来!
……
赵宗阳被人突然袭击,旋即人事不醒。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回到原处却发现同门师友都走了。
他远远看到一点火光,自然如同飞蛾一般追了过来,难道还真的独自在这山林之中过夜么?
“洪波,带两个人去看看!”商长老出声道。
之前历喝众人噤声的那位师兄站了出来,人群自然分开,生怕被他挑上。他也算光棍,直走到了队尾,方才点名道:“熊乐意,还有那谁谁,跟我来!”
熊乐意的脸上登时充满了痛苦和纠结。腿都迈不开了。
那谁谁……也就是小透明赵宗阳,也就是钱逸群……倒是很磊落地跟了上去。心中暗道:还好点了我的名字,否则毛遂自荐就有些醒目了。
熊乐意见“赵宗阳”如此胆壮,好歹受到了些许鼓励,勉强跟了上去。
三人呈品字朝人影走去。
越来越近。
以钱逸群的目力,已经清楚看到了真赵宗阳的颜面。
“咦?”走在前面的洪波师兄突然惊疑叫了一声,回头望向钱逸群,“你们……”
“啊呀!妖道!”钱逸群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喊道,就像是被吓得腿软一般。
洪波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师弟,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自己这边的师弟惊慌失措吓瘫在地。他再回头看去,突然见到一柄短剑,凶光粼粼,直刺胸口而来。
御剑诀!
钱cāo纵着节隐,故意刺中了洪波的大腿,在逼出他一声惨叫之后,方才结果他的xìng命。
这声惨叫却是让熊乐意听的。
果然,惨叫声让正要冲上前帮忙的熊乐意吓得迈不开腿,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有了这个时间,钱逸群方才得以摇动坎铃,施加草木之心的木炁在藤蔓种子上。
一条手臂粗细的藤蔓破土而出,缠住熊乐意的双腿,用力一扯,将他扯倒在地。
一圈圈的藤蔓飞速绕着熊乐意的身体,很快就缠到了头上,彻底将他的脸蒙了起来。
乘着熊乐意吱呀乱叫的时候,钱逸群已经一剑刺死了洪波,旋即鬼步而出,冲到真赵宗阳的面前。
赵宗阳已经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吓得痴呆,双手紧紧抓住身边的树干,在钱逸群充满笑意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就如一只小鸡子面对一匹大灰狼。
“不杀你,快跑。”钱逸群咧嘴一笑,手朝东面一指。
赵宗阳吓得双腿发软,听到这句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撒开双腿,连滚带爬地顺着钱逸群所指的方向跑了。
钱逸群好整以暇地收起了节隐剑,将翠峦山收在赵宗阳的包袱里,手提鱼篓,活动脸上的肌肉,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朝大部队跑去。
“师,师兄被杀了!”钱逸群高声喊道,好像受到了极大的jīng神创伤。
黄元霸面无表情,心中暗道:还好,这妖道每次只杀一个人,这回算是有人血祭了。
商长老作sè道:“洪波!他竟然杀了洪波!”
“你伤什么心?洪波是古师兄的弟子。”长老之中,有人幽幽说道。
因为声音过于“幽幽”,以至于商长老一时都没听出是谁人来。
天地良心!
他派洪波过去查看,真的没有一丝半毫借刀杀人的意思!
只是……反正是古天远的徒弟,死了也不可惜。
“赵宗阳”作为幸存者,理所当然要受到师长们的召见。他手提着空空如也的鱼篓,急促喘息,还故意消耗心炁,让心脏跳速加快,做足了功夫方才走上前去。
“刚才那声‘妖道’是你叫的么?”永瑢和尚上前扫视钱逸群,只觉得这人好像有些不对劲,脸上仿佛蒙了一层薄纱,总是让人难以看清。
钱逸群知道易容阵在高修为的人眼中并没有什么意义,被永瑢打量得浑身炸毛,准备一拼。不过又见这老僧一没有结手印,二没有小动作示jǐng,就连黄元霸都毫无防备地站在旁边,九成九是没看出自己的本尊。
“是,是学生叫的。”钱逸群道。
“当时那个洪波走在最前,为何你比他先认出来是妖道!”永瑢威压迸发,锡杖顿地。
钱逸群反倒放心了。
这老僧正因为没有看出来,所以才会如此做派。估计送他两个胆子让他猜,也最多猜是“内应”,绝想不到“妖道”本尊就站在他面前。
想到这节,钱逸群假意略退一步,道:“任谁都不一定能认出来,但我却是可以一眼认出来。”
“哦?你修习了什么神功异法么?”黄元霸好奇问道,一边望向商长老,想让他验证九仙宫是否有这种相人的秘法。
商长老,以及其他八位长老也是一头雾水,好奇地看着这个名字和容貌都很模糊的门下弟子。
“因为,”钱逸群吸了口气,“那人和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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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说话声音都一样,我都没法说了。”钱逸群“焦虑”道,“除了那妖道,还有谁有这般本事,变出一个我来?”
黄元霸与永瑢对视一眼,双双暗道:原来那道人还有这等易容秘术!真是要小心才是!
“你手里提着什么?”缪建木站在永瑢身后,一直不开口说话,突然这么一问,颇有些鬼气森森的意味。
“是个鱼篓,”钱逸群举手提了提,道,“那妖道对我说:‘不杀你,快跑’。然后就将这个鱼篓塞在了我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鱼篓上。
厚道人江湖人称鱼篓道人,可见这鱼篓就是他的身份标志。然而与厚道人交过手的人也都知道,这鱼篓是件纳物法宝,也不知本体有多大,从未见它有穷尽的时候。
无论是身份标识,还是纳物法宝,都没有交给别人的道理。
永瑢法师脑中一闪,道:“拿来我看看。”
钱逸群放心将鱼篓递给永瑢。
各种宝贝的用法不同,并非人人都能使用。其中缘份说不清道不明,非有大智慧者是看不穿的。
永瑢拿着鱼篓摆弄片刻,取不出,也放不进,知道这宝贝鱼篓在自己手中只是个真正的鱼篓。
他正要递给黄元霸看,黄元霸却摇头退开一步,道:“这鱼篓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众人纷纷看着黄元霸,听他继续讲说。
“当rì楚国有箭神养由基,百发百中,例无虚发。然而他在战场上的功绩却不显著。”黄元霸顿了顿,又道:“究其原因,乃是因为敌将不肯过多装饰,让他不能分辨出谁是主帅,谁是裨将。”
众人中有脑子反应快的。齐齐哦了一声,表示了然。
黄元霸还是将钱逸群的目的说了个透彻。他道:“那妖道送了这鱼篓宝贝来,就是想看我们之中谁的分量最重,自然会佩戴此物,多半会是他下一个击杀的目标。”
“这妖道心思真是缜密恶毒!”商长老长吁一口气,“那眼下这鱼篓怎么处置?”
“他给谁,谁就拿着。”黄元霸甩了甩衣袖,“或者你们谁想要。我也不拦着。”
钱逸群的确有过谁拿鱼篓便杀谁的想法,这样可以保证鱼篓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又能给人压力。一旦他们发现“妖道”竟然是在玩一个游戏,jīng神奔溃速度便会大大加强。
现在被人看穿了倒也不错,这样鱼篓随身带着,更是方便安全许多。
熊乐意很快就被人救了出来,搀扶着来到众位前辈高人面前,面如土sè。他见到“赵宗阳”,打了个哆嗦,yù退未退。yù语还休。
“刚才那妖道与你这师弟一模一样?”黄元霸开口问道。
熊乐意定了定神,道:“那妖道的容貌我尚未来得及认清。不过声音确实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人说话似的。”
“那妖道用了什么手段杀你洪波师兄,又是如何将你捆起来的?”缪建木插嘴问道。
众人固然不满这位天师府俊杰,但也不能阻止他问话。
熊乐意脑中过了一遍,方才缓缓道:“那道人是用御剑术刺死的洪波师兄,那剑看起来也不甚长,大约是柄短剑。我是被脚下藤蔓缠住。直直打了个卷,彻底蒙住了脸面……至于他是如何做的,弟子真是一点都没头绪。”
“刚才有一阵铃子响起。多半是那妖道又使出了妖术,役使草木。”黄元霸道。
“对对对!”熊乐意叫了起来:“当时那团藤蔓哪里像是寻常花草,倒像成了jīng似的!”
黄元霸嫌他不懂规矩,在师长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他别过脸去,对商长老和永瑢和尚道:“看来那妖道又要玩新花样了。”
两人想那厚道人竟然有易容的秘法,不由眉头紧锁。黄元霸又道:“如今之计,只有两两互保,不想分离才行。”
众人又是点头认可,显然是将黄元霸视作了出谋划策的军师人物。
钱逸群本以为熊乐意受了惊吓,不肯跟自己在一起,谁知熊乐意转头就对他道:“宗阳兄弟,你看,就是你太没锋芒,本门许多人都叫不出你名字,这才有那妖道冒充你的事。”
——其实只是因为一泡尿而已。
钱逸群微微点头,略有所思:这熊乐意胆小无能,更没觉醒灵蕴,自己真有点什么动作,他也发现不了。不如就与他互保,也方便等会行事。
“不如就咱们互保,免得误会。”熊乐意道。
钱逸群重重点了点头:“还要熊哥哥多多照顾。”
“唉,该是你照顾我才对!”熊乐意颇为胸闷。那感觉就像是倒数第一名的学渣突然进了优等生集团,而作为倒数第二名的死党内心感觉被抛弃了一般。
钱逸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郁闷,宽慰道:“我虽然灵蕴觉醒,不过与常人并无异处,也不会什么法术,还是得靠熊哥。”
熊乐意这才乐意起来,领着钱逸群在队伍里四处走动,有意无意地报出自己和“赵宗阳”的名字,以免因为过于透明被人误会。
钱逸群这一路走下来,方才知道九仙宫的年轻一辈之中,觉醒灵蕴的不过洪波等寥寥数人,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修习了秘法。在修习秘法之前还有两个前置条件:让师父满意,让所有长老都满意。
显然,因为牵涉到长老在九仙宫中的地位,等闲是不会同意与自己不睦的那一系弟子修法的。
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秘法弟子,九仙宫在江湖中只处于二流,这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黄元霸设下符阵的地方。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尸体,九仙宫众诸位长老总算知道了那妖道不是易与之辈。若是之前放火之计的售,多半也会被妖道捡了便宜去。
“还有三个时辰天便要亮了,咱们每两个人背靠背而坐,一人休息一人放哨。一旦有什么异动,也好有个照应。”黄元霸安排道。
众人自然不会反对,当下与自己两两互保的搭子靠背而坐,准备休息。
这一整天被折腾得东奔西走,提心吊胆,很少有人能真正睡着的,好不容易开始安定下来,却传来一声惨叫,打破林中静谧。
钱逸群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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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一章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二)【求票】
钱逸群感觉得到,熊乐意渐渐失去支持的体重,几乎全部落在他身上。
这说明熊乐意师兄已经睡熟了。
黑夜是偷袭者最好的敌人,钱逸群飞出节隐剑,十步之内一击必杀。
他会先轻轻刺醒被杀的人,然后重重一剑了账。这让充满杀戮的游戏充满了恐怖sè彩,一声声尖叫足以消解这边众人的意志。
“为什么都是我们的人死!一定是那边和尚干的好事!”九仙宫的夏长老终于喊出了钱逸群的心声。
“阿弥陀佛,或许是九仙宫得罪了那妖道,怎么能赖在我们头上?”和尚之中有人出言反驳。
这反驳却是苍白无力。
围攻妖女的是和尚,与妖道厮杀最狠的也是和尚,九仙宫说穿了只是出来打个酱油捞点好处罢了。
“是妖道为了激起我们内讧干的好事。”缪建木一针见血,道破了钱逸群的想法。他道:“他多半是幻形为九仙宫弟子,这样动手时不会惹人怀疑。”
钱逸群听了不由暗自头痛:你这种半生不熟似是而非的推理,很搞人脑子啊!万一他们想偏了怎么办?
“我倒以为,”商长老站出来道,“他多半是幻化成了和尚,这样才能激发我们双方火拼。”
“说不定就是和尚想杀咱们呢……”一个细若蚊吟的尖锐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谁!谁在胡言乱语!”黄元霸冲着九仙宫众人怒喝道。
“黄道长,慎言。”商长老怒道,“我九仙宫弟子,轮不到你来呵斥!”
黄元霸是真心把这里众人视作一条船上的人,不愿看到内部被一个拙劣的离间计搞得支离破碎。然而他却低估了人xìng的偏执。
很多看似愚昧的决策往往会被聪明人做出来,原因何在?
因为应景。
所谓应景,就是拨动了人们心中最想看到,或是最不想看到的那根弦!
钱逸群听出那句诛心之言是狐狸说的,心中暗道:这老兄果然有几分用处。可惜托身狐狸了……哎呀呀,这话可不能在以琳面前说出来。也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安全到家了……
“我九华山的僧人持斋念佛,大悲大行,只除魔,不杀人。”永瑢宣了一声佛号,“再者说,我们与九仙宫有何仇怨,要杀你们弟子?”
九仙宫诸位长老可是一致想杀光和尚。灭了黄元霸,好摸些宝贝。而且在rì后的征讨狐妖之战中,失去了这两支强力劲敌,自己的功勋岂非更加卓著?获取的好处岂非更多?否则极可能只是给人当了垫脚石,白做嫁衣送旁个。
他们有这样的想法,肯定会觉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尚们断然是卑鄙小人,佛口蛇心。一旦认准了这种念头,便又陷入了疑人偷斧的怪圈,越看越像。越像越有证据。
其实九华山是否有心在狐妖山上谋取好处不谈,光是以他们的实力。直接可以无视九仙宫。别看现在永瑢老僧身边青黄不接,整座九华山三万僧众,要再派百十个壮年法力僧过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是千年道场的底蕴。
就连钱逸群都不免联想到庄子的那则寓言:猫头鹰见凤凰飞过,以为凤凰要抢它嘴里的死老鼠,发出嘶嘶的恐吓声……
——所以说,正常人是难以理解小人的想法……以后碰到了直接打倒在地踩上一脚就行了。
钱逸群暗中告诫自己。算是增长了一层人生阅历。
被这两边人一吵,谁都没心思睡觉了,众人纷纷醒转过来。
熊乐意睡眼惺忪地问身边的钱逸群:“怎么吵起来了?”
“和尚暗害了我们的人。”钱逸群简单明了道。
熊乐意打了个激灵。果然看到有师兄弟们再也站不起来了。
对于钱逸群来说,这些人只是一个个必须被拿掉的棋子,如此才能活棋。然而对于熊乐意来说,这些人却是跟他一口锅里吃了好几年饭的兄弟!
就算之前只是点头之交,哪怕有过节,那也是自家兄弟!
“要是现在拔剑上去砍了秃贼,不知道会不会被长老们赏识……”钱逸群压低声音。
熊乐意不由神驰物外,暗忖:听说长老那边有一种灵丹,吃了可以激发人的灵蕴。如今连赵宗阳都已开启灵蕴了,我怎么也得拼上一拼!哥哥我怎么也是跟妖道对过脸的人物啊!
钱逸群见熊乐意的手颤抖着摸向剑柄,不由喜出望外。
——自己原本只想利用熊乐意传递这个消息,没想到熊乐意自己要往上冲。
钱逸群心中暗道:恐怕他的本事太过稀松,我得助他一臂之力。
震铃虽然能够有效提高战斗力,但是众目睽睽之下钱逸群可不敢摇铃施法。好在他还有草木之心的木炁可用,抽冷子给一记暗器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必要时给个金光护体,也算是让他多一条命。
“熊哥,回报虽大,风险也大,不值得!”钱逸群按住熊乐意的手,微微摇头。
这手yù擒故纵正成了压垮熊乐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越发羡慕嫉妒恨起来,心道:好你个赵宗阳,自己觉醒了灵蕴,就见不得哥哥我更上一层楼么?
熊乐意又想到赵宗阳有心藏拙,连自己这么个知心道友都不肯说,看来此人城府之深实在令人齿寒!
“我意已决!”熊乐意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来,甩开钱逸群的手,大步流星走了上去,径直来到一具尸体跟前,厉声喝道:“哪个王八蛋杀了我兄弟!是不是你!”
这后面一句却是指着离尸体最近的那个和尚喊的。
钱逸群所杀之人,自然不是随机挑选,总是要挑附近有和尚的人杀,这样才能造成和尚抽冷子杀人的疑云。若是杀自己这边的,摆明了就是妖道厚道人杀的,谁能攀诬到和尚头上?
那和尚怒道:“我好端端地杀他作甚!我又不认得他!”他答完话,方才想起来刚才这人喊的是“王八蛋”,然后又指着他,那岂不是骂他是王八蛋么!
泥菩萨还是三分火气。何况肉身和尚呢!
那和尚一振手中哨棒,立了个门户,道:“你这人有眼无珠,再要啰唣便给你吃一顿棒头烤肉!”
钱逸群悄悄走到熊乐意身后,手中暗扣一枚竹片,以木炁甩了出去,正中那和尚的鼻梁骨。
那和尚嗷地一声扔下哨棒,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大声哀嚎道:“卑鄙无耻!竟然用暗器偷袭我!”
熊乐意一愣:我还没有动手啊!
九仙宫的诸位长老大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门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暗器偷袭之类的事实在太平常不过了。
他们关注的是:两人相聚十来步,这不动声sè就将人打伤的手段,颇有些可造之材的味道。
商长老率先站出来护短道:“天知道是不是鸟屎落在你脸上了,就在这么赖我们的人么!”
永瑢也不禁动容,上前道:“虚诚,你可有事?”
虚诚和尚捂着鼻子,鼻血滴滴答答往下流。他瓮声瓮气道:“师叔祖,我的鼻梁骨怕是被打断了。”
“过来我看!”永瑢怒道。
“过来我看才是正理!”熊乐意被钱逸群在身后一推。蹬蹬蹬几步冲了上去。
熊乐意这突然发难,看得数位长老心头一喜。暗道:我九仙宫终究还是有不少血xìng男儿的!待回去之后,总得好好栽培一番。唔,这人是谁的徒弟?
那和尚见熊乐意冲上来,当即捡起地上的哨棒,挥出一声风啸,朝熊乐意打了过去。
熊乐意心中一寒,抽出宝剑就要硬抗。
钱逸群真是忍不住捂脸:这到底是玄修门派还是三流的武林混混?人家棒子那么粗。你用剑能削断么!你当这剑是白枫那柄假剑么!
刹那之间,剑棍已经碰撞在了一起。
只听一声爽利的剑鸣,那哨棒已经被削去了一截。
——唔。这什么剑?这么厉害!
钱逸群忍不住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这是从真赵宗阳身上取来的。他轻轻弹了弹剑背,钢制一般,大约也就是和自己老爹那柄绣chūn刀是一个级别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削断哨棒呢?莫非熊乐意的那柄剑另有玄机?
“他们要以多欺少!布罗汉阵啊!”后面的和尚见自己师兄弟吃亏,又见钱逸群拔剑而弹,以为九仙宫这边要不将规矩以多欺少,纷纷亮出兵器。
“砍你姥爷的腿!”九仙宫这边可不是吃素的,见和尚亮了兵器,纷纷拔剑。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就连熊乐意都不知道是否该退回来。
“大家住手!”黄元霸喊道。
“你拉偏架!”钱逸群气愤喊道,手中长剑一指,“杀我兄弟,不共戴天!”
口号喊完,钱逸群便率先带人朝和尚们奔去。
九仙宫众人早就不耐烦黄元霸在那边充老大,指手画脚,好像一切只有他最英明。见自己人冲了,哪甘落后?纷纷跟着冲了上去。
这下,就算是双方大佬喝令住手,也没人听得见了。
眼看着混战爆发,钱逸群“不小心”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一脸坏笑地看着九仙宫众弟子冲入九华山虚字辈弟子组成的罗汉阵中。
一边是缺乏实战经验的小和尚,一边是不曾受过好好指点的三流剑客。这一架打起来,真是花样百出,招式全无,看得永瑢老僧连连摇头,九仙宫长老齐齐皱眉。
“全都给我住手!”一声狮子吼传来,登时压住了全场混战的浪chá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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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二章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三)【求票】
之所以狮子吼这种功夫会诞生在佛门,是因为和尚们有辩经的传统。
这种活动并不像外人所想象那般温文尔雅,机锋连连,一句话一口茶,悠闲自在。实际上比后世的辩论会更加野蛮粗犷,除了不许动手几乎没有别的规则。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人发明了狮子吼。
辩不过人家,起码也能在声音和气势上压倒人家。
在修为碾压的状况下,这秘法倒是有点用,往往被吼的一方修为过低,霎时就会像小猫一般伏在地上。但是真碰到这种情形的机会却不多,即便如雪岭法师那般修为,吼嘎巴喇嘛,也只是让他顿一顿罢了。
眼下这声狮子吼,却赶上了一群半吊子械斗,登时呈碾压之势席卷而来,将械斗场上众人震得心肝乱颤,震栗不已。
钱逸群颇有些可惜地看着满地伤员,这都是学艺不jīng之辈。真正的高手,一触之下便分生死,哪里会像街头混混群殴,打个半天热闹非凡,却死者寥寥。
再加上有人来搅局,这就更是雪上加霜,要想重挑起争端,还得费一番功夫。
最郁闷的是,钱逸群对于来搅局之人连牢sāo都不能发。
因为,这声音,分明就是那位方头方脑方块身材的阿牛师兄!
这群人打得太过热闹,就连有人点着火把过来都没人注意。
而且还不是阿牛一个人,随行而来的还有白枫白沙兄弟,钱卫和杨爱、媚娘。这一行六人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夤夜赶来为钱逸群助阵。
“我师弟可在这里?”阿牛大咧咧上前,手提着一百二十斤的金刚降魔杖,上面镶嵌的金银珠宝在火光下熠熠发光。
别的不说,九仙宫的好几位长老都因为这根长杖泛起了心思,由衷不乐意阿牛离去。
“你师弟是谁?”商长老问得还算比较客气。因为客观上正是因为阿牛的一声狮子吼,让九仙宫的颜面得以保留——刚才的混战中。和尚占了上风。
“你是厚道人的师兄?”缪建木从符玉泽那边听多了钱逸群这伙人的故事,对于柳定定和那位方砖师兄,颇有印象。
“正是。”阿牛大大方方承认道。
黄元霸冷笑两声,yīn恻恻道:“我们也正找他来着。”
“喔,那我们再往里边找找去。”阿牛没听出黄元霸言语不善,只当做是寻常说话。
白枫却是智商正常之人,一听这语调就知道不对劲。他站到阿牛身侧,抱剑怀中。低声对阿牛道:“这些人是你师弟的对头。”
“噢!师弟今天在王家杀的就是他们啊?”阿牛这才如梦初醒,大声叫道。
饶是白枫修学大儒门下,修养功夫做到了一流,仍旧兴起了吐血三升喷他一脸的冲动。
“阿弥陀佛,施主刚才用的是我佛门狮子吼,可是哪位大德的俗家弟子?”永瑢上前合什问道。
他恨钱逸群入骨,但好歹也知道祸不及人的道理,并未迁怒阿牛。这是他作为高僧的修养。而且他还有些好奇:为何同门师兄弟,一个修的是佛法,一个却是妖术。
说到这个修佛法的……感觉有些怪异啊!
不过这一声狮子吼却是纯纯正正的佛宗罡炁。没有半点杂质,做不得假。
永瑢心中疑惑。希望阿牛能够解释清楚。当然,若是能顺便了解那妖道的师承就更好了。
“我师父是道士!”阿牛道,“这大声喊话是我岳父教我的,他是和尚。”
众人哄笑。
和尚当了别人岳父,那可是极有趣的事啊。
“笑什么!谁说出家之前不能生儿育女呢!”和尚们气得辩解。
“我岳父是出家之后遇到我丈母娘,然后生的我老婆。”阿牛大声解释道。
“你是那妖道一伙的!妖孽!谤佛!当下阿鼻地狱!”和尚们恼羞成怒,纷纷骂道。
阿牛凭空被骂。也怒道:“你们这些出家人,真是没有半分涵养!且吃我一杖!”
钱逸群见阿牛冲了过来,微微摇头。却也没有阻拦。他限于体质,不可能跟所有这些人硬拼。但是阿牛师兄可以呀!他身大力不亏,又有趁手的兵器。刚冲上前就有白枫帮他封住了左翼,又有钱卫、杨爱和媚娘在右翼列阵攻杀。
光是这些小字辈,怎么可能挡得住他们!
钱逸群混在人群之中,四周环视,见狐狸朝他招手,连忙连滚带爬混了过去,倒在一个和尚身边,假装受伤不起。虽然他身上一道伤痕都没有,不过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谁会注意这等细节?
狐狸对于这个小团体比钱逸群更加着意,此刻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私物被人耗用一般,心疼莫名。它匍匐到钱逸群身边:“你不出手还等什么!”
“这些小儿戏,让师兄他们打发了就好。”钱逸群仰面躺着,调整了一下那个和尚的身体,真当成了靠垫,惬意地欣赏着这一幕混战。
“而且,得让我师兄有点实战经验,免得以后坑自己人,对吧。”钱逸群盯着阿牛,回忆起上次协同作战时候的悲剧,连连摇了摇头。
狐狸语噎。
平心而论,阿牛这段时间修炼得很不错。
柳和尚虽然看似不靠谱,又败在嘎巴手下,实际上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尤其在眼光上,或许比寻常一流高手更一流些。他当年针对钱逸群提出的战斗意见,让钱逸群受益匪浅,如今亲自调教这个女婿,自然也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狐狸急道:“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人手终究太多了!”
九仙宫与九华山合并起来,将近小一百人的势力,将这片不大的林间空地挤得满满登登。阿牛这边不过六个人,冲入人群之中,就像是浩瀚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时不时被隐没在人群之中。
好在钱卫、杨爱和媚娘三人用的是剑阵,互相照应,不容易被冲开。少了李香君之后,剑阵若有所缺,还好香君负责的是夏部,只是削弱了攻击力,在防御层面上仍旧不是那些小辈弟子们能够冲破的。
几经交手下来,九仙宫和九华山渐渐分成了一左一右两堆,从侧翼攻入,想将众人切开。
这其中自然有阿牛力大无穷,金刚杵横扫威力极大,逼得众人趋吉避凶,让开这尊凶神。同时也有黄元霸在其中调整战术,要将这伙人彻底吞没。
狐狸焦虑道:“看!你还看!再不出手,终究让你懊悔众生!”
钱逸群见杨爱那边压力越发重大,知道剑阵固然威力足够,但那两个姑娘却只是十三五岁的女童,还没长好身子,这种高强度的对战实在太耗体能。
“该我出手了。”钱逸群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倒持节隐剑。他从后面杀入,谁都没有提防,连连刺倒了三个和尚都没被人发现。
依着狐狸的本心,是钱逸群高喊一声“厚道人来也”,将一切压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仗着金刚珠无敌护体,外加赤盾珠随心抵御,哪里是那么容易受伤的?
眼看钱逸群这边无声无息,杀人如割草,狐狸真忍不住替他喊了起来。
“我来也!”
声音带着童稚,带着高亢,带着兴奋。
却是符玉泽喊出来的。
以他正在变声期的声带,是很难在这种喧哗的厮杀场上压倒群雄。然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以及,轰隆作响的脚步声。
戊土神兵!
符玉泽直接站在戊土神兵的脑袋上,手持茅君笔,迎风而立。身上的道袍大袖被晚风鼓起,飘飘然真有仙人风度。
缪建木见了微微摇头,暗道:符师弟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戊土神兵符哪能这么个用法?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称不上是高手的人,用一些寻常符咒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必要动用那么厉害的灵符。
理虽如此,可惜缪建木并不知道符玉泽的真实想法。
戊土神兵冲进人群之中,抬起巨大的坚石脚掌,随着喀喇喇声响,将两个九仙宫弟子踢倒在地,踩碎了周身骨骼。
九仙宫的诸位长老正等着大开眼界,谁知死的却是自己门下弟子,不由大怒。商长老面红耳赤,再无之前智珠在握的模样,怒气冲冲对缪建木吼道:“你天师府到底是站在哪一边!莫非是帮妖人的么!”
缪建木哑然。
如果说之前不小心“失手”一张戊土神兵符还可以死撑,现在人就站在土兵头上,竟然还杀了自己人,这……思来想去只有“故意”这个词能用在符玉泽头上了。
——看来符师弟已经实实在在被妖道蛊惑了啊!
缪建木心中一冷,脸上顿时腾起悲凉。
符玉泽完全没有“坠入魔道”的自觉,兴奋地控制戊土神兵大肆开杀。
钱逸群退了回去,低声道:“看,有人出手了,我旁边看一会。”
“懒!”狐狸撇去一眼,哼了一声。
“其实我是为了他们好。”钱逸群悠哉道,“你看,我杀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可取的经验了。不如让他们多积累些实战经验,我来对付厉害的。比如那个老和尚。”
狐狸又哼了一声,虽然心里颇为认可,嘴上却不肯承认钱逸群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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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快跑啊!他们知道了!”符玉泽这边杀人,那边还不忘坑自己的师兄。
缪建木心中一奇:谁知道了什么?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慢着……
——你害我!
缪建木从未想过跟自己一同长大的符玉泽竟然会yīn自己一把。即便脑中已经闪出了这个念头,但情感上仍旧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符玉泽倒不是真的要暗害缪建木。他知道这位师兄的厉害,也不愿意与同门修行的师兄兵戈相见。现在自己这么放声喊一嗓子,挑唆那帮贼人对师兄动手,师兄肯定会从容而退。
这样既去了强敌,也不会伤到师兄,保存了师门情谊。
符玉泽暗自得意:道爷我真是一步一个计谋,堪比武侯诸葛亮呀!
缪建木的思路却不可能跟符玉泽在一条线上。他只觉得符玉泽背叛师门,也背叛了同门兄弟之情。这种情况之下,自己唯有斩断私情,将他捉拿回去听候审罚。缪建木牙关一咬,袖中翻出一张玉符,口中喃喃诵出咒言。
玉符爆出一团青光,空中气流涌动,搏击成雷,轰然若鼓。
“呀!”符玉泽尖声叫道,“师兄!你别想不开!”
——事情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符玉泽认出这是天师府一流强符,乃是将天地木炁根本直接封印在玉符之中。因为没有半点人力导引,这天然木炁一旦用出,威力惊人。
缪建木剑指一比,指向符玉泽的戊土神兵,厉声喝道:“万壑chūn意绕!”
这一声历喝非咒似诀,正是龙虎山符诀一体的最高表现。缪建木在年轻一辈中堪称佼佼者,已经有了修习这秘法的资本。
这口诀夹带着咒言,激发出玉符的全部力量,青光以不可抵御的威压之势朝符玉泽轰了过去。
不等青光团靠近。戊土神兵身上残留的小草弱藤、残枝败叶,纷纷在强劲的木炁之中重获生肌,蓬然绽放,硬生生将戊土神兵巨大的身形撑裂,因为无法支撑巨大沉重的身体而崩溃。
符玉泽水炁独强,正好被木炁所克,比其他五行均衡之人格外压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光木炁,由身体上的痛苦。渐渐生出心理上的绝望。
——师兄真的要杀我!
符玉泽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几乎放弃了求生的希望!
“金光速现!”
一道金光笼罩符玉泽周身,让他所受的木炁压迫顿时消散。
“万木争荣竟葳蕤!”缪建木双目微闭,两眉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却是秘文符字。
在这秘文符字的帮助之下,缪建木清楚地看到了天地之间炁机的变化,看到了那道金光的来源。
——竟然是那个九仙宫弟子!那个妖道玩得好一首偷梁换柱瞒天过海!
缪建木爆出口诀,“蕤”字刚落,那团巨大的青光木炁,硬生生止住前行之势。直奔钱逸群而去。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想过要杀符玉泽,只是想以此引出妖道。予以击杀,彻底了掉此间纠缠。
钱逸群顿时感觉到了威压降临,只是他也身中五行强木,与天地间的木炁相呼相应,并没有符玉泽那种被压制的痛苦。然而人中五行都有定数,强弱无妨,关键在于平衡。
这木炁玉符压临其身。正打破了钱逸群身中平衡,木炁得到呼应,顿时暴涨。
肝木强而克脾土。反辱肺金。
钱逸群顿时感觉脾胃刺痛,呼吸不畅,身体沉重,yù逃无路。他总算知道刚才符玉泽那股绝望之气是从何而来的了,换个人一样会被这强大的力量逼得生机断绝。
“金光速现!”钱逸群唤出金光,体内千种痛楚一并消灭。
他却没有丝毫快意。
这木炁青光,整个地将他包了起来,连金光都shè不出去。
从外面看,就像是个巨大的虫茧,泛着丝丝青sè光华。
狐狸已经退到了安全地带,眯眼打量着这个光茧,暗道:人间的修为是越来越差,这等术法却是越来越强,真是天道消匿!唉,咱该想个办法救他出来啊!唔,这木炁该怎么破才好?用金炁去克?一时半会上哪找去?
“师兄!”符玉泽撕心裂肺喊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叫哪个师兄。
缪建木手掐指诀,感受着钱逸群在光茧中的挣扎抵御,依旧轻松地将符中木炁强行压入,不让这妖道有丝毫可乘之机。
“杀了那道士!”狐狸尖声叫道。
虽然玉符已经发动,就算杀了施符者也没有用处,但是起码能够让钱逸群多熬过一时半刻,总比眼下就灰飞烟灭地好!
阿牛顿时惊醒起来,啊呀呀大叫一声,手中金光伏魔杵抡起一阵罡风,直朝缪建木冲去。
“放开我老师!”杨爱横眉竖目,手中宝剑突然使得如同长刀一般,劈开得毫无章法,只顾着朝缪建木冲杀。
顾媚娘心中暗道不好:这妮子显然是急了眼,这样别说杀人,自己也得交代在这里呀!
她连忙招呼钱卫,两人从旁护送,不让周围那些弟子伤了杨爱。
白枫白沙若是不跟着同进同退,势必会被人海淹没,只得跟了上去,尽心圆场。
“金光速现!”
钱逸群熬不过玉符木炁,眼见身上金光黯淡,连忙又召唤一道。缪建木所感受到的挣扎抵御,其实都是源于这金光。
以钱逸群凡人之身,怎么可能与如此浓烈的天地木炁相抗?
在金光交替的刹那之间,
“道士!我回来了!”
以琳的声音从万千杂音之中被钱逸群自动过滤出来,纳入耳中。
——傻丫头,你走呀!
钱逸群心中一乱,金光瞬间黯淡一层。
“来了就好!”黄元霸突然放声笑道,“天师府的青府正符果然厉害,且看看我茅山的‘千红一窟’!”
黄元霸笑声刚落,突然见九仙宫商长老目眦yù裂,道:“贼子!你敢暗害我们!”
众人还不明所以,只听黄元霸嘿嘿笑道:“是了,那符阵你也买过的,还好用么?不过,我这个嘛,更厉害些!”
“快杀了他!不能让他布阵!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商长老暴喝一声,朝黄元霸出手攻去。
哐当一声。
商长老的长剑被一柄九环锡杖挡了下来,却是永瑢和尚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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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四章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五)【求票】
之前是小辈们混战,老和尚不便出手杀生,不过此刻为了救人,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对这愚昧的九仙宫施以薄惩。
“九仙宫貌似一直都是站在妖道那边的,”永瑢寿眉一耷,老眼微眯,“否则为何连自家弟子的真假都分辨不出?”
商长老当然不能说:是的,刚才的确是想杀了你们弄点宝贝,顺便让九仙宫出个头,但我们绝没有和妖道混在一起……
这一时之间,如何解释?
商长老只有撤步回身,夺回宝剑,道:“千红一窟乃是绝杀之阵!一旦符灵成阵,遍地火莲!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要死!”
“火莲!?”
九仙宫诸位长老之中突然跳出一个身材修长的蒙面长老,听声音却是女子。
“我翠竹峰弟子三十八人尽数死于火莲地狱大阵,其实是你搞的鬼!”那女长老长剑一甩,指向商长老。
商长老满脸胀红:一时情急,我竟将这事说出来了!
他连忙道:“古师妹,我只是因为翠竹峰一事,特意查访,方才知道这千红一窟的事。”
“那他为何说你买过!”那古长老咄咄逼近,大有同归于尽的态势。
“不花点银子买他一套,怎么知道真假!”商长老恼羞成怒道,“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不知道我们xìng命只在旦夕么!”
“大师,不可让他成阵,否则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夏长老直接迈过商长老与古长老,拔剑遥指黄元霸,却碍于永瑢法师,不敢强攻。
永瑢法师侧身转向黄元霸,道:“黄真人,想来你不会做出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事吧?”
黄元霸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不置可否。他暗掐指诀,与之前所埋的玉符一一感应。诵出咒语。
永瑢也略感不对,用锡杖试探黄元霸真实意图。锡杖尚未抵近黄元霸身周两尺,便被一道突然泛起的白光挡了下来,正是一道极其牢固的护身符。
夏长老冲上前,一剑刺去。这回没有受外人阻碍,但剑尖也终究难以刺透那到白光。
黄元霸嘴角带着笑意,咒言之声愈来愈响。
埋藏玉符的地方shè出一束束红光,但凡有人不小心被shè到的。骨肉瞬息被烧成灰烬。
“好你这贼子!原来之前就已经设计要杀我们!”永瑢怒斥道。
如此厉害的杀阵,若是只用来对付一个钱逸群,那实在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黄元霸脚下shè出一圈绿光,将他保护起来,其他地方却是红光越来越多,大有将这一片林间空地彻底填满的意思。
“快逃啊!”商长老哭喊一声,转身往外跑去的。
众人如鸟兽散,四处逃逸。人一多难免会推推搡搡,原本可以逃掉的人,也被推进红光之中。化作灰烬。
哀嚎声似乎瞬息之间,便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我们走。”白枫拉住白沙。对阿牛道。
阿牛茫然地看着四散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这一呆,倒是成了一道标杆,的谁都不敢往这边撞过来,没让两个小女孩受到伤害。
杨爱却不想庇护在阿牛身后,她想去看看钱逸群。
顾媚娘一只小手死死拽着杨爱的衣角,嘴里不住地说着:“不能去。不能过去!”
——我要过去呀!
杨爱心中焦虑,身上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没有半分力气。甚至连站着都勉强。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衣,在这黑夜幕布之下格外显眼的女子,正围着钱逸群所在的光茧打转。同样身为女子,只要看到她脸上的焦虑,就知道这陌生人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那是以琳。
狐女根本无法靠那光茧太近,只是绕个不停。她回忆了所有自己学过的法术,也用了几种,偏偏没有一种能够发挥效用。
钱逸群被困在光茧之中,喊了两嗓子,但是外面的以琳和狐狸都没有反应,看来是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他摸出研山,轻唤翠峦,谁知山上一阵青光波动,自己却进不去了。
——只听说过电磁干扰,没想到连木炁都能干扰!
钱逸群被困得万分无奈,眼见金光黯淡,一旦金光尽去,这强大的木炁就要将自己碾成齑粉。
——要不,试试幻沙?
钱逸群已经试了鬼步和五sè笔,都无法穿透那层屏障。不过幻沙的作用嘛……钱逸群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公子,进来一叙吧!”中行悦的声音在钱逸群耳畔响起。
钱逸群心中一动,刺破手指进了百媚图中。
没有继续受到摧残虐待的中行悦显得和正常人比较相似。他又混进了房间之中,只是没有敢擅自变化房间布局,仍旧是大明光景。
八仙桌上已经放好了茶,中行悦与一个女仆魅灵侍立一边。
钱逸群没有心情喝茶,直言道:“你叫我进来,肯定有什么话说吧?”
“这团木炁浓烈非常,已经近似一个小世界了。”中行悦道,“故而以公子的修为,就连五sè笔都无法穿透。”
“直说。”
中行悦笑了笑:“老子所谓和其光,同其尘,以公子的悟xìng,还是想不到吗?”
——和光同尘,不能力敌。一旦对抗便陷入了下乘……
钱逸群心中闪过数个判断,豁然开朗,暗道:我一直想逃避或者抵御这木炁,其实已经是落入了下乘!既然我五行强木,为什么不能反借这木炁脱身呢?
中行悦一直关注着钱逸群的面sè,见他流露出一丝明悟,方才道:“只是你的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庞大的木炁。”
“你有什么建议?”钱逸群问道。
“圣人说上善若水,若是引到咱们身上,便是xìng如水,命如河床。”中行悦道,“既然身体如同河床,一旦承载不住大水,便会洪水泛滥。不能收拾……”
“你直说该如何开拓这河床吧。”钱逸群终究是个急xìng子,受不了中行悦比喻来比喻去,半天说不到重点。
“身体里的炁息哪里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中行悦微微点头道,“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法子,便是在木炁涌入身体的刹那之间,你大大地消耗掉吧。”
钱逸群略略点头,暗道:以草木之心来生长植物。倒是需要大大消耗肝炁,说不得要行一次险。
“我这儿还有一个魅灵是消耗木炁的,你也大可先备在神中。”中行悦道,“以免到时候来不及宣泄。”
钱逸群见那魅灵缓缓走向自己,从容融入神魂之中,微微闭目,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好了,我先走了!”钱逸群双目一睁,还神本身。
刹那之间,金光登时幻灭。磅礴无比的木炁如倒灌的江海,汹涌朝钱逸群冲去。
以琳心中如同被针扎一般。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出事了!
她纵身一跃,冲入那团光茧之中,丝丝木炁如同锋锐的剑刃,割裂她的皮肤。
这种近乎本能的行径吓了狐狸一跳,心中暗道:都说狐女痴情,常做出同生共死的殉情而死的事来,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对于以琳来说。她却没想过什么殉情。她只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吸纳木炁,为钱逸群留出一线生机。
钱逸群吸足了一口气。展开草木之心,与之前埋下去的种子取得联系。当木炁涌入之时,草木之心也在瞬间被催动到了最大程度。
丝丝缕缕的木炁顺着钱逸群的神念,瞬间冲向那些半萌未发的种子,几乎转瞬之间就将植株催熟。
藤蔓的须根卷起地下的玉符,破土而出,呼吸着充满了血腥味的空气。
……
黄元霸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只差一步就能唤出万千火莲,布满整个林间空地。到时候除了自己有“绿叶”护身,其他人只能在烈火焚烧中化作灰烬。
——明年此地,必然丰茂异常。
黄元霸心中暗道。
然而异变突生,万千红光突然消失。
阵法被破!
奔走的人群尚未安稳下来的,地下边传来隐隐震动。如同地震,却毫无地震的刚烈,更像是有个庞然大物在地下掘土。
——怎么回事?
所有人脑中都闪过这个问题。
作为回答,一道道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直冲空中,对于久久潜伏而感到憋屈,正一抒胸襟。
这些“伏兵”吓了众人一跳,不知道又是什么奇怪的秘术。
黄元霸心知不好。这种非咒诀符阵四门之一的玄术,在他印象中只有一个人比较擅长。
厚道人!
——莫非是天师府的符没用?
黄元霸望向缪建木。
缪建木行符半途,无法停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定是被那妖道反制了!
黄元霸心中明悟,转身便跑。
“贼子!哪里跑!”夏长老追了上去,连连刺剑。
黄元霸冷笑不已,手腕一扬,团团符纸已经轰了出去,正中夏长老胸口,将他打飞足足两丈。
夏长老勉强抬起上半身吐了口血,又重重倒了下去,头垂向一边。
永瑢正要出手,却见黄元霸脚下突然生出两条藤蔓,飞速绕住他脚踝,猛然一扯。
黄元霸猝不及防,登时被扯倒在地。
那两条藤蔓拉扯黄元霸,就近攀上一株高大的树木,绕过枝桠,将黄元霸吊了起来。
这自然是钱逸群做的好事。他尤其担心草木不够自己催发,又取出备用的种子,一把把洒在地上,直接灌入木炁,将其催生。
自然界中的草木生长,都有必然的间距,然而此刻钱逸群哪里管那么多?先让它们长出来再说。由此出现了紧靠的水杉树林、抱团的银杏树林、交缠在一起的黄杨树林……各种奇观,在这林间空地上展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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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五章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六)【求票】
缪建木脸上犹如开了个彩锦铺子,时而白,时而青,时而黑,时而红。
在这场不被人瞩目,却又关系到整个战局的战斗中,他已经完全被击败了。
从一开始的步步施压,如今却落得个被反制的境地。
符中的木炁,已经不再受他掌控,而是彻底沦为钱逸群的力量,通过身体周转化作奇异的草木,抢占这片有限的空间。
——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天师府!
缪建木的心头滴血。
很少有人知道龙虎山青府正符的厉害,作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缪建木能得到这么一枚,也是珍而宝之。若不是钱逸群表现得太让他重视,是绝对不肯轻易动用这枚玉符的。而此刻,这天师府的一流强符,比戊土神兵符更强的强符,就这么被人反用了。
——若是不杀了你,我还如何活在这世上!
缪建木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劲的杀意。一时之间,他甚至难以接受这是发自内心的声音,直到他再次咬了咬舌尖,坚定了这个心念。他手掌一翻,已经唤出一把玉符,枚枚不凡,可见杀心坚定。
“金光烁处,鬼妖丧胆!吾奉圆明道母天尊之令,疾!”
缪建木高声喝道,一枚玉符凌空跃起,朝钱逸群裹身的金光之中飞去。
“小心!斗姆除妖符!”符玉泽边往钱逸群那边跑,边跳起来高声示jǐng。
阿牛闻声而动,巨大的伏魔杵高高抛起,竟被他朝那玉符掷了过去。巨大的金属杖在空中发出嗡嗡颤鸣,终究是没有砸中那枚二指宽打开玉符。
“御剑啊!”杨爱急得跺脚,对顾媚娘喊道。
其实她看得出,这距离已经超过了媚娘的飞剑能够拦截的范围,但她更知道这玉符若是落在了钱逸群身上,绝对有翻转战局的可能。
杨爱止不住眼眶中的清泪,鼻头酸痛。只恨自己修为太浅,此刻竟然帮不上一点忙。
媚娘紧紧握住杨爱的手,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望向光茧之中隐约可见的人影,心中急道:怎么老师还不能破茧而出呢!
并非钱逸群不愿,实在是他不能。
这团木炁凝结而成的光茧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将他囚禁其中。强大的木炁从头顶百汇涌入,流转周身经脉、四肢百骸。被导入肝内。钱逸群必须要在第一时间将这木炁挥霍出去,否则便是爆体而亡。
此刻别说一枚玉符级别的斗姆除妖符,就算是一张三流道士画的四流灵符,也能让钱逸群好好喝上一壶。
钱逸群身在光茧之中,对外面的动静却了如指掌,心中腾起一股沮丧:难道我就要止步于此么!我还想再见见师父,见见父母啊!
还有以琳……
钱逸群的目光落在了青光之中的黑影上。
那是以自杀的姿态投身青光的以琳。
只是这一瞥,钱逸群的神念宛如锤击,心神混乱,木炁窜得更加疯狂无序。周身骨骼咔咔作响,好像随时都会爆体而亡一般。
光茧之外。斗姆除妖符已经飞临一丈之内。
顾媚娘用力闭上眼睛,不忍看到恐怖的一面。
“师弟!”阿牛一声狮子吼,试图唤醒钱逸群。
钱逸群被这佛门罡气一震,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雾倒是穿过了光茧,让外面的人看得无比揪心。
或者暗喜。
缪建木见钱逸群已经撑不住了,当即加重口诀,手指挥动……
“爆!”缪建木脖颈间血管暴起。冲玉符喊道。
“噻!”
一声娇喝,好像是对缪建木的回应。
以琳纤长的身影从青光之中飞shè出来,扑向那道斗姆除妖符。
除妖符在缪建木的敕令下。登时爆出一团宛如烈rì的金光。
若是没有以琳挡在钱逸群身前,这金光所蕴含的道炁,足以震杀钱逸群两个来回。
面对这个小太阳,众人在经过短暂的盲视之后,偏着头,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
以琳四肢大敞,悬浮空中,身后是一面扇子,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张开。在金光的照耀下,一时分辨不出颜sè。
金光缓缓消散,缪建木眼看着青sè光茧依旧矗立在那儿,眼中流出浓浓失望。他讲目光投向了阻他除魔的肇事者,那个敢迎着斗姆除妖符当肉盾的女人。
或许,称之为女妖更为恰当。
黯淡的金光提供了绝佳的光源,正好让众人看清以琳的真容。
那一张温润的面庞,从眼角、鼻孔、嘴唇流出条条殷虹的血迹。她的头发银白,没有一丝杂sè。头顶上貌似发髻的两团,不自觉地抽搐,却是一双挺立的尖耳朵。当一个美女长出了狐狸的耳朵,谁都能看出她的身份——狐妖!
“那是她的尾巴!”有人惊恐地大声叫道。
“扇子”纷纷垂落,果然是这狐妖的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光这超过一人身的尾巴,就足以吓得小儿不敢夜啼。
以琳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是金光闪烁,鼻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连自己的血腥味都嗅不到。她不知道钱逸群是否安全了,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落在地上的以琳四肢无力,几乎难以站起来。
“嗷!嗷嗷!”
比犬吠略为生脆的狐啼声压过了耳鸣,传入以琳耳中。
这熟悉的声音是她初生时真正的母语。
以琳循着声音,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的林中。
——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以琳一念及此,浑然忘记了颤抖的五脏六腑,忘记了头晕目盲,忘记了世间一切,只想早些消失在人群之前。
“以琳!”钱逸群努力想平复身中的木炁乱流,心头却是一痛,好像被人夺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浓烈的失落感让他几乎对生命失去了渴望,任由蓬勃的木炁一股脑涌入身中,再无从抵抗。
四肢百骸就像是被撑裂一般,钱逸群在剧痛之中再难保有意识,呀地惨叫一声便昏迷过去。
只是一瞬。
这一瞬又像是无穷的隧道,让钱逸群走了不知多少光yīn。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灵蕴海,看到了清心钟,看到了钟顶的玉清雷符。
这不是一个人视野,而是三个。
就像是一个屏幕被分成了三个部分,其中画面甚至无法拼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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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六章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七)【求票】
——我在魄中!
钱逸群心中闪过一道明悟,旋即否定,更正:我就是魄!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就是尸狗、伏矢、雀yīn三魄所看到的景象。
丹家自古有玄关一说,乃是先后天的通道。一旦入了玄关,便是紫府丹台,所谓身中身者。
若不是承愿再来的大修士,谁也不可能在二十岁上下就窥破这等密径。这也是钱逸群福泽深厚,从最早在琅嬛别院就洗筋伐髓,其后又是一直正道修行,每时每刻都处在清心钟和金光咒的洗刷之下。
再加之适才主动导引木炁,在体内开出“河床”。即便神识失守,这木炁也会惯xìng地循着“河床”冲击搏浪。也正是钱逸群没有以自己的意识控制,木炁才能自然打通玄关,将他送进这身中身。
钱逸群打量着玄关中的情形,见玉清天雷符上倾斜而下的青sè光尘,如同银河洒落,蔚为壮观。
玄关一通,天地木炁自然涌入其中,与灵蕴混为一体,不再蹂躏那具血肉之躯。而这新配比出来的灵蕴,很快就从紫府流传出去,周行全身,收拢身中五炁,最终返回灵蕴海中。
钱逸群发现这五炁灵蕴在出紫府之前并未分化,出了紫府方才分作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归五脏六腑之中,正是先天后天的分野。
再有让钱逸群颇感新奇的是:神识虽然能看到灵蕴海,但是并不能碰触这里的一点一滴。如今借着魄身,却可以在这紫府之中zìyóu翱翔,甚至撞击清心钟。
清心钟每被魄身撞击一下,便会发出轻微的颤鸣,表面上的黝黑杂质,就如铁锈一般轻微剥落。
这次被剥落的卦象是:巽。
……
黄元霸被吊起之后,见妖道厚道人并没有追上来补刀,连忙从怀中取出灵符。烧断藤蔓,从两丈高的空重跌落下来。他哎呦叫了一声,旋即屏住,迅速扫视混乱不堪的现场,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众人都被狐妖的出现所震慑,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可是比仙人更罕见!谁还去看那卖符的江湖术士?
黄元霸暗叫一声侥幸,正要驱动灵符闪人。突然见符光一黯,四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sè罩子。也不知道算是黄元霸运气不好,或者是运气非常不好,他正好被这罩子罩住,堪堪贴着边。
若是这罩子再小一尺,他就可以躲在外面了。
御虚照影阵!
黄元霸心中暗骂:真是自作孽,这多半也是我自己卖出去的符。
御虚照影阵在高仁的手上可以神念布阵,不落痕迹。换个修为差点的,便要大费周章,还未必能摆出来。现在局面这么混乱。竟然有人能够不动声sè瞬息布阵,肯定要的是符法。
以符为阵。以阵入符,这正是黄元霸的最大卖点。
——白痴!眼下妖道势大,非但不逃,还要将他与自己关在一起,这不是寻死么!
黄元霸望着对战中的缪建木,心中暗骂。
——可惜了,若是早一点用这符阵。那妖怪就逃不掉了。
缪建木心中一动,感觉有人看自己,回首望去。正与黄元霸对了个眼,心中不免埋怨黄元霸不舍得早点用这符。
两人都以为是对方用的这御虚照影阵,却浑然没有想到,在众人混战、逃命、内讧的时候,又有客人到了。
“哈哈哈,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真是热闹非凡。”一人的高声笑道,声波震得众人耳中轰鸣,几乎昏阙过去。
“嘎嘎嘎,黄大师的这符真是好用,好不让一个贼人逃脱出去。”另一个尖锐得如同金属刮过瓷片的声音,听了让人浑身寒栗尽起。
“相山居士韩德海,龙脊山散人齐高阳,特奉王公子之命,来此捉拿贼人!”两人齐声喝道。
缪建木闻言心道:我若是再出手,岂不是成了那王公子座下?既然主家还有如此信心,我也不必费力。
他收起玉符,看了一眼光茧之中的钱逸群,神情复杂。一者想亲手了结那妖道,一者又自恃身份。
“韩德海、齐高阳!我们都要拼完了,你们才来!这算什么!摘桃子么!”商长老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道。
“老商不要着急,”韩德海随手抖开一柄折扇,在chūn寒未退的晚风中迎风得瑟。他笑道:“我们是来黄大师的。”
黄元霸听韩德海说明来意,心中泛起一丝不祥。他十分清楚的记得,韩德海的确从自己这里买过御虚照影阵。如果没什么意外,齐高阳手里还有一枚九凤火狱符。
那也是自己卖出去的。
黄元霸十分清楚自己这些高端符的价值,尤其是在战场上的价值,所以他绝对没有别人说的那般:有钱就卖。作为一个聪明人,黄元霸总是确保对方跟自己完全没有利益冲突,绝不会生死相争,然后才会出手威力巨大的符。
虽然架不住有人转卖,但那些符回过头来对付自己的可能xìng还是极低的。
没想到,自己亲手卖出去的两张符,现在成了对自己的威胁。
“你们什么意思!”黄元霸知道自己出不去,迟早要面对这两个家伙,索xìng直面那两人。
或是他们解开阵法,或是杀了他们破开阵法。
齐高阳用尖锐高亢的嗓音大笑道:“黄大师,扬州郑家的金子,放在兜里可是沉甸甸的?是否要山人帮你一把。”
黄元霸心里咯噔一卡,心道:原来是这!王家人是怎么知道的!
“黄元霸,你吃里扒外!收了盐商的金银珠宝,要将王家贵客尽数屠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韩德海厉声喝道。
在场一片寂静,只听到松木火把噼啪作响,释放出一股浓浓的木香。
众人都知道黄元霸埋下千红一窟是为了杀人,杀所有人,但是谁都不知道其中原委。现在挺韩德海齐高阳两人点破,这才知道明白过来,原来这位见钱眼开的第一符师,拿了郑家的金子!
内商与边商不合,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但是谁都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
其实反过来想想,既然王家可以出钱请人去杀郑元勋和他的家眷,郑家又为什么不能找人坏了王家的好事?
在场这些人都是王家最高一等的门客,若是被人一网打尽,王家哪里还敢如此嚣张?而且站在郑家的角度想想,王家突然聚啸这么多人,打得了妖怪,也一样能再打一次影园,花点钱搞掉这些人,岂不妙哉?
“有什么吃里扒外?”黄元霸大笑道,“我先拿的郑公子的钱,接的他的买卖,小儿不懂什么叫反间计,偏偏说什么吃里扒外,好笑好笑!”
“好贼人!受死吧!”齐高阳尖声叫道。
“看你的本事了!”黄元霸手中暗扣灵符,脑中闪过这齐高阳的一应消息。
这些天字号的贵客都是黄元霸、永瑢和尚、关顺老爷子三人挑选出来,无论是江湖风评还是真实手段,这三人多多少少都清楚一些。
韩德海见齐高阳就要前冲,连忙拉住伙伴,对永瑢和尚道:“大师,您德高望重,还请说句话,说不定就免了一场干戈。”
永瑢垂首不语,双掌缓缓合什,转向黄元霸,道:“黄道长,这回却是你的错了!”
韩德海心中一阵快意,朝齐高阳撅嘴弄眼,意思是说:我这驱虎吞狼可是不错吧?
齐高阳却心中暗道:永瑢和尚为什么要帮着自己呢?
他只以为永瑢地位超然,却没想到这和尚一样有私yù。
不得不说,王家人对人的私yù把握极好。他们花钱请来了黄元霸,又用北上弘法请来永瑢。惟独关顺是自己闻讯而来,这让王家把握不住,总觉得此人来得蹊跷,所以着紧盯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谁知今rì从扬州赶来的密报,原来黄元霸曾在扬州玉钩洞天为人开了一扇门。说是扬州府礼请他去的,实际上却是徽浙盐商们出的银子。而其中郑家给的更是天价,远远超过那扇门的价格。
前后一联系,王家也不是白痴,当下派出韩德海和齐高阳这两个靠得住的,让他们带了人手赶来支援永瑢,以免这老僧被黄元霸所害。
王家人很清楚,九仙宫、玉清宫这些认钱胜过认人的,死多少都无所谓。只有永瑢和尚这样因为信仰被他们拿捏的人,才是真正“可靠”的人。
黄元霸见永瑢出手,知道今rì凶多吉少,脑中飞速旋转,想看看还有何机会可以脱身。
“既然是郑家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理。”
一个异乡口音突然传了出来,将众人的心狠狠一抓。
转而又松懈下去。
因为说这话的人实在不被人看重。
白沙。
身为王家甲字房的客人,放在江湖上的确是一流好手,但是在这群天字房里贵宾眼中,只不过是小虾米罢了。
所谓甲字房的水准,便是:有一两件法宝,但是没有伤人护命的玄术。
当rì黄元霸、永瑢、关顺,正是因此将白枫白沙两兄弟放在了甲字房。其中其实还是看重白沙的红莲尺,否则单以白枫而论,那是乙字房的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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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七章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八)【求票】
白沙与黄元霸并没有交情可言,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他只是单纯地认为郑翰学是他朋友,郑家也是墨憨斋的资助者。有这层关系在,黄元霸既然是为郑家卖命,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白枫面无杂sè,道:“既然我兄长说了,那今天黄元霸就由我保下了。”
众人心中纷纷暗道:口气这么大,你算老几啊?
“如果是郑家的事,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白公子,你好样的。”顾媚娘娇声笑道,手中的长剑一挥,轻轻拉了拉钱卫。
钱卫握剑在手,没有说话,望向杨爱。这种情形下,自然是同进同退,可不能拆自己人的台。杨爱却只关注着钱逸群的情况,心神恍惚,若说有什么杂念,也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狐妖。
——我出身曲中,本就不指望明媒正娶,做人大妻。但若是老师要娶一个妖怪做妻子,我也不服。
杨爱心中纷乱如麻,完全没有在意局势已经一变又变。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喂,你们两个,快快滚吧!”阿牛大喊一声,冲齐高阳钟山发出狮子吼,震得两人微微退步,仍旧忍不住血气翻涌。
黄元霸见这些人站出来要保自己,当然是万分欢迎,心中却仍旧有些转不过来弯子:厚道人是自己的杀弟仇人,也曾想杀了自己。自己对于厚道人更是杀意显露,只是没有找到机会罢了。刚才厚道人又坏了自己的千红一窟杀阵,此刻他的师友却要来保自己……
——这也太混乱了吧!
黄元霸到底是老江湖,xìng命当前,过往恩怨算得什么,当下抱拳道:“黄某多谢诸位仗义出手!对了,古长老,去年腊月十三,商长老从我这里花了两倍的价格买去一套千红一窟符阵。之所以收他两倍价格。是因为他急着要用,说要赶在九峰大比之前拿到。黄某卖符从来不多问金主的私事,若是因此给古长老的亲友带来麻烦,实在是黄某的罪过。”
“你血口喷人!”商长老怒指黄元霸,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会说一句:“师妹,别信他满口胡言!”
这反应更坚定了古长老的猜测,当下拔剑攻了过去。九仙宫其他长老或是静观其变。或是拔剑相助。门下弟子同样分成了三派,紧随师尊长老,或战或看,登时纷乱起来。
黄元霸一语化解了九仙宫的人,对阿牛道:“还请诸位义士帮我抵挡一番这和尚,我去收拾了那两个贱人,好向郑老爷复命。”
“哈,看来你还不知道我龙脊山散人的厉害!”钟山大笑一声,“我战龙血红爪一出,擦着即死。碰着即亡!且看……”
钟山话没说完,突然一阵青光夺去火把光芒。让人不能直视。
光茧爆发出最后一团木炁,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之后,涌入钱逸群身中,渐渐黯淡消散。
钱逸群一身玄sè道袍站在原地,脸上yīn沉可怖,身上不见丝毫伤处。
缪建木心中一冷:这什么妖怪,竟然连青府正符都奈何不了他!
“谁布下的御虚照影阵!速速撤去!”
钱逸群声音嘶哑低沉。却传到了每个人耳中。他如今打通了玄关,五炁与灵蕴相合,循环无停。威势大增。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也有如高山深渊,让人看了心生敬畏。
“你这妖人……”钟山正恼钱逸群打断了他露脸,忍不住大声喝骂。
钱逸群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右手已经多了一柄符光流动的短剑,直直朝钟山刺去。
钟山所接触的战斗大多是斗法,很少有近身相搏的。秘法修士,不以玄术杀人,那岂不是大**份么!然而此刻,他却来不及说出这话,因为短剑已经刺到了心口。
钱逸群全盘恢复了自己的前世记忆之后,才发现自己前世真的看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非但有生物课上学来的人体奥秘,还有电影电视里做出的人体要害普及。这让一个没上过医学院的人,也知道哪个部位是可以一击毙命的要害。
对于寻常人来说,知道要害远远不够,还要击中要害才行。
对于钱逸群来说,只要对方没有极强的防身宝物,什么人都挡不住他的一剑。
“爆!”
节隐剑刺入钟山胸口,瞬间之间,十六道幻剑并合一体,略微一聚,轰然炸开。
“九凤燎原,火狱焚天,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齐高阳当然知道御虚照影阵是自己发动的,这妖道要想出去,只有杀了自己才行。既然不甘被杀,那就只有不让钟山白白牺牲,用强符将这妖道干掉才好。
一声清脆的凤鸣穿上九霄,旋即在空中展开一只火鸟。
那火鸟喷吐着浓浓火焰,朝钱逸群扑击下来。
钱逸群鬼步闪开,那火鸟也振翅急追,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齐高阳不敢掉以轻心,又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铃。那铜铃各个都有核桃大小,被串在一处,摇晃起来叮当作响,隐隐藏着苍雷搏击只声。
“拙!”齐高阳举铃大喝一声。
一团雷光从其中一个铜铃中弹shè出来,直朝钱逸群飞去。
钱逸群三次金光护体已经耗尽,因为挂念着以琳,不耐烦回翠峦山祭炼,运起赤盾珠,挡在那团雷球飞来的路径上。
雷团只将赤盾往里撞了两寸,便随风逸散,不复威力。
齐高阳心中一惊,连连摇动铜铃,一团团的雷球如同流星雨一般朝钱逸群飞去。
钱逸群一边要逃避天上那只火鸟,一边又有雷团阻截,颇有些捉襟见肘的感觉。再看阿牛众人,已经跟和尚打成了一团,貌似还处于僵持挨打的阶段,要来帮他却是不可能的了。
“布阵!”钱逸群高声喝道,脚若生根,立在原地。
七十二柄节隐剑分列方位,依序插进土里,瞬息之间撑起一个灵光闪动的罩子,将钱逸群包裹其中。
火鸟终于等到了机会,高声啼鸣,朝钱逸群扑击而去。
漫天的火星与光尘混杂在一起,八门混天阵一击而破。
十余团电光雷球打在了钱逸群身上,还不等他震飞,火凤已经彻底席卷了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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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八章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一)【加更!】
“老师!”杨爱发疯似的冲了过去,旋即被阿牛一把拉住,硬拖回阵中,这才让和尚们的攻击落空。
——不会这么简单吧!
黄元霸完全不敢相信,给众人带来极大恐惧的妖道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个半瓶子水干掉了。
的确,半瓶子水。
那些谱系不明的玄修士们,除了跟着师父学会的法术,或者rì后机缘巧合用各种手段得来的一鳞半爪,根本没有更大的发展潜力可言。只有法脉传承清晰,法统过硬的人,才可能接受系统的启蒙和扎实的基本功锻炼,从而为将来的发展拓开空间。
相对于符玉泽、缪建木、黄元霸本人……齐高阳绝对属于“半瓶子水”的散修野人。
甚至连九仙宫那样充满了世俗气息的门派,都要比他强上一档。
正是因为这个半瓶子水的水平实在不入黄元霸的眼,所以黄元霸在追击钱逸群的时候,有心带上九仙宫,却忽视了齐高阳。
而现在,如此一个半瓶子水,可能除了那串苍雷灭妖铃之外最多只会画两三道符的人,竟然击杀了让众人忌惮的妖道!
齐高阳自己都难以置信。
在放出灭妖铃中所有的蓄雷之后,他十分纠结:自己还有什么手段来帮助火凤击杀妖道?
没等他想出来,就见那妖道被烧成了人形火炬,隐约还能听到噼啪之声,多半是人身中的油脂。
严格来说,这还是齐高阳第一次与玄修士对战,而战果出人意料地彪悍。
“哈,哈哈哈!”齐高阳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所谓妖道,不过尔尔!”他舒畅地吐出憋在胸中的豪言壮语,望向黄元霸,说道:“黄道长。你比这妖道如何?”
“傻哔,”黄元霸蔑视道,“你还有九凤火狱符么?”
齐高阳双目圆睁……
不是因为黄元霸的话击中了他的软肋。
而是他“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离他是那么近,背脊上几乎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的热气。甚至于这人的呼吸,都在重重地冲刷齐高阳的后颈,吹起片片寒栗。
“不、不可能啊!”齐高阳不用回头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息。他就像是被人摸了屁股的娘们,尖叫起来:“你明明被烧死了!”
钱逸群想起在玉钩洞天中,同样的玉符自己可以唤出两头火凤。便知道这道人比自己那时候的实力都不如。这一路走来,自己几乎每天都在大步前行,法力愈强,当然不可能败给他。
不过,硬扛那头火凤和雷球不死也要脱成皮,实在不智。
所以,钱逸群施展了那个刚刚融入神魂的魅灵神通——木替身!
在自己木炁所及的范围之内,挑选一株草木为替身。将自己为木,而以木为自己。只是转瞬之间,人便可以幻形逃出去。非但可以在避无可避的时候用来保命。也可以在敌人不备之时用来偷袭,实在是攻防一体的绝佳神通。
不过这神通对木炁的消耗也是极大。
若非钱逸群如今打通玄关。五炁灵蕴融融一体,等闲是不敢用的。否则一炁枯竭所带来的脏器衰败,直接能让钱逸群生不如死。
钱逸群站在齐高阳身后,感受着灵蕴海中的灵蕴通过玄关,填补巨额木炁的消耗,惬意地深吸了口气。
鼻腔里混杂了焦烟、冷汗、恐惧、血腥……以及尿sāo的气味。
是的,齐高阳的裤子已经湿了。
钱逸群厌恶地皱了皱眉。鬼步闪开,高声喝道:“雷来!”
一团雷光带着电蛇,扑向齐高阳。
齐高阳发出一声惨叫。在抽搐中变成了一具焦炭。
钱逸群使出御风术,悬浮空中,数个掌心雷接连扔出,落在阿牛一干人身边,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速度走。”钱逸群声调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感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黄元霸,估算了一下杀死黄元霸所需要的时间,果断转头奔向以琳消失的方向。哪怕一秒钟,他都不想耽搁在无聊的事上。更何况,若是细数他与黄元霸之间的恩怨,貌似主动寻仇的人应该是黄元霸。
黄元霸高声喊道:“多谢!”转身隐没林中,催动回程符,很快便化作一颗流星飞向天际,不可辨寻。
阿牛横扫一片,带头朝外冲了出去。其他人自然紧随其后,唯有杨爱一步三回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若不是顾媚娘死死拽着她,恐怕她也要追随钱逸群而去。
永瑢和尚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尸首,眼前还有九仙宫弟子在内讧血拼,悲凉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吐出两个字:“妖孽!”
……
以琳跟着狐狸在林中奔跑,已经变成翠绿sè的双瞳让她能够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虽然身后拖着九条粗大的毛茸茸的尾巴,但并没有降低她奔行的速度。
她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以原形姿态奔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百年前,又有好像是一百五十年前。反正以人类的寿命来看,都是上辈子的事。
终于,以琳的喘息声渐渐粗重起来,放缓了脚步。她转了转头上的耳朵,倾听周围的声音。
“好了,这里该安全了。”狐狸也慢了下来。自从进入人间之后,它也很久没有这么拼命地跑过了。
以琳散开九条尾巴,看着趴在地上的狐狸,良久无语。
“你在担心他们追上来么?”狐狸吐出舌头散去热量。
“不,”以琳摇了摇头,“坐下的时候是坐在尾巴上,还是直接坐地上?”
“你试试不就行了?”狐狸懒洋洋道,“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狐妖的原形该是狐狸才对。”
以琳见地上泥土腐叶,不想弄脏裙子,试着坐在了自己的尾巴上。她很快就像是被针扎一般,跳将起来——坐在自己尾巴上的感觉,就像有人狠狠拽了一把似的。于是,这个半人半狐的奇怪妖族,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地上。九条尾巴层层盘起,将自己裹了起来。
“因为,”以琳这才回答狐狸的问题,“我爹爹是人类。”
“唔,半妖。”狐狸了然地点了点头,事后诸葛亮一般说道:“难怪你的原形是半人半狐,而且你呈人形时不是瓜子脸。嘎嘎,咱还是第一次见到鹅蛋脸的狐妖。你在山上被其他狐女嘲笑过么?”
怎么会没有?
美丽容颜是狐女们最喜欢攀比的一项。甚至超过了法力、技艺。虽然以琳的鹅蛋脸在人类之中是绝sè美女的基础,但在奉行不同审美观的狐族,下巴越尖才越漂亮。
而且因为父亲的血统,以琳的骨架也要较其他狐女更大些,几乎只比钱逸群矮小半个头,让她在以娇小柔弱为美的狐女之中显得鹤立鸡群,蠢笨粗大。
以琳从小就因为容貌身材而自卑,这也铸就了她对别人的评价格外敏感的原因。
若不是突然发生了被和尚们追杀的事,以琳绝对会让钱逸群万分悔恨抖落那个“不漂亮”的小聪明。
“母亲很疼我,姐妹们也很照顾我。”以琳淡淡道。
狐狸没有挖出自己想听的八卦。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想的?扑向那么重的木炁,不要命了么?”
“我们狐族天生克木。”以琳道,“我能帮他消去哪怕一分也是好的。”
狐族在chūn天受孕,经历整整十五个月的孕期,在来年秋天生下小狐子。受到天时的影响,狐族几乎各个都是五行强金,正好克制木炁。
不过以当时的情况来说,木炁已经反侮金炁。若不是因为符力作用。让绝大部分木炁都是朝内灌输,以琳绝对没有如此轻松地坐在这里。
“你被那除妖符打了一下,没事吧?”狐狸又问道。
以琳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正是母亲送的护身符。如果没有这个青金石符坠,恐怕自己的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今天一晚上,我做的傻事就比一百年来做的都多了。
以琳搓着青金石项坠,心中暗道。
“你为什么会看上那个小子呢?”狐狸忍不住问道,“他虽然……嗯,还不错,但狐族似乎不会轻易动心吧?”
何止是轻易动心?多疑的狐女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jǐng惕和排斥,能不被她们讨厌就已经是魅力值爆表的奇事了!至于一见钟情,那不是不可能,而是根本不可能!
而以琳……
“不知道。”以琳沉默良久,吐出三个字。
她的确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钱逸群产生好感,只是觉得钱逸群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感觉。那感觉给她安全、温暖、舒服、愉悦……就好像是父亲的感觉。
唔,以琳没见过自己的人类父亲,只是从母亲喝醉后的胡言乱语中得知:父亲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抛弃了母亲,以及自己。
“我就是喜欢他,喜欢跟他走在一起,坐在一起。喜欢跟他说话,喜欢看他杀人。他做什么都那么漂亮。”
就在狐狸以为以琳不会开口的时候,以琳突然吐出了这么长长一串话。
柔美声音很快就带上了哭腔……
“只是,他可能再也不会喜欢我了,他肯定看到了我长尾巴的样子,我感觉到了。”以琳说着说着,再也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将头埋进了尾巴里。
她小时候很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大尾巴,据说只有强大的狐妖才能长出九条尾巴。
可是现在,这些尾巴让她伤心难过,让她恨不得将它们剁下来!
“为什么我要长尾巴!”以琳握住拳头,狠狠地捶了下去。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疾速伸出,温柔地包住了以琳的拳头。
“其实我觉得长尾巴挺可爱的。”
钱逸群握着以琳的拳头,顺势将以琳扯入怀中,紧紧地搂住,生怕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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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九章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二)
钱逸群最初只是认准了一个方向,心中对于是否能追到以琳十分忐忑。不过很快他就看到了以琳在树枝树干上留下的痕迹,银白sè的毛发在黑夜里格外醒目,就像是特意留下的路标。
当他终于看到一团银白在林间闪烁的时候,也听到了以琳的自白,潜伏上前,想给她一个惊喜。
事实证明,这一手对于个两百岁不到的小狐妖来说,十分管用。
以琳彻底投入钱逸群怀中,微微扬起头,道:“你真不嫌我难看?”
“你可是倾国倾城绝代佳人。若你这样叫做难看,那天下就没好看的人了!”钱逸群这次总算没有回答错误。
“你早上还说我不漂亮。”以琳显然耿耿于怀。
钱逸群一脸严肃:“那是怕你骄傲。”
“嘻,不用怕,我一向很谦虚的。”以琳破涕而笑,“以后得实事求是,真话不都敢说,还修什么真?”
“是是,以琳小姐教训的是。”钱逸群也跟着笑了。
两人正浓情蜜意之时,狐狸的耳朵却弹了两弹。
很快,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香粉气味。
以琳抽了抽鼻子,脸sè一变,连忙推开钱逸群,着急道:“我母亲来了!快走!”
“啊?没必要吧,总得拜见他老人家的。”钱逸群道。
“快走啊!你私闯云台密洞,已经犯了我们狐族的忌讳!咱们又哄骗母亲,这罚责定然不会小的!”以琳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上前用力去推钱逸群。
“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再说,孙姑娘马上就要来了,这事又不是死无对证。”钱逸群仍旧不肯走。
“就怕母亲一怒之下根本等不到孙姑娘来!”以琳甩动尾巴,面露凶相,“你再不走,我就只有现在杀了你。让你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母亲手里好些!”
“这个,根本没必要啊!”钱逸群说道。
以琳手掌一变,顿时化作一只毛茸茸带着银光的利爪,直直朝钱逸群抓去。
钱逸群侧身躲过一步,凌厉得爪风刮得脸上生疼。
“好好,我走,你别激动!”钱逸群叫了起来。他怎么肯伤以琳,若是自己死在以琳手里。也实在太过委屈……还是暂避一时罢。
以琳停下攻击,满脸泪痕,见钱逸群往林中黑暗处跑去,紧咬嘴唇,心中恨恨道:这个没良心的,连头都不回!
狐狸知道有头成年狐妖要来,早就匍匐而行,找了个树洞躲了起来。好在它身上的气味和寻常狐狸没有区别,不怕那狐妖发现自己。
不消片刻,林间刮起了一阵香风。四个仙女一般的人物从天而降,身上飘带逶迤。纱衣翩翩,果然不是凡尘人物。
这四位仙女各个都是天姿国s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瓜子脸。她们落地之后,从臂弯上挂着的竹篮里抛出一蓬蓬鲜花,很快就铺满了一地。
以琳等她们洒完了花,方才上前故作意外道:“诸位姐姐,母亲要来了么?”
其中一个看似年纪大些的。微微笑道:“正是,你快准备接驾吧。”
以琳退开两步,扫了扫地上的落叶浮土。拎起裙角屈膝蹲身。
不一时,空中传来琵琶、笛箫之音,清中见雅,神秘难言。时而有魏晋飘逸,时而又有唐宋瑰丽。
玄乐之中,一方无人抬起的小轿子缓缓落在满地的鲜花上。
先来的狐女上前掀开轿帘,只见里面坐着个头戴簪花,容貌绝美的妇人。
“女儿以琳,恭迎母亲法驾。”以琳怯生生开口道。
轿中美妇缓步走出,看了一眼以琳,不悦道:“你这像是什么样子?”
以琳将头垂得更低了,尾巴紧绷,耳朵不住颤抖,显然是害怕至极。
“那人呢?”美妇秀眉一挑,声音之中带出一股严厉。
“他走了。”以琳道。
“哼,”美妇冷哼一声,“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想骗我女儿!让我抓到了,非得剥皮抽筋,煎炸烹炒喂猫不可!”
以琳身子一晃,旋即稳住,暗道:幸好小道士已经走远了。
“猫恐怕不爱吃呢!”只听树尖上有人轻笑,旋即衣衫猎猎,从上面跃了下来。
那人面如冠玉,眼似明星,一圈方口胡颇显阳刚之气。他信步上前,走到以琳身边站定,长揖作礼道:“小子姑苏钱逸群,见过……阿姨。”
“谁是你阿姨!”那绝美少妇轻启红唇,“只被我轻轻一激便冒头了,可见你这智力有限,实在不堪配我女儿。”
“称九娘娘。”以琳在一边低声道,手指发痒。
“九娘娘,”钱逸群学得飞快,陪笑道,“我这小小隐匿之术,哪里能瞒过您的法眼?与其被您扯出来打,不如自己跳出来好些。”
“你倒不怕死么!”九娘娘厉声喝道。
“我知道您与孙姨nǎinǎi有旧,哪里怕您杀我?”钱逸群笑道,“的确是孙姨nǎinǎi告诉小子密洞口令,让小子去取法术密册。”他从了以琳的辈分,将原来的神仙姐姐升格成了姨nǎinǎi。
九娘娘目光闪烁,沉吟道:“你是如何遇见她的?说来我听。”
“这个,口说无凭,敢请九娘娘亲自一观。”钱逸群将怀中翠峦山取出,放在地上,正要解说,只听九娘娘咦了一声。
“你是从何处得来这翠峦圣境的?”九娘娘竟然认了出来,心中对钱逸群的话已经信了大半。
“这个,机缘巧合。”钱逸群笑道,“一位老师给我的。”
这翠峦山其实是狐狸从张文晋家偷来给他的,若说是老师,也不算诳语。
“尔等留在外面,”九娘娘对五个狐女说道,“我与他进去一趟。”
“娘娘小心。”年纪最大的那狐女关切道。
九娘娘没有答话,径直上前走到钱逸群身边,手臂轻抬,手腕自然一耷,白玉般滋润的手指悬在半空,道:“咱们进去。”
钱逸群会意,毕恭毕敬捏住九娘娘的指尖,道了一声“翠峦”。
白光瞬间将两人送入圣境之中,正是皓月当空的好光景。
九娘娘扫视了一周,道了一声:“跟我来。”说罢,衣衫一摆,整个人凌空飞起,竟直直朝翠峦圣境的最高峰飞去,好像早就知道上面会有什么。
钱逸群知道这位九娘娘与神仙姐姐之间颇有渊源,既然神仙姐姐的神识一直关照这里,那么九娘娘知道山顶茅棚的事也就不足为怪了。
他快步跟了上去,却无法如**力的狐妖一般御风而行,只得攀援跳跃,幸好御风术在五炁之灵的支撑下,效果愈发显著,非但在空中悬停时候长了,就连跳跃的高度都大为长进。
饶是如此,钱逸群仍旧无法攀上顶峰,在光洁如镜的石壁前仰望天空。
直到上面垂下来一条大红练带,将他扯了上去。
钱逸群再次上得这台子,见到这茅屋,心中腾起一股亲近之感。不过孙姑娘是肯定不会出现了吧,她应该已经降生在这个世上了。
九娘娘在茅屋外转了一圈,从门口张望了两眼,没有进去。她道:“你知道这里坐化的是谁么?”
“吴真人?”钱逸群道。
九娘娘点了点头:“他也是以琳父亲的师父。”
“哦……”钱逸群长吸了口气,有道是名师出高徒,果然只有高人能收服九娘娘这样的女强人啊!
“是我夫君的师父……”九娘娘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回过头用力一抹,复如往素。
“这个,那位先生如今怎样了?”钱逸群问道。
九娘娘无奈道:“还能怎样?早死了。他是五代时人,距离今rì多少年数了?”
“七八百年了。”钱逸群大约估算了一下,突然心中一闪:这位未来岳母突然说这事,多半是在提醒我人类和狐族的寿命差距太大呀!他连忙道:“娘娘请放心,我已经修习了金华出世术,只要突破了第一层‘十年一梦’,就足以与以琳小姐携手同老。”
九娘娘颇有些意外,道:“你从哪儿学的金华出世术?”
“呃,机缘巧合之下,一位老师传授的。”钱逸群道。
九娘娘也没细问,又道:“活得长可不远远不够,我狐族女子xìng格刚毅,可不像你们人类女子那般三从四德温驯淑良。”
“我喜欢。”钱逸群简单明了三个字,让九娘娘也颇为动容。
“我狐族女子,秉xìng贞烈,从一而终,所以你也不能三妻四妾,跟别的女子不清不爽。”九娘娘说道。
“那是自然,我必须从一而终,否则师父也饶不了我。”钱逸群暗道:我这私定终身,父母那边哄哄就过去了,师父那里怎么个说法呢?他就我跟阿牛两个弟子,若是都还了俗,这条法脉可怎么办?
九娘娘微微点头,这才细细打量了钱逸群一番。见这少年二十五六年纪,老成中犹有天真,诚挚里不乏狡黠,的确也算是二流佳婿了。
一流佳婿必须是憨厚之人,要能被狐女玩得团团转而犹自心甘情愿,这点上钱逸群估计此生无望。
“好罢,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做那种棒打鸳鸯的事。”九娘娘道。
——咦,这丈母娘不问房产、工作,直接就敲定了么?甚好甚好!
钱逸群心中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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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章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三)【月底求票】
“不过,”九娘娘脸sè一板,“你可知道我狐族子裔成年之后,是现不了原形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那以琳这样……”钱逸群心中登时紧张起来。
“若是被打回原形,非但要耗时修炼,而且还需要各种奇珍异宝辅助,否则便会丧失本xìng,彻底沦为妖狐。”九娘娘叹了口气,“这其中凶险,哪里是你这外族人能够想象的!”
“岳母大人,小婿见识少,敢问狐妖和妖狐有什么区别啊?”钱逸群嬉皮笑脸道。
九娘娘顿时被气得笑了出来,道:“你脸皮怎么这般厚法?我看你是全真清修一脉,你师父是谁!”
“这个,你们都能看出来么?”钱逸群颇有些吃惊。张天师也能看出自己是全真清修一脉,但自己反倒不明不白。
再者说,玄术修行会改变人的气质,为什么自己就一直没有出现那种神棍气息呢?多半跟师父打下的底子有关吧。
“法脉传承,诚如长江黄河一般,泾渭分明,不会混淆。”九娘娘打量着这女婿,“你根子上就是清修出身,学再多玄术也改不了的。你是背师另投,被逐出山门了?”
“当然不是!”钱逸群急忙辩解道,“非但没有逐出山门什么的,师父还将道观、法器、传承都给了我呢。”
“呦,不成想你竟然还是个掌门弟子呀。”九娘娘调笑道,“那怎么如此油嘴滑舌?对了!你全真一脉,不是禁婚娶的么!你敢戏弄我家以琳!”
见岳母变sè,钱逸群连忙又道:“其实我也不是全真一脉呀。我没有冠巾,当然不算出家。再说,我师兄就下山娶妻,师父并没说什么。”
九娘娘这才松口气,道:“这事我不管那么多,当下之急是要将以琳救回来!”
“这事小婿虽然不懂。”钱逸群见九娘娘对于自己这个女婿的身份并没有太大排斥,不免多喊两声,彻底坐实,“不过只要能救以琳,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若是皱皱眉头就不得好死!”
“不用发什么毒誓,不过逆转妖狐之变的确不是很容易的事。”九娘娘皱眉道,“不说上穷碧落下黄泉。往来几重天却是免不了的。”
钱逸群微微颌首,道:“岳母大人都把以琳许配给我了,这些事便是我的本分。哪有不能保护妻子的丈夫?要些什么,岳母大人尽管开口,小婿也有游仙书在手,未尝不能去天外天看看。”
九娘娘被钱逸群这一番豪言壮语说得心花怒放。
不同于她的姐妹,她只有以琳这么一个女儿,而且因为是半妖的身份,不可能继承家业。当初她将以琳放在云台山,貌似流放。其实更是希望她能够建立一个自己的“家”。
若是能够在数百年光yīn里,让云台山周围的百姓都承认这位“狐仙”。平安度rì总是不难。反之,一味强留在狐山,一旦等她逝去,以琳终究要仰那些堂姐妹的鼻息,rì子恐怕不会那么逍遥自在了。
如今以琳找到这样的依靠,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想当年自己……
“有游仙书就好!”九娘娘道,“不过远远不够。有些草药只有天界有。”
“不怕,小婿还有通界笔,只要勤加修炼。肉身穿越也是等闲事。”钱逸群坚定道。
九娘娘这回真险些被噎住了。
游仙书、通界笔、金华出世术……一应准备如此万全,莫非这道士就是专门来祸害我家女儿的么!
“好……”九娘娘微微点头道,“我先带以琳回诸暨山休养,拖延妖狐变化的时rì,你先去辽东找冰玉寒铁鉴。”
“嗯,遵命!”钱逸群一抱拳,正要离去时突然转过身来,“岳母大人,那个冰玉寒铁鉴长什么模样?”
九娘娘抿嘴嘲笑道:“你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这么满的话。那冰玉寒铁鉴就如寻常铜镜一样大小,只是鉴面用的是亿万年方才诞生的冰玉,光洁透亮如同寒冰,质地坚硬温润犹如白玉,故而叫冰玉。
“这冰玉照不见人影,只能照见人的神魂。只要对着这冰玉照上一照,便能稳定心神,不至于迷失自我本来。这件物事是最要紧最要紧的,若是不能镇住以琳的神魂,后面什么都是白搭。反过来,你只要找到这件宝贝,以琳rì后也就是模样丑一些,本xìng仍在。”
钱逸群松了口气,心中暗道:以琳长什么模样对我来说都是倾国倾城,只要本xìng还在就行!说起来,似乎长着尾巴更可爱一些……呸呸呸!这种丧失的念头一定不是我的!
“岳母大人,这宝贝在辽东哪里?”钱逸群虽然地理一般,但也知道辽东地域辽阔,大部分又落入了金国人的地盘,没头苍蝇一样地找肯定不行。
“这宝贝上一任主人道号将岸子,不过这三百年来,恐怕早就羽化了吧。”九娘娘道,“他世居辽东,所以让你去那边找找线索。也别死抱着辽东不放,说不定他的弟子早将这冰玉鉴带去了别处。”
——这不就是大海捞针么!
钱逸群心中一个搁楞,又暗道:还好!关老爷子还欠我一卦,正好让他卜算一下这宝贝在哪里。
“嗯,小婿这就动身。”钱逸群不愿久留,这就要走,“辽东可还有什么宝贝,需要一趟带回来的?”
九娘娘摇了摇头,道:“你只要记得,冰玉鉴可以用手拿,但是周围一圈寒铁底座却是戴着手套也不能碰的。哪怕碰到一丁点,浑身都会冻成冰块。”
——咦,这么强悍的制冷效果,谁还能靠近它?
钱逸群心中这么想,嘴里不敢太过油嘴滑舌,道:“岳母大人请放心,小婿知道了。”
九娘娘这才点头道:“限你叁佰陆拾rì,万万不可晚了期限。”
“必然!”钱逸群点头称是。
“出去的口令是什么?”九娘娘突然问道。
“是如意。”钱逸群道。
九娘娘一愣,旋即心头泛起阵阵波浪,良久方才平复下来:“孙姑娘告诉你的?”
“是啊。”
“她有没有说什么?”九娘娘问道。
“她别的倒是没说什么。不过有件事小婿不解。”钱逸群猜想岳母很有可能是当年的当事人,索xìng将神仙姐姐让他屠尽蛇妖的事告诉了岳母。
九娘娘听了一笑,道:“这事不用当真,孙姨果然是个醋坛子,她若是知道小姨……咳咳,走吧,咱们出去。”
钱逸群见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咬住,心里就像是有只猫在挠一般。不过岳母不肯说。也不能强问,当下便带着九娘娘出了圣境。
以琳在外面等了刹那,见母亲牵着心上人的手出来,知道两人在里面已经谈得妥当,心中一阵欢喜。
“以琳,你先跟姐姐们回山,为娘还要去办件事。”九娘娘道。
“岳母大人还有什么俗事?交与小婿去办就是了。”钱逸群心道:你还是快带着以琳回去休养,别让这病情恶化才是!
以琳听钱逸群叫得这般顺口,心中一乐,暗道:这厚脸皮道士却没让我失望。看来我也真是慧眼识人。
“如今看来王家想灭我诸暨山也不可能了,”九娘娘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夜的血战。她道,“不过那个小道童,恩将仇报,我定然不能饶过他!”
“这事啊,”钱逸群道,“小婿顺路就做了,何必岳母亲自出马?岳母大人还是带着以琳回山静养才是道理。”
九娘娘看着钱逸群。突然笑道:“我可不是要一刀斩了他,就怕你做不来。”
“呃……小婿是公门出身,刑罚之道也略通一二。”
“非也!”九娘娘从袖中取出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这剑便是古今有名的诛仙剑。”
钱逸群一奇,打量这剑,却见不知什么材质铸造,甚至缺乏金属的光泽和锋锐,更像是木石之类。剑身上刻有“诛仙”两个金文古字,线条古朴单薄,颇有些破坏美感的意思。这剑若是挂在后世的旅游景区,不刻两个金文古字,大约能卖五十块。
刻了之后,只能卖二十五了。
“是通天教主的诛仙剑么?”钱逸群惊疑道。
“什么通天教主!”九娘娘不悦道,“你传奇话本看多了么!这是灵宝天尊所传,掌三十六天杀伐事!即便大罗金仙,在这诛仙剑前也不免寒栗。”
“这么厉害的宝贝……多谢岳母大人!”钱逸群伸手去接,却被旁边的以琳一掌拍在掌心,秀目一瞪,微微摇头。
果然,这剑不是给钱逸群的。
“我抽取一道剑气,你去给我交给那个道童!”九娘娘恨声道,“他若是能活下来,便有了与我一战的资本。若是活不下来,便是他的命数!”
——唔,岳母大人这就是传说中的养敌自败!不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反派,都是死在这记昏招上的。也罢,既然让我碰到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偷偷把那道童干掉就行了。
“这剑气之中暴戾非凡,你千万不要铤而走险!”九娘娘关照一声。她很怀疑钱逸群所谓的“机缘巧合,老师传授”的说法。一个人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他又不是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少年,又哪来那么多老师传授?多半是贪图宝贝,自己夺来的吧。
——这xìng子大约会很合白姨的脾胃。
九娘娘从诛仙剑中抽出一道剑气,抟成一粒蜜丸大小,通体银白,交付钱逸群。
钱逸群握在手上,顿觉得银光扎手,连忙扔进金鳞篓。谁知这金鳞篓竟然不纳,只是将它盛在篓里,与翠峦山一个待遇。
“收入紫府之中,”九娘娘道,“莫非你还没打通玄关么?”
“通了通了。”钱逸群怕岳母看不起自己,连声说道,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怎么收纳进紫府?”
九娘娘若不是顾忌身份,真恨不得大翻白眼。还好她有个好女儿,替她翻了。
钱逸群经此一课方才知道,原来狐狸吞纳宝物,并非吃进肚子里,而是直接送进了身中紫府。这个神奇的地方就像是每个人的纳物空间,只是存放其间的宝贝会影响魂魄,所以不能乱七八糟什么都往里塞。
这点上,狐狸有种族天赋,所以并不在乎。上古灵种的神魂哪怕生死都不能磨灭,何况一两件垃圾?
钱逸群活学活用,将这剑丸收纳紫府之中,又将翠峦山也收了进去。
刹那之间,翠峦山在紫府中的散发出jīng纯道炁,让钱逸群浑身舒坦,哪怕身在山外,也像是人在山中一般。身体所受这五浊之世的侵蚀变得更加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九娘娘索xìng又送了钱逸群相珠、蜃石,保证能够联络通畅。她看着钱逸群与以琳眉目传情,心中泛起一丝不忍,却仍旧道:“咱们走吧,还要赶回山里,天亮了不方便。”
狐族都是高来高去,脚下踩着彩练,在天空中翱翔。若是让寻常人看到了,会有留下各种传说。若是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修士们见了,却难免要多番探寻,好像找到了狐山就能理所当然地霸占一般。
钱逸群看着未来岳母大人带着未婚妻回了娘家,摸了摸胸口紫府,只觉得那剑丸散发出的杀戮之气隐隐刺痛,暗道:你们这帮蠢货,就算没有死在外面,真的让你们进了狐山,恐怕也是有去无回!
狐狸见这些狐妖走了,方才从树洞里钻了出来,抖落身上泥土爬虫,走到钱逸群身边:“她答应了?”
“嗯。”
“也难怪,她自己就找了个人类,可见有其母必有其女。”狐狸舔了舔嘴唇道,“你真要去辽东找那个寒铁冰玉鉴?”
“有什么问题么?”钱逸群望向狐狸道。
“三百六十rì,”狐狸摇头道,“一年的功夫,上哪里去找那块消失了上百年的宝贝?谁知道它埋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你还没到辽东就会说辽东话了?”钱逸群轻笑道,“快去帮我把老鹿找来,咱们得赶路啦。”
“好吧,”狐狸点了点头,又道,“那剑丸你还是扔了的好,杀气太重了。”
“答应人家的事,不能不做。”钱逸群摇了摇头。
“那道童若是驾驭了这绝仙剑的杀气,恐怕你那岳母真不是他的对手。”狐狸劝道。
“有我在,怕什么?”钱逸群挑了挑眉毛,手中已经挚出清心钟。
震铃流水一般从钟里打了出来,钱逸群右手节隐剑一划,已经穿过了十来步的空间,旋即鬼步突进,没有丝毫要保留体力的念头。
“王家别院见!”钱逸群高声喊道。
声音凝成一线,落在了狐狸的耳中。狐狸看着消失在树林yīn影中的钱逸群,突然怀念起当rì在吴县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来。
——那时候的rì子,还真是安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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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章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四)【月底求票】
.om同样在怀念苏州生活的还有杨爱。她此刻正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篝火或明或暗地跳动,心已经飞到了天边。
顾媚娘看着杨爱这般沉默,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她记得媚香楼也有过一个姐姐,恋上了个南京礼部尚书家的公子,rìrì思念,最后就害上了相思病,郁郁而终。以媚娘的这个年纪,很难理解什么爱情,不过想来所谓的“爱恋”必然是害人不浅的东西。
“杨姐姐怎么了?”符玉泽凑到顾媚娘身边,假意关心杨爱,其实是找由头与媚娘说话。
媚娘往旁边挪了挪,没好气道:“你们这些道士不知道清心修行,成天拈花惹草,呸!”
“汗,你要骂厚师兄尽管骂好了,干嘛带上我?”符玉泽委屈道。
“骂的就是你!”顾媚娘提高了声调,“我老师何时拈花惹草了?”
“好好好……我也没有啊!”符玉泽委屈道。
“我不是花么!”顾媚娘理直气壮道,“还是你敢说姑娘我不好看?!”
“好看好看!”符玉泽彻底被打蒙了,颇为后悔自己过来讨骂。他自己也有麻烦,这回缪师兄回去之后,不知道会怎么跟上面的诸位师长们说。若是落个被罚去静室面壁,那就惨了。
阿牛在篝火堆前走了两回,道:“我差点忘记件大事!”
“什么?”钱卫早就有些吃不消这大块头在自己眼前晃荡,只想让他安稳坐下。
“我老婆还在王家别院那边,不会被他们……”阿牛停了停,终究是心里不安,决然道,“我要去找她们。”
柳定定与方清竹因为没有战斗力,并没随丈夫出来。不过以两人的智商,应该不会死等在那里,让王家人有机可趁。
“咱们还是同进退吧。”白沙起身道,“马上就要天亮了,你这身形太过醒目。”
阿牛点了点头,也顾不上疲惫,道:“咱们这就走吧。”
顾媚娘面露难sè。她现在是又困又累又饿,还没来得及休息,又要赶夜路回去,真是苦不堪言。
“来。这个能帮你轻松些。”符玉泽提着茅君笔,示意顾媚娘摊开手掌。
顾媚娘明知他有吃豆腐的心思,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大方方伸出左手,让符玉泽抓住指间,在掌心画符。
一道轻身符转瞬即成,大大减轻了媚娘的体重,让她奔走起来好像有人托着一般,丝毫不觉得费力。
“给我也画一个。”阿牛十分识货地伸出了手。
符玉泽无奈,只得又画了一个。
“给每个人都画一个。方便赶路。”阿牛瓮声瓮气道,“自己的活计别老是忘了。”
——道爷我客气客气。你就当福气么!
符玉泽额角青筋暴跳,心中暗骂。不过手上却没闲着,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符师的存在意义,给每个人都加持了轻身符。因为阿牛要走在前面开路,在他身上还比旁人多一个大力符。
顾媚娘走到浑浑噩噩的杨爱身边,低声道:“杨姐姐,这事早断早好。总胜过rì后纠缠。”
杨爱没有说话,眼泪就已经下来了。
“好姐姐,你别吓我了。说句话吧。”顾媚娘轻轻摇着杨爱的手臂,努力装出温软可怜的模样,想博取同情。
杨爱默默流泪良久,方才幽幽道:“多情总被无情恼。说一千道一万,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姐姐……”顾媚娘轻声唤了一声,“我妈妈曾说,爱恋其实是种病,别看今rì你侬我侬,转头便是劳燕分飞。男人嘛,只是拿来用的,守好自己的心才是正经。”
“妹妹你不知道,”杨爱低声抽泣道,“有时候并没有什么奢求,只愿能rìrì看到他,听到他,我便心满意足了。但是一想到他成了别人的夫君,一颗心都在那妖女身上,我就心如刀绞。”
“你已经病了……”顾媚娘遗憾道,“再这么下去,岂有命在?姐姐,要不然你先回忆盈楼吧。”
杨爱心上更痛,摇头道:“妈妈已经为我办了脱籍,我怎还能回去?”
“忆盈楼中又不是所有姐妹都在籍的。”顾媚娘道,“我妈妈说,祖师创立道场,就是为了天下受苦的姐妹有个托庇的地方。如今你无处可去,不回忆盈楼又回哪里呢?”
杨爱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仅仅因为李香君和顾媚娘的年纪小,也因为媚香楼和绮红小筑都有严格分工,修习秘法的弟子是不会接客的。所以杨爱对于“风尘”两字的理解,较之那两个天真的姑娘要更深一层。
虽然,现在她回到忆盈楼,徐佛李贞丽等人也不可能让她去接客。
“我要走。”杨爱突然咬字道。
“去哪里?”顾媚娘问道。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我?”杨爱紧了紧手中的剑,“我当去天下知名道府,寻访明师,学得高深法术!”
“姐姐,你不会是傻了吧!”顾媚娘惊呼道,“天下比老师道行深的高人肯定不少,但是论说实用的玄术,老师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啊!”
杨爱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钱公子的法术有多么高深。她甚至还见识过一发掌心雷将一艘船瞬间气化的玄术,如此巨大的威力,就连厚道人都没有再用过。然而……当时他明显是喜欢我的呀……杨爱心中又是一阵疼痛。
“我每每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我们两人泛舟湖上,我唱曲儿给他听……”杨爱泪流双颊,低声吟唱道:“想人参最是离别恨,只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只唱了两句,杨爱便驻足不前,泣不成声。
顾媚娘连连轻抚杨爱背脊,好像这样便能缓解她内心痛苦。
“杨姑娘怎么了?”阿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身问道。
“她想老师了。”顾媚娘道。
“我师弟很快就会回来的。”阿牛浑然无知,充分体现了低智商低情商的本xìng。
“他不会回来了,钱公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杨爱大声哭了起来,发足狂奔,冲入一旁林中消匿不见。
“杨姐姐!”顾媚娘正要去追,却被符玉泽一把拉住。
符玉泽道:“这黑灯瞎火的,她肯定跑不远,咱们远远跟她后面,等她发泄完了再哄她回来。”
顾媚娘想了想,道:“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那是。”符玉泽笑道,心中暗说:道爷我小时候想逃下山,就是这么被师父追得jīng疲力竭才抓回去的……
“你们去追杨姑娘,我跟芥子随方师兄去救柳姑娘。”白沙道。
钱卫一直都像是个透明人一般,几乎很少说话。他在柳定定和杨爱之间,还是更担心杨爱。这多半也受了一同练剑排阵的影响,总是觉得自己四人才是一体的。看看杨爱、媚娘、香君都和自己女儿一样,他也能缓解许多丧女之痛。
所以他几乎瞬间就决定了,去追杨爱回来。
“杨姑娘有什么急事么?”阿牛挠了挠脑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事没想明白。
顾媚娘才懒得跟这位师伯解释,拉了符玉泽就往循着杨爱留下的足迹追了出去。
白沙内中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忍不住将杨爱暗恋厚道人,厚道人跟狐妖对上了眼的事,一一解说。白枫在一旁沉默不语,暗道:我这族兄才是真有大耐心之人啊!
“就是杨姑娘想嫁我师弟,但是我师弟不要她,对吧?”阿牛放慢了脚步。
“若只是不要她,这姑娘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你师弟是出家人。”白沙道,“偏偏你师弟跟狐女搅在了一起,看起来还是两情相悦,这才让杨姑娘受不了。”
“那又怎样?”阿牛愣愣问道。
白沙吸了口气,道:“这就和天上的月亮一样,谁都拿不到,所以谁都无所谓。若是突然有人将这月亮拿走了,其他没拿到的人会怎么想?”
“晚上就没光了。”阿牛道。
“那月亮就是你师弟……”白沙只得将这个比喻彻底剖析开来。
“哦!”阿牛终于长应一声,好像真的懂了一般,旋即道,“那杨姑娘想多了,我师弟不会被人摘走的。”
“可他现在跟那个狐女……”白沙以为阿牛又忘了前提,连忙提醒。
阿牛挥了挥手:“我师父说过,师弟要承祧神霄法脉,成不了亲的。”
“神霄?”白沙好奇问道,“是王文卿的那支神霄派么?”
“不知道。”阿牛加快了步子,“反正师父的意思是,他这辈子就是个道士,你们都想多了。”
“我听厚道长说,他师父几乎不说话……”白枫也好奇起来。
“啊?”阿牛愣道,“师父每天晚上打坐的时候都说许多话,各种道门掌故,修行法门……师弟也在呀。”
白枫白沙对视一眼,暗道:原来不是师父不说话,而是厚道人不肯说罢了。唉,果然自夸者无节,自己说自己厚道的人,终究不会厚道。
相比较狡猾多端的厚道人,这两人更相信智力堪忧的方师兄。可见人笨也有笨的好处……
“咱们走快些吧。”阿牛不耐烦地看了看天,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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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章国门至今多溃裂,可挡北境风雪无(一)【月底月初求票】
.om“红阳教的人来了没有!”
王介推喉咙里喷火。从白天家中被大闹一场开始,他就不停地调动各路英雄豪杰,严守各个路口,层层堵截,大小门口无不布置下了大量人手。即便如此,入夜之后他仍旧不放心,又在墙上屋顶布置暗哨,生怕妖人夜袭。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九仙宫的散兵和九华山的败僧方才带回消息。而这消息对于王介推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噩耗,使得他连夜又掉了红阳教的人前来巡守,甚至不惜开出一人一夜一两银子的天价。
这一刻,他真后悔自己要打出“除妖”的旗帜。其实真正受到这面旗帜感召的,只有九华山的和尚们。事实上,即便是这些和尚,也是因为王家开出了足够高的条件,答应为九华山僧众北上弘法提供足够的资源,否则永瑢和尚也未必肯亲自前来。
而现在“除妖”引来了真正的战斗,而且对方明显有强力奥援,大大破坏了自己的计划。非但如此,还让此间家人陷入了危机之中,实在是得不偿失。
——其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完全没有半点好处。
王介推嘴角很快起了一圈火泡,痛得他时不时咧嘴吸气。
“红阳教的人来了!”
王介推期盼已久的消息终于来了,忙不迭地跑出去,道:“快!快让他们去偏门巡守!千万别让那妖道进来!”
外面人应了一声,传来急促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王介推坐在书案前,看着一尘不染的鸡翅木大案,额头上缓缓渗出一粒粒汗珠。汗珠越蓄越大,终于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案上,惊得他一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斗法,虽然看不明白,但也知道那妖道杀人不眨眼。一柄短剑就是收割人命的镰刀。
至于那些和尚,刚开始看上去的确厉害,将那妖怪逼得束手待毙。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一棒子打死这女妖,只是一个劲地绕圈诵经,以至于那妖道前来搭救,逆转了形式。
——若是那妖道再来,如何是好?
王介推心乱如麻,转念又想:是了。那妖道的朋友的老婆现在在我手里,谅他也不敢乱来。
——可是,那些成大事的人连自己的老婆都不在乎,何况朋友的老婆?
王介推心中又没底了。
“少爷!章咖大喇嘛来了!”门外心腹不敢进来,只是用正好让他听见的声音通报了一声。
王介推弹跳起来,这才发现额头上凉飕飕,已经满是油汗。他一抹额头,沉声道:“速速有请。”
很快,一个身穿黄sè法衣的喇嘛僧人缓步进来。这位年约三十的jīng干僧人,见了王介推第一句话便是严厉的斥责:“你坏了王爷的大事!”
王介推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六神无主,连忙束手侍立。请这喇嘛入座,嘴里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钱逸群耳旁生风,一路疾行,赶到王家别院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远远就看见一堆堆的火把。他拍了一张隐匿符,本身却毫无隐匿的觉悟,五sè笔与鬼步并用。御风上墙,不等那些巡守之人反应过来,已经窜入了院中。再次隐匿在yīn影之中。
“大师兄,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刚赶来的红阳教徒jīng力尚足,还不曾打瞌睡。
聂天胜望着浓郁的黑暗,疑惑道:“我好像也看到了什么,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没看清。”
“是眼花了吧?”有人道。
“或许是早起的鸟儿。”又有人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说法,林间果然传出几声鸟鸣。
鸟儿已经起床,天要大亮了。
钱逸群也赶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混进了王府,心道:刚才那些火把应该是王家的护院吧?也亏得他家有钱,却找了这么多酒囊饭袋。哎,说起来,关老爷子住在哪里?王家这么大,他有是万无一失,若是打定主意不愿见我,岂不是注定我找不到他?
钱逸群正这么想着,突然看到正道上有人碎步疾走,好像赶着去做什么事。他一时好奇心起,又想抓个舌头问问情况,索xìng紧贴墙根,跟了上去。
那群人却是去迎接章咖喇嘛的。他们哪里知道,在将贵客喇嘛迎进主人书房的时候,同时也带去了一个妖道。
钱逸群紧跟着这喇嘛到了后院,翻身上墙,掀开瓦片往里偷看。
下面两人说话声音上飘,一字字都落在了钱逸群耳里。
“你坏了王爷的大事!”那喇嘛大声喝道。
钱逸群心中一愣:王爷?哪个王爷?
肯定不是南明的那些藩王。国朝成祖就是藩王起家,所以对藩王们的掌控严格到了极限。非但不能擅自离开封地,更不可能招兵买马。王府上养些清客倒问题不大,但是想养死士,那真当锦衣卫是吃素的了。
再说,国朝的藩王,哪里能跟喇嘛瓜葛上?他们的座上宾不是和尚就是道士,要不就是传教士,怎么可能有喇嘛?
“王爷已经知道此事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王介推颤声问道。
“我已经命人去传递消息了。”章咖喇嘛道,“原本只是让你聚拢这些人,谁让你派他们去打打杀杀了!呼伦哈大萨满已经传下了神谕,‘玄风吹起了沙石,龙气飘忽不定’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王介推心道:这是你们神棍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钱逸群听了也是心起疑惑,暗道:那个啥啥大萨满貌似地位很高,而且这神谕倒有些把我也算计进去的意思。我不是星未入命不能推衍么?唔,或许是他们草原的特殊占卜吧。
“死掉的每一个人,对我们大金有多么重要,这你明白么!”章咖喇嘛用力拍着官帽椅的扶手,用明显带着塞外口音的官话大声呵斥道。
——这王介推也是豪商嫡子,竟然这么被金国的喇嘛骂,真是丢人丢到关外去了!
钱逸群心中不平,转而明白过来:原来是建奴的王爷,可惜我明史不好,不知道是哪个亲王在管这事。
“请大师转告王爷,奴才知错了,奴才一定将功赎罪,助王爷成就大事!”王介推认错干脆,口称奴才,让钱逸群在屋顶上听得更是不爽。
“屋顶有人!”
突然一声暴喝,打破了屋外的静谧。屋里的那喇嘛抬头一看,正好与钱逸群对眼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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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章国门至今多溃裂,可挡北境风雪无(二)【月票推荐票】
.om钱逸群看得出,喇嘛眼中充满了的畏惧和惊诧,甚至被这一瞥之下的威压镇住无法动弹。人的jīng神貌似很玄很虚,但有些人就是有足够的威压让旁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产生种种负面情绪。
手握重兵的武将,位高权重的文臣,以及杀人如麻的杀手……都是如此。
钱逸群却是另类:视人命如草芥。
章咖从这目光中看到了平静,然而越是平静越让他心惊胆战。
这就意味着,这双眼睛的主人,能够如同摘花折草一般杀了自己。
他也看到了血气,那是杀人无数之后积攒出来的味道。
然而,却没有杀气。
人在打蚊子的时候,是不会有杀气的。
钱逸群却没空去分析章咖眼中的惊惧,他已经见得太多了。几乎每个死在他手上的人,都会有绝望、惊疑、恐惧。
“天命!”章咖突然叫了一声。
钱逸群正从鬼步之中显出身形,节隐剑上的符光已经被灵蕴激发出来,闪闪发光。
“顺天命!”章咖再次喊出两个字的时候,节隐剑已经落在了他的脖颈。
钱逸群收住了剑,因为他看到了章咖皮肤中渗出的血珠。这人非但没有玄术加持,连件护体的宝贝都没有。面对一个随时可以夺去的生命,钱逸群反倒不着急杀他了。
“什么天命?”钱逸群好奇问道。
“天命金国当兴!替朱明为天下主!”章咖呼吸急促,语速更促,“神仙若是归于大金,岂不是顺风顺水拿一份从龙之功么!就算神仙不在乎人间富贵,难道连法脉阐发都不放在心上么?”生死就在这一线之间,让章咖内心激荡,甚至腾起了一股诡异的快感。
王介推见钱逸群手中剑略停,脸上浮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心中一动:这章咖果然是王爷手下第一说客。只要让他开口说话,就没有说服不了的人!我还得多学着点啊!
“这个听起来倒是不错啊。”钱逸群微笑。
“王爷最钦慕神仙这样的高人,若是肯纡尊降贵随我去见一见王爷,无论是人间富贵还是千古法脉,都是唾手可得!”章咖急急道,“邱神仙见成吉思汗,八思巴见忽必烈,岂不都成了阐教兴宗之祖?”
这话果然是一流说客的言辞。管他什么身份。有愿就许,不用担心兑现不了。而且有理有据,有前人故事,好像如此做了才是践行古人智慧。
章咖说完,脸上浮起一股轻松。只要能让他鼓起这三寸不烂之舌,草原上那些顽固得如同石头的土司,也不得不将他待做上宾。
“神仙啊,无论是大草原上的萨满,还是贵地的推衍高人,都知道明亡清兴三百年!唔。对,大汗已经决意。将改国号为大清,以应天命!”章咖道,“从龙之功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功德!”
王介推顿时联想到了教门所谓:内修三千功,外培八百德……原来这些修士们对于功德看重远比金银财宝更甚。我若是早些知道,何至于让这妖道大发yín威?早就将他软处捏住了……啊!
一股滚烫刺激的热血shè了王介推一脸,顿时将他从思索中拉扯出来。
屋外喧哗鼓噪,屋里却只有嘶嘶作响之声。
那是因为颈动脉的切口又细又窄。章咖的心跳又过于有力,使得这血风之声格外刺耳。
王介推瞪大了眼睛,口鼻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连这都不动心么!
章咖也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他终究不能明白,钱逸群可不是草原上的那些土司,也不是利yù熏心的中原商贾。
钱逸群看了一眼节隐剑:果然是杀人不不留血的好剑!他收起了节隐剑,好整以暇地将章咖踢到一边,在鸡翅木的官帽椅上坐下,对王介推道:“说说吧,那位王爷是谁?”
王介推双腿发软,膝盖无力,跪倒在血污之中:“那是,是奴酋努尔哈赤的十四子,唤作多尔衮。前几年他受封墨尔根代青,翻成咱们汉话也就是聪明王。所以僭称王爷。”
“什么叫咱们汉话?你还是汉人么?你不都自称奴才了么?”钱逸群满脸堆笑,即便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这张笑脸之下埋藏的杀意。他又道:“我听说,建奴收汉人做奴才,那是看得起他,是自己人,还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自称奴才的,对吧?”
“这个……”王介推支吾难言。
“以你的身份,估计也没资格在聪明王面前自称奴才,我是你王家已经投了聪明王膝下,博了个奴才的爵位吧?”钱逸群的声音越来越冷。
王介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道:“神仙明鉴啊!小的可是真真正正的大汉苗裔,皇明子民!岂能给建奴野人当奴才?实在是家里老人利令智昏,做出了这等天诛地灭之事!小的忠孝不能两全……呜呜,只能从贼了。”
王介推为了求生,连家里长辈都毫不介意地出卖了。反正他们远在西北,这道人也奈何他们不得。
“也有道理,”钱逸群微微点头,“我听说晋商有八大家,你王家也是其中之一吧。”
“是……”
“是为首?”
“哪里哪里!王家在晋商八家中只是忝陪末座的小角sè!”王介推连忙贬低自家,“为首的是范家。”
“唔……那你们也是被绑上了贼船。”钱逸群“通情达理”道。
“正是正是!”王介推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钱逸群冷冷看着他:“你找人回去告诉你家里人,晋商没少喝大明的血。若说朱明当灭,晋商也没道理独活!眼下你们这些晋商吃饱喝足了就想投奔新主子,我一个道人都看不惯!”
“是是。”王介推心中只道:看来他是要绑我当肉票了!否则为何让我找人回去报信?唉,不去管他,能多活一rì也好过横死当场!
“咦,你这满脸轻松的表情是以为我会放过你么?”钱逸群突然笑了,“你以为你能揣摩到本道人的心思么?太肤浅了!今天,凡是王家的人,为王家卖命的人,都得死!”
王介推被最后三个字震得瘫坐在地,口唇翕张,良久说不出话来!
钱逸群站起身,身上飞出一粒红sè珠子,嗡地一声张开成盾,挡住了从窗外飞进来的一张灵符。
那灵符打在盾上,轰然爆开,炸成一朵蓝光,在这书房里吹起一股强风。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好似是窗外有人与他演练了无数次一般。
“缪建木,我看在张天师面上,放过你一次,你硬要找死就别怪道人我心狠手辣!”钱逸群扬声道。
寻常符上只有内藏的天地之炁,而天师府的府上往往另有一层施符者的灵蕴,这正是因为龙虎山符法更偏重符诀相配的道理。
黄元霸的符张张都能卖钱,而天师府威力巨大的符却很少能够在市面上流通。主要还是因为天师府不愿意将诀法送出去。
钱逸群行走江湖至今,也能在交手之间辨别出这等细微的差别,再难说他是江湖菜鸟了。
缪建木一丝不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长,你既然蒙天师教化,为何还要犯下这等杀孽!”
钱逸群哈哈一笑,心中暗道:我之前要去找以琳,没空搭理你,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别怪我这人记仇!
“王家投身建奴,死有余辜!今rì凡是王家人,或是有心替王家卖命的,道人我一个都不放过!”钱逸群高声喊道。
他虽然不会狮子吼,但是用灵蕴将声音膨胀开去的小窍门却是不难掌握。屋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听到这话,难免各起心思。
崇祯帝连年用兵,别说这些江湖人士,就是乡村庶老都知道大明有辽东建奴、山陕乱贼、各地强梁这三个大敌。谁若是落草为寇,还能说官逼民反、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但是投身关外那群野猪皮,非但名声臭大街,貌似也落不下什么好处吧?
当年说野猪皮收买了袁督师,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以袁督师或明或暗的收入,哪里是野猪皮收买得起的?
不过这也可能是他们的成见。辽东的貂皮、人参、大东珠都是珍贵货物,就算不卖往大明,也能从朝鲜rì本换取金银。虽然是蛮荒之地,却不是贫瘠得已无所有。八家晋商投靠金人,正是为了用粮食、铁器换取这些珍贵货物,获取暴利。
“王家富可敌国,为何要投靠建奴,你这幌子打得太差。”缪建木不信道。
钱逸群瞪了一眼王介推:“我去杀人了,你自己写好书信,等我回来杀你的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
王介推浑身软倒,嘴唇青紫,那模样好像不等钱逸群来杀,自己就会心脏不堪负荷而死。
钱逸群用力推开窗格,一眼扫尽院中人物,心中已经算出了具体人数,以及个人站位距离。再过一个瞬间,他便找到了自己需要占据的位置,非但可以攻击到的缪建木,又不会陷入被围攻的境地。
节隐剑划出一道白光,钱逸群鬼步发动,穿入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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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章国门至今多溃裂,可挡北境风雪无(三)【月票推荐票】
..om缪建木jǐng惕十足,见院中有异光浮现,当即甩出三张灵符,呈品字形压了上去。这御符的手段乃是基本功,缪建木的三张符后发先至,先发后至,错落有致,可见基本功十分扎实。
然而这种扎实的基本功却克制不住钱逸群形如鬼魅的飘忽身影。
钱逸群足尖刚一落地,旋即又是一个鬼步,与那灵符传身耳过,随手洒出了一把藤蔓种子,以备不时之需。
“大伙并肩子上啊!”有人喊了一声。
钱逸群嘴角一咧,节隐剑已经朝缪建木刺去。
缪建木经过昨晚一役,知道钱逸群的身法剑术不比玄术弱,可在这方面却是自己的短板。他连忙回身,闪到江湖豪杰身后,心中暗道:这人也是乙字房的高手,你未必就能一招毙命吧!
——只要给我诵出口诀的时间,要想破去你这身法也不是难事!
缪建木取出凝滞符,口中喃喃默诵口诀。这正是昨rì里他要留下钱逸群时所用的灵符,一旦被这灵符击中,整个人就如同在另一个时间极慢的时空。其实这符也是中古时代的古符简化而来,黄元霸将之复原出了威力极大的符阵,可惜却成了其弟惨死的导火索。
——我若是先杀人再杀缪建木,难免要吃他一符。索xìng……
钱逸群心中一算,这点时间只够杀一个人,那目标自然只有缪建木了。他鬼步上前,直接在虚空中穿越了那乙字房的江湖客,挤在了缪建木和那游侠儿之间。
这距离几乎就是胸膛相贴,两面相碰,若是谁不小心撅撅嘴就会造成影响一生的心理yīn影。
还好钱逸群反应快,膝盖一弯一踢,重重撞击在缪建木的小腹。
论说起来,符诀能够最大限度发挥符和诀的威力,但不好之处便是诀有反噬的危险。一旦反噬。灵蕴逆涌乱行,轻则身体僵直麻痹,重则半身不遂全身瘫痪,故而战斗用诀往往简单,反倒是咒语更冗长一些。
缪建木被钱逸群这么一撞,身体一顿,嘴里心里都读出了破音。体内灵蕴果然乱窜起来,使他四肢抽搐。犹如电击。
“呀哈!”那江湖客终于反应过来,返身便是一刀劈落。
“盾!”
赤盾珠飞起,嗡地一声展开,旋即在铛地一声震响中将那江湖客弹飞出去。
钱逸群明显感觉到身后凉爽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了犹在地上抽搐的缪建木,闪过一丝仁慈。
嗯,一闪而过。
旋即一只穿着皂sè云履的大脚,重重踏在了缪建木胸口。脚踝一转,又踢在了这道士的侧肋。
“让你不懂事!让你坑我!让你善恶不分!”钱逸群一脚脚踢了下去,边踢边骂,心头顿时爽朗许多。随着这一声声喝骂。他好像看到了yīn霾被阳光驱散,乃至到了后来竟然忘了缪建木差点杀了他的事。
是差点忘了。
钱逸群当然不是那么健忘的人。
在缪建木被踢得在地上打滚呻吟之后。钱逸群带着运动过后的快意,躬身拉住他的领子,提了起来,抡圆了一记耳光上去:“你之前要杀我?还杀不杀?杀不杀?你倒是说话啊!”
啪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缪建木脸上迅速升起了一个馒头,留下两行清泪。
“杀我!有种杀我!”缪建木含糊不清地嚷道。
钱逸群笑道:“嘿嘿,道人我就不让你如愿!”他将缪建木推开两步,节隐剑凌空划下。
就在围观众人以为这下必然开肠破肚的时候。却见缪建木身上道袍从中线分开,袒露出里面瘦可见骨的**。
“住手!”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打断了钱逸群对缪建木的凌辱。
永瑢老僧身着齐整,一手持着锡杖。一手拈着大红袈裟的一角,时刻防备着钱逸群暴起突袭。他原本对于缪建木充满了希望,希望天师府的高徒能够将这妖道逼退,谁知结果却是这样。
作为一代尊者,胜了,不足以彰显威名;败了,却声名扫地。
永瑢不是看不到这样的结局。
然而,让他看着一个妖孽,对着一个卫道士行此凌辱之事,他实在看不过眼。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做派真是只有大大的邪徒才能做出来!
——我若是面对邪徒而退缩,rì后还有何脸面说弘法卫道!
永瑢站在众人目光之中,心中充满了悲壮。
钱逸群突然发现自己能够读懂这老和尚的目光,这是一个为了自己信仰愿意付出生命的人。不得不说,真正面对这样的人时,让钱逸群肃然起敬。
——或许这就是修术与道之间的鸿沟。
钱逸群想起了遁走的黄元霸,心中暗道。
“大师觉得这大明江山,是到了该血洗一下的时候了么?”钱逸群站在原地,挺拔如松。
永瑢没想到妖道会停下来问出这么“宏大”的问题,本心答道:“我佛慈悲,血洗云云,实在骇人听闻。”
“不是道人我危言耸听!”钱逸群当然有资格这么说。满清入关之后血案累累,扬州十rì、嘉定三屠,这是列入史书的,另外诸如江yīn县杀剩下不过十余人,广州几乎屠尽……这些事在那场天变中绝非罕见。
为了彻底消弭汉人的抵抗之心,金钱鼠尾也不必说了。乾隆修四库全书,书名中凡是带有“皇明”两字的,不问内容统统烧掉……这纯粹是非但要**消灭,更要jīng神断绝!
“既然大师有此慈悲心,王家今rì必须遭屠!”钱逸群斩钉截铁道,“他们私通建奴,觊觎九鼎!道人今rì便要杀猴儆猴!”
“你可有证据!”有人喝问道。
“建奴墨尔根代青多尔衮麾下说客就躺在这书房里,尸骨未寒,你们何不问问王公子,为何这喇嘛会在他的书房里。”钱逸群负手而立。
“他血口喷人!”王介推从屋里出来,双腿哆嗦,却已经能站起来了,指着钱逸群喝道,“这喇嘛是我们王家在关外的眼线,特来传递建奴消息,好知会朝堂!他才是建奴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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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章国门至今多溃裂,可挡北境风雪无(四)【月票推荐票】
..om真相并非是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个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另一个是恶名昭彰的妖道,谁的话更可信?
众人听王介推如此声明,顿时当做真理一般握在手中,纷纷朝钱逸群叫嚷起来。
钱逸群不是个喜欢逞口舌之快的人,他更喜欢用手中的力量说话。无论是在吴县当公子哥,还是现在身为厚道人,说话只是减少体力消耗,若是言语无法解决,还不如直接动手。
“雷来!”钱逸群暴喝一声,御风上了房顶。
他不等脚下站稳,手中聚拢起来的雷球已经凝成一团,冲王介推飞了出去。
王介推手脚并用朝屋里爬去,只感觉后背刺痒,头皮发麻,像是有一股巨力努力扯着头发。他回头一看,一团青sè电球闪烁着雷光,几乎冲到了面门。
“吒!”永瑢快步冲上去,甩出袈裟,朝雷球包了上去。
“雷来!”钱逸群毫不客气地再次招出掌心雷,这回是向永瑢投掷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永瑢心头纠结万分: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个问题啊!
正是这个瞬间,王介推亲眼看着已经闯入左眼视界的大红袈裟微微一顿,旋即以更快的速度抽离自己的面前。
这才是绝望的一瞬。
雷球正中王介推的面门,巨大的电击之力让他连惨叫声都变得异样。很快众人就看到一具飘散着肉焦气的焦炭,比之他活着的时候瘦了一圈。
永瑢本能地抽回了袈裟,一甩一包,挡住了钱逸群扔过来的电球,体内五炁翻腾,血气上涌,连连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脚跟,平复血气。口中宣道:“罪过罪过!”
钱逸群冷哼一声,确认王介推已经死了,再次甩出一个雷球,轰向院中聚集的江湖客们。他现在居高临下,那些江湖客只有挨打的份。就算有几个抛出了暗器,也被赤盾珠轻而易举地挡住身外三尺。
“王家人必杀无赦!”钱逸群猛地吼了一声,无意中用灵蕴送出老远。
紫府之中猛然腾起一股杀意,与钱逸群的心志相合。化作一股冰凉而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游走。这道冰凉的能量最终涌入节隐剑中,引起了节隐剑的共鸣。
钱逸群只觉得节隐剑变得越发锋锐,每每破空时发出的杀气几乎形成实质,让空气都为之扭曲。在屋顶墙上守备的护院、武夫,在这重杀气之下,纷纷骇然倒地,目光呆滞,jīng神受创,仿佛亲身体验了被人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惨状。
——这诛仙剑果然厉害,一道剑气就已经有这般威力。谁能承受得住!
钱逸群心中暗道,从墙上跳下一座座别院。见人便杀,就如同扫地时不会在乎蝼蚁的xìng命议案。
在这里,他不用担心杀错人。
王家人若是站在农民起义军那边,钱逸群绝不会如此大开杀戒。但他们站得太远,站到了一头残酷野蛮的凶兽身边,为虎作伥,助这头凶兽进入人间。大肆yín虐,这样的罪行足以堪受全家受戮!
钱逸群只需要在那个道童,以及关顺老爷子面前停下就行了。其实主要是那个道童。至于关顺老爷,他老人家肯定不会立在险地。
当满地的血流到了门外,染红了小径泥土,钱逸群终于看到了三个形迹可疑的人。
两个女子带着一个男童。
说是男童,其实也有十四五岁光景,该算是少年了。
那少年穿着俗装,却梳着道髻,皮肤黝黑,骨瘦如柴,身上的衣服松松荡荡,并不合身。他惊恐地回头看到了“飞”来的钱逸群,拉住了前方少女的衣袖,道:“小姐!妖道追来了!”
钱逸群一听到“小姐”两字,足尖点在墙上,踏出两点白灰,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下面那三人。
这少年与另一个婢女模样的少女护住了小姐,喘着粗气,在惊恐绝望之中伸开双手,好像真能挡住钱逸群一般。
“小姐快跑!我来拦住他!”少年吼道。
钱逸群在他面前落下脚步,面sè如常:“你就是那个恩将仇报的道童?”
少年怒视钱逸群,眼睛一眨不眨。
“你不用装做不害怕,”钱逸群轻笑道,“有本事先别尿裤子。”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裤子干干爽爽,并没水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不过他双腿麻木毫无知觉却是真的,即便想反驳也无从说起,只好sè厉内荏道:“莫欺少年穷!我虽然现在本事不如你,将来成就却未可知!”
“你这话说的……”钱逸群一时语噎,“是想让我立刻杀死你么?”
那少年也感觉如此挑衅十分不智,一转口风道:“你以大欺小有什么意思!有种我们定下三年之约!等我修行三年,到时候一比高下!”
——这少年脑袋有坑……
钱逸群鉴定完毕,又想道:往往这种脑袋有坑的人,总能跟一些同样脑袋有坑的高人撞在一起。说不定未来真有什么奇遇,我若是放了他,岂非给自己留个麻烦?有道是,斩草不除根,来年爆菊花!绝对留他不得!
“正是,”那婢女道,“你只敢杀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么!算什么好汉!”
“我看你们两个一脸jiān情的模样,好像已经搞在一起了吧?”钱逸群突然觉得这两人并排站着,颇有些暧昧的味道。
“管你什么事!”少年道人喝道。
“你喜欢他哪一点?”钱逸群却问那婢女。
“不管你事!我心甘情愿跟着他!”那婢女头一昂,傲然答道。
钱逸群心叫不好:看!这已经有个脑袋成坑的少女跟他碰到一起了!算上我那个脑袋略坑的岳母大人,这少年气运非凡啊!按照传统套路,我若是傻哔呵呵地将诛仙剑剑气给他,少不得成了他证道之路上的踏脚石!
“少年,我只问你一句,”钱逸群给出了他最后一个机会,“你对狐妖一族恩将仇报,可有丝毫忏悔之心么!”
“她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救我的目的是包藏了什么祸心!”少年傲然道,“你若是一个纯纯正正的男人,当知道我俯仰不愧天地!”
“可以去死了!”
钱逸群手中节隐剑吐出一道银光,幻化出的剑身从这少年的胸口刺入,后背飞出,流出一个可透光窟窿,眼看就活不成了。
“雷来!”钱逸群又招出一道掌心雷,重重打在这少年道童身上,眼看着他变成焦炭,有用节隐剑将他尸身大卸八块,上前收了其中脑袋和躯干部分,送入金鳞篓。
他犹自不放心,又取出寻鬼司南,仔细查看,确定这里绝无新鬼,方才肯定这道童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你、你、你这妖道!”那婢女瘫坐在地上,看着钱逸群做完这些变态非常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善后事,牙齿打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钱逸群脑中一过刚才跟那道童说的话,心道:看来这少年的脑残光环果然厉害,我这么正常的人,都忍不住跟他废话良久。换个人恐怕真让他逃了出去,遗祸万年!
“我本来是不想杀毫无抵抗之力的人,”钱逸群对那婢女道,“但是你吃王家的饭,为王家效死,也是义务所在,安心去吧。”
婢女只觉得眼前一旋,好像飞了起来。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躯体坐在地上,腔子里还在朝天喷血,终于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看这世界的一眼。
钱逸群收起节隐剑,立在原地,微微犯愁。
——诛仙剑的剑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进了节隐剑之中,好像唤不出来了。
一团剑丸在节隐剑中流动,好似水银一般。
钱逸群知道这剑丸来历非凡,传说中灵宝天尊的宝贝……的一部分。如今赖定了节隐剑,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那妖道在这里!”身后追兵追至,生怕钱逸群不跑,连忙大声呼喝。
后面跟着的人也十分默契,加重了脚步,缩短了步距,看似卖力,实则跑得更慢了。
“雷来!”
钱逸群正思索着节隐剑和诛仙剑的问题,一时想得出神,懒得应对他们,随随便便召了一道掌心雷,顺手朝后扔去。
后面登时呼声连连,追兵顿时如同鸟兽,呼啦散去,各个都有死里逃生之感。
——算了,反正这剑丸好像对我没什么妨碍,就先放在节隐剑里。说起来,有这杀气倒也不错,起码帮我省去了解决杂鱼的时间。
钱逸群抚摸着节隐剑,这才真正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一具半尸体,想起还有一位“小姐”在逃。
那可是正牌子的王家血脉,可能死她一个就足以让王家奴才们心痛良久,当然没有道理放过。
钱逸群运起草木之心,循着地上的蛛丝马迹朝前追去。
这道小径罕有人行,脚印清晰明了。直到出了巷口,这脚印与一群杂乱足迹混杂一起,再难辨别。
钱逸群正心有遗憾,只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叫道:“道长!故人聂天胜有重礼献上!”
钱逸群循声望去的,原来这人还真的很是面熟,貌似有过一面之缘。直到他注意这人的衣着,方才确认下来,半白半问道:“你是那个红阳教的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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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章国门至今多溃裂,可挡北境风雪无(五)【月票推荐票】
..om聂天胜见钱逸群还记得自己,忧喜交加。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愿意在这个场合与钱逸群相见。
眼看着厚道人展露妖道本sè,杀人如割草。聂天胜很清楚自己的斤两,贸然上去只是被割的份,人家或许根本都不会记得曾割过他这么一根草。然而不上前,就得带着兄弟们跑路。这来回一趟非但没拿到半分好处,还白白贴了盘缠进去,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至于投降厚道人这一节,聂天胜想都没想过。别说教中兄弟的仇还没有报,光是不辨时务,贸然投节,rì后在绿林道上怎么混?他一个妖道,难道真的能屠尽根深蒂固枝叶繁茂的王家么?
听说这妖道还得罪了九华山、九仙宫、玉清宫……反正在豫皖地界上所有那些大人物,他都得罪遍了!眼看着rì后他连买个包子都没人敢卖,怎么可能投靠他?
然而一切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聂天胜刚为了避开妖道,特意假装勇猛地带着弟兄们巡防至此,本想着不会有人过来,偏偏碰到了王家大小姐。
这位王大小姐就算不报自己的名字,聂天胜也不会错过——因为她长了张标准的王家脸,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王家人。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显xìng基因,但是很清楚什么叫血亲。再看这位大小姐独自狂奔,脚下一双缠足似小非大,身上锦衣绣服,玉佩金簪……这身份岂不是呼之yù出么!
聂天胜当即就迎了上去,惊讶道:“王家小姐!”
王家小姐大为吃惊,疑问道:“你认得我?”
深闺女子若是让外面的男人认出来,那岂不是闺门不正,女德有亏么?然而王家小姐绝非俗流女子,想到身后追兵,以及那两个为了她而殿后送死的忠仆,她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
“你们是红阳教?”王小姐看着众人头上的红头巾。“快!快把我藏起来!”
“小姐……”聂天胜左右顾盼,没见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给我一套你们的衣服!”王小姐大胆叫道,“快些!那妖道就在后面!”
聂天胜顿时身子凉了半截,当即点了几个弟兄的名字,分别出了头巾、上衣、长裤、鞋子……总算凑齐一整套,让王小姐换上。反正红阳教本就有些乌合之众的感觉,服sè各异,只是混成一团。所有都只记得他们是红阳教,绝不会挨个辨识。
王小姐是真爽快,臭烘烘脏兮兮的衣服一到手,大庭广众之下便往身上套,没有丝毫扭捏。她也知道,只要自己扭捏那么一下,估计就只有落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快!你们快将地上的脚印踩乱!”王小姐指挥道。
红阳教众齐齐望向聂天胜,等他发话。
聂天胜心中格外满意,心道:平rì里的积累人望,果然看出不凡来。这小娘一来就想抢我的话头。不给你显露一手恐怕不知道你聂爷爷也有个三两三!
“来几个人,这里踩一下。”聂天胜随手一划拉。顿时有弟兄上前,一阵乱踩。
“你们,还有王小姐,跟我来这边!”聂天胜又道。
王小姐颇有些迟疑:“那边是条死路啊!”
“听大师兄的!”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叫道。年纪越小的人越容易愚忠,这少年人显然是被聂天胜洗了脑。
聂天胜却正需要这一声吼,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rì后倒是可以引为心腹。
王小姐顿时明白这里是谁说了算。连忙道:“对对,听大师兄的。”
聂天胜信步领着一干人等回到小巷子处,果然迎面是堵风火墙。死得不能再死的路。只是这里却有玄机,乃是风火墙下一口大缸。这种水缸足能装下两三个人,是平rì里积攒雨水,以备火灾的。
聂天胜道:“把那人捞起来。”
几个教众面露yín邪颜sè,上前搭了人梯,果然从缸子里捞出了什么东西。
王小姐定睛一看,原来是条泡得发胀的死人手臂,顿时紧闭双眼,不敢再看。只听到耳边水声哗啦,又有红阳教徒的yín笑不时传来,她身上就像是被万只蚂蚁爬过似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把她头砍下来,当王小姐替身!”聂天胜大声道。
——原来是个女子,可她怎么会死在这里?那妖道不是从内院往外杀的么?
王小姐心中一紧:是了!一定是这些贼寇,见形势有变,竟然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阿弥陀佛,这伙改不了吃屎的狗才!该让那妖道生吃喽!
她虽然想得不差,却是误会了聂天胜。
聂天胜是带人逃避要到的,哪有这个花花心思?他正巧撞见黑风寨的老朋友韦高峰带着手下弟兄在这里快活,只看到个白花花的身子,便听到那伙土匪喊“晦气”。
原来是那女子不堪凌辱,竟然撞刀尖自戕了。
聂天胜当时眼看着黑风寨的人将这女子抛入水缸中,一时应景想起来了,便捞出来借头一用,却没想到因此被王小姐误会了。
原本聂天胜也是个工于心计,注重细节的人,只是眼下为了泼天富贵,要斗胆去捋一捋妖道的虎须,心情激荡,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再说这王小姐自己手里,说好听点是保护,说难听了就是肉票!王家势力再大,也得按照绿林规矩办事。
聂天胜又想到了不按规矩办事的妖道厚道人,暗暗诅咒:看你rì后买个包子都是实心的!
取了那冤死鬼的脑袋,聂天胜赶回巷口,远远就见有人脚步飘忽,犹如神仙中人,把心一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这一身剐,怎能把妖道骗下马!
“道长!故人聂天胜有重礼献上!”聂天胜撸直了舌头,鼓起全身勇气迎了上去,大声叫道。
“你是那个红阳教的大师兄?”
“道长好记xìng!”聂天胜原本还想秉持不卑不亢,平等互利的姿态,只听钱逸群似有若无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万般城府千重心防顿时化作乌有。他贼忒兮兮凑了上去,拱手抱拳道:“道长可是在找什么人么?”
钱逸群暗夸了他一声“凑趣”,道:“有位小姐刚从这里过去,你们可见到了?”
“正是要将这份重礼献给道长呢!”聂天胜一脸表功的模样,招了招手,“拎上来!”
教众中有人领着个女人衣服包裹的重物,来到聂天胜身边,放在地上。揭开一看,赫然是一颗人头。
钱逸群目光飘忽了一下,撇嘴不悦,道:“恶心巴拉的,算什么礼物!”
聂天胜说了几句话,觉得这道人也是血肉之躯,不是三眼的马王爷,干笑道:“这就是道长要找的那位小姐吧。”
他咬重了那个“吧”字,也好为被钱逸群揭穿留下一条后路。
一般而言,这种留后路的事。总会用上。
“你们将这女人的头砍下来的时候,她早就死了。那位小姐却是刚刚逃过去,时间对不上。”钱逸群心中已经算出了这女子的死亡时间,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笑道:“你这般yù盖弥彰,多半是藏了那位小姐吧?”
“道长!”聂天胜被钱逸群一语道破,吓得跳了起来,“道长说得哪里话!”
“江南官话。”钱逸群狞笑着。目光扫过每个教众的脸庞,只有一人微微侧头,像是不想被人看到。再看那人的人中、胸口、腰肢、盆骨。铁定是女子无疑!
“就是你!”钱逸群一手指向那女子,“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既然你们红阳教铁了心要跟着私通建奴的王家一起死,道人我就成全你们!”
“跟他拼了!”聂天胜大喊一声,手中罡气刀旋即打了上去。
赤盾珠嗡地一张一收,这记攻击已经被化作云烟。
众人口诵红阳教刀枪不入神咒,朝钱逸群冲了上去。
钱逸群倾身后撤,口中高喊一声:“雷来!”
令人畏惧的掌心雷滚滚而出,轰入人群。但凡被波及到的,无不聚拢一团,抽搐倒地,口吐白沫。只有体质极好的,方才没有当场死去。
聂天胜早在第一击之时,便已经寻摸好了逃跑路线。他直冲王小姐,如同游鱼一般在人群中滑溜,几步便已经脱离了战圈。
王小姐也不负所望,发力狂奔,丝毫没有摔倒、回头、哭喊等害人害己的坑人行径。
钱逸群并不介意这些人逃跑,反正今天他一个人在这里大杀四方,肯定会有人逃出去。他倒是很期待逃出去的人宣扬他的“恶名”,甚至包括“建奴走狗”的恶名。因为他坚信清者自清,等他拿了皇太极的项上人头,不知道全天下有多少人会被他打得耳光啪啪作响。
一念及此,钱逸群忍俊不禁,如同修罗道里的阿修罗一般,在腥血之中璀然而笑。
这笑容带去的恐怖,甚至超过了诛仙剑的杀气。
但凡看到这个笑容的人,便如化作了岩石,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够动的。
“师弟救命!”
一个异常响亮的声音传到了钱逸群耳边。
厚道人循着声音望去,在远处的二层小楼上,两个年轻女子被五花大绑,正扯着嗓子朝他喊些什么。
钱逸群很清楚地看到了那两个女子的容貌,正是柳定定和方清竹。
她们的声音原本传不了这么远,却有几个和尚在她们身边,摆弄着一个阵法。
看来需要才是发明创造的原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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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章国门至今多溃裂,可挡北境风雪无(六)【求票!】
..om如果说此刻钱逸群顿时什么都不管不顾,冲上去救那位倒霉的师嫂……恐怕他自己都不相信。说起他与阿牛的兄弟情谊,那是真正的法脉融通,平淡如水。与这个傻子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让钱逸群第一次知道了平静,也是第一次知道了真常清静的幸福感。
——但你丫动不动就跑出来拖后腿,是老君爷爷故意派下来折腾我的么!
钱逸群随手刺死撞到剑下的教众,心中颇有些不爽,暗道:得好好跟师兄说说啊!这柳姑娘放在后世,绝板是坑爹坑队友的天坑!
虽然作此念想,但要让钱逸群当做没看见,却也实在做不出来。他一步步走向那小楼,这才发现小楼原来是在一座小院里,中间隔了一道矮墙。墙头是满满一排的人,手持强弩,身穿甲胄,似官非兵,却是王家的私人武装。
这也是乱世之象,四境土匪贼寇蜂拥而起,故而大户人家就算违法也很少能得以管制。远的不说,若是放在神宗时候,这私用甲胄、弓弩,便是满门cāo斩的谋逆之罪。
即便如此,众人还是担心钱逸群暴起杀人,唯恐弓弩还制不住他。王家管事人又让人在后面布下了铁蒺藜、角马、落虎、陷坑,务求妖道一旦双足落地,就会被重重陷阱困住,真是当做大军对阵一般对待。
钱逸群站在墙下,丝毫没有强攻的意思。他仰头道:“嫂嫂,又被抓了?”
方清竹满面羞红,柳定定却坦然道:“阿牛昨晚出去得急,我本想等他到天亮,再与方姑娘离开。”
钱逸群抿了抿嘴。他知道阿牛急匆匆地赶去荒山野岭,纯粹是为了救自己。既然如此,自己又怎能看着阿牛的妻子受人屠戮?不过,若是那老和尚开的条件太离谱,少不得自己杀尽九华山的秃贼为嫂嫂报仇!钱逸群心中暗自在心中划了条底线。
“阿弥陀佛!”永瑢和尚口宣佛号。“施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不是立地成佛么?唔,对,我是道士。”钱逸群讪笑道,“你绑架良家妇女,已经犯了大明律,怎地还不回头?”
永瑢知道在口头上休想与这道人扯得清楚。自顾自道:“施主,罢手吧。”
“说清楚些,”钱逸群也收敛道,“除了罢手还有什么?”
“老衲相信施主也是守信之人。”永瑢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脸红。作为一个被定xìng为妖道的人,竟然说他守信,怎么听都觉得诡异。
“快说。”钱逸群不屑道。他固然不喜欢背信弃义,但首先得考虑清楚信守诺言的成本。
“只要道长允诺接了这两位女施主之后,当即离开王家别院,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永瑢第一次与邪魔外道谈判,经验匮乏。也没有拉拉扯扯,直接报出了双方的条件。
他见钱逸群没有立刻答应。又道:“王家还愿意奉上纹银五百两做道长的川资。”
钱逸群不语。
——这老和尚肯先放人么?
钱逸群心中暗道。
这两个人质可以说是王家最后的救命稻草。若是钱逸群接了人质却又毁约,和尚们大可以彻底抛下脸面离开此地。王家人却没了最后的希望,说不定钱逸群一时兴起,放一把火出来,将这儿烧成白地。
“道长怎么打算?”永瑢心头腾起一股不耐,暗道:我都已经将你从施主抬到了道长,同为出家人。好歹给些颜面呢!
“银子就算了,我一个道人,要什么川资?何况还是汉jiān的银子。道人我嫌脏!”钱逸群颇有风骨,朗声道,“你放了人,我之前所说杀尽此地所有人的话便罢了。”
永瑢和尚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对左右佛门弟子道:“放了这两人。”
有和尚在方清竹和柳定定身后,出刀割断了绳索,推开一旁,比了个请下楼的手势。楼下院子里的伏兵,当即挪开障碍,清出一条扭扭曲曲,仅供一人通行小路。
钱逸群见两人从月门中走了出来,柳定定一副习以为常的神情,泰然自若。方清竹轻移莲步,颇为羞涩。
“嫂子,这老是被抓不是个事啊,你要不找你爹学点本事?”钱逸群上前虚虚行礼。
柳定定也没想过要还礼,大咧咧道:“我爹就是不肯教我,着实恼人。我见师弟的手段也有些,不如传我两个吧。”
——什么叫“也有些”?……
钱逸群心中不喜,道:“我这手段,先从挨骂入手。经得住我骂上个几年,方能修学。”
柳定定摇了摇头:“我最受不得闲气,还是罢了。我家阿牛呢?”
“还没回来。”钱逸群简单道,“嫂嫂先跟在我身后吧,我还有点事要做。”
“师弟还有什么事?”柳定定心道:你不会是要食言而肥吧?
“刚才锄jiān到了一半,因为救你恐怕只能半途而废了。”钱逸群无奈道,“现在咱们去找个大户打场秋风,也方便赶路。”
“哪家大户?”柳定定好奇道。
这里除了王家,还有谁称得上是大户的!?
王家管事本以为送走了瘟神,犹自庆幸。谁知这道人很不讲究,送他川资他不要说是嫌脏,偏偏要自甘强梁自己来取!难道一样的银子,就因为入手不同,成sè就不一样了么?
眼看这道人没头苍蝇一般乱撞,仍旧是见人就杀。王家管事心如刀割,又找到了永瑢和尚。
永瑢和尚双目一垂,闭口不言。
“大师,现在怎么办啊!那妖道显然是出尔反尔啊!”王家管事痛心疾首道。
永瑢沉默良久,方才道:“这样,你将此地钱财都堆在外面,看他取不取。”
这样一个魔头,杀又杀不过,除了顺着他的意还能如何?
王家管事心中暗骂:你这秃驴白受我家主人香火!这点本事都没有!我王家何曾受过如此屈辱!若非我身负守宅之责,就是死也不会做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他虽然这么想,不过手下动作缺快。库房里的存粮存银,纷纷抬了出来,放在院中。更有忠仆一心为主,勇敢地承担了为钱逸群带路的工作。
钱逸群到了库房,见一院子的银粮,大手一挥便统统装入金鳞篓里。看得那些“围观”的和尚们眼皮直跳,自从出道以来,还不曾见过如此有容乃大的宝贝!想来这金鳞篓便是天下独家一件的至宝了!
钱逸群收了外面的,又进库房扫荡一番,真个是“粒粒皆辛苦,半点不浪费”。
“王家真是小气,弄些陈年烂谷来应付我!”钱逸群见库房里还有好几间房子堆放着药材,也一并收了。
这里是王家人来度假的地方,并非专门的商业库房,里面的药材也都是王家人自己食用,皆是成sè极佳的上品。
又有他们与辽东往来所购买的两尺长野山参,数斗大东珠,都是有钱难买的宝贝,此刻纷纷进了金鳞篓,改名换姓成了钱家人。
“师弟真是发财了!”柳定定一路跟着,惊叹王家豪富,更惊叹师弟这威名显赫。
“我一个道人,发什么财呀。”钱逸群无所谓道,“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道人我这是替天行道。”
“虽然听你说得一愣愣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柳定定说道,“这珠子这么大,给我一颗玩玩吧。”
“这是贫道拿去赈济灾民的善款,不能妄动。”钱逸群脸sè一板,甩袖而出,根本不担心柳定定不跟上来。
他其实更希望柳定定能够不跟上来。
柳定定讨要不成,撅嘴而出,不过很快便忘了这等不悦。
因为阿牛与白枫白沙终于回来了。
钱逸群上前打了个招呼,发现少了几个人。
两个挂名弟子顾媚娘与杨爱,还有钱卫和符玉泽并没有与他们一同回来。
“你伤了杨姑娘的心,媚娘与符少追去了,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白沙道。
钱逸群语噎。
杨爱虽然漂亮可爱,曲子也唱得甚合自己胃口,但要说爱慕还差那么一些。当年自己受荷尔蒙的冲动,也的确有揽之入怀的yù念,但是如今多年过去,杨爱在他眼中就显得有些太年轻幼稚了。
唔,这个多年是钱逸群独自走过,而杨爱很悲催地仍停留在“不久前”。
时间果然是拉开两人距离的毒药。
“对了!”钱逸群高叫一声。
“怎么?”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住了目光。
“如今天下不太平,有晋商八家,私通敌国,吃里扒外,卖国求荣,道人我一定要找到证据将他们的丑恶行径报与朝堂。”钱逸群大义凛然道。
——原来只是岔开话题的小手段,真是让人失望……
众人心中暗道。
当然,众人之中是不包括阿牛和方清竹的!
阿牛是反应迟钝,对这国家大义完全没有概念!
方清竹嘛,只要是个人,说什么她都信。哪怕跟她说太阳是方的,她都会真的去看一眼。
“你不等他们了?”白枫问道。
“这个嘛,事不宜迟,我还得早rì赶去辽东,救北国生民于建奴铁蹄之下,让他们自己追过来吧。”钱逸群心中挂念着冰玉鉴的事,哪里肯过多耽搁。
至于八家晋商通敌的证据……那东西真有必要么?等能够腾出手了,直接杀光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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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章竹青子意外登宝山,厚道人慷慨开门墙(一)
..om钱逸群等人借了王家的一间花厅,坐等狐狸带老鹿回来。当然,以这位道长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的xìng子,嘴上当然是说要等符玉泽与那两个女学生回来。
王家人对此真是泪水满眶感恩不尽。
说是感恩,绝没有半丁点反讽的意思。
因为刚才钱逸群这边才开杀戒,那边绿林好汉与门客高手,便充分发扬主人翁jīng神,对王家别院之内所有看得上眼的东西都保护了一番。当然,这种保护落在王家家人头上,就成了趁火打劫,而且造成的损失远胜于厚道人单纯杀人。
人死了还可以再雇,那些珍品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如今厚道人坐在王家,就算要杀要剐也是听他老人家的,外面谁敢乱动?诚如一群山猴,猴王不动筷子,哪只毛猴敢乱伸手?
钱逸群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猴王,还想看外边上演一出“众土匪大掠王家院,厚道人小坐风雅轩”的戏码。偏偏外面没人乱来,这未免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道长慈悲。”方清竹走到钱逸群面前,唇上带着齿痕,显然在是否过来说话这个问题上颇为纠结。
“道友慈悲。”钱逸群起身回了个礼,方又落座。
“道长,”方清竹在钱逸群下手坐了,“多念道长几番相救,我特来告辞。”
“哦哦。”钱逸群应了一声,心中叫好,客套问道:“道友要到哪里去?”
“我也是几番纠结,想来认识的人一只手便数过来了,又不想与之前的师兄弟们有什么瓜葛……多半会回扬州,找一泉道友。”方清竹面露凄苦道。
——看来这次她对柳定定是彻底失望了,还是愿意住在道观里单纯安全。
钱逸群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贫道祝你一路顺风,平安抵达。”
方清竹谢过钱逸群,鼓起勇气道:“道长。我听说道长传授众人鸿雁传书之术,不知能否赐教。”
“这个无妨。”钱逸群有心要试探另一条文明走向,那么许多生活xìng小法术使用的人越多,群众基础自然也就越好。
哪怕一万个人里只有一个会鸿雁传书之术的,那对整个华夏文明的走向就能产生无法估量的推动作用。
钱逸群正好借这个机会,亲自演示,画符书咒,写了短信给符玉泽和杨爱。直接放了出去。
方清竹虽然天然呆,不过学习能力还在水准之上,只看了一遍,便几乎能全套流程走下来。又有钱逸群在一旁耐心指点,三次之后,她的鸿雁也飞了起来,顺利落在了花厅另一边的柳定定手中。
柳定定自然看得羡慕非常,但是她灵蕴尚未觉醒,这法术即便再简单,也不是她能掌握的。
“这法术易学难jīng。以我的灵蕴,恐怕不足以让这小鸿雁飞得太远。”方清竹遗憾道。
钱逸群心中暗道:原来在普通人眼里是这样子滴!呵呵。哥灵蕴充沛jīng纯毫无压力。
“不过,若是在符上多加一些……”方清竹自言自语说着,顺手取了一张新符纸,画了起来。
符法易学难jīng,入门时只觉得像是填写表格,只要笔迹清晰内容得当格式正确,就有神仙下凡帮忙。等到真正明白了符的内涵。方才能说出“一点灵光便是符”这话来。然而这一点灵光却不好分配,一旦yīn阳失调,便会败法。故而罕见有人发明新符。
就连符玉泽所学郭璞之《符说》,也不算什么创新,只是另一个体系的符法罢了。
方清竹画得无比认真,浑然没有发现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钱逸群也是颇为好奇,这天然妹刚刚才学会法术,难道现在就已经能够改良了么?
一时间,花厅里寂寥无声,堪比书斋静室。
方清竹废弃了几张符纸,又取了宣纸,在上面摹绘半晌。
“喂,在看什么?”
狐狸回到王家,见一切已经变了样,只是偷听片刻,就知道钱逸群已经闹出了老大动静,径直带着大角鹿前往花厅。有耳目聪明之人得知这鹿是厚妖道的坐骑,哪里敢有什么非分之想,纷纷让路。
钱逸群回头见了狐狸,作势嘘声,压低声音道:“在看方清竹改良鸿雁符。”
“吓!人家高人所创的灵符,岂是说改良就能改良的?”狐狸不屑一顾道。
它这边话音未落,只听方清竹那边传来一声清脆而兴奋的叫声:“飞!”
一只纸鹤像是活了一般,从窗口扑棱着翅膀,飞速窜上青天。
狐狸木然良久,道:“好像飞得快了。”
“快了四倍……”钱逸群也不免呆滞。
以他的心算之能,当然能够看出,这只纸鹤的速度达到了惊人地每小时八十公里!
这还没有算顺风的助力!
“这下好了,肯定能飞到扬州了。”方清竹取出绣帕,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珠,脸瞬间红了。
她实在不习惯所有人都看着她。
包括狐狸。
狐狸看得两眼都直了,唆使钱逸群速去学来。
钱逸群也不客气,上前询问这改良之法的秘诀。
方清竹将其中丝丝点点,以及自己的思维方向,都告诉了钱逸群,结果却让钱逸群十分蛋疼。
“她这改良之法,纯粹是灵蕴的jīng微控制,我做不到。”钱逸群无奈道。
如果要比较两人灵蕴的差距,假设钱逸群体内奔腾的是一条长江,那么方清竹体内只是一瓶酱油。然而要想将酱油jīng确地下到锅里,显然比长江更有优势。
这正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当年发明鸿雁传书的那位高人,想必灵蕴也是充沛如江河,故而此符的效果很容易被人改进。
狐狸听了,心头闪过一道灵光,咬住钱逸群的道袍下缘,拖到一旁耳语一番。钱逸群听得颇有道理,连连点头,脸上还时不时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方道友呀。来来,咱们这边说话。”钱逸群十分可疑地堆起笑容,招呼方清竹跟他到花厅外的小花园里,像是有什么密谋。
柳定定很不放心,怂恿阿牛追上去听听,却被阿牛拦住了。
方清竹忐忑不安地跟着钱逸群出了花厅,在小院里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道:“道长有什么吩咐么?”
“唉。咱们都是道门同修,哪有什么吩咐?”钱逸群纠正方清竹道,见她放松了些,方才道:“方师兄,你炼过丹么?”
“丹?”方清竹摇了摇头,“虽然以前师父常带我一起炼丹,但一次成功的都没有。偶尔能炼出一些灵药,那已经可以卖个大价钱了。”
“你们用的是什么丹经?”钱逸群问道。
方清竹随口报了几本出来,都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之类名头极大的圣真所传,但实际效果看来完全对不起那个招牌。
钱逸群取出《金丹玉壶》。递给方清竹,道:“你看看。”
方清竹双手接过这丹经。只看了两眼便被吸引住了,再难挪开目光一寸。钱逸群知道这书的来历非凡,当然不会破坏方清竹的缘法,静定观心,等在一旁。
直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清竹将这书的序言总说反复看了三遍,方才回过神来。将书递还钱逸群,口称“失礼”。
“你觉得这丹经如何?”钱逸群问道。
“该是真的。”方清竹还从未有过如此自信过。
她一直都被人视作百无一用,说得更粗糙些。那就是除了被个老头子采yīn补阳,便没有其他用处。然而他们都忽视了一个道理,既然被视作修行采补的上佳鼎炉,岂是个只有姿sè的平庸之人么?
若是那样,也就没有丝毫珍贵难得可言了!
方清竹在细微灵蕴的控制上,足以让狐狸侧目。在炼丹制药的经验上,也丝毫不比老工匠差。更难得她是灵蕴觉醒之人,又能微控,又有耐心和恒心,这都是她超出常人之处。只是在这么一个玄术整体被鄙视,后勤尤其被蔑视的环境下,她没被人瞩目罢了。
钱逸群若是挥挥手将她放走,那还有什么比这事更当得起“暴殄天物”这四个字的?
若是真的放她走,又与愚夫俗子有甚么区别?
所以……
“别去投奔这个投奔那个了,rì后你就是我师弟,我代师收徒收了你。”钱逸群从未听说过玄门正宗有“代师收徒”这种事,但是……道门规矩岂是为他所设?
“不敢!不敢当!”方清竹连连摆手,突然脸上一红,跪倒在地:“敢请道长收了我吧!”
钱逸群心中一颤:呀,这个,我有以琳了呀。我跟岳母保证过不能三心二意的……
“请道长收下我这不成材的弟子吧!”方清竹见钱逸群发愣,索xìng拜师礼先行了出来。
如此一来,钱逸群若是不肯,难道跪地磕头把这礼数还她么?
“你也不是真的那么呆么!”钱逸群心中顿时释然,笑道,“这个,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教你的,不过玄术上面还算略有心得,当你师父起码能保证不让人欺负你。好吧,从今开始,你就是我的开山大弟子了!”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方清竹喜出望外,又行了弟子礼,心中好像有了极大的依靠。
——从今而后,大概真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
心满意足的方清竹只觉得chūn风微醺,让人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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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章竹青子意外登宝山,厚道人慷慨开门墙(二)
..om“师尊,咱们是哪一宗哪一派啊?”方清竹甜甜问道,所有隔阂都在一声“师尊”之下冰雪消融。
“这个,”钱逸群把金丹玉壶递给方清竹,“这个到时候再说。当务之急,你先拿着这丹经好生钻研,唔,还有一道,资材齐备,可以让你练手。”
“师尊,炼丹恐怕需要一间静室,还要有丹炉铜鼎……”方清竹为难道。
“有!”钱逸群轻轻一拍脑袋,“静室就在玉钩洞天!你去了之后,自己住在七宝楼里,让李一清和他妹妹照顾保护。我再将炼丹所需的器皿画给你,到时候找扬州工匠打造。”
钱逸群说完之后,想了想,又道:“如今你是我大弟子,还得注意安全。当然,重中之重:不要对外张扬是我徒弟。”
“我知道,我的师尊都名声不好。”方清竹愉快道。
钱逸群嘴角一抽,心道:我怎么把白眉老怪那茬给忘了?这小娘皮不会克师吧?呸呸,哥天赋言灵,想都不能这么想啊!
“这个,你懂就行了。”钱逸群干咳两声道,“等到危机时刻,可以报我名号,权当拖延时间的法子吧。”
方清竹还要问些什么,却被钱逸群伸手止住了。
钱逸群刚当为人师尊,还不习惯有个徒弟成天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自己又不能像师父那样翻来覆去五句话打发人,只好拿出师道尊严的杀手锏。
收徒不到一刻钟,钱逸群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起来,觉得自己不该一上来就收难度系数这么高的徒弟。别的不说,光是如何让她快速平安地回到玉钩洞天,就是一个足以让人挠破头的问题了。
方清竹对于这个问题却没钱逸群那么上心,却由衷感动。钱逸群既不需要她做鼎炉,还给她安排安全之地修炼丹道,又为了她的安危费神。这可是她从未享受过的待遇。有些人就是如此容易满足,仅仅一个关怀就能让人激动莫名。
“师尊其实不用担心,这里到扬州并不算远,我自己也常常在江湖上行走,没事的。”方清竹道,“只要不在黑店落脚就是了。”
钱逸群仍旧觉得不妥。如今乱世,一个男人在外面长途跋涉都十分危险,何况女子?他转回了花厅。询问众人下一步行程。
“我只要学会了鸿雁传书,就可以满天下跑了,哪里有事便去哪里。”白沙兴奋道。他是天生报通,但是灵蕴并没有因此开启,所以这种态度纯属乐观和自我安慰。
“弥子去哪儿我去哪儿。”白枫的态度倒是十分坚定。
钱逸群微微点头,暗道:这两个哄一下大概就能用了。
他又转向师兄师嫂……这两人坐在一起迸发出的气场让他脑袋徒然一胀。
“我想去京师看看,”柳定定道,“否则就送方姑娘回去了。对了,她现在算是你的人了么?”
“是我的弟子。”钱逸群纠正道。
“咦,你已经可以收徒了么?”阿牛好奇问道。
“嗯?师父说过我不能收徒么?”钱逸群更加好奇反问。
“那到没有。不过我以为你会先开宗门再收徒呢。”阿牛挠了挠头,“随便吧。既然是你的弟子,你来安排就是了。”
钱逸群脸上不由一黑:这话岂不是等于没说么!
——钱卫怎么还不回来,否则还能让他跑一趟。
钱逸群轻轻叩击着座椅扶手。
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一只纸鹤从窗口飞了进来,直扑钱逸群面前。
钱逸群接过展开,原来是符玉泽的回信。信中说,他们竟然追丢了杨爱的踪迹。想想不能将杨爱一个人扔在那片荒山野岭里,只好暂时先不回来,继续找一找再说。
钱逸群看了不由头大。总不能说:生死有命,让杨爱自生自灭去?方清竹是徒弟,杨爱却也是挂了号的学生呀。正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好像手心的肉厚一些……钱逸群翻了翻手,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叫林志明来。”钱逸群对花厅外负责伺候的王家下人说道。
林志明昨晚并没有出现在密林之中,显然是他爹知道他功夫不济,不肯让他去冒险。听说杀父仇人要见他,这位金霄门的少掌门顿时热血上涌,一柄短剑顷刻之间换了好几个位置,一门心思盘算着见了仇人如何拔剑暗杀,替父报仇。
王家下人生怕那尊杀神等得不耐烦,连忙道:“其实藏哪儿都一样,你还真能杀得了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先听他有什么条陈吧?”
林志明听了也觉得有理,便洗了把脸,在铜镜中看着自己双眼充血,重重闭了闭,方才跟着王家下人过去。
等林志明到了花厅的时候,钱逸群已经分了相珠、蜃石给方清竹,教会了她用法,也方便rì后两地联络,远程传授。他见林志明来了,随手指了个座位,道:“坐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林志明心中怒火中烧,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话统统扔到了爪哇国去。刚才那仆役站在门口听到了,心中暗道:真是人该死时怎么都逃不过啊!还有自己往鬼门关闯的。
“你爹是黄元霸杀的。”钱逸群平静道。
林志明宛如寒冬腊月被冰水浇了个透顶。
——得有多不孝的儿子,才能搞错自己的杀父仇人啊!
林志明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黑洞,不停地向下旋转,就是落不到底。
“醒来!”阿牛见他恍惚,自然用上佛门狮子吼,将他唤醒过来。
林志明前后一晃,终于脚跟着力,站稳了身形,冷静下来。他咬牙道:“你撒谎!上清宫冷道长……”
钱逸群抬手止住了林志明的话头:“你看他是不是痴痴呆呆?那是因为被黄元霸的符法摄心洗脑。他以为自己看到的事,其实都是黄元霸灌输给他的。”
林志明回忆起冷正奇那种异常的jīng神状态,又联系到了和尚们传言的“黄元霸是jiān细”……顿时如遭雷劈,失声道:“那、那么、昨晚……真不是你杀了我爹?!”
“我与你爹有什么大仇?只是你爹单相思似地跟我有仇罢了。”钱逸群坐在圈椅里,轻拍扶手。“你看,你爹和你都是蝼蚁一样的东西,我会特意碾死你们么?那也太无聊了吧。”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林志明攥紧了拳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现在的主要嫌凶突然撤出另一个疑凶,他必须留着有用之躯查明父亲身死的真相!
“不过呢,这件事的确是我引起的。”钱逸群重重点了点头,好像在自我反省,“所以我决定把赤血剑还给你。”
“什么剑!”林志明失声叫道。
“赤血剑呀。”钱逸群从金鳞篓里取出金霄门掌门的信物。横在膝头,轻轻抽开,露出里面赤红sè的剑身。
“你真的还我?”林志明原本已经对这剑不抱希望,没想到却有失而复得的一刻。
而且还这么快!
“嗯,不过我这个人从来白白施舍。”钱逸群道,“你得配得上它,我才还给你。”
“你说。”林志明彻底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在门中资历浅,而且金霄门并非一家一姓的私门。如今爹爹遇难,门中长辈多半不会让他担任掌门之位,除非他拿到了赤血剑……以及前任掌门的遗命。
遗命很简单。关键还是赤血剑。
“看到这位道长了吧,”钱逸群一指方清竹。“护送她到扬州琼花观,只要她平平安安到了地方,我就将这剑还给你。喔,还有你爹的遗言。”
林志明的目光过了良久才从方清竹脸上挪开,这让钱逸群颇有些担心自己是否会引狼入室……
好在掌门的吸引力远胜于方清竹的容貌。林志明抱拳道:“这事算不得什么,我送这位道长到了地方,该如何来找你?”
“我要北上辽东做些事。沿途会用纸鹤与你联络。”钱逸群道。
“我怎能信你?”林志明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大的隐忧。
“除了信我,你还有其他办法夺回这柄剑么?还有,金霄门是不是父子相传的?少掌门。”钱逸群嘿嘿笑着。
曾几何时。林志明十分享受众人以“少掌门”称呼他,也喜欢以“少门主”自称,让他有种位高权重的错觉。他不愿意从这错觉中清醒过来,他只希望能够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真掌门。
这是他从小的梦想!
“人在实现自己梦想的道路上,得克服很多。”钱逸群站起身,晃了几步,“比如,克服对美sè的yù望。又比如,克服恐惧和疑虑。路从来只有一条,就在脚下。”
虽然是泛泛而谈,林志明却觉得这道人像是有读心的本事,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他终于闪过一个念头:对这样的高手折节,也不算丢人。
“林某绝对不会让这位道长少半根头发!”林志明抱拳道,“何时启程?”
钱逸群微微颌首,暗自长抒了一口气。
金霄门中虽然不见什么高手,但是在武林中却是神秘莫测的豪门。等闲土匪哪里敢找金霄门的麻烦?只要糊弄住了这个二愣子傻小子,方清竹的安全也就算是得到了保证。
这事安排妥当,钱逸群终于可以启程北上了。虽然不知道前路有何艰险等着他,但好歹这支小小的队伍主干仍在,没有因为徒弟方清竹的离开而分散力量。
现在除了冰玉鉴之外,让钱逸群挂怀的恐怕只有杨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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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章老修行借衣传法,厚道士虚空领命
..om林志明目不斜视地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是此行硕果仅存的金霄门门徒。方清竹坐在王家的马车里,焚香净心,展开王家小姐专用的洒金熏香小笺,握着湖州上品狼毫小楷笔,抄录《清静经》。
钱逸群一直目送这车队远去,有隐匿行踪跟出了十来里,见林志明没有丝毫动摇,这才折返回来。
狐狸等人已经等在王家别院,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
是啊,谁会愿意住在一个修罗场里?虽然王家下人的手脚很利索,但砖缝树干上的血迹,以及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血腥味,仍旧表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大屠杀。
“你对方姑娘也还是很上心的嘛。”柳定定打趣道。
“自己徒弟,总是得多分点心。”钱逸群道。
“对对对。”阿牛连连点头。
钱逸群一撇嘴:你这三个字倒是很得师父的真传啊!
“那你为什么不把之前那两个丫头也收入门下呢?”柳定定笑道,“反正你收徒的标准就是看谁漂亮吧?”
“嗨,要真是看谁漂亮就收,小弟我说不得第一个就收嫂嫂啊!”钱逸群大笑着翻身上鹿。
白枫听了不由皱眉,暗道:别说出家修士,就是寻常人家也不能如此调戏兄嫂啊!如此成何体统!
他不忍猝听,踢马往前走了。
阿牛却没有老婆被人调戏的知觉,犹自乐呵呵道:“师弟,昨晚我又梦见师父了。”
“哦……师父怎么说?”钱逸群不以为然道。他反正下山之后还没梦见过师父,不过看《周公解梦》里说,梦见道人会有好事发生,可能是因为自己这一路上实在没碰到过什么好事吧。
——也不对……我遇见以琳,岂不是最大的好事?
钱逸群心中想道。
阿牛的身量很少有马匹能够承受得住,所以王家特意为他寻了头水牛。这水牛跟大角鹿十分投缘,不紧不慢跟在鹿侧。就如多年老友一般。他继续说道:“师父说:我本姓萧,如今在外行走,少不得要个名号,所以赐名逸升。”
“萧逸升,”钱逸群颌首道,“好名字,跟我都是逸字辈。”
“那是当然,师父就是让我随了你的辈分。让你做掌教大弟子。”阿牛道,“还要我恭敬称你做掌教师弟。”
“呵呵。”钱逸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柳定定却颇为紧张。
这傻汉子什么都往外说,若是小师弟有点什么念头,岂不是将你吃得牢牢的?这不就是给自己下套么?她看了看钱逸群,见他并不以为然,心中方才放下一半,凑趣道:“梦里你爷俩倒是聊得挺欢,若是真的就好了。”
“怎么就是假的了?我真的梦到了。”阿牛急道。
“我是说:真!的!梦都是假的!”柳定定咬重了“真”字,又问钱逸群,“师弟。你说对吧。”
“呵呵。”钱逸群如此jīng明的人怎么会听不出嫂嫂的弦外之音?他懒得应付这点小九九,暗道:你放心好了。道人我还没发现你夫君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呢!
“这梦也是真的!”阿牛真的急道,“师父还说,今天会让人送法衣给师弟呢!”
钱逸群笑道:“师父都没穿过法衣,还让人送来?”
“真的!”阿牛瞪足了眼睛,好像有些生气,“你也不信么?”
“我信!”钱逸群笑着敷衍道,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唳。惊空遏云。
众人脚下也纷纷高垄起来,原来是踏上了山道。
钱逸群举目望去,见空中果然飞着一头山鹰。在自己头上打转。
“咦,这鸟好像在找人。”狐狸突然昂起头,惊讶道。
“给我送法衣来的么?”钱逸群顺着前面的笑话,开起了玩笑。
空中的山鹰又发出了两声啼唳,张大着翅膀朝钱逸群俯冲下来。
钱逸群唤出赤盾珠,心道:是我的天赋升级了么?如此小声都能把鹰招来。
那山鹰越飞越快,终于飞到了众人的头顶。钱逸群眼尖,见山鹰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随风鼓起,与羽毛大异。
“别伤他!”钱逸群喊道。
也没人想过要伤它。
山鹰扑棱着翅膀,抵消了下冲的力量,爪子扣在了麋鹿的大角上。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钱逸群,好像在说什么。
四不像扬了扬头,显然不欢迎这位毫不见外的客人。然而那山鹰随之起伏,甚至连翅膀都没张开,完全忽视了它的抗议。
钱逸群倒是不怕这鹰暴起伤他,以他的玄术如今再被一只禽类所伤,也实在是笑话。他只是有些脑袋放空,对自己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何等格局颇有些疑惑。
这只鹰背上驮着一个包袱,脏兮兮的包袱皮里露出沾满油渍的信封一角。
钱逸群扬了扬手,见山鹰没有反对,方才伸手抽出了信封。
“谁的信?”柳定定好奇道。
钱逸群没有理会,因为信封上写着“吾徒亲启”。
这四个字无比眼熟,正是师父的笔迹!
钱逸群心中荡漾,心中暗道:师父果然是神功盖世,直接化虚而去,原来还在人间!
他撕开信封,小心翼翼取出信纸,只见薄薄一张宣纸上只写了两段。
第一段是:吾徒见字如晤。
第二段略长,乃是:此为太上玉清内相混元一炁法衣,为师平rì所着。子当再上神霄,循宗明义,承祧法脉,藉此可得一臂助力。
最后连落款都没有。
钱逸群展开包袱,里面果然是师父平rì穿的那身玄sè道袍,看不出丝毫天机,哪里是什么“太上玉清内相混元一炁法衣”!若不是他知道山鹰不会掉包,肯定会疑心送货人贪墨了正品,用件次货打发人。
——这、这个道袍……真对不起那个威风凛凛的名号啊!
钱逸群心中暗道,旋即将注意力又放在了那段“再上神霄,循宗明义,承祧法脉”的话上。
——师父这几个意思?我什么时候上过神霄?别说这辈子。就是上辈子也没上过呀!
钱逸群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微微刺手,颇有些不明就里。
“你不穿上么?”阿牛获胜一般凑了过来,“我说得不错吧!都是真的!”
“服了你了……”钱逸群无奈,又看看这道袍,随手披在身上。
这一披之下,顿时山风大作。
钱逸群只觉得身上一紧,这看上去脏兮兮污糟糟的玄sè道袍顿时渗入原本的袍服之内。彻底不见。
阿牛避过了风,睁开眼睛,见钱逸群仍旧穿着之前的道袍,好奇问道:“师父那件呢?莫不是被风吹走了吧?!”
钱逸群浑然无觉。
或者说,他的知觉已经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不是自身紫府,四周只是雾霭蒙蒙,仿佛一个天地,实际上却是举头不见星幕,低跺脚不觉土石。
钱逸群只觉得浑身轻飘,努力分开眼前的云雾。隐约中见到前方有个瘦削的人影,须眉白长。无风自动。
“师父!”钱逸群尚未看清容颜,却已经认出了师父的气息,连忙快步上前,跪倒拜道:“师父!徒儿想得你好苦!”
老道人轻轻一扶,将钱逸群托起,呵呵笑道:“这不是来了么?”
“师父,您老人家跑哪儿去了?”钱逸群忍不住抱怨道。“阿牛师兄一下山,你就跑,莫非我就是捡来的添头么?而且托梦给师兄。却不理我。师父,你也忒偏心了!”
“我不是将本门的清心钟给了你么?现在连这法衣也都给了你,还嫌老道我偏心?”木道人拉着钱逸群的手,道,“天地之间,有草有木,一场雨露下来,你渴死,我涝死,你说这是老天爷偏心么?”
钱逸群撇了撇嘴,道:“师父,别的且不说,您这份手书,徒儿我看不懂啊。”
“呵呵,是你根器太好的缘故。”木道人笑道,“你就从未问过本门宗脉啊。”
钱逸群不由牙根发痒。
——您老在山上的时候,翻来覆去五句话,我能问出什么来!
钱逸群难免腹诽。
“本门是清静隐修一脉,待昆阳子出世传戒之后,该当并入全真教,为金莲隐宗。”木道人细细说道。
钱逸群头皮一麻,暗道:是了!全真龙门的中兴之祖昆阳子王常月!果然是活神仙一样的人物,我当时却没想起来去找他。不过机缘所致,得遇恩师也是三生有幸。
“不过你嘛,”木道人又是呵呵一笑,“该承祧神霄法脉,为三天雷霆总司掌六道祀。”
“呃?我跟神霄什么关系都没有啊。”钱逸群颇有些被人一脚踢开的感觉。从他本心而言,他更愿意跟师父保持一致,加入全真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没关系啊?”木道人慈祥笑道,“你在山上,见了冲虚真人的《五雷书》,心中大动。这一动便是缘起。你看,如今你身上雷气弥漫,还想说没关系?”
“雷气……弥漫……”钱逸群想起自己运用掌心雷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也不好否认。
“人在世间,一步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现在只是走一步看一步,所见都是‘点’。等你智慧通达了,回头再看,便是一条线。”木道人轻轻在钱逸群额头弹了三弹,又道:“金华出世术虽好,却也不能执泥此身。古往今来修此术者不少,最终却都败了法,你知道是为何?”
钱逸群心道:我上哪里知道去?
“因为此法易修,却难破。”木道人敛容道,“道祖说身为大患。若是不得此身,当然无所患难,临到死时,飘然而去。而金华出世术却是实实在在将这大患握在了手中,等到大限来临,心中一个不舍,此法必败,堕入轮回,流浪生死。”
钱逸群心中暗道:原来金华出世术也得死啊?这不是那个“不死鸟死了”的笑话么?
他不敢直说出口,只是发挥师父的教义,说道:“就好似叫花子说皇帝不如他们逍遥,那是因为他们当不了皇帝。一旦当了皇帝,再教他让位于人,那就难上加难了。”
木道人颌首微笑,赞道:“果然好悟xìng。”
“师父,我给你找了个儿媳妇,是狐族一脉,所以嘛,嘿嘿,这金华出世术还是有用的。”钱逸群蒸馒头混花卷,将自己心中忐忑之事禀明了师父。既不算正儿八经地通告,也不是征求意见,且看师父怎么答对。
这点小机心,哪里入得木道人的眼。老修行双眼微眯,似坏笑,似调侃,道:“那为师是不是还要恭祝你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嘿嘿,嘿嘿,这个,师父说啥我都当真的听。”
木道人却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他道:“待你凝神归真,这法衣自然显现,到时候你就知道其中威力了。”
“师父,怎么个凝神归真?”钱逸群问道。
“你已经凝成了三魄,各有浅深。”木道人点头道,“这进益算是极快的了。等你将自己的七魄统统凝练成银珠光球之后,便可见三魂。可别以为魂阳魄yīn,其实魂也一样要炼化。只有将魂魄抟转灭尽,方能见自己的真神。”
钱逸群听了目瞪口呆,一则是原来修行进度这么繁复,自己才刚刚上路。再则是,师父竟然说了这么多话,这一定是幻觉吧!
“等真神凝成,可谓真人,后面却还有路走,切不可自满自得,毁了这一生修行。”木道人未将凝神之后的修行境界说出来,乃是因为差距太远,怕徒儿心生魔障。又加以告诫,这才算结束了启蒙。
“我大约明白了。”钱逸群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好生走下去,为师一直看着你呢。”木道人笑眼眯成了一条缝,“眼下有一桩事却是要你仔细的。”
“师父请说。”钱逸群毕恭毕敬道。
“你这回没找到关顺吧?”木道人问道。
“是,这老爷子倒是能躲。”钱逸群也不由为难。那老头子推衍之术可谓万无一失,怎么可能算不到有人要找他?
“别去找他。”木道人决断道,“你只需要顺着道走,旁的都是虚假邪妄。”
钱逸群听师父直呼关顺的名字,知道这老小子不入师父法眼,当即应承道:“rì后他来找我我都懒得理他!”
木道人露出宽慰之sè,又道:“你此番北上,去见一个人,助他一臂之力。”
“谁人?”
“孙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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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章辽东渔鼓频报急,道人初进宰相家(一)
..om钱逸群从虚空之中出来,只觉得额头冰凉,伸手一摸却全无的感觉。再一抖身,也没有身穿法衣的感觉。
“你怎么了?”阿牛问道。
钱逸群神情复杂地看了看阿牛,微微摇头道:“没什么,刚才师父交代了点事。”
“唔?什么事?”阿牛问道。
钱逸群将师父让他北上见孙承宗助他一臂之力的事说了,只是将承祧神霄法脉的事隐去。倒不是信不过阿牛,只是他觉得这事属于自己的私事,而且路途遥遥,还是先别说出来的好。
秘法圈子就这么大,承祧一脉的事多半有所天命,若是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凭白招惹的魔障。
“那就直接去孙阁老的府上吧。”白枫的眼观六耳听八方,看似不着意,其实一分也没落下。刚才白沙与他说:见钱逸群额头突然多了三点金光,他便知道钱逸群定然在虚空有所得授,恐怕多半是天命。
能奉天命行功,可是世间罕有的功德捷径。
“我与孙阁老还有过一面之缘,可以投帖见他。”白枫又道。
钱逸群心中暗道:虽然以琳的事着急,但还有一年之期。师父这事只是个引子,先去看看,也好有个交代。孙承宗今年该因为大凌河之战惨白而致仕了,他的事多半也就是辽东战事,正好同路。
——咦……
“这只鸟怎么还站在这里?”钱逸群指了指麋鹿角上闭目休憩的山鹰,问狐狸道。
“在等你给它打赏呢。”狐狸道。
“这……什么打赏?”钱逸群心道:一只鸟都这么明白人情么?
“鲜肉。”狐狸笑道,“你以为这是寻常羽类么?”
“莫非还有什么玄机?”钱逸群一愣。
“它也是上古灵种,本尊是毕方。”狐狸道。
“那它怎么不会说话?”钱逸群一边在金鳞篓里翻找鲜肉,一边暗道:师父到底是天下罕见的大能啊,送个快递都用上古灵种。为啥同样都是灵种,我身边这个除了装死逃命混吃混喝,就什么都不会呢?
白泽翻了翻眼皮:“上古灵种也不是说就能通达万类之言。”
那可是白泽的天赋!
钱逸群总算找到一条三眼苍狼的里脊肉,搭在麋鹿角上。麋鹿十分不爽地跺了跺脚。几乎就要驻蹄不前,罢工示威了。
山鹰倒是很惬意地鸣啼一声,爪子按住肉,用尖锐的鹰喙撕扯下来,吞进肚里。
“老白,帮我安慰一下小鹿。”钱逸群轻轻拍着麋鹿的脖子,见麋鹿仍旧气得打响鼻,只好央求狐狸出马。
狐狸凑过来。也不见它说些什么,麋鹿已经安然下来,重又起步。钱逸群羡慕不已,又奇怪动物之间的交流方式,貌似声音只是极小一部分。
山鹰很快就吃完了狼肉里脊,高兴地鸣啼一声,旋即又闭上了眼睛小憩,真将这鹿角当鹰架了。
“它说,是你师父让它跟着你的。”狐狸翻译道。
“唔,师父还送个鸟给我。”钱逸群微微摇头。“我还说师父偏心阿牛师兄,真是太不应该了。”
短暂的忏悔一瞬便过。钱逸群笑道:“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了!老白,你说咱们叫它什么好?姓毕……怎么叫都不雅驯啊。”
“请叫咱狐哥。”狐狸十分不悦,尤其担心有人因为这个“老白”猜出它的本尊。
“好吧,老白。”钱逸群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叫小方?不行,人家会以为是叫方清竹的……”
于是,这一路上钱逸群都沉浸在思索山鹰的称呼问题上。这称呼也随着老毕、小毕、毕鸟、小山、小鸟……一路变化。几乎每睡一觉起来,山鹰便会有个新名字。狐狸都免不了替山鹰蛋疼。
还好,毕方老兄是不下蛋的。它只管吃肉和睡觉,等闲绝不理会钱逸群的奇怪言语。作为一头上古灵种,它所表现出来的价值除了送快递,大概就是在山上盘旋预jǐng,防止山贼埋伏。
一行六人长途跋涉,一路上洒下金银无数,总算到了běijīng城。
běijīng城自蒙元立都以来便是欧亚大陆上数一数二的雄城,名作大都。
国朝攻克大都之后,将这里封给了燕王朱棣。为了灭龙气,大都故宫中除了隆福宫留作燕王府,其他建筑都拆没了。
等燕王朱棣奉天靖难,大功告成,又重建běijīng故宫,从此开始了天子守国门的时代。时人为了区别南北二京,便将南京称作京城,běijīng称作京师,盖天子驻师之意。
从永乐至今,二百余年光yīn让běijīng城的繁荣远胜蒙元大都时代。城分内外,门开十六,为内九外七之数,巍峨壮观。
“京师的繁荣果然与江南不同,处处都带着一股大气。”白沙感叹道。
“京师人果然趾高气扬。”柳定定带着遮面斗笠,饶是如此也常引来登徒浪子的觊觎。
狐狸对于人间繁华并不在意,只是嗅到胡地烧烤的味道,方才吧唧吧唧嘴,暗示钱逸群该有所表示。
钱逸群如今不用为钱担心,又成熟了许多,再不会做出计较一条羊腿的事了。他大大方方买了半只烤羊,收入金鳞篓中,却被卖家和其他买家视作是天桥变戏法的江湖客,齐声叫好,让他在郁闷的同时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唉,明明是高魔世界,为何民众还是本能地不相信神仙之说呢?
钱逸群心中寻思。
若是在先秦两汉,人心质朴,见到金鳞篓这样的宝贝绝对跪地大喊“神仙”。然而现在百姓自以为眼界开阔,见多识广,见了什么都要用自己的经验成见去套,差之千里不说,还自鸣得意,以为见到了事物的根本和真相。实在是贻笑大方。
“孙阁老的府邸就在棋盘胡同。”白枫这次是故地重游,暂充导游,一路都不忘介绍京师古迹。
“前面带路。”钱逸群笑道。
两人熟稔之后,也不用整rì表字称呼,谦辞挂口。白枫也不生气,依着记忆,又问了两个当地人,很快就找到了棋盘胡同。这胡同并不大,两人并行尚可,三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众人穿过胡同,到了坊内,见一块照壁上写了个“福”字,门口还有锦衣卫站岗,形制几乎如同藩王府邸。
一时间下马的下马,下鹿的下鹿,狐、鹰自觉缩在人群之中,不让外人惊惧。
白枫上前,取出自己的名剌对守门老军道:“麻烦通报一声,后学白枫白芥子,乃余姚楚屿公弟子。”
老军一脸漠然,视而不见听之不闻,颇有些得道风骨。
钱逸群微微摇头,上前往那老军手里塞了一锭五两的银子,道:“我们求见孙阁老。”
那老军眼中jīng光一闪,一张老皮仍旧摆出矜持模样:“我只管帮你通报,阁老见与不见却难说得很。”他掂了掂银子,又听钱逸群口说京师语,颇为奇怪道:“你也是余姚来的?”
“差不离。”钱逸群打了个哈哈,“里面人也请老哥帮忙打点。”说着,又是两锭一两多的银子塞了过去。
这老军见道人毫无远道而来的风尘之sè,又通京师话,怕他在京师有些根基,不敢敲诈过分。他与左右交代一声,请众人进门厅奉茶,自己往里通报去了。
“走到哪里,都是银子好用。”柳定定感叹一声。
钱逸群径自走到主座,毫不客气。他揉了揉略有酸胀的大腿内侧,发现肉紧实多了,颇有些肌肉成块的感觉。这一路上虽然没吃什么苦头,但是长途跋涉终究辛苦。
还不等众人见到茶水,就听见外面传来频频脚步声,是那个老军又奔了出来,高声喊道:“快!阁老请你们进去呢!”
钱逸群只得起身,抱拳道:“阁老在哪里见我们?”
“阁老正与几个才俊在西花厅饮宴,让你们去那儿边。”老军到底拿了银子,又见这些人被阁老器重,格外奉承,“你们可要洗把脸么?”
众人之中只有钱逸群有避尘诀护体,丝毫没有风尘扑面的感觉。其他人简单清洗下来,盆子里的水都变sè了。
“还请带路。”钱逸群顺手又给带路小厮塞了小一两银子,真视金银若粪土,生怕花不完一般。
孙家是大户人家,男女不便混杂,故而柳定定被带到了一间厢房,另外有茶果招待。钱逸群等五人去了西花厅,却是一处三面开敞的雅轩,除了一面白壁悬了副陈洪绶的《古木秋天图扇》,另外三面都是轻纱淡笼,破见风情。
孙承宗是个脸面黝黑,眸子jīng深的老者。一副花白大胡子,如同戟剑一般张开,颇见威严,看似好像略边镇将一般。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绝难猜到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甲辰科的榜眼。
孙承宗见来者都是年轻人,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扫了众人一眼,落在白枫身上,笑道:“白芥子是怎么想到来老夫这里?”
“是这位道长有事来拜会阁老,学生只是适逢其会。”白枫并不知道钱逸群为什么要来见孙承宗,索xìng便将钱逸群推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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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章辽东渔鼓频报急,道人初进宰相家(二)
..om孙承宗到底是明末大能,即便钱逸群再闭塞,也听说过他的大名。而且更有一层,这位孙阁老还是兵家当代宗主,还是张文晋的师父。
钱逸群一振身上道袍,上前打了个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奉师命来见阁老,愿为助力。”
钱逸群虽然还没有正儿八经地修过心法,智慧也远不到通达圆融的地步,但直指根xìng的苗头却已经萌发,故而实话实说,直来直去,没有半点扭捏。
然而落在孙承宗耳中,却成了:我师父跟您老有旧,如今我年纪也算不小了,想来您这里混口饭吃。
“敢问小道长贵师尊号上下。”孙承宗客气问道。
钱逸群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家师别号木道人。”
“喔……”孙承宗能在科场千军万马之中夺得第二,本身的天姿是十分过硬的。如果考虑到他在最适合读书的年纪,仗剑出游,一个人走完了大明九边,后来才参加科举考试,他的天资就更显得卓越了。
如果这样的大脑都想不出哪里结识过什么木道人,其中或许是有些曲折,比如以前的老友改了别号道号之类。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年轻道人纯粹是来撞木桩,走捷径的。
孙承宗身为兵家宗主,往来的道士的确不少。因为兵家本身就有一脉隐没在道门之中,以道士的身份参与天下大事。然而修行法门不同,人的气质自然也不同。在愚夫眼里,这分别并不明显,到了孙阁老这般境界,自然一目了然。
他见白枫身上浩然正气就知道肯定是朱楚屿的弟子,见白沙眼中宁和,隐约有佛光印shè,可知他必定身怀佛门功法。然而这个道士,通体散发着清静之气。体内暗透金光,细听还能听见钟声长鸣。
这绝对是清修为底,金丹为辅的修行法门。
无论如何不会是兵家弟子。
孙承宗和蔼笑道:“老夫年纪大了,实在不记得有哪位方外之友以‘木’为号。”
“小道也不知道师尊如何结识孙相。”钱逸群实诚道,“不过师尊命小道来助孙相一臂之力,小道也只好唐突了。”
——多半是来混饭吃的。
孙承宗抚须颌首,剑眉微皱。他倒是不在乎多养一个清客,但眼下朝局动荡。圣天子年轻气盛,用则用到天上,一朝拂了心思便要打入地牢,真真是伴君如伴虎。这等时候,若是收下个不明不白之人,万一是朝敌派来的jiān细,岂不糟糕?
“冒昧问一声,”孙承宗身侧一个中年人开口道,“小道长所擅者何?”
钱逸群见这中年人年约五十,与孙承宗颇有几分相像。再看坐在主陪的席位,多半就是孙承宗的儿子了。他打了个躬道:“小道修行rì浅。所擅者不过诀咒符阵。”
“哈哈!”
席上有人大笑起来。
钱逸群眉毛一挑,望了过去。
那人年过四十,生得白白净净,身上的气息却是钱逸群所熟悉的。
公子哥!
“我曾闻异人所言,玄术之玄,无非诀咒符阵。寻常人能通其一,便足以傲视天下。小道长不过弱冠有余。竟说得好像四门皆jīng一般。”那人手指钱逸群,颇为放肆。
孙承宗抿嘴不语,剑眉微蹙。好像没有听见,实际却是要看钱逸群的反应。
“这位先生说的没错。”钱逸群淡淡道,“您也说了,那是寻常人。”
“君非寻常人耶?”那人抚掌大笑起来,“可展示一二否?”
“小道适才所言确有隐讳。”钱逸群微微笑道,“说是诀咒符阵,其实只是表象。小道真正擅长的,却是杀人。先生真要我演示一二么?”说着,目光一凝,正视那人。
那人收敛笑容,面露怒sè:“本部院巡抚永平、山海关诸处,难道没见过死人么!”
“呵呵。”钱逸群不相信这么一个公子哥似的文官真的上过战阵,最多也就是远远见过一眼罢了。
这位中年贵客坐在主客席上,又自称“本部院”,可见是言官。宰相家的言官贵客,可见是个从来只有他呛人,没人敢呛他的角sè。钱逸群这呵呵一笑,颇有些呛他的感觉,更有敏感之人,读出了“傻哔”的潜台词。
那人怒气渐盛,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扬声道:“可是白枫白芥子来了?”
这一声高呼,却将席上陪客救了出来,纷纷起身迎唱道:“哈哈,是薛润泽来了!”
钱逸群望向白枫,心道:原来这里还有你的故友啊。不过他乡遇故知本是喜事,你怎么一脸被人欠钱的模样?莫非这位故知却是债主?
帘幕一掀一落,一个身穿青sè道袍的年轻人迈步进来,真个是面如冠玉眸似晨星,嘴唇红润,眼角轻扬,一头儒生发式梳得一丝不苟。对他而言,“趾高气扬”已经不足以来形容了,因为他甚至连下巴都微微扬起,活脱脱演示着“气傲”这两个字。
“这位是薛玉,字润泽。”白枫淡淡向钱逸群介绍道,“我同门好友。”
照礼数说来,总是向地位高者介绍地位低的人。白枫是儒门弟子,哪里会不懂规矩。薛玉见自己竟然被白枫置于道人下面,脸上登时腾起一股不悦,道:“这位是?”
“厚道人。”钱逸群也无心刺激他,仍旧是一脸淡漠应道。
“厚道人?如何个厚道法?”薛玉也不等答复,便绕过钱逸群,走到孙承宗面前行了个礼,自顾自在席上落座。他一进来,就有陪客自觉地让出坐席,故而那位置颇合他的心意。
“呵呵。”钱逸群照例干笑一声,对于前来见孙承宗已经颇有些不耐烦了。他道:“孙阁老,家师既然派了学生前来,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阁老最近可有什么想做却不屑做的小事么?大可说出来让小道听听。”
“哈哈哈哈哈!”薛玉捶胸顿足狂笑起来。直笑得声嘶力竭,方才喝了口水,对自己上首的中年言官笑道:“杨佥宪,你看这道人岂不是狂妄至极?竟然对孙相说出这等话来!”
钱逸群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中年人。心中一盘:原来这个年纪已经做到了四品佥都御使,难怪一双眼睛总是从上往下看人。慢着,姓杨,又是巡抚永平、山海关,莫非这人就是杨嗣昌?
那疑似杨嗣昌之人也yīn笑道:“这却让本部院想起个谜儿来。”
“哦?愿闻其详。”薛玉凑趣道。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那言官说完,跟着哈哈笑了起来。问钱逸群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这谜语早个二十年或许还要让人动动脑子,如今却是每年上元节的必备题目,早就红透了大江南北。
谜底是:爆竹。
杨御史再清楚不过地表明:钱逸群只是个漫天大话的江湖骗子!
钱逸群虽然知道这人的意思,却假装思索道:“这谜面却有个语病的地方啊!”
众人纷纷侧耳,因为见杨御史和薛名士不喜欢这人,便不敢随意插嘴凑趣。
钱逸群又不能指望阿牛帮忙,正要开口,却听白枫问道:“是什么语病?”
“呵呵,”钱逸群总算摆脱了独角戏的尴尬,“最后一句中。回首相看已成灰。这看的是那位身如束帛气如雷高人,还是看的旁人。”
“钻这等字眼有何意思?你若是能说出一物。自圆其说,便算你有理。”薛玉不以为然道。
钱逸群站起身,踱步走到花厅中间,朝孙承宗略略抱拳,道:“自然有,便是道人我。”
“哈哈,”薛玉跳了起来。“说你身如束帛倒也勉强,其他却是挨不上!”
“不是道人自夸,厚道人之名早已让妖魔鬼蜮之徒闻风丧胆。若是要吐气如雷,也不是什么难事。”钱逸群看了看薛玉,又看了看杨御史,最终定在了杨御史身上:“杨佥宪,你可敢见识一下么?”
“放肆!”杨御史起身怒道,“江湖把戏,岂是能在这里卖弄的!”
钱逸群面露微笑,手中指诀掐动,并不用天赋言灵加成,呼吸之间便招出了个鸭蛋大小的雷球。这雷球恐怕是钱逸群所召唤过的最迷你的一个,却仍旧是天地zhōngyāng正气,雷霆所属,随着道人挥手掷去,噼啪声响彻花厅,轰然打在了杨御史的席面上。
鸡翅木制成的食案,顿时在雷光之下化作焦炭。食案上的茶果自然也落得灰飞烟灭,渺不可寻。
在这一人一席的雅士所集,钱逸群无异于掀了杨御史的桌子。若是钱逸群动手动脚,那只是坐实了无德鄙夫的名声。如今他用了一发小小的掌心雷,就将这大明宰相府上众人镇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
众人心道:还有什么比掀桌还让人下不来台的?
“道人这不过是江湖把戏,算不得什么。”钱逸群朝杨御史踏前一步,唬得杨御史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死死顶住椅背。
孙府上下护卫纷纷涌来,将钱逸群围在中间,却没人敢挡在杨御史身前。
这些人与江湖多少有些交集,都听说过奇人异士的传说。如今眼前有个喘气的,自然还是保命保金主更为重要,至于客人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杨御史适才对道人我有所质疑,不知道人该如何取信佥宪呢?”钱逸群面露狰狞,又近了几分,低声道:“莫非要道人我杀个人么?佥宪大可在席间指一位呀!”
“疯、疯子!”杨御史颤声叫道,突然啊了一声,身子后仰,兜天翻倒。
众人一惊,纷纷起身呼喊帮忙,心中却暗道:圈椅沉稳,哪里是那么容易后翻的?唔,多半是杨御史全身份量都靠在椅背上,这才将沉重的圈椅都顶翻了。
他们哪里得见,这暗中却有厚道人十分不厚道的一“脚”之力。
钱逸群在足搁横档下发力一抬,这才是掀倒杨御史的主因。
这就是比掀桌子更不给人脸面的行径:掀人!
趁着场面一片混乱,钱逸群退到一旁,在众卫士紧张兮兮的目光之下,对孙承宗道:“阁老,我一个道人,忠君之心浅薄,不比那些读书人;平rì生活担重,不比你们当官人。所以咱们还是废话少说,您老若是觉得我不堪驱驰,道人我这就忙自己的事去了。若是您老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道人身负师命,也敢不吝惜一臂之力。”
孙承宗微微颌首,面无余sè,到底是宦海老将,兵家首席。他沉吟道:“道长果然不同凡响,所谓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情,老朽岂能以俗人相视?这样,还请道长先委屈一下,暂住寒舍,老朽这两rì正为一事烦恼,少不得要借重道长。”
钱逸群打躬告退。
孙承宗身边有眼sè的管事当即悄步跟了出去,自去下面安排这位道长食宿杂务,又亲自去探问道长的喜好禁忌。
钱逸群也不跟他客气,从金鳞篓中取出翠峦山出产的笋子、野菜,要他们用素锅清水一过即可。
那管事见鱼篓里竟然取出这么多东西,一副心肝噗通跳得欢畅,暗道:阿弥陀佛!这回是见了真神仙喽!
因为钱逸群的搅局,西花厅的饮宴只得提前结束。孙承宗今年已经六十八了,又是内阁辅臣,无论年齿抑或地位,都无需给旁人什么面子,径自回了闲斋,命人送上一盏绿茶,斜靠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席上的中年主陪也悄然进来,束手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老二,怎么说?”孙承宗声音中透着疲惫。
“父亲,这道人有些本事。”次子孙鉁想了想,谨慎措辞道。
“何止有些本事!”孙承宗吸了口气坐起身来,“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乱。避人锋芒,击其惰归,有利有节……这是个有道之人啊!”
孙鉁脸sè微变,便是兄弟几个都不曾得过父亲如此之高的评价。实际上,这些都是平rì里孙承宗对他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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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章辽东渔鼓频报急,道人初进宰相家(三)
..om孙鉁从书房里出来,颇有些失落。
整个大明朝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他父亲孙承宗视作神人,这对于儿子来说一则荣耀,二则却有些不甘:自己哪怕再努力,也不可能有父亲那般的成就。
对于老二孙鉁而言,这种失落感更强些,因为他是通过父廕方才得了个尚宝司丞的官位。这个官位专为阁老们不成器的儿子所设,正六品衔,一辈子吃着皇粮没什么事做,却也得不到晋升的机会。
“二哥,你怎么垂头丧气的?”一个清脆带着跳跃的声音迎面撞了过来。
孙鉁一抬头,见是身着劲装的五弟,勉强笑了笑:“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刚陪父亲见了客人,身子乏了。”他顿了顿,又笑道:“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啊!”
孙承宗的五子孙钥才二十五岁,看上去比钱逸群更老生相。这便是清心寡yù的效果,初时看不出来,若是有五六年光yīn,一者在山中静修,一者在红尘嬉戏,这面孔上的差距就大得很了。
“听说今天西花厅会客的时候,来了个神仙?”孙钥上前攀起二哥的手臂,“二哥给小弟说说吧。”
“虽不是神仙,却也是神仙种子了。”孙鉁知道弟弟最喜欢打听这些事情,便提起jīng神将西花厅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鉁虽然不会添油加醋,说得干巴巴的,孙钥却听得津津有味,两个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他二哥当然对他了解莫深,笑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孙钥嘿嘿一笑,从身后取出一本书来,在孙鉁眼前晃了晃,道:“你说的那厚道人,却不是泛泛之辈!”说罢,将书一展,择了两段写得jīng彩的。与二哥读了。
孙鉁听这里面动辄雷霆火焰,满篇光怪陆离,板起面孔道:“这什么书?却不教人走正道!满纸荒唐!”
“这书乃是如今方兴未艾的一本奇书!”孙钥道,“据说这编书者与那些奇人异士关系极好,还有人说这书坊主人本就有大神通,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故而俗人可以拿这书消遣,懂行的却当它邸报一般。”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上次拿了本《金瓶梅》也说是奇书,差点被爹爹发配去辽东。好了伤疤忘了痛么!”孙鉁劈手夺过孙钥手中的“奇书”,一看封面,却是《墨憨斋志异》。
“咦,是这本?”孙鉁一愣。
“怎么?二哥知道?”孙钥巴巴地伸着手,想让哥哥把书还他。
“前几rì听几个同僚说起过,”孙鉁随手翻开,却见里面的文章并不像寻常小说那般有题头诗、解名诗,反倒是简明扼要地年月rì、行省州府,说得好像有时有地,颇让人不得不信。
“嘁!”孙鉁嘘道。“编书者无非假托汉唐两宋,他这书却以当今年号rì月为叙。不怕犯讳么!”
“二哥,这里面都是些真事,你且当远房亲戚来的家书读,便知道其中妙处了。”孙钥解说道。
孙鉁一目十行,翻了两页,啪地合起书塞在孙钥手里,道:“这书无非封神、水浒之流毒。有什么稀罕的?你真信这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哈,若是真有这么大的神通,为何不出仕朝堂?现在国事蜩螗。厚道人真有书里说的那般神通广大,一个国师候伯,圣天子还是舍得的。”
“人家志不在此!”孙钥藏起书,又道,“二哥,你说我去拜见那厚道长,会不会唐突了些?”
“哈哈哈,我家小宝驹也知道礼数了?”孙鉁大笑起来,适才的疲惫全然不见,道,“看他模样倒是好说话的,不过今天杨嗣昌刚起了个头卖弄,就被他一顿连消带打,可见此人不是易与的。”说罢,又将父亲对厚道人的评价说了,说得孙钥心里痒痒,更恨不得当即就去。
“你要想远远看一眼打个招呼,径自去便是了。”孙鉁为弟弟出招道,“若是想坐下慢聊,还是先去海棠苑。”
“海棠苑?”孙钥奇怪道,“去那儿干嘛?”
“天机不可泄露!”孙鉁卖着关子,踱步走了。
孙钥虽然不解,脚下却还是循着青石板路往海棠苑去了。
海棠苑里种满了海棠,这是因为孙夫人王氏独爱海棠的缘故。
此刻正有三个年轻儒生,席坐在一株大海棠之下,轻摇折扇,慢饮甘酿,好似故友相逢,从心惬意。
若是走近细听,却又会发现有些奇怪。这三人之中,一人独坐倾听,另外两人像似争辩着什么。
这三人,自然就是白枫白沙和薛玉了。
“夫子云: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那道人连两句玩笑话都受不得,显然不是个有修行的。”薛玉箕坐席上,端起酒盅小口抿着。
白枫道:“杨嗣昌自尊自大,见谁都要高出一头,这回踢到铁板上纯属活该。”
“上善若水,若他真有道行,便该处下不争,让杨嗣昌高出一头去。”薛玉道,“人家杨嗣昌的父亲是三边总督,自己是金榜题名天子门生,从庶政到朝政乃至论兵用武,皆是出类拔萃,凭什么不能高他个道士一头?岂不闻:道士盗士,到处都是,哈哈哈!”
出家人看似超然,其实并不入儒士们的法眼。在他们看来,这些和尚道士不过是打秋风混饭吃的乞丐神棍。就算有笃信佛法道义的士绅,也不过是看在释迦、老聃的面子上对这些人略加礼遇罢了。
即便是世宗时候荣宠无二的陶文仲大真人,在这些儒生口中也不过是“chūn药大仙”罢了。而且世宗驾崩之后,满朝文臣无不将罪魁祸首指向陪皇帝炼丹制药的道士,甚至认为是这些妖道祸害了大明的朗朗乾坤,造成世宗xìng格乖戾,朝政荒废。
出家人唯一让人敬重的地方,不在道行、法术,而在于年龄。
钱逸群若是今年一百二十六岁,自然会得到世人尊崇,走到哪里都有人毕恭毕敬求教养生保健之法。然而他只有二十六岁,被年长者视若无知狂童也是在所难免。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真有道行之人,随缘造化,你我岂能妄测?”白枫道,“谁能说,厚道长这不是在教化杨嗣昌?”
“越说得荒唐了,”薛玉道,“他何德何能去教化个正牌子进士,正四品的右佥都御使!”
“润泽兄张口闭口无非功名利禄,让小弟如何向你解说才好?道不同不相为谋罢!”白枫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起身晃了晃,道:“小弟舟车劳顿,不胜酒力,先告辞了。还望润泽兄见恕。”
“是我绑驾之罪,该让芥子休息几rì再来饮宴的。”薛玉起身施了一礼,“rì后同住孙府,早晚相探,正好多亲近亲近。”
“润泽兄所言极是。”白枫回礼道。
孙钥赶到海棠苑,正好见三人散场,连忙快步上前:“哈哈哈!原来几位在这里逍遥!芥子兄,多年不见,可无恙乎?”
白枫见了孙钥,笑道:“你就别文绉绉的了,听着瘆人兮兮。”
“人在此五浊末世,难免染上些酸腐气!见你们一个个头戴方巾,手持折扇,满口之乎者也,这气就忍不住冒出来了。”孙钥哈哈笑道,“你们在这里多时了?怎么不见厚道长?”
“我们也坐了没多久。”白枫道,“厚道长自回屋休息去了。”
“你们聊,我先告辞。”薛玉不喜欢听到厚道长的话题,朝孙钥施了一礼便匆匆而去。
孙钥挺立不动,等薛玉背影消失在曲径深处,方才道:“芥子,我记得你们以前势如水火,如今怎么冰释前嫌了?”
“嗬,五公子学问见长,两个成语都用对了。”白枫岔开话题道,“你来找厚道长的?”
“二哥说我要想与厚道长结缘,就得先来海棠苑。”孙钥挠头道,“不知道有何玄机。”
白枫倒是心中敞亮,知道这是孙鉁让他为孙钥引荐,以免丢了人。他道:“随我来吧,哦,这位是我族兄白沙白弥子。”白枫这才想起来白沙还没见过孙钥,连忙相互介绍。
两人年齿相近,孙钥又是个爽直没有城府的人,几句话下来便将白沙视作故友,一行人往钱逸群驻丹的天香院走去。
天香院里,却也有三人正在石桌前品茗,一张八仙桌大小的石桌上堆满了茶果。年轻貌美的婢女们流水一般进进出出,只要其中贵客一个眼神,便能上前服侍得妥妥当当。
柳定定吃着一个炒果子,不住赞叹,恨不得连吃带拿,多备下些。她这时候才想起金鳞篓的号出来,便道:“师弟,炼制袖里乾坤宝贝的法术,你会么?”
钱逸群受不了油果子的重口味,只要了一杯蒙顶尖,轻轻啜饮。他对柳定定这种不见外已经习以为常了,微微摇头。
柳定定颇为失望:“你看,你有金鳞篓,白芥子有锦囊,就连符玉泽那小孩子的袖子都有些门道,好像有用不完的符。”
“他那个是正牌子的袖里乾坤,”钱逸群道,“我们这些器物炼化的,其实已经是衍生之物了。”
“喔,原来如此。”柳定定应了一声,又问道,“师弟呀,你出入相府,就没动过凡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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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章辽东渔鼓频报急,道人初进宰相家(四)
“什么凡心?”钱逸群反问。
“你看这里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jīng致得像是天宫一般。在这里住过了,还怎么能受得了荒山野岭露宿,杂屋野地栖身?”柳定定环视四周,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
“嫂嫂,你不必如此羡慕吧……”钱逸群差点被清茶呛到,“你家一个茶盘,就足以换寻常人家一栋屋了!”
“哦?那些个旧东西还那么值钱?”柳定定好奇道,“早知道就该带上了,对吧,阿牛。”
“对对对。”阿牛连连点头。
你问个傻有什么用!
钱逸群不屑暗道。
如此看来,柳和尚也真将自己的过往,以及山外之事瞒了个彻底。对自己独女这般隐瞒有什么必要?莫非是喜当爹?
钱逸群不乏恶意地想着,不经意间已经笑了出来。
柳定定对于相府的生活无比向往,只觉得什么都不一样。她抓住了一个侍女细问,连连咋舌,又对钱逸群道:“你看这里,喝的是玉泉山的水,用的是香山的碳,就连寻常一个油果,也讲究得什么似的。莫怪人家千里万里要觅个封侯。”
钱逸群喝了会水,见山鹰起身盘旋不停,道:“看来是有客人来了。”
“这你也知道?”柳定定惊讶道,“莫非你也会卜算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钱逸群知道她心神不定,被这红尘冲击得晕头转向,便没有理她。径自往门口走去。他刚到门口,就见青石路上三人联袂而至。正是白枫白沙与一个面善却不曾见过的男。
白枫走到钱逸群面前,将孙钥介绍给了钱逸群。相互见礼。
一行人进了天香院,柳定定并没回避。
孙钥颇有些意外,暗道:这些修士果然不同凡俗之人,女眷竟然不回避外客。
柳定定一直在山中野寺长大,从来不知道回避是什么意思。下山之后对于寻常礼数多少知道了点,明白自己不该抛头露面,不过多半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
孙钥坐定,先从袖中挚出《墨憨斋志异》,道:“道长。敢问一声,这里面的故事可是真的?”
钱逸群接过书,翻开扉页,见上面还有期号,笑道:“原来已经出到第四期了。”
“道长也看此书么?”孙钥惊喜叫道。
“这位弥兄,便是此书的通讯人。”白枫轻声在一旁提醒道。
“啊!”孙钥大叫起来,“适才却不告诉我!看来芥是故意要看我出丑。”
众人大笑,看孙钥抓耳挠腮的模样颇为有趣。
孙钥又问道:“道长,虽然您的传说不少。却总让人真假难辨。”
钱逸群看着孙钥,抿嘴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要辨什么?”
孙钥面sè一变,如同魔怔一般。屏息良久,突然长出一口大气,叫道:“快!快!快来人给我笔墨伺候!”
诗礼之家。笔墨纸砚本是常备之物,当即有仆从送来上好宣纸毛笔。孙钥催着书童磨墨。不等研磨至浓,便蘸饱了墨水。将这话默写下来。他这才松了口大气,道:“这下就不怕忘记了。”
“这不过是寻常句吧。”柳定定一脸茫然地看着孙钥。
孙钥不清楚她的身份,也不好多说,并不答话。
钱逸群笑道:“什么句不寻常?”
“千古名句自然不寻常。”柳定定不服气道。
“字句岂有差别,差别在人心耳。”钱逸群道,“之所以有千古名句,只是因为闻之有感于心的人多罢了。同一句话,不同人说来便有差别。同一人听话,早晚也有差别。故而道人说差别在人心,不在文句。”
孙钥一拍大腿:“道长此言真是大音希声,颇有见山是山,见山非山的禅味!那谁!快来将这话记下来!”
孙钥学识有限,字数少的还能自己记,勉强能写得工整。碰到这种大段论述,就只能交给书童、陪读以及那些清客,否则那笔字便要露丑。
钱逸群微微一笑,暗道:没想到我在这相府里竟然还有个粉丝啊。
孙钥等清客抄完了厚道人语录,这才又问道:“道长,您是哪门哪派啊?”
问道宗门法脉的时候,钱逸群总是最头痛的。师父说本门等昆阳真人开山传戒便要归于全真教,那么自己应该也算全真门徒。然而师父又说自己要承祧神霄法脉,这就有些复杂了。
神霄派自王文卿真人之后,历代多有明师。明廷将天下道人分成全真、正一两派发牒,神霄派便被归于正一教。论说起来,如今神霄法脉并非没人继承,而是继承者就在龙虎山天师府中。
按照教门规矩,钱逸群或是前去求法求衣钵,传承正一教神霄派的法统,或是自己开山,借托天命,将这法统抢过来。
以他与张天师的关系,显然前者更为妥当。只是钱逸群心懒缘绝,不愿意再去拜师。
“我……”
“我师弟是神霄派掌教真人!”阿牛突然大声宣扬道。
钱逸群轻轻摸了摸额角,呵呵笑了笑,心道:你脑笨就别这么多话嘛!这要是传出去,很难解释啊!还掌教真人……教在哪里?人也不够真啊!
这回,不光是孙钥让人记录下来,就连白沙都忍不住要了纸笔随手记下来,以防忘了。
钱逸群叫道:“我师兄与你们玩笑,你们还当着了么?我是道德清修一脉的。”
“师父说了,你要承祧神霄派,为什么不跟别人说呢?”阿牛反倒指摘起钱逸群来。
“这事。水到渠成大家自然看得见。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你嚷嚷甚么?徒惹人笑!”钱逸群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孙钥道。“道长,您不将这事嚷出来。谁知道神霄真宗竟然在您身上?对了,现在有神霄派么?”
“有,在龙虎山。”钱逸群黑着脸道。
“啊!他们怎能那么无耻,抢了道长的宗脉!”孙钥先入为主,叫了起来。
钱逸群连忙按住他,解释道:“不是抢的!人家也是代代传承的祖师法裔,并没有任何不妥。”
“那道长……”孙钥彻底模糊了。
他以世家嫡继承家声来攀附道脉传承,自然脑补出“龙虎山仗势夺宗脉,厚道人受欺走江湖”的戏码。
“这个承
祧法脉大有讲究。机缘不到,多说无益。”钱逸群望向阿牛,“然而不论如何作为,终究不能背离祖师爷的‘清静’‘不争’之训,否则别说承祧一脉,就是人都做不好呢!”
“你总有道理。”阿牛嘟囔一声,颇为不满。不知为何,虽然师父只说由师弟承祧神霄法脉,他每每想到。便有种异样的兴奋感,倒像是他要做这掌教真人一般。
孙钥见钱逸群一身清爽,说出来的话坚定却不尖锐。又因为父亲的高度评价,不自觉地在心中树立起一尊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容貌却正是钱逸群!
“道长果然清静真修之士。小可不才,想拜在道长门下,学习道法!”孙钥抱拳道。“还请道长收留!”
“这个,这个等我开宗立派之后再说吧。”钱逸群推辞道。
一个宗门要想发扬光大。就得站对立场。钱逸群却不知道自己承祧的神霄派是隐脉还是显宗,故而不敢大开教门。
“那你怎么收了方姑娘呢?”柳定定插嘴道。她内心中倒是希望这位宰相公能够拜入钱逸群门庭。如此一来,阿牛就是他师伯,自己就是他师伯母。门中长辈若是来了,宰相公能不好生招待么?
方姑娘会炼丹制药,还会画符施咒,这小会么!
钱逸群心中暗道,见孙钥颇为起沮丧,心中不忍,又道:“我这里有个小法术,你先试试,若是能练成,咱们再说入门的事。”
孙钥顿时来了指望,望向白枫。
白枫知道他的担忧,宽慰道:“放心吧,厚道长不会刁难你的。”
孙钥被白枫说穿了心思,顿时脸上一红。
钱逸群不以为意,脑中过了一遍,索xìng将自己学会的第一个法术拿了出来避尘诀。这诀法是当初狐狸敷衍他的,谁知道他却一用即成。故而在钱逸群心中,避尘诀纯粹是入门级的法术,浑然没想到这种灵蕴外放的难度之高已经十分骇人了。
尤其还是对于孙钥这种没有觉醒灵蕴之人。
“道长,老爷请您去呢。”门外闪出一个瘦削的身影,看容貌十分普通。他是跟着孙承宗多年的亲信长随,在府里地位颇高。
钱逸群也正好教完了的避尘诀,也不打扰席上五人的偷偷试验。他站起身整理道袍,道:“请带路。”
没想到孙承宗这么快就要找我帮忙了。
钱逸群随着那长随往孙承宗的书房走去,心中又道:看孙钥这般表现,可见孙相教颇为宽松,却又不至于养出纨绔,实在是修身齐家治国的典范。为何会收了张文晋那个人渣呢?是了,多半是他知道米芾研山就是一方圣境的秘密,收了门徒,方才说得出口要他的。
对于手掌军国权柄之人而言,翠峦圣境可不单单是修行闭关的好地方,更是瞬间cāo练出一支无敌铁军的奇妙世界……
如今卫所破败,募兵蛮横,将兵不谐,文武不和……重重弊端,说到底就是时间二字。若是能带入另一个世界,那就全都解决了。
钱逸群边想边走,同时也将往来路径画在了脑里。
不一时到了孙承宗的书房,那长随正要进去通报,却见孙承宗已经站在了门口,亲自出迎,给足了钱逸群面。
“道长远道而来,老夫本该让道长好生歇息……”
“无妨,”钱逸群接口道,“军国事大,孙相请说吧。不过小道也得说清楚,今rì小道多有狂言,若是孙相要小道去刺杀皇太极,恐怕得等些时rì。”
“哈哈哈,两国交战,岂是一个皇太极就能解决的?”孙承宗请钱逸群进去坐了,自己坐在对面,命亲信长随出去泡茶端来。
“那孙相……”钱逸群问道。
“这是边关急报,道长请看。”孙承宗从桌案上取来一本硬面折,递给钱逸群,又道:“老夫刚才收到的,还没送进内阁。”
钱逸群心中一奇:这种急报不进内阁,给我看干嘛?
他展开折本,见里面的字迹粗劣,但是洋溢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军旅霸气,显然是出自武将之手。
折本中详述了自开年来的辽东战局,以及大凌河城的进展状况,其后才是军情密报,说金国在六七月间恐怕有次大的异动。
上万人的大战要打起来,起码要半年左右的准备。这里面道路勘察、整备,沿途军粮调拨,都是瞒不住人耳目的。金人在běijīng都有密探jiān细,土生土长的关宁军在金国怎么可能不插下耳目?
“还有两个月。”钱逸群阖上折本,“孙相需要小道做些什么?”
“老夫需要道长面圣。”
“面圣?”钱逸群奇道:面圣与这边关急报有什么关系?印象中崇祯可是个很刚烈的人,绝不存在议和不战的状况。
“祖大寿这道奏折,看似讨个方略,其实充满了怨气啊。”孙承宗斜靠在太师椅里,如同指点自己的儿孙辈,娓娓道来:“边关守将不能应机而变,不能自设方略,事事讨要内阁之策,将从中御,这还哪里来的士气?怎么能打胜仗?
“从努尔哈赤势大至今,辽东方略几经变幻。老夫尚未出仕时,曾走过一遍北边,只觉得将非将,兵非兵,只是由着你们那些京官老爷们折腾去吧。”孙承宗叹了口气,继续又道:“想当年以李成梁一门九提督,尚且要对张居正自称‘门下走狗’,武风不振可见一斑。”
钱逸群点了点头。
“要想平辽事,当用辽人守辽土。要想平乱世,当用武将镇文臣。”孙承宗干咳一声,“这是老夫去年上报圣天的奏章,可惜并未批下来。天还是信任文臣啊。”
因为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钱逸群看着孙承宗干瘪的老脸,心道:孙承宗多半很苦闷吧。他既是兵家首席,肯定是偏心武将那边。同时又是两榜出身,内阁枢辅,是文官集团的代表。能提出一本重武将的奏章,应该已经到了极限。
文官集团闹得再凶,也不会愿意看到那些被视作奴婢的武将,服剑上朝。在这上面,必然是惊人地一致。
“孙相是要我去说服天,大开幕府,以武略边么?”钱逸群一针见血道。
“正是,”孙承宗道,“老夫很多话不便说,不能说。然而道长的身份,却可以说。”
钱逸群望着孙承宗期盼的双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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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一)
..om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皇宫内院里崇祯说的某一句话,也很可能在两个时辰之内传到大小官员耳中。身为兵相的孙承宗,家里一应大小事自然也毫无秘密可言。这也印证了孙承宗的确深谙虚实之道,了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身为三边总督杨鹤的儿子,右佥都御使杨嗣昌被人欺辱之事,可大可小,可视作朝中政争的引子,也可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可谓雅俗共赏,故而传播极快。
同样,能徒手招雷的厚道人,也跟着声名鹊起。更有人因为看了《墨憨斋志异》,两相一合,心中颇有些惊疑激荡:莫非志异故事里的人物,竟然都是真的不成?
有了这样的舆论基础,不过数rì,皇帝陛下便传出中旨,要召厚道人入宫觐见。
虽然有文臣嗅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说这是重演世宗崇道而毁社稷的节奏。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道士这种职业在国家重要活动中都不能回避。比如礼部许多负责曲乐的官吏,都身兼“道士”这一职业,更别说太常寺道录司那种带有浓郁宗教气息的机构。
而且自从崇祯帝登基以来,连年天灾,祈晴祈雨,祷病消灾,都得道士出马。只是崇祯并没有像他祖爷爷那样迷恋成仙,所以这些道士中并没有再出现邵元节、陶仲文那般受宠数十年,让外廷文臣感觉到威胁的人物。
也有人说这道人妖术了得,不该轻易放他到圣天子座前。然而反对者只是轻轻问了一句:真命天子压不住假道人么?
至于厚道人是否真的会行刺皇帝,绝大部分文官并不怎么介意。相反,希望皇帝出事的人并不少。如今崇祯帝的皇太子朱慈烺才两岁,皇后周氏寒门出身,若是小皇帝登基,对文官集团来说必然又是一个长达十八年的chūn天。
……
在约定觐见前两天,有礼部官员和内廷的宦官来给钱逸群讲解觐见礼仪,从不准凝视天子到不准放屁。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要求。钱逸群身为相府的贵宾,皇帝中旨召见的高道,自然不需要和小人物一样战战兢兢反复演练,只要看着就行了。
即便如此,也让钱逸群深感无聊,时不时地出神物外,内中修炼。
终于等到了觐见当天,孙承宗本已备好了轿子。钱逸群却执意要骑鹿过去。这倒不是为了标新立异,纯粹是因为轿子又硬又小,坐着实在不舒服。
孙承宗也不强求,自己传唤备马,一路陪钱逸群觐见。级别到了他的高度,见皇帝也不过是递块牌子的事。作为三朝元老,两朝帝师,崇祯怎么也不会拒绝见这位孙师傅。
因为不是正式的朝见,在程序上比较简单,一行人进了紫禁城直奔御花园。看来皇帝今天心情不错,有意在室外走动走动。
因为拿了孙阁老的银子。随行的太监不免要照顾钱逸群一番:“跟天子走在一起的时候,背要躬,但不能驼。步子要干净利索,但不能快。眼睛要看路,但不能放得太远。永远都要落后皇帝一步,你可记住了?”
“你们这么谨小慎微,是什么缘故?”钱逸群边点头边问那太监。
“吓!你这说的什么话!陛下是圣天子。老天爷的长子!”那太监瞪大了眼睛,“你敢对陛下不敬?”
“不敢不敢。”钱逸群呵呵一笑,再不理他了。
那太监讨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
这一走之下,钱逸群才知道皇帝家的花园是什么概念。若是放在吴县,恐怕县城都装不下它。孙承宗年纪已经大了,开年的时候又带病巡视北边,回来之后还没得到好好休养,走出了虚汗。
钱逸群探手一抓,将自身灵蕴送了些许过去,让这位老人家的jīng神顿时好了许多。
“多谢。”孙承宗低声道。
钱逸群没有回答,在天子家里,是不能随便说话的。不过他更多的却是震惊,因为孙承宗竟然没有觉醒灵蕴!
这位神人一般的阁老,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能成为兵家首席、科举榜眼、内阁辅臣……没有半点讨巧的地方。
“陛下就在前面。”那太监停下脚步,“看,正招手让你们过去呢。”
钱逸群望向那个身穿明黄暗龙纹长袍,带着乌纱帽的年轻皇帝。看得出来,这位刚刚过了二十岁生rì的皇帝十分辛苦,脸上带着倦sè,皮肤干涸,发sè之间闪过些许银白,竟是早生华发。
从中医而论,这是思虑过甚。
从玄学而言,这是灵蕴不足以滋养身体。
钱逸群落后孙承宗一步,随之上前。
孙承宗作揖叫了一声:“陛下。”
钱逸群也跟着竖掌胸前,行了揖礼。
这可急坏了那太监,恨不得喊出一个“跪”字。他实在不明白,怎么学的时候啥事没有,如今见了真龙,竟然连跪都忘了!
钱逸群哪里是忘了。他见孙承宗不跪,在场这么多人,就自己一个人跪,多尴尬啊!
孙承宗用余光扫了一眼钱逸群,暗道:这道人果然镇定自若,见了皇dìdū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崇祯看着钱逸群,愣了一愣,方才暗道:你这道人真是狂悖!孙师傅是朕与皇兄的恩师,三朝元老,所以才面君不拜,你凭什么如此放肆?
钱逸群见崇祯眉头微蹙,心道:呦,看来惹皇帝不高兴了。不过话说,他才二十,看起来跟我一样老啊。
哦,是了,钱逸群不小心又犯了直视天子的罪过。
那边那太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感情这位道爷学礼仪的时候完全没听啊!
“你便是志异里的厚道人?”崇祯自己回到御辇上坐下,又命人给孙承宗赐坐,将钱逸群一个人插在那儿。
“微臣是真的厚道人,志异里什么模样反倒不清楚。”钱逸群心道:看来第一印象就糟了呀!唉,算了,听说崇祯帝很穷,本也不指望有什么封赏。
“你还是神霄派的掌教真人?”崇祯眯着眼睛问道。
“这个……”钱逸群微微一顿,暗道:这多半是孙钥那边传出去的,孔子说一粉胜十黑,诚不我欺!
“现在还不是,”钱逸群道,“承祧法脉之事,得有天命降下,微臣才敢应命而行。”
“哦……朕听说世庙时的陶仲文也是神霄派道士。”崇祯看了看孙承宗,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又道:“你也会炼丹么?”
“略懂。”钱逸群道,“不过丹道有内外之分。服食铅汞以图长生,微臣是不取的。”
崇祯往前倾了倾,饶有兴致问道:“你这说法,岂不是离经叛道欺师灭祖么?”
“非也,”钱逸群摇了摇头,“天道设教,为的是利益苍生。玄门之中,的确有不少高人为了自己长生得道而炼丹,乃至被称作祖师的,但微臣以为那只是个人行为,不足为世人法,不足为后世法。”
崇祯听了脸上一阵cháo红,心道:这道人是个有见识的!若是祖宗说就铁定对,那还要我们这些后人作甚?
“终究名不正则言不顺,祖师之法还是不能轻易舍弃。”崇祯虽然有心打破那些祖宗成法,但总是有些心虚,故意这么说来就是想听听这年轻道人的说道。
“微臣以为,”钱逸群道,“无非是‘循宗明义,师古不泥’这八字。只要掌握了根本,体悟了祖宗之本心,未必就要一板一眼照般古法。”
崇祯微微颌首,对孙承宗道:“孙师傅,这道人有些见识。循宗明义,师古不泥。不错,很不错!”
孙承宗微微一笑,并没开口,心中却已经将这八字用在了注解自己的“重将策”上。
祖宗削弱武将之权,是怕出现唐时藩镇之祸,然而考究本心,为的乃是国家太平,不起祸乱。如今建奴已经悖逆称帝,祸乱以生,自然当应世而变,不可拘泥。
循宗明义,师古不泥!
说得好!
孙承宗心中颇为得意,今rì引荐这道人已经算是值了。
“道长有何道术呢?”崇祯兴致更甚。
“道以术显,那是庸俗小人行径,陛下贵为天子,不该这么问啊。”钱逸群微笑摇头道。
“道长这话,倒似那些江湖神棍遮掩自己不通法术的幌子。”崇祯犀利道。
“陛下容秉,”钱逸群站直了腰,“微臣若是不得真道,焉能站在这里夸夸其谈,不惊不惧,谒真龙而气定神闲?”
崇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拍着扶手大笑道:“你这插科打诨的道士,拍朕马屁还要连带夸上自己!朕且问你,道人就不怕死么?”
“怕!”钱逸群简单明了道。
“哦?”
“因为怕死,所以乐生。又因乐生故,殄灭恐怖妄想,可证悟生死如一的道理,遂能不恶死。”钱逸群道,“自古恶死者夭,怕死者寿。故道祖云:敢于不敢则活。可作佐证。”
崇祯是天启出宫讲学的时候才跟着一起读的书,若非天启帝与这弟弟友善非常,藩王是不允许读书的。故而崇祯虽然天资不错,也有孙承宗、文震孟等高人传授,但学问到底浅了些。
他听钱逸群在这里绕着生死说了一通,半懂不懂,颇觉无聊,之前的兴致旋即消散,懒懒问道:“知道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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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二)
..om“明悟生死,可以不拘于这具皮囊,见识真我,挥发灵蕴。”钱逸群道,“上士因之南宫列仙;中士可游行三界,栖集清虚;下士也能强身健体,在世长年。”
“都这么说,却也没人见过什么神仙。”崇祯不信道,“世宗爷修行一世,有邵元节、陶仲文两真人引路,最后真的南宫列仙了么?”
钱逸群不能评价皇帝,哪怕死了的也不行,只得模棱两可道:“以道修真,必得仙果。”至于世宗是否以道修真,那就是仁者见仁的事了。
“你现在得了仙果么?”崇祯问道。
钱逸群躬身道:“自古人弘道,在世莫称神。微臣只是一介道人,谈什么仙果?不过修行至今略有小成,敢为陛下一试。”
“哦,且试来。”崇祯坐正了身子,准备看戏。
周围侍立的大汉将军纷纷靠拢了些,做出一副时刻准备救驾的模样。
钱逸群微微笑了笑,让他们宽心。他从金鳞篓里取出清心钟,登时吓得周围太监几乎尿了裤子。刚才搜身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搜出来,那个鱼篓空空如也,现在才知道世上真有神仙手段!万一这道人取出个犯忌的物事怎么办?
钱逸群却不管那么多,手腕一振,坎铃流淌,正是朝崇祯帝去的。
崇祯只觉得身上清凉如水,周身毛孔尽数打开,顿时心旷神怡,jīng神抖擞。说起来他这并不是疾病,只是亚健康,钱逸群用这恢复生机的手段,足以将他带回健康状态。
钱逸群一瞥眼,余光见孙承宗也有病sè,索xìng一并解决。
孙承宗自幼习武,老当益壮,经坎铃洗涤身心之后。顿时容光焕发,瞬息之间又变回了那个叱咤风云的孙阁老,孙督师!
“好!好道术!”崇祯帝从辇座上起身,走了两步,用力甩了甩胳膊,兴奋道:“朕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好!朕要赏你!重重赏你!”
钱逸群微微笑道:“陛下打算怎么赏微臣?”
崇祯一愣,心道:这样的活神仙肯定不能用金银来赏。当年世庙赏陶仲文。光银子就赏了百十万两,朕上哪里找这么多银子去?
别的不说,钱逸群身上的那些金银珠宝,的确比崇祯的小金库——内帑要富裕的多。
“你一直自称微臣,可是要朕封你个官做?”崇祯自以为拿到了钱逸群的软肋,不由得意笑道。
“臣是天帝之臣,不在乎人间官秩。”钱逸群摇了摇头。
“要朕封你做真人么?”崇祯心道:这种册封倒是无妨,反正真人又不拿俸禄。
“不能凝神合道,妄称真人于我何益。”钱逸群摇头道。
“那你要什么?”崇祯好奇道:这道人颇有本事,却什么都不要。他又为什么肯来见朕呢?
孙承宗也望向钱逸群,希望他能接受一个钦天监的官职。有这么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留在皇帝身边。能给皇帝不小的安全感。皇帝觉得自己安全了,才有可能下放权柄。何况这神仙与自己颇为友善,说不定是自己什么时候结的善缘,如今结出了正果。
“微臣今rì来,一者是亲眼见见圣天子的气数。”钱逸群收了清心钟,负手而立,“再者是有一句进言。”
“道长请说。”崇祯正sè道。
“以文臣领武将。是以柔驭刚,有失天和。”钱逸群道。
崇祯沉默良久,心中盘来复去。知道此乃近年来孙师傅反复强调的“重武略,开幕府,将从边御,参、裨之将皆可自设”。
崇祯其实十分认可孙承宗的建议。
只是如此一来,朝中文臣必然要乱,自己又要站在群臣的对立面上。而那时,孙师傅也是自身难保。若是孙师傅再一走,自己岂不是真的孤家寡人,没有一个得力臂助?崇祯心道。
“国家大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崇祯眉头又锁了起来,“你还是只管自己修行吧!朕授你太常寺丞,赠承直郎,如何?”
太常寺丞是正六品,承直郎是与之对应的散官。身为五寺之一,负责祭祀典章礼遇仪式,乃是道士们的聚集地。除了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和正四品两位少卿,其他职位几乎都被道士包了。
从第一次面圣就有这等斩获而言,崇祯对厚道人已经算是荣宠有加了。在那些太监眼里,皇帝非但没有因为这野道士的狂悖而龙颜大怒,反倒还加官进爵,这简直是天恩浩荡,一个耀眼的新宠……新星,正冉冉升起!
“我一个道人,要官干嘛。”钱逸群大咧咧地拒绝了。
能不拒绝么?
皇帝金口御封一个官职,看似简单,接下去却是无穷无尽的祖宗三代政审核查。
因为一个毫无实权的六品官,把家人扯进来就大大不值了。想到这里,钱逸群甚至有些后悔没用易容阵,说不定在场这些人中就有什么画师,能够画影图形满天下去挖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且诚如崇祯所言,钱逸群这直来直去的简单xìng子,的确不适合风云诡谲的官场朝堂。
这位年轻的皇帝,还从未碰到过有人如此轻易地将他赐下的官职扔在地上,看那神情还像是踩了一脚!然而以崇祯帝的xìng格和阅历,在钱逸群眼里就如一只没长成的小狮子,无论如何怒吼,看上去都像是卖萌。
何况这回,他是完全忘了该如何怒吼。
修士的修行能被明眼人看出根底,正是因为其特有的感应和气息。同样道理,这种感应和气息会无时无刻无孔不入地熏染周围的人。柳和尚当初说道祖教化世人,与那人对面坐了,吃了茶,聊了天,感化完了,那人仍旧不知不觉……就是这个道理。
崇祯帝正是在不自觉中,被钱逸群的清静本源所熏染,心中贪嗔痴三毒受到压制,根本兴不起发怒的念头。
“陛下,”之前带路的太监凑了过来,“道录司左正江奎道长求见。”
崇祯帝哦了一声,失声笑道:“这道长能掐会算,竟然这么凑趣就来求见了。他是龙虎山正一真人的师兄,与你倒是有香火缘分。”
钱逸群心道:满京师谁不知道我今rì要觐见皇帝?这道人颇有些来者不善的味道。道录司,那就是管天下道士的部门了,又是张真人的师兄,说不定还是天师八将之一,真是有些棘手啊。
“传!”崇祯挥了挥手。
一旁司礼监的随行太监们连忙跑了出去,去将江奎传来觐见。
不一时,一个年约六十的老道士身穿大红法袍,一步三踱的走了过来。虽然道录司左正是正六品,他却手持象牙笏板,正儿八经行了礼,方才站定。
“赐坐。”崇祯指了指江奎和钱逸群两人,并无偏袒。
一旁宦官连忙端来两个绣墩,一边一个。
钱逸群自然坐了孙承宗下首那个,与那江道长正好对视。他见这位江道长眼中jīng光闪烁,隐隐有雷气电光流转,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江道长所来何事?”崇祯惯例问道。
“陛下,臣听闻有异端邪道妄称神霄派掌教真人,怕对陛下不利,特来护驾。”江奎瞪了钱逸群一眼,自然也看出钱逸群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之前所准备的言辞不由放软了几分。
然而即便软了一道,这话仍旧说得刺耳诛心。
“耳闻不如面见,”钱逸群爽朗笑道,“既然道长已经见到了我本人,以为这‘异端邪道’四个字,可是真的?”
江奎没想到钱逸群应对得体,却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道:“道长确是清修金丹一脉,道炁jīng纯,绝非邪门。”
崇祯见这老道士都已经认可了钱逸群的正统身份,颇合心意,笑道:“神霄掌教之事,多是误传,刚才朕已经问过了。”
“陛下是千金之躯,不该轻见这些江湖野道。”江奎板着脸,竟然连皇dìdū训上了。这也是有明一朝的特sè,除了太祖成祖两位祖皇帝,其他哪个皇帝不被臣子教训?就连有暴君之称的嘉靖,还摊上个海瑞海笔架呢!
“江湖野道?”钱逸群轻笑道,“敢问道长,何谓江湖野道?”
“来历不明,宗门不清,这还不是江湖野道么!”江奎老眼一瞪,原本耷拉下来的眼皮都恢复了活力。他转向崇祯拱手道:“太祖皇帝设道录司、僧录司,正是为了统领天下出家人。如今这人身穿道袍,却道录司中无名,自己又连真名都不肯说,师承法脉一概空缺,岂非江湖野道?”
“可是道长刚说他道炁jīng纯,绝非邪门。”崇祯皱眉道。
“法人人可得,谁知道他是哪里偷学来的?”江奎脖子一梗,颇有与皇帝开架的模样。
“其心不正,修法必败。”钱逸群接过话头,“道长难道没听师父说过么?”
“学个似是而非却也不难。”江奎牙紧,“你若是要自辩,还是老老实实报上真姓道名,三代祖师,否则光凭一张处处不合规矩的道牒,足该拉去衙门打顿板子!”
孙承宗微微闭目,心道:这倒是漏了,若是知道他这道牒不合规矩,便该早些替他补办一张。唉,这道人也是自己不小心,怎地早些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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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三)
钱逸群哈哈一笑,起身道:“反正今rì已经觐见过了,小道这就告辞了,老道长也不用担心我对陛下不利。”他说罢便要走,顿时又吓得那些太监龇牙咧嘴。
从来只有皇帝说见谁不见谁,谁留谁不留,还从未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说什么告辞的话!
崇祯也被气笑了:“你这道人自己身份堪疑,竟然敢给朕甩脸么!”
“我就站在这儿,一心秉持道祖教诲,哪里堪疑了?”钱逸群语速渐快,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若是谈不拢,如何从这皇宫之中逃身。不过好在他有化沙、鬼步、水风井……必要时还可以用木替身,要想全身而退倒也不难。
再不济,抓了这皇帝当个人质,也不是不可以嘛!
“你不在道录司名录,还不堪疑!”江奎大声道。
“祖天师在道录司名录么?”钱逸群反问道,“人行大道,号为道士!愿意知会一声道录司是道人敬重天。若是我不愿意说,你难道还能灭了我的道行!”
“大胆!你们竟然敢在圣天面前放肆!”一个太监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挡在崇祯身侧,随时准备救驾一般。
钱逸群倒是认得他,正是那个带路的宦官。
“王承恩,退下。”崇祯挥了挥手,又对江奎道,“你也别较真了,天下之大,道录司哪里能将所有道士都找出来的?不过你这厚道人的确不厚道,拿份假度牒出来岂不是给自己惹事?”
“那度牒可是真的。”钱逸群道,“小道是从正儿八经的道观里拿的。”他那度牒上有苏州穹窿山上真观的招牌。现在只说拿的,却是不想连累赵监院。
“私造度牒。当判以流刑!”江奎叫道,“还请陛下将这伪道交付有司审罚。”
“因我受过张真人指点。有感于斯,对你一直退让。你这老道咄咄逼人,岂是修行人所为!”钱逸群斜眼shè去,声音已经变得冷冽了许多。
“胡言乱语!”江奎怒道,“我天师府怎么会与你这来路不明的野道有什么瓜葛!”
钱逸群没有分辨,退开两步,足下踏出天罡九星步,没有丝毫凝滞,流畅非常。江奎看了目瞪口呆。心道:天罡九星步是天师府秘传,所学者甚少,他难道真与本府有旧?
钱逸群走了两遍,停下脚步:“江道长,这是什么?”
江奎紧紧抿着嘴唇,不肯答话。
“江道长,这是什么?”这回却是崇祯帝问的。
“回陛下,”江奎总不能违抗天的询问,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天罡九星步。”
“是你天师府的绝学?”崇祯本xìng聪敏,见江奎这般反应,已经看出了大概。
“是。”江奎头皮发麻,只觉得一张老脸通红。
“野道士说不定是哪里偷学的呢!”钱逸群冷冷道。
崇祯也好奇道:“会是偷师学来的么?”
江奎这回真是闹心挠肺。只恨自己之前说得太满,却不能撒谎欺君,回禀道:“九星步自有口诀秘法。不得其真,空有其形。必然散败。”
“所以,不是道人我偷学来的咯?”钱逸群讽笑道。
“大约不会。”江奎咬了咬牙。头也抬不起来了。
钱逸群从鼻孔中嗤笑一声:“道人还说要传书张真人,让他做个人证呢!这下倒是省了事。”
崇祯闻言不由来了兴趣,道:“朕见《志异》中说道长有一门飞鸟传书的法术,虽千万里之遥都能传到?可是真的?”
“确有此术,名作鸿雁传书。”钱逸群将这法术的要求一一解说,纠正了一些市面上的讹传。
饶是如此,也让皇帝和孙承宗眼前一亮,纷纷暗道:若是以此术传递政令、军情,岂非大杀器!
“荒谬!”江奎听完,不等分析其中真假,内心已经排斥。他上前道:“陛下,天下符箓不过龙虎、三茅、合皂三山。三山符箓,世代相传,从未有过这等邪术!”
“千里传书是利国利民之术,为什么说是邪术呢?”钱逸群见他又跳出来,不由心中暗道:刚才的教训难道还不足以让你闭嘴么?
“非祖师爷所传,便是邪术!”江奎怒视钱逸群。
“的确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钱逸群脸上丝毫没有波澜,“是郭璞郭真人所传,他是净明道的祖师爷,应该不算邪人吧?”
净明道如今也归于正一之中,自然不是邪道。
江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这伪托祖师,欺君罔上,实在是大不敬!”
“没有啊,”钱逸群平静地看着江奎,“小道在玉钩洞天拿到了五sè笔,拿到了郭真人法术书,拿到了《符说》……哦,对了,《符说》已经给了你们
天师府的符少符玉泽,他可以作证。”
江奎不信道:“莫说符玉泽不在这里,就算在这里,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你才是什么都不懂,”钱逸群毫不客气道,“好好做你的官吃你的饭,什么事都要插一嘴,老脸就这么不值钱么!”
崇祯自幼长在深宫,从皇而信王,由信王而皇帝,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听得新奇不已,不由掩口想笑。
钱逸群已经转向皇帝,从鱼篓中取出一张画好的飞鹤符,道:“陛下可以在此符上随便写些文字,乃至图形,不可让旁人知道。”
一边侍立的王承恩察言观sè,连忙上前接过符纸,转送到崇祯面前。
崇祯取了笔,果然奋笔疾书写了起来。
钱逸群又道:“王公公,请你跑一趟,去个别人看不到你的地方。”
王承恩偷看崇祯,见崇祯轻轻嗯了一声,连忙撒开腿跑了起来。他是司礼监秉笔,养尊处优,跑起来就像是一个肉球。
不一时,崇祯写完字,翻过一面,让人递给钱逸群。
钱逸群将这张符折成纸鹤,口诵咒言,激活了符文,抬手一送,纸鹤便翩翩飞走,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不过是江湖戏法!”江奎叫道。
钱逸群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一时,王承恩手捧纸鹤,一溜小跑回来了,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小步趋到崇祯面前,道:“陛下,刚才这纸鹤围着奴婢转了两转,便落在了奴婢手中。”
崇祯从他手中取过纸鹤,小心翼翼展开一看,正是自己刚才写的文字,墨迹犹未干透!
“好法术!”崇祯由衷赞道,完全无视了那位道录司左正。
“恭喜陛下!”孙承宗待尘埃落定,方才起身道,“圣天有德,得天笃厚,受传此术!若是将这传书之术用在军情传报,建奴、流寇何足为惧!”
江奎一张老脸红得几乎滴血。
崇祯却叹声道:“天下又有几个如道长一般的高士呢?”
这便是交关所在了!若是我在眼前这个交关推一把,我中华说不定真的能踏上另一条灵xìng文明的道路!能否成功我虽然说不准,但灵xìng文明并不妨碍科技文明的发展,完全可以视作额外所得,成功固然欣喜,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钱逸群下定了决心,慨然道:“这法术所求不高,即便是我刚收的徒弟,也能使用,唯一的关口就是激发灵蕴而已。”
“那能否凑到三十人?”孙承宗算的是九边重阵、江南战略要地与京师的沟通,若是当做急报,三十人也的确可以将大明重要据点连成一片。
“三十人?”钱逸群一愣。
“三十人若是太多,那十五人总是有吧?”孙承宗略有失望,却仍旧充满了希望。如果只是十五人,九边各镇可以只派一人,辽东一线多一些,除去江南漕运,大约也勉强够用。
崇祯接道:“若是道长能为朕找来十五位异士,朕绝不吝惜官爵!”他说完这句,猛然发现刚才给钱逸群的封赏实在太低了!
以钱逸群的水准才给了一个正六品衔,那这些真正为国家效力的异士,岂不是只能封到七品八品?这些人如此有本事,一个七八品的小官难道能够满足么?
钱逸群见崇祯脸上yīn晴不定,笑道:“只要陛下博采天下,三五十人并不算多。”他这一路走来,如果只是觉醒灵蕴,能够传授符法,三五十人的确不多。他望向江奎:“以灵蕴而论,光是天师府就不止三五十人吧?”
这邪道莫非要抽干我天师府血脉么!
江奎听了惊怒交加。
钱逸群见他这般表情,微微摇头,暗道这人器量太过狭隘。若是张天师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步入政治中心,在天下推展教义,这是任何一个教团的中心思想,根本无需掩饰。这种思想甚至超越了国籍、民族、历史、文化、仇恨……正如耶教之于罗马人,伊教之于波斯人,全真之于蒙古人,萨满教之于金人,乃至前世的正一教之于满清。
而且从为政者的角度而言,尤其是华夏的为政者,并不介意教团的这种“野心”。因为皇帝本身就是天帝在人间的代言人,充满了神权sè彩。任何一个宗教,一旦敢于挑战这种隐xìng的神权,必然会被毁灭。
只有尊重和借助这种神权的教团才能存活,同时又在无意间让这种神权深入人心骨髓。故而对于皇帝来说,这绝不会是亏本的买卖。
之所以历代天师和高僧们之前做不到,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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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四)
..om在皇帝面前,所有让人恐惧的超能异术绝不可以出现。
万一招来忌惮,非但自己得死,就是宗门都逃不了天罚。
唯一能被接受的法术就是科仪祝祷。然而每次祈晴祈雨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就会成为污点……天师府还曾因此有过被褫夺“正一真人”封号的历史。
而现在,飞鹤传书闪亮登场,就好像是为了道门势力卷土重来量身定做的法术。
没有杀伤力,没有太高的门槛,于军国大事又有极大的助益。崇祯自从登基以来,最关心的不过就是军事和天灾。从他任用统帅的态度上,便可以看出这少年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只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臣可以!”立刻就能委以重任。
然而崇祯却没想到一个问题:身为成年人,状况还没搞清楚就口出狂言说什么五年平辽、三年平乱之类的话,这种人可靠么?
秉着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崇祯为了这个法术得以应用,就算公侯的爵位都不会吝惜。
王承恩是崇祯在藩时候的老人。从信邸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过了形形sèsè的文人、武将、文人一样的武将和武将一样的文人。只要眼前这个道士,让他看不透。
——他图什么呢?有这种本事,肯定有的是人求他收钱,看起来又不像是想当官的样子。若说想弘教演法,他却堵死了皇帝册封真人的路子。他到底想什么呢?
王承恩一边学着狗儿的模样哈哈喘气,面带微笑,一边心中琢磨。
钱逸群感觉到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循之望去,看到王承恩颇似小丑的模样。他暗道:这太监跟了崇祯一辈子,最后陪着崇祯上吊自杀,也算是忠烈了。他这么看着我是想干嘛?内外勾结么?
“小道今rì前来觐见圣天子,无非是被孙阁老忠心王事所感动。”钱逸群道,“我一个道人。要官没意思,要钱……恐怕我比你还富裕些。”
崇祯脸上一红。
明朝的财政政策虽然一直被后世攻讦,认为是朱元璋的小农思想作祟,然而皇帝的私房钱与国家公款分割却是值得称道的。皇帝非但动不了国库,反倒还要拿出内帑里的私房钱去干公事,就连万历那么吝啬的铁公鸡,也被朝臣挖出了数百万两银子去打三大征。
泰昌帝在位数月,只是沉溺后宫女sè。内帑倒是用的不多。可惜天启帝是个没理财概念的皇帝,一心玩木工,魏忠贤贪污**大兴东厂、cāo练内军,配备火器,这些银子自然也是走内帑出的。
崇祯登基之后,惊恐的发现,传说中爷爷万历留下了百万两的内帑,竟然空空如也。即便如此,大臣们还以国库亏空,要皇帝出钱救灾。
钱逸群见这少年脸上泛红。知道自己戳中了痛点,微微摇头:“身为天子。穷到陛下这个样子,的确不容易啊。”
“朕不忍开矿山之利以虐民!”崇祯无力地辩解道。
神宗万历皇帝的银子,大多都来自于矿监。那些太监固然中饱私囊,荼毒百姓,但的确给皇帝带回了巨额私产,所以万历在矿监问题上死活不肯松口,甚至比定国本之事更加坚持。
“有很多来钱的法子。未必要与民争利。”钱逸群叹了口气,“这样,陛下卖块地给我吧。”
“你想要哪里?”崇祯没想过卖地。只要钱逸群不要他家祖坟,就算是紫禁城里给他一两处宫殿都没关系。
前提是这法术得传出来。
“河南云台山。”钱逸群道。
“那里风景很好么?朕还以为终南山的神仙多些呢。”崇祯从未听说过那里,原本云台山就不是什么天下胜迹。
“那里是祖师修炼的地方,臣要来只是不想让人开山伐林毁了。”钱逸群心中却道:以琳在那儿住了很久,说不定有感情了,乘着这个机会全盘拿下来,rì后建个别墅度假用也好。
“放心,价钱不会让陛下失望的。”钱逸群微微一笑,从金鳞篓里取出一张白虎皮。
这白虎皮毛根牢固,毛sè油亮,迎风一抖便荡起一阵光浪。白毛雪白,黑毛如墨,两不掺杂,即便是皇宫里也罕见这等上品!
崇祯只感觉这不是凡品,却不识货。他朝王承恩招了招手,指了指钱逸群扑铺在地上的虎皮。王承恩以为这是买山钱,连忙叫了专司太监过来查验。
那太监一溜小跑赶到的时候,钱逸群已经在往这张虎皮上垒黄金、白银了。
“看什么看?这虎皮是添头,不算钱的。”钱逸群道。
那太监刚要去禀报估价,被钱逸群这话吓了一跳,左脚绊在右脚上,差点跌倒。
“那虎皮,很值钱么?”崇祯心中一动。
“回陛下,那白虎皮实在是上品!”专司勘验的太监颤声道,“比暹罗国进贡的那张要大了一倍有余。毛sè也亮丽,硝制的手工更是一流。尤其难得的是,竟然一个蛀点都没有。”
崇祯压低了声音:“值多少银子?”虽然钱逸群说了是添头白送,不过他仍旧想换成银两计算更为直观。
那太监垂头想了想,道:“这种虎皮已经是无价之宝,若真要出手,五六千两银子是肯定有人抢的。”
他们以为自己说得小声,却不知道厚道人的耳朵好,没落下一个字。
“当初有人出一万两买这虎皮,小道都没卖。”钱逸群漫天吹牛道,“一时找不到包袱,就用它来包金子吧。”
崇祯耳鼓震动,听见自己心跳砰砰作响,只是盯着厚道人的鱼篓。
那鱼篓吐出一个个金锭,就像是永远吐不完似的。
虽然在大明,白银才是法定货币,但黄金给人的震撼力却是白银的数十倍。
尤其是整整齐齐摞起来的黄金!
孙承宗看得额角发汗,暗道:之前还以为这道人是来打秋风混饭吃谋个出身……老夫难道也已经老眼昏花了么!
钱逸群拿完了从张家、王家收罗来的黄金,看看一张虎皮也已经堆得差不多了,足足有半人高。
崇祯吞了口口水。
“陛下,这些金子多少能救一时之急,还请妥善处置。”钱逸群记得前世的崇祯帝曾有过迁都的念头,跟驸马商量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连回南京的路费都出不起!两个月后只能上吊自尽。
“如今国事动荡,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崇祯抬眼望天,好不让眼泪流下来。
作为一个坚强得近乎倔强的崇祯帝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软弱。
自祖龙以来,一千八百年间,恐怕被人用金弹砸得心中难过的皇帝,朕还是第一个吧。崇祯越发有种想哭的冲动,转念想到了连饭都没得吃的汉献帝,第一次腾起了个不祥的念头:莫非上天要朕做亡国之君么!
“杨鹤在山陕那般砸钱是没用的。”钱逸群知道如今大明真正的问题是无从开源,更无从节流。他道:“我一个道士都看得出,那些贼寇今rì招抚,明rì又反,银子砸下去纯粹是资敌!”
“那些流贼也都是朕的子民,怎忍遂杀!”崇祯叫道。
“好吧好吧,我一个道人,啥也不懂。”钱逸群道,“还有,你实在没钱了也不用不好意思,京中那么多权贵,谁家凑不出个几万两银子?”
孙承宗轻声咳嗽,示意钱逸群慎言。
钱逸群不免又想起了前世崇祯找京中官员、勋戚募捐,结果这些饱食之士,捐的比太监都少。
——大明要是不亡,真是没道理啊。
钱逸群微微摇头,再想起自家在苏州的宅子,心头不由蒙上了一层yīn霾。
——看来还是要想办法把玉钩洞天开发出来……唔,或者跟以琳完婚之后,让父母去亲家母那儿暂住,也是个办法。
钱逸群想到自己还算有足够的后路,之前的yīn霾总算被驱散了。然而崇祯帝却是没这个后路的,怔怔看着虎皮上的金子,满心思都是“亡国之君”这个可怕的念头。
“懿安皇后驾到,皇后驾到!”太监们扯着嗓子的通报声传来。
两位皇后的驾到,总算让崇祯帝从心中的恐惧之中解脱出来,起身迎了上去。
懿安皇后名叫张嫣,是天启帝的皇后。
这位刚烈的皇后被妖女客氏害得流产,从此不孕,然而在传位的问题上很坚定地将信王朱由检送上了皇位,是为崇祯帝。本着长嫂为母的原则,崇祯帝对张嫣十分敬重,乃至敬畏,终其一生不曾有丝毫怠慢。
那位周皇后,也是懿安张皇后所选定,俭朴有德,在后宫设立二十四座纺车,教宫女纺织,自己只穿布衣,逢年过节也从不滥赏。
这两位深受皇帝敬重的女子联袂而来,是另有要事,加之听说有活神仙法力通玄。
然而地上的一堆金子,却比活神仙更加醒目。
朱元璋因为担心外戚擅权,所以规定皇家后妃都得从小民之中选取身家清白者。可以说,明代的后宫是最有市井气息的。无论是张皇后还是周皇后,都只是小户人家出身。
尤其是周皇后,及笄之年随父亲迁居běijīng,贫无立锥之地。其父靠为人相面算卦为生,总算将她送进了宫中,选为信王妃。
对她们这两位一国之母而言,如此之多的金子也实在算得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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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五)
..om“这是做甚么?”懿安张皇后皱眉问道。
皇帝自己做买卖,若是传出去那是丢人丢到太祖坟前了。崇祯当然不肯说自己卖山换钱,只道:“是厚道长在此演示法术,果然让人大开眼界。”
“莫非是点石成……”周皇后转身上座,见了钱逸群的脸,突然舌头一直,最后那个“金”字竟然吐不出来了。
“点石成金?”张皇后也在座上端端坐了,并没留神周后的异样,“这种把戏若是真的,道人为何还要见天子呢?”
钱逸群敬重这位自杀殉国的烈女,好声道:“回娘娘,小道今rì来,只是拜谒真龙而已。一不图财,二不求官,并无什么目的。”
——顺便完成师父的法旨,孙阁老啊,你看我今天屡屡被人误会,这何止一臂之力啊!
钱逸群心中暗道。
“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也曾见过这种戏法。”张嫣上了座,看了一眼钱逸群,又望向江奎,道:“道长以为呢?”
“皇后娘娘说得是!”江奎看似附和上意,内中也感激皇后说出了他想说却说不了的话。
钱逸群挠了挠下巴,只是笑笑,并不辩解。他知道这皇后曾用“赵高传”劝天启帝驱逐魏忠贤,可见处处端庄守礼的外表下,也有一颗干预朝政的心。
或者说,就像是一只护食的母鸡。
从她的角度来说,皇帝应该是个一心扑在朝政上的工作狂,就如太祖高皇帝那样。一旦被法术、仙术之类的旁门引诱,就会成为世宗那样被后世贬摘的昏君。所以即便这道人真有点石成金之术,张嫣也是不会承认的。
一堆金子毁掉一个皇帝,这笔买卖绝对是天家吃亏。
崇祯尴尬笑了笑,正要分辨,却见周后朝他使眼sè,微微摇头。顿时了然。一定是这位皇嫂心情不好,与之争辩徒然惹得家里不和美。
“皇帝。”张嫣却主动找上他了。
“嫂嫂有事?”崇祯答问,一如寻常百姓之家。
“皇帝,已经两个月没有下过雨了,皇帝与朝臣可有什么对策?”张嫣朝孙承宗微微颌首,又道:“孙师傅,都道chūn雨贵如油,这老不下雨如何是好?今年直隶恐怕又要歉收了。”
——天不下雨。皇帝能有什么对策?
钱逸群无奈摇了摇头。
他却忘了,皇家之所以重正一而轻全真,正是因为正一能求雨啊!
果然,张皇后见两个男人都不说话,自己继续道:“国家养着这些道士,正是用在这事上。江道长,你看是不是请张天师赴京,行个祈雨的法事?”
这就是张天师轻易不入京的缘故。
大明是个看天吃饭的农业国,任何一个关心国家的人,都会关心气象天候。久雨不晴要祈晴。久旱无雨要祈雨。张天师的确修为高深,可天庭不是他家开的呀!你说要晴就晴。要雨就雨,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四百年后人工降雨还有失败几率,何况开坛做法这种事!
法事成功,如愿以偿了,儒生说这是天意,原本就要下雨,让道士捡了个便宜。
法事失败。天不遂人愿,儒生又说:看,这些混饭吃的道士。简直就是蠹虫,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养来何用?
所以历代张天师守在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真碰上京师的诏令,连拖带走,等到了京师,该晴也晴了,该雨也雨了。最多就是个迟到的罪过,不会连累家声教门。
“江道长,为何不答话啊?”张皇后没有放过江奎,逼问道。
“这个,天师远在龙虎山,恐怕一时间也难以赶过来。”江奎道,“贫道这就回去传书,只能尽力而为。”
“正好!有厚道长的飞鹤传书!”崇祯兴奋起来,“正好试试,厚道长见过张天师吧?”
江奎心道:这下真是麻烦了!但愿路途太远,他那鸟飞不过去!
钱逸群心道:这事利国利民,也该是你天师府出力的时候。当下应诺,取出符纸道:“请陛下将诏书写在此符上。”
张嫣皱了皱眉头:“国家大事,焉能如此儿戏?”
“这却是最快的法子了。”崇祯无奈地看着嫂嫂,“若是派驿马传旨,怕要一个多月才能到龙虎山。”这中间说不定还有各种意外,那时候就算张天师不拖延,事情也来不及了。
张嫣道:“前几rì就有人来找我说,真觉寺来了位大喇嘛,最善招风唤雨,驱云逐雾。实在不行就让他试试吧。”
“陛下,臣有话说!”江奎急道,“番僧行法,若是激怒了上苍,恐怕不祥。”
钱逸群心道:你自己没本事求雨,还连带霸占着整个市场,真是过分啊!道士若都像你这般心胸,教门衰落也只在早晚……不过那帮秃贼真是手伸得太长,祈雨这种近乎巫术的产业,你们都要涉足,还给不给道士留条活路!
“道门修法,皆秉持唯一本源,张天师来不了,何不让厚道长一试呢?”江奎继续道。
崇祯见识了钱逸群的手段,心中对道门更倾心一些。张嫣因与魏忠贤客氏结仇,而客氏又笃信佛教,娘娘因此恨屋及乌,内心并不是真的希望和尚真能求来雨水。
“厚道长,你可能求雨?”崇祯期盼道,“你若是求来大雨,解了旱灾,朕重重赏你!”
“抱歉得很,”钱逸群摇了摇头,“道人打坐悟道,兼修玄术,不会祈雨。”
“道长!”江奎把脸一横,“适才贫道多有得罪,看在嗷嗷之口可怜的份上,还请道长出手。”
——求你看在道门后学要吃饭的份上,出手相助吧!
钱逸群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话。
“皇贵妃驾到。”
钱逸群还在考虑解释的时候,太监的公鸭嗓子又扯了起来。
一方凤辇被宫中婢女抬了上前,直到两位皇后停驾的位置方才落下,几乎与皇后无异。
钱逸群看了看这来人,只见雍容之中果然流露出小户人家的模样,眉眼里颇有得志猖狂的味道。他再看张后、周后,那才算得上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尤其是周后,皮肤白皙,体态娇柔,因为实在太美,不逊后世娇姝,使得钱逸群竟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陛下,臣妾莽撞了……”皇贵妃上前拜了皇帝,又见过两位皇后,朝孙承宗颌首致意,方才惊呼道,“呀,这么多金子?!”
崇祯挥了挥手,让人将金子和白虎皮收了。
“田妃可有事么?”崇祯柔声问道。
“是,”田贵妃娇柔道,“臣妾见天干久旱,想着怎么为皇上分忧,一直苦无头绪。直到适前小憩,梦见一个丈六金人,对臣妾道:真觉寺有大罗汉转世法师驻锡,可请之求佛祖开恩,赐下甘霖。”
“田妃rì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确是对陛下忠心。”张嫣语气平平道,“不过那和尚的事,连哀家都听说了,也用不着神佛托梦了。”
钱逸群心道:看来这就是真正的宫斗了!张皇后抢先一步来说这和尚求雨的事,原是有的放矢呀!书上说当初钦点周氏为后是这位懿安皇后敲定的事,现在看来这对妯娌还是站在一条船上的。
“陛下,臣妾自作主张,派人去将那大罗汉转世的和尚请来了,就在宫门外候着。陛下就见上一眼吧,反正……”田贵妃说着,一双丹凤眼在江奎和钱逸群身上扫过,言下之意就是:您也见了道士,不能偏心。
崇祯敬畏张后,尊重周后,却宠爱田妃。他十分豪迈道:“传进来。”
王承恩躬身而退,一甩拂尘跟着往外跑。他最恨这种临时传召的事,却又不能说半个不字。
“王公公等等。”钱逸群突然出声叫道。
王承恩疑惑地停下脚步,望向钱逸群。
钱逸群走上前去,背过身,从鱼篓里取出一张轻身符并一颗大东珠。王承恩眼睛一亮,手腕一转已经将东珠收入了袖中。
钱逸群将符激发出来,贴在王承恩手背,道:“莫丢了。”
王承恩只觉得身子一轻,以明显轻快许多的步伐跑开了,看得崇祯等人惊诧不已。
钱逸群回过身,见江奎盯着他,微微点头,表示你猜得不错,正是你家天师府的轻身符!这种符用处不小,照钱逸群的感觉,一张符下去起码能减轻二十公斤左右的分量。唯一的问题是符力不稳定,同一个人画的符,也有强弱之分。
“道长,刚才那法术……”崇祯没有看到正面,还以为又是什么了不起的法术。
“那是符,天师府出品,效果不错。”钱逸群优哉游哉,“小道本来想学一下,不过到手太容易,所以也懒得学了。”
“怎么个容易法?”崇祯眼睛一亮。
“一百两银子一张吧,差不多是这个价。”钱逸群道。
“你!胡……糊涂了!”江奎急道,“陛下,轻身符的确是天师府的符术,不过三茅术中也有,这位道长买到的肯定是茅山符。我们龙虎山符从不外卖!”
“嗯,今年年景不好,等端午的时候,你们也别送苞茅了,只送点这轻身符来就行了。”崇祯对江奎就没那么好的态度了,直接将这符定成了贡品。
“陛下这边有人会用符么?”钱逸群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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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六)
..om符虽然入门简单,威力显着,但若是不觉醒灵蕴,终究是废纸一张。最多是贴在家里,当寻常辟邪之物。
而且真正的灵符画起来并不难,难的是保存。随着时间的推移,灵符中的咒炁必然会消散,等要用的时候恐怕已经没得用了。
“直接让天师府派些修行有成的道士随军不就行了?”钱逸群笑道。
孙承宗暗道:这道人不知道与天师府有多大的仇怨,这等绝户计都能想出来!
“陛下!不可啊!我天师府历代忠心王事,岂该获此恶报!”江奎跪地哭道。
崇祯冷面不语,心中却是十分期待。
——唉,没有智慧,终究看不深远。我若是广开教门,收了徒弟,必要让他们统统给我从军三年才能回来!
钱逸群原本想今rì落了江奎的脸面,借这个机会反点好处给张天师。就算张天师再厉害,能见到皇帝,演示玄术,并让皇帝如此动心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这可不是你家邻居,想见迈个坎就去了。
大明的皇帝啊!
上亿人口的最高统治者啊!
钱逸群在心里喊了两嗓子,却发现崇祯在他眼里跟邻居小弟实在没什么区别,颇觉无聊。
崇祯兴致大起,问了好些个玄术方面的内容。钱逸群索xìng将咒诀符阵四个大分支一一说了,又间或说了些道听途说来的蛊毒、赶尸之类的东西。
别说皇帝,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女若是听了这些,也会被家里大人吃挂落,因为这都属于秽事。
钱逸群没这种忌讳,只是统统归于神秘学范畴。崇祯却是被激发了少年心xìng,好奇心大炽,听得津津有味,就连张皇后一直在旁边干咳都没领悟。
“道长,那长生之术可是确实有的?”崇祯终于问出了自己心底里最渴望的问题。
一个人饿肚子的时候想吃饱。吃饱了想吃好,吃好了想成家,成了家想立业……等真正当了皇帝,能想的只有长生不老了。
张嫣闻言顿时紧张起来,世庙前车之鉴犹未远,大明可经不起再出一个炼丹皇帝!
“陛下,长生不老是悖道之妄。”钱逸群直接说了实话,见江奎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直接无视。
“不过长生久视却是可以的。”钱逸群大喘气一口,让崇祯从失望中又转了回来。
“何谓长生久视?”崇祯问道。
“此语出自《老子》。”钱逸群先报了出处,表示源远流长,不是自己瞎掰。他道:“所谓长生者,在世常驻,尽天年而归于虚空。所谓久视者,其过百岁,而形体不衰,耳聪目明。”
张嫣见这道人没说什么玄之又玄的金丹,不由好奇。也不阻止钱逸群说下去。
崇祯帝却是个实际的人,闻言道:“帝王之中。权柄之重莫过于祖龙;威势之盛莫过于唐宗;奉道之诚莫过于世庙……可他们都一样有大行之rì。朕倒觉得道长所谓的长生久视颇有些道理,活着的时候福寿安康才是正理。”
“陛下英明。”钱逸群略略点头,“若是陛下要求长生不死,臣只有告辞而出。若是陛下只求个在世常年,老而不衰,小道却有些法子。”
“愿闻其详。”崇祯挪了挪龙臀,危襟正坐。诚如当年读书时候见了孙师傅一样。
“其一去妄,”钱逸群道,“人皆有妄心。却不知这妄心最是耗散心神。尤其帝王,cāo控天下,妄心一动,万民劳顿。想来这个道理陛下比道人我明白得多。”
崇祯微微点头:“朕即位以来,夙夜忧虑,便是因此,生怕朕的一时之语,害了天下苍生。故而每每想到前年近畿百姓,遭受金兵之虐,朕就痛心疾首。”
前年的乙巳之变可归罪于是皇帝的用人不当,因此而内疚也是应该的。
钱逸群知道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继续道:“其二为强身。陛下勤于政务本是极好的,但久坐伤脑,久视伤血,久郁伤神,如今灾祸四起,内忧外患,陛下尤其应当以一颗乐观之心阅世。”
“陛下如今整rì愁眉难抒,道长可有什么法子么?”周皇后开口说道,却是一口糯糯的江南官话,苏州口音。
钱逸群意外地看了周后一眼,又对崇祯道:“陛下每rì健行十里,当能大改观。”
“健行?”崇祯意外道。
“疾步快走,让毛孔舒张。体内废气从毛孔出来,人自然也就jīng神了。”钱逸群道,“请陛下唤宫中裁缝来,臣教他做一套健身服,陛下换了健身服去走,自然能有体会。”
崇祯当即招手,名尚衣监太监过来。钱逸群目测崇祯身形,将后世的绸缎健身服移植过来,与劲装相似,却更加简练。
“其三,……”
钱逸群正要说下面一些清心寡yù的话来,却见王承恩一溜烟跑了过来,虽然额头上仍旧见汗,步伐却是轻快无比。他上前禀道:“陛下,三丹喇嘛候您召见。”
“陛下,您就将这位小道长留在宫中,有的是请教养生之法的时候。这天再旱下去可了不得啊。”田贵妃名副其实地甜甜说道。
“也好,厚道长就在宫中多住几rì,咱们先看看那喇嘛的手段。”崇祯笑道。
钱逸群看了看孙承宗,心道:住哪里都是住,上辈子进故宫还要买门票呢,趁这个机会先住几天转转也好。不过时rì久了可不行,以琳那边还等着呢。
王承恩很快便领着一个身穿红sè法衣的喇嘛走了过来。
那喇嘛方头大耳,皮肤黝黑,一眼可知是个蒙古人。三丹在蒙古语中是檀香的意思,多半也是个从小在寺庙里长大的和尚。
在藏地、蒙古,喇嘛属于贵族阶层,受过良好的教育。许多喇嘛都jīng通数种文字,三丹也不例外。他的官话中带着西北口音,但咬文嚼字十分讲究,几乎堪比秀才了。
“小僧从呼和浩特来,见京中不雨,愿为皇帝陛下解忧。”三丹喇嘛合什躬身,毕恭毕敬。
钱逸群不知道崇祯怎么想,只见孙承宗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便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内涵。
如今的呼和浩特还不在大明版图内,应该是林丹汗的地盘。自从林丹汗改奉红教之后,信奉黄教的漠北蒙古便与他疏远开来。
喇嘛作为贵族阶级的一部分,从来没有离开过世俗政治。诸如嘎巴达瓦那样一心修行的喇嘛,无论是教门地位还是政治地位都不会很高,说不定在藏地还会被视作“野僧”。然而能够觐见大明皇帝的喇嘛,绝对不会是个野僧。
——是林丹汗在寻求大明的协助,共同抵御女真人的崛起么?
钱逸群难免又有些忧国忧民了。
“大师求雨,所需者何?”崇祯问道。
“只求一块五丈见方之地,建立法坛庭。”三丹喇嘛道,“若是陛下能派遣大官来上香祈愿,小僧相信能表现出更大的诚意,让上苍降雨。”
如果有官员参与,那就是公祭了。钱逸群心中暗道:这和尚明显是想跟大明扯上关系。这种外交把戏倒是很巧妙,只要在祈雨时候跟祈愿的大臣做好联络,等到法事结束,那位大臣总得在回命时禀报皇帝。
如此林丹汗不丢脸,却也表达了足够的善意。
——若是目光局限在佛道相争,那就是坏了国家大事啊。
钱逸群暗道:别说我不会祈雨,就算真有什么法子让我祈来了雨,这回也少不得给国家外交让路了。
崇祯微微点头,道:“曹化淳,这事交给司礼监妥办。”
一个站在不远处的老太监,穿着与王承恩相似的大红蟒袍,头戴乌纱帽,闻言走出,口称领旨。
钱逸群见了这历史上有名的大太监,不由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曹化淳便已经回视过来,反应之快超出了钱逸群所料。
——原来也是个灵蕴觉醒的。
钱逸群看到曹化淳眼中jīng光,心中暗道:只是不知道是否真有葵花宝典这种东西。
“道长,”崇祯站起身,“朕还有些奏本要批,等晚膳时咱们再细说养生之法。孙师傅,也一起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遵旨。”孙承宗起身应道。
钱逸群也跟着打了个躬,道了一声:“慈悲。”
崇祯一乐:“还从未有人说朕慈悲的。”
“陛下勤勉政事,便是对天下苍生的慈悲了。”钱逸群笑道,“不过小道只是习惯xìng客气一下,犹如常人所谓‘叨扰’,谢陛下留饭而已,陛下不用太过在意。”
崇祯半气半笑,手比剑指,点了两下,却摇了摇头作罢,只道:“你这道士,率真得气死人!”
钱逸群又打了个躬:“多谢陛下。”
崇祯翻了翻眼便要走,三位后妃自然起身相随。周后突然道:“陛下,妾有一事想求。”
“哦?皇后所为何事?”崇祯停步问道。
“陛下,”周后垂下头,传出悲声,“怀隐王薨后,妾总觉得坤宁宫中总有些yīn气,想请厚道长做个法事。”
崇祯望向厚道人,却不敢以帝王之尊去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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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七)
钱逸群虽然不明所以,只是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祈雨不行,看看有没有yīn灵作祟还是很轻松见的事。他行礼道:“举手之劳,小道焉能推搪。”
“有劳道长。”崇祯走了两步,见了那三丹喇嘛,方才想起自己还没结束觐见,便道:“大师请回去准备法事吧。”
三丹喇嘛这才躬身告退,走时还若有深意地看了钱逸群一眼。
钱逸群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似敌非友的目光,暂别孙承宗,跟着周后的车驾返回坤宁宫。张皇后住在端本宫,同行了没多远便散开了。
周后确定了身边都是自己用久了的可靠女官,这才传令厚道长,让他来凤辇之侧听命。
“道长可是苏州人氏?”周后低声用吴语问道。
钱逸群正想打个哈哈岔开这查户口似的问题,只听周后又道:“钱家哥哥,你不记得我了么?我还记得小小呢。”
钱逸群顿时脑袋一懵!
天下之大,自己从未被人认出来过,怎么跑到深宫大院了,竟然被当朝国母皇后娘娘给认出来了!
这是巧合么?
这是老天爷玩我呢吧!
钱逸群良久方才笑了笑:“娘娘怕是认错人了。”
周后盯着钱逸群良久,道:“不会错的,你额角上这道疤,岂不是幼年时与东街那些浪子打架时留下的么?”
钱逸群下意识弹了弹手,差点真的摸上去,脑中却怎么都搜不出有这么一位幼年玩伴。
“我是丁姨娘的女儿。”周后用更小的声音说道。
钱逸群心中咯噔一下:哎呀。这我有印象啊!
是对丁姨娘做的糖果子有印象!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唔,对我来说还得加个五六年。
钱逸群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街坊四邻的孩子常聚在一起玩。其中有个挺白净的小萝莉,大家都叫她小丁香。她娘便是丁姨娘。
当时玩伴之中多是男孩子,只有小丁香与小小两个女孩,所以常混在一起。丁姨娘做了糖果子,也会分一些给小小。小小自然会拿回家跟哥哥一起吃……
回想起幼年时候的种种趣事,钱逸群颇有些恍惚,连忙摇头道:“娘娘千金之体,怎么会认得我这样的野道士呢?小道结缘天家,正是从今rì始。”
周后心中一沉,脸上顿时显露失望之sè。暗道:是了,小时候我又不是长成这个模样。就连爹爹都说我一rì不见就像是变了个人,他那时候不过七八岁,能记住什么?而且我家又搬到了京师,有十年不曾通过音讯了吧。
钱逸群余光扫到周后表情失落,心中暗道:小时候就觉得这姑娘有些木,如今看来还是一般。唉,听说宫斗很刺激火辣,一句话可以飞上天。一句话可以打入地,以这姑娘的资质,能行么?
仔细翻找了前世的记忆,钱逸群总算想起周后是京师沦陷时在坤宁宫自尽的。而田妃在崇祯十五年就病死了。
起码她没输。
这一翻之下,却让钱逸群翻出了不少明宫中帝后轶事。其中便有周后、崇祯、田妃三角关系的故事。
不同于周后的娘家穷得几乎揭不开锅,田贵妃的父亲是锦衣卫千总。取了好些扬州名jì当侍妾,并让这些名jì将一身本领传授给女儿田秀英。可以说。田贵妃从小就是为了宫斗而接受训练。
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捕捉男人的心思。玩弄手段,这位贵妃都要高出周后数个段位。
而钱逸群记得的那个故事,便是田妃的一个小计谋。
田妃以宫女抬辇,引起了崇祯的好奇。崇祯问她:为什么不用太监抬呢?太监力气大,抬得稳些。田妃回答说:我在皇后那边见到太监与宫女乱搞,嫌他们脏,所以将他们都赶走了。
明宫中太监与宫女结成对食、菜户,玩些望梅止渴的游戏,这是很有历史渊源的。最近便有魏忠贤与客氏这么一对对食。而客氏在魏忠贤之前还有王安、魏朝两位“丈夫”。崇祯打击阉党,清洗内宫,只能排除异己,却无法消灭这种人xìng根子上的产物。
然而皇帝肯定是有jīng神洁癖的。他派人查了周后的寝宫,竟然真的找到了太监与宫女游戏用的狎具。崇祯三个月没有去坤宁宫,周后也被气得吐血。
“为什么田妃的辇驾是宫女抬着的?”钱逸群突然问道。
周后犹自感伤岁月如刀,刀刀了断人情,被厚道人这么一问,登时愣住了。
“道人听说明宫犹似百姓家,”钱逸群换了吴语低声沉吟道,“然而百姓家里还少不了妻妾争宠呢。娘娘独自在深宫,又没兄弟外戚能为助力,尤当谨慎呀。”
周后微微后靠,听着乡音,总算明白了“与天家结缘乃从今rì始”的意思。她心中暗道:看来真是钱家哥哥无疑,不知他家出了什么变故,竟然沦为道士。真是缘分,竟然我在宫中碰到了他,这若是不帮一把,菩萨也是不会答应的。
钱逸群见她还没反应过来,心中无奈,暗道:哥一个道人,难道还得陪你玩宫斗的把戏?也罢,权当还你娘糖果子的情罢。
皇后凤驾回了坤宁宫,摆下茶宴招待钱逸群。她原本的本意是跟钱逸群叙旧,但是见厚道人颇为回避,又得了道长“不可相认”的jǐng示,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钱逸群取出寻鬼司南,过女官之手呈递给周后,道:“若是有yīn灵作祟,此物必有应验。”
周后看着里面的水墨宫图,惊讶道:“这不正是坤宁宫么?真是画得惟妙惟肖!”
钱逸群笑而不语,讨回了寻鬼司南,道:“小道要在宫中走一圈,请娘娘紧闭宫门,只派心腹女官跟着小道。一应太监,全都等在院中。”
“如道长吩咐。”周后点头应道。
钱逸群领了人,手托司南,根本看也不看,问清楚了太监宫女的宿处,直接带着女官进去。什么都不用说,直接节隐剑破开箱柜,拿了棒子便往外挑。那些女官不知道这道人要干什么,一边嚷嚷阻止一边回报皇后娘娘。
钱逸群哪里是她们能够阻止得了的?但凡有人敢拦在前面,一个鬼步已经穿身而过,足以吓得她们吱哇乱叫。
等周后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好几件狎具。
“就是这些污秽之物惊扰了娘娘。”钱逸群随手一指,“放火焚化即可。娘娘是天女临凡,清静贵体,对这些东西最为敏感,哪怕只有一件都会害病,何况这么许多!”
这话却是说给那些宫女太监们听的。对食这种事已经近乎潜规则了,但攀上皇后娘娘的身体健康,那些女官们就再也不会容忍。须知,一旦皇后有恙,她们的地位和待遇可就彻底保不住了。
周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嘴唇紧咬。
钱逸群见了不忍,劝道:“这事防不了,人xìng所在,怎么防?你也不必为之伤神,皇帝问起来,只说有忌讳之物就行了。不过我猜田妃不rì就要发难了,你身为皇后,该大方些。只要两家都查,你怕谁呢?”
周后闻言,眼眶已经红了,道:“钱、道长……我没兄弟,自幼将你视作哥哥一般,你当助我。”
其实一共也没见过几次吧?
钱逸群笑了笑,也不多话。
女孩子十岁以前还可以一起玩玩,十岁之后就要帮着家里做事。到了十二三岁,有了xìng别意识,等闲连门都不出。周后又搬走得早,故而钱逸群真心没见过她几面。
周后见左右女官都在数步之外,抓紧机会道:“张皇后说,田妃这次举荐番僧祈雨,已经是后妃干政了,要我以礼法惩治她……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一来怕那番僧祈雨得愿,田妃愈加受宠。二来,若是不下雨,苦的又是百姓……所以,还求道长来祈这雨吧!”
果然是宫斗啊……
钱逸群很想给她解释法术的应用范围和原理,让她明白:祈雨这种高端的法术,不是逮着个道士就能做的。而且一旦开了法坛,高功法师便不能受到外界影响,这护法之人就十分讲究了。
这些内容十分复杂,尤其是对毫无基础的凡人解释,必须打好腹稿。钱逸群正在打腹稿的时候,突然天上传来一声鹰唳。
“咦?宫里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周后抬头看天,惊疑地发现那鸟正在往下俯冲。
扑棱棱!
山鹰打着翅膀,落在了院里的树上,朝钱逸群鸣啼两声。
“啊!”周皇后吓了一跳,连忙跳开。
钱逸群安抚道:“没事,是我朋友。”他走上前去,这才发现山鹰背上多了个小布袋,穿过翅根虚虚缠着。
“这鸟真是道长养的?”周后惊魂未定,轻抚胸口。
钱逸群口中应着,打开布袋,里面却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蓝sè的封皮上没有写书名,翻开一页,里面却是师父清秀的字迹。
钱逸群看了脑袋又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因为这赫赫然是本教人祈雨的册子!
除了总纲,再往后翻还有法坛的建制、法器的配备、护法的要求、时辰的择选……最后还说:行法如仪,其效必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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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八)
京师西门之外的真觉寺,是明初时候兴建的喇嘛庙。
三丹喇嘛坐在床上,双目微闭,突然之间猛地睁开。
门外随之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便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进来。”三丹喇嘛沉声道。
“上师。”从门外走进一个中年喇嘛,手中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了两碗马nǎi。
“伊勒德,是你来了。”三丹喇嘛端坐在铺满红sè绸缎的床上,目光中带着一丝幽怨。
“上师,”中年喇嘛将马nǎi放在床前,在床下的蒲团上坐定,“宫中传出消息,汉人皇帝同意在内宫御花园中设立法坛了。”
三丹喇嘛重又闭起了眼睛:“伊勒德,你们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么?”
“上师,难道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么?”伊勒德脸上显露出焦急的神情道,“佛祖已经再明显不过地降下了圣训,金人肯定会建立一个不逊于蒙古帝国的大帝国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多尔衮给出的条件有多优渥。”三丹喇嘛叹了口气,“然而,我担心这回我们会失败。”
“上师,这是为什么?”伊勒德边问边起身端起一碗马nǎi,敬给三丹。
三丹推了推,示意伊勒德喝掉。他直见伊勒德将碗中马nǎi喝得一干二净,方才道:“昨rì我见了皇帝回来,一直无法忘记那个厚道人。”
伊勒德轻笑道:“上师多虑了。我们不是已经收罗了那个厚道人的所有消息么?从现在所知道的消息中,他不过是个体术与法术并修的普通修士。与他交手的那些人,无非是因为不会体术。或是不会法术,所以才败的。”
厚道人几次三番的大杀戮早就在江湖之中传开了。又有《墨憨斋志异》作证,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早就对“厚道人”三个字不再陌生。他们甚至从充满了文学xìng的笔墨中。挖掘出了钱逸群偏爱的战斗方式。
剑法刺杀为主,雷法为辅,步法诡异,身法飘忽……
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厚道人原本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游侠,因为机缘巧合之下学会了一些法术。
“所以此番前来的铁棒喇嘛,各个都是年轻习武,年长修法,绝不会让他轻易逃脱。”伊勒德道。
“你可想过,若是我们事成。也未必能活着逃出去。”三丹喇嘛道。
“愿以我肉身化灰,弘扬佛法。”伊勒德诚挚说道。
“那你为何还要对我下毒手呢?”三丹喇嘛随手泼掉了床前的马nǎi,眼看着rǔ白sè的**渗入地砖缝隙之中。
“你!”
伊勒德团身后跳,已经站在了门口,狞笑道:“你现在才发现,已经太晚了!”
“伊勒德,我视你为我的衣钵弟子,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三丹喇嘛紧蹙眉头,体内的毒气已经侵入心经。
“因为你收受了多尔衮的贿赂。刺杀大明皇帝嫁祸给林丹汗的事,已经被可汗知晓了。”伊勒德道,“我奉了可汗的命令,要在你举事之前杀掉你。”
三丹越发觉得呼吸急促。手指伊勒德:“你、你不是多尔衮的人么……”
“上师,你的智慧已经蒙蔽了。”伊勒德笑道,“多尔衮只是许诺入关之后的事。而林丹汗却答应我事成之后便修一座寺庙,封我为法王。唔。还差一步,那便是取了你的头颅去明廷进献。到底你才是刺杀明国皇帝的主谋。”
“你、你、你这个脚踏两……”三丹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一头栽倒在床上,再无声息。
伊勒德又等了片刻,这才上前探了探三丹的鼻息,得意地转身出了僧房。
僧房之外的花园中,站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从他脸上的沟壑可以看出,他的一生十分辛劳。同样,这份辛劳为他挣来了一身的富贵之气,光是手指上一排猫眼玛瑙戒指,便让人炫目。
“成功了么?”那人用西北口音柔声问道。
其实只是个寒暄。伊勒德走出来的刹那,他便已经知道事成了。
“将毒下在我身上,你还真想得出来。”伊勒德脱去了身上的褂子,扔在一旁,“他若是也喝下了那碗马**,你岂不是白费心机了?”
毒气藏在人身上,而解药却在极端可疑的马nǎi之中。哪一个发现中了毒的人,还敢去喝敌人送来的马nǎi?三丹喇嘛大半身都在寺庙之中,这等匪夷所思的心机实在无从抵抗。
“他不会喝的。”那人柔柔说道,“前天供给他的马nǎi有点酸,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再喝汉地的马nǎi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他死了之后,你是否真的能够如承诺所言,变成他的样子,刺杀皇帝。”
伊勒德眯了眯眼睛:“这是藏地苯教的秘法,万无一失。”
“很好,”那人的声音yīn沉下来,“你知道失败的后果,王爷是不会对失败者有丝毫怜悯的。尤其还是你这样一个要占尽天下便宜的失败者。”
“放心。”伊勒德转身要走,突然停住了脚步,“对了,想个办法把厚道人骗走吧,你有那么多主意。”
“你怕了么?”那人冷笑起来,“当初你说替我儿子报仇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一副模样。”
“你们汉人说的,一马归一马,一牛归一牛。”伊勒德特意加上了牛,表示自己对汉语的jīng纯,也表示此事的重要。他道:“如今大事在前,给你儿子报仇大可放在后面,你着急什么?”
那男人长出一口气,道:“好吧,调虎离山之事,就交给我吧。不过,报仇……”
“知道了知道了!”伊勒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踱着步朝正殿走去。
要彻底变成三丹喇嘛,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
阿牛白枫等人仍旧住在了孙承宗府上。
白氏兄弟整rì被薛玉拉着去见年轻士子。究经论道。白枫对此苦不堪言,权当磨砺自己心xìng。白沙却从中收罗了许多消息。每天都要用蝇头小楷写下满满的纸鹤符,然后送进宫里,请钱逸群传递给远在苏州的忆盈楼诸人。
阿牛却是陪着柳定定整rì在京师的大街小巷流连忘返,看看杂耍听听曲弹小鼓,买些时髦玩意,一天光yīn转眼就过去了。
柳姑娘如此花钱如流水,自然有孙阁老帮着会钞。厚道人油盐不进,便只能从他的师兄嫂嫂入手了。
钱逸群住在皇帝的寝宫,与崇祯隔舍起居。一时荣宠无二。甚至于崇祯批奏本的时候,他也在一旁看祈雨的册子,两人互不回避。只有崇祯面见大臣的时候,钱逸群怕吵,这才会换个暖阁,继续看书。
等崇祯忙完了政务,钱逸群便拉着崇祯在御花园里跑步。开头两天还是跑跑停停,等过了三五rì,崇祯自己也能坚持跑完全程了。整个人的jīng气神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对钱逸群越发信任。
虽然有皇帝的这般宠信,钱逸群对于国政却越发不肯插嘴了。身在御书房听了几天皇帝与大臣的问对,他才发现高度不同。所考虑的问题就不同。大明沉疴之重,远非自己所想象得那么简单,绝不是重点土豆就能解决的。
粮食、作物、天灾、藩王、信仰、利益……各种环节交织。整个大明就像是一团麻线,找不到个头。钱逸群只是旁观。便很难理解那些一心盘踞高位的人。
“道长,陛下请您御书房问对。”
这一rì。钱逸群坐在西暖阁的书桌前,专心看着宫中的藏书,王承恩便找来了。
“今rì陛下不是要见礼部的人么?”钱逸群站起身,颇有些意外。
“是礼部尚书徐光启上了一道奏本,论说祈雨之事的。”王承恩本不该多嘴,但为了卖个好,仍旧说得清楚。
钱逸群却没领情。
对于一般官员,提前知道皇帝召见的目的,能够有所准备,势必会对这种友善回以重报。然而钱逸群却丝毫不在乎皇帝的态度,根本没想过准备什么,所以只是“哦”了一声,让王承恩颇有些抛媚眼给瞎子看的苦恼。
随着领路太监到了东暖阁,今rì崇祯便是在这里召见徐光启与一干礼部主事。钱逸群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位大名鼎鼎,自己曾寄以厚望的明末大科学家。
一上来,徐光启苍老的容颜上就充满了敌视。
“道长,”崇祯见了钱逸群,开口道,“适才徐尚书给朕讲了一些泰西学说,论述天雨不可能求得成功。道长怎么看?”
我站门口看。
钱逸群觉得自己的心境真的豁达了。面对徐光启的敌视,他竟然能够由衷地报以微笑,和蔼道:“是因为云层积水饱和之后,自然落雨的缘故么?”
“咦,道长对泰西法也有研究么?”崇祯惊讶道。
“略懂。”钱逸群实事求是,心中暗道:微积分以下的数学,简单些的还是没问题。自然常识什么的,当然更不在话下。
“那道长竟以为求雨可得么?”徐光启敌意更甚。
若是茫然无知之徒,还可以教化。然而明知天地自然之理,还要妄行惑众,这不是妖道是什么?
“我听说徐尚书是受洗的天主教徒吧。”钱逸群问道。
徐光启脸上一寒:“是又如何!”
“照贵教的说法,这世上一切不都是全能的天主所安排的么?而天主又是你们仁慈的父,作为他的孩子,你求求他下点雨,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么?”钱逸群淡淡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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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九)
..om徐光启是个讲究逻辑的人,竟然发现如果遵循天主教的教义,钱逸群这套说辞的确无法驳回。
东方宗教的偶像在绝大部分情况是以老师、救世主出现,绝不会以主宰的面孔临事。无论道佛儒,都追求的是“敬畏”,而非“恐惧”。
天主教却不同,此教的立教根本就是恐吓。整部《旧约》就是一本终极调/教手册,它告诉信徒,不遵从主的教诲,就杀你儿子,杀你牛羊,杀你满城……对于敌人——埃及人来说,欺负主的人,主就杀你们的长子!
当天主以主宰的面孔临世,自然推导出: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主的安排,人只要遵从就行了。
对于简单愚昧的欧洲人,这种说法颇能给人安全感。然而对于东方文明教育出来的子弟,这就显得荒谬而且不可接受了。
钱逸群真心想知道,东方最早的一拨天主教徒,是如何解决这个思想矛盾的。
然而,徐光启表现得很踏实。他回避了思想上的问题,只从科学上论证求雨的问题。钱逸群自己对道教的五炁世界观,只是有感而无学,可以用,但无从辩论。他见徐光启避重就轻,方才恍然大悟:“徐大人,你没读过《圣经》吧?”
徐光启当然不能在皇帝面前吹牛说读过。
全世界还没有一本汉语版的《圣经》。
因为,利玛窦到了中国,发现这个文明丝毫不弱于西方文明,在许多领域更是远远超出了当时的西方文明,所以他明智地提出了“合儒”。故而这位教廷称之为“东亚宗徒”的利玛窦教士,也被大明士人称作“泰西大儒”。
作为一个对儒学有深入了解的传教士,利玛窦怎么可能敢于将全本的《圣经》老老实实翻译过来?只能择其部分,零散地传播一些天主教思想罢了。而那些谦恭、节制、服从等思想,与儒学并不排异。这才让天主教在中华大地站住了脚。
利玛窦死后,龙华民只是禁止大明教徒祭祀祖先,便引发了南京教案,差点将在华天主教势力彻底葬送。可以想见,如果真有一本正牌子《圣经》出现,这些泰西传教士哪里还能找到供养?
“好吧,等我有空的时候,带几本《圣经》回来。大家研究一下。”钱逸群促狭道,“不过这祈雨嘛,大明有大明的国情。未必是真要祈到雨,重要的是让百姓们知道圣天子在关心着他们,对不对?所以徐大人,看问题不能只看表象和结果,要挖掘一下深刻内涵啊。否则你的甘薯一辈子都没人种。”
徐光启被这一通抢白说得脸上yīn晴不定,礼部随员们更是战战兢兢。
“呵呵呵,”崇祯笑了起来,“道长所言极是。看来与朕呆了这些天,道行更加jīng进了。”
——你还要脸不要?
钱逸群别过头。仔细打量起徐光启来。
“不过,真的求不来雨么?”崇祯脸上蒙上了一层yīn霾,显然十分不悦。
“也不是,”钱逸群道,“刚才那些话是劝徐大人的。其实泰西的数学、天文,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年时间,在文艺复兴之前。欧洲——呃,就是欧罗巴一直被天主教黑暗统治,比如哥白尼。因为说太阳才是宇宙核心,结果就被活活烧死了。”
崇祯龇牙道:“真有此事么!”
“真的,”钱逸群认真道,“现在耶稣会在我大明的主教是谁?汤若望?”
徐光启吃惊地看着钱逸群,却不得不回答皇帝陛下的发问:“的确是汤若望,现于钦天监供职。”
钱逸群道:“让汤先生来一趟,看他怎么说呗。”
崇祯点头道:“去传汤若望觐见。”
徐光启见状,心中暗道:看来这道人圣眷极厚,可不能让大明皇帝再去炼丹才好。
钱逸群见徐光启神情纠结,心中无奈。之前嘉靖帝做得太过分,弄得现在文臣只要看到皇帝身边有道士,就胆战心惊。可以说,他们在心理上已经防道甚于防阉了。
总算道士最多就是窃取一些教权、神权,没有向中世纪天主教那般连世俗权柄都一并握在手中,否则文官集团肯定会以更激烈的手段对抗道门。
趁着汤若望没来,钱逸群问起了徐光启关于甘薯的问题。
徐光启这时候脸sè才好看一些。他早在崇祯二年就上了《甘薯疏》,但是并不为内廷重视,皇帝也一直没有回话。能借着这个机会,将甘薯高产的重要xìng让皇帝听见,无疑是极好的机会。
文臣们常常害怕因为无关紧要的事触犯天颜,实际上却没想过,皇帝也是凡人。凡人都有好奇心,都有jīng力受限的时候,逮着机会挑起皇帝的好奇心,那就可以畅所yù言了。何况徐光启历任三朝,如今是礼部尚书,阁老候选,年纪一大把,皇帝怎么也不可能不给点面子。
“甘薯真能救活那么多百姓,为何各地百姓不肯种植?”崇祯听了徐光启的介绍,不由疑惑。
“因为甘薯不值钱。”钱逸群替徐光启说道。
崇祯是藩王入继大统,只是在信邸的时候跟天启帝一起读过几天书。听徐光启这类鸿儒说话着实有些费劲,更乐意听钱逸群的大白话。
钱逸群也因此才不得已抢抢徐光启的风头,他道:“一块地的面积是固定的,地主当然愿意种更值钱的作物。譬如江南的地主都喜欢开桑园,种桑树,养蚕收丝,连稻子都不舍得种。湖广土地肥沃,能种稻谷,为何要去种甘薯?”
“那山陕本就土地贫瘠,为何也不劝农种甘薯?”崇祯心头像是被一只猫挠了又挠,痒中带痛。
“山陕那边,”钱逸群哂笑道,“别说甘薯了,就连草都没了。”
崇祯身子一沉:“天下之大,竟然没一块让朕立足的土地!”
“陛下也别着急,臣在扬州有一块地,到时候流民、甘薯都可以放在那儿。”钱逸群安慰崇祯道。这些rì子朝夕相处,两人年纪又相近,崇祯又没什么帝王霸气,颇让钱逸群觉得此人可交。
实际上,明朝的皇帝虽然不算勤政,对于文治武功上的追求也不算迫切,但从做人而言,却是中国历代皇帝之中最有人情味的。这或许便是朱元璋只许小户人家女儿当选后妃的收获。
“道长私产,终究有限得很……”崇祯摇了摇头,轻轻扶住额角,面露疲sè。
钱逸群见状,收了手里的书,道:“这屋里空气混浊,咱们外面边走边说吧。”
徐光启暗道:你这道人真是异想天开,哪有皇帝大臣在外面边走边说的道理?
崇祯却习惯xìng地站了起来,上前挽起徐光启的手臂,道:“玄扈先生,如今看来你这甘薯的确是极好的,否则也得不到厚道长如此推崇。”
徐光启闻言心中悲凉:老夫在天津种了那么多年甘薯,竟然还得靠一个道士才能学以致用。
“至于如何天下推广,就由朕想办法,你回去荐些能吏,用以劝农种植甘薯。”崇祯继续道。
钱逸群跟在一侧,心道:你大概不知道玉钩洞天到底有多大吧?
事实上,钱逸群也不知道。不过他却知道那里有极其广阔的平原,有植物需要的光照和雨水,温度适宜,没有旱涝地震之灾。说实话,用来种甘薯都浪费了。
一行人在花园里逛了片刻,一个大鼻子欧洲人终于赶来了。
这人就是汤若望。
钱逸群看着这张明显迥异华人的脸,大约四十余岁的年纪,心中暗道:比我想象中还要年长一些,不过对于科学家来说却是黄金年龄啊。如今的大明,貌似已经开始落后西方了?
汤若望一来,见了徐光启,心中稍定,严格按照宫中礼仪向崇祯叩首行礼,等待皇帝垂询。
“你们的天主,能管到大明的求雨么?”崇祯直截了当问道。
汤若望是秉承利玛窦之学的,努力不让天主教义与华夏儒学发生冲突,在敬天法祖的问题上尤其谨慎。如今在天子口中吐出了“天主”一词,这其中祸福实在是难测得很了。
“陛下,我主只是制定规则,而且将规则藏了起来。”汤若望谨慎地择选词句,“我们的数学、天文,只是去发现规则,并且利用它。而在我们的认知中,如果天不下雨,必然有它的道理,绝不是人能够干涉左右的。”
“汤先生,”钱逸群上前道,“小道好奇问一声:现在欧罗巴的天文和数学,能够预测天气了么?不用说亚里士多德的《天象论》,小道问的是大面积,准确地预测未来数rì的天气状况。”
汤若望知道明国的道士常有官身品秩,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小道士又是什么身份,谨慎且诚实地答道:“还不行。”
——当然不行,起码得等无线电发明之后才有可能。
钱逸群心中一乐,板起面孔道:“既然你们连预测天气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我们对于规则的利用?”
“这不科学!”汤若望叫了起来,“不可能因为一群人举行一个仪式,上帝就下雨!你们这是纯粹地浪费银子!”
“其实,你只是借这个机会,想证明一下天主教的先知先觉吧。”钱逸群一针见血道。
汤若望的脸上变得十分jīng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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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四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十)
..om不得不说,崇祯其实是位十分开明的皇帝。他不顾朝中保守派的反对,同意徐光启、汤若望以泰西历法修订《崇祯历书》,这足以说明他对先进技术的包容xìng和接受程度,绝对值得称道。
但是因为对钱逸群的信任,使得这位皇帝对天主教所谓的科学产生了成见和反感。
——这是一群自大的家伙。
崇祯心中暗道。
钱逸群身为神职人员,专业道士,肯定不能让天主教这个怪胎进入华夏,起码不能在华夏蔓延开来。光是天主教宣扬的那套末rì审判,在他眼中就是邪教的标志!
然而换个角度,即便灵xìng文明真的在大明生根发芽,引导华夏走上另一条道路,但仍旧有绝大部分人是注定无法开启灵蕴的。这些人的出路何在?
难道让未来的华夏变成一个两极分化严重的帝国?掌握了灵蕴和玄术的“仙人”,统治着愚昧落后的“凡人”?
——这不是我的初衷啊!
钱逸群看着窘迫的汤若望,道:“其实你们的数学、天文,乃至化学、物理,都有可取之处,应当在大明推广开来。然而妄自议论指摘自己不了解的内容,这是对所有人,乃至对你们的信仰不负责任。”
“我奉主的荣光来到这里,必要传播真理。”汤若望已经感觉到了皇帝身上传来的冷漠,按着胸口的十字架,虔诚说道。
“真理?”钱逸群轻笑一声,“只是你们拓展教脉,维护教权的借口吧?难道要我向陛下讲述一下你们烧死女巫的历史?”
汤若望惊诧地望向钱逸群。
“唔,好像现在仍旧在烧吧?”钱逸群算了算排巫运动的时间,“说不定等我大明与你们德意志建交,皇帝陛下的大使还能亲眼见证一番排巫的壮阔。”
“你、你知道德意志!”汤若望震惊了。
在这个国度,只有与天主教会走得近的开明绅士能够分辨欧洲各个国家的区别。而道士、和尚这种在传教士眼中的巫婆神汉,愚昧的原始巫者。根本不可能知道千万里之外的世界。
“现在还是在神圣罗马帝国辖下吧?那个既不神圣也没罗马,更谈不上帝国的国家。”钱逸群笑了笑,“呵呵,我知道的不多,但显然比你以为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道长是如何得知的?”崇祯也好奇了。
“神游啊。”钱逸群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静定之中,神游八荒,纵横古今。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么?说起来,对了,一三四八年黑死病大流行的事,汤先生还记得么?”
“什么病?”崇祯倒是来了兴致。
汤若望脸sè惨白,他是被“一三四八”这个准确地教历年份吓到的。
即便是明国的教徒,也很难搞清楚“格里高利”纪年。
“就是我们说的鼠疫,”钱逸群道,“从意大利佛罗伦萨开始蔓延到了整个欧罗巴大陆,死了近千万人。然而让人受不了的是,这种由老鼠传播的疫病。被认为是女巫借用猫施展的巫术。人们见猫就杀,从而导致鼠疫更加无法控制。”
崇祯吸了口气。道:“真是愚昧。”
——回过头看看,的确很愚昧。
“汤先生,小道可有虚言?”钱逸群问道。
汤若望垂下头,道:“当时的人们正是因为不了解主父的规矩,才会做出这种事。”
“然而他们当时却是相信自己没错,”钱逸群道,“诚如你现在坚信自己没有错。”
“但是祈雨。这是不可能的,这不科学!”汤若望坚持道。
“事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钱逸群盯着汤若望,“你想用不过百年的科学来挑战我们数千年的传承。太自不量力了。”
“作为主的牧羊人,我无意挑战什么!我只是希望不要给帝国带来无谓的损失!”汤若望坚持道,“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八年,我热爱这里一如热爱我的故乡……”
“你其实只是想获得朝廷的重视,允许你们大范围传教吧。”钱逸群打断了汤若望的表白。
“天主的教会,理应受到公平的待遇。”汤若望毫不避讳道,“在你们这些和尚道士浪费国家财力的时候,我们正为国家做着努力,为什么不能受到一样的对待?”
汤若望在八年前刚刚入京的时候,就已经通过准确预测月食,在士林中取得了不小的声望。然而在取得平等传教权的问题上,却迟迟无法得到进展。这些明国人看似没有信仰,或者信仰斑驳混杂,一旦触摸到天主真正的福音,却又会掀起极大的抵抗。
这让汤若望一度产生了绝望的心情。
然而,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汤若望还是在这一片漆黑的世界努力着,努力将天主的荣光带到这里,洒下光明。
——除非皇帝成为教宗,成为上帝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否则你这个幻想始终是虚幻。
钱逸群听到汤若望提出的平等教权,不由心中暗笑。
“陛下,臣以为,以事实检验真理,此言极善。”徐光启找准机会进言道,“若是此番祈雨不成,可知西教果然有其殊胜之处,该与佛道一视同仁,准开道场。陛下,想当年白马驮经,佛宗初来,谁又知道它能有今rì这般不可诋毁之教化之功?”
崇祯轻轻捻了捻胡须,问钱逸群道:“道长怎么看?”
“西教若是传播数学、天文,自然之理,臣以为是可以鼓励的。”钱逸群道,“但是要在大明传教,还需谨慎。徐大人说了白马驮经的故事,臣却看到擅自传教的白莲、闻香之乱啊。”
“若是允许主教传播,邪教异端自然也就多了个敌人!”汤若望连忙争辩道。
现在各地还有天主堂,属于公开传教状态,缺的只是大明官方的认可。如果一旦被打入白莲、闻香教一列,那就连公开传教都做不到了。
崇祯微微颌首:“此事不急,且看祈雨结果再论。若是果真求来了雨,那又如何?”
“那……说明就算不祈雨,也该下雨了。”汤若望到底还不是官僚,不能理解平衡之道需要有舍有得。他自己站在了只赢不败的立场上,谁还跟他玩这个游戏呢?
徐光启微微摇头,道:“陛下,若是西教错了,可见其学尚有不足,当责令jīng研,以免误人误国。”
这其实也是只赢不输的立场。所谓责令,是在肯定的前提下做出的。原本就不承认的话,哪里来的“责令jīng研”?
钱逸群心想:所谓上根器者成其仙道,下根器者成其人道。道人我不能断了下根器者的生路,否则太也作孽,且让你一步吧。
崇祯见钱逸群默然无语,当他默认,于是自己也跟着默认了。
……
徐光启与汤若望一起出了大内,这位老尚书方才道:“今rì这事,且不能外传啊。”
汤若望感觉自己丢了传教士能言善辩的脸面,喏喏应承。
“神甫真的确定他们求不来雨么?”徐光启追问道。
汤若望微微摇头:“这里面的因果关系,很难分辨。比如说真的下雨了,怎么证明是他们求来的呢?”
徐光启若有所思,拈须不语。
……
大内之中,崇祯也为祈雨的事多了一分心思。他问钱逸群道:“番僧真能求来雨么?”
钱逸群微微摇头:“我哪里知道去?不过那个三丹喇嘛看起来有些修为,或许借助密教法门,能够成功也未必。”
崇祯又道:“还有几rì便是祈雨的时辰了,朕却有些焦心。”
“常将有事做无事,陛下rì理万机,不可事事挂心。”钱逸群说着,突然忍不住笑了。
“道长笑什么?”崇祯疑惑道,丝毫没找到笑点。
“臣想到了李万机。”钱逸群忍着笑道。
“李万机?是谁人?”崇祯一脸茫然。
“臣也说不清,不过是个天下数一数二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哦?难道会比朕的皇后还美么?”崇祯信以为真。
——你真没见识,我家以琳就比周后美了百倍!
钱逸群按捺笑意,道:“恐怕是了。否则为何陛下阁老、六部堂官,这么多大人物动辄都要rì李万机呢?”
崇祯愣了愣,旋即一口口水喷了出来:“忒也粗俗!不当人臣!”
钱逸群没料到皇帝反应这么大,连忙遁入翠峦圣境之中,去溪水旁洗了把脸,这才出来。崇祯笑得前仰后合,身子弓得像只虾子,哪里会注意到钱逸群已经消失了那么一瞬。
周围太监不明所以,连忙上前扶住皇帝,帮忙顺气抚背,生怕笑出个三长两短。
等崇祯帝笑得差不多了,王承恩上前呈上一份奏本,却是顺天府尹呈报,说是近来有妖人身拖九尾,面露狐相,以白绫铃铛为器,屠戮生民。顺天府派兵捉拿,业已往北逃窜,不知所踪,请皇帝派出法力高强的道长为民除害。
“这奏本若是放在上个月,定要教顺天府尹丢了顶上乌纱!”崇祯将奏本转给钱逸群,笑骂道。
钱逸群通读一遍,心中顿时勾勒出一个人物形象:这说的不是以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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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十一)
..om王登库坐在敞亮的书房里,头靠在椅背,闭着眼睛,听账房们报出枯燥的流水账。这些账房先生都是王家用惯的老人,知道这位东家看似小憩,其实心中不知道有几付算盘,哪怕一钱银子没对上,都能让他心算出来,故而不敢有丝毫马虎。
在先生们背后,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yīn影之中。虽然已经到了chūn天,他却仍旧身穿一套深sè的袄子,好像十分怕冷。这人无声无息站了许久,直到这一旬的流水账报完。
王登库睁开眼睛,起身朝诸位账房先生拱手,团团作揖,道:“辛苦诸位先生了,请先回去休息吧。”
先生们连忙回礼,鱼贯而出。
王登库这才重又坐下,朝那年轻人道:“介怀,事情办妥了?”
那瘦小的男人这才从yīn影中走了出来,阳光晒到他脸上,苍白得毫无血sè。他道:“父亲,宫中已经回了消息,那道人已经看了奏本,当即就出宫了。咱们在宣武门的耳目也回报说,他骑了一头鹿,直往北边去了。”
“他那些同伙呢?”王登库从案头上取过一张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都一一核实了身份,全都在京师。”王介怀道,“不过宫里说,他在走前送出了一只纸鹤,不知是否写给那个妖女。”
“只是一只么?”王登库皱了皱眉头。
王介怀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您看……”
“一只不够啊!”王登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重重靠在椅背上,“他还有个天师府的帮手,听说正在上京的路上。若是这纸鹤是传给他的,那他就不跟狐女联络一番么?此事有蹊跷。”
王介怀垂头想了想,道:“父亲,孩儿倒觉得,这一只纸鹤才能说明他上当了。”
“哦?”
“他知道顺天府尹奏请皇帝派人。却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在追那妖女。若是贸然飞鹤传书,让人抓住了尾巴,岂不是暴露了那妖女所在之处?”王介怀不像是与父亲说话,倒像是与自己的东家探讨一般。
王登库想了想,缓缓舒展眉头:“的确也有这可能。且看他这一路赶到哪里。”
“是,孩儿已经飞鸽传书沿路各个据点,把他往北边引。”王介怀道,“他若是反应慢些。恐怕这一路就上赫图阿拉去了。”
王登库对于儿子的玩笑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喷气声。他道:“两rì之后便是喇嘛们登坛祈雨的关头,千万不可大意。”
“父亲,”王介怀犹豫了一下,“孩儿听说了一个消息,但是并未坐实。”
王登库眉头紧了紧,旋即松开,道:“你这孩子从来谨慎,这种风闻之说竟然放在心上,必然有些道理。你且说来听听,就算不实也不是你的过错。”
王介怀这才放心。道:“是宫中传出的消息,说是贵妃派人在法坛之中做了手脚。要毁了祈雨的事。”
“哦?”王登库疑道,“是银子出了问题?”
田贵妃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热心推荐番僧鼓动祈雨,她这么做,只是因为王家给了足够的银子!如今田贵妃倒戈,这其中唯一存在的问题多半也是银子。
“银子是孩儿亲自送到田弘遇府上的,绝不会出错。”王介怀紧张道。
王登库沉吟道:“还是去查查才好,须知小节不谨必酿大祸。”
王介怀点头称是。倒退而出。
……
钱逸群在宫中给符玉泽发了一封纸鹤,让他速度入京,自己径自骑了老鹿向北奔去。
他出了京师之后。在沿途茶铺酒肆落脚,多有人议论这九尾妖狐吸取人阳jīng之事,恍如目见耳闻。钱逸群知道这些话里十停信不得一停,也权当路标,一路北上。
越到北面,这故事也就传得越大。还说来了一群和尚、道士追着她要除妖卫道,甚至连两相争斗的现场都还能得见一二。
“……那狐妖,真好身手!一道白练甩出就要人命。那上哪里绑的是铃铛?分明是催命符啊!……”
说书先生站在台上,说得情形兼备,真把人带入了狐妖取命的故事之中。
钱逸群坐在台下,自顾自叫了一碟炒豆下酒,却只是吃豆子,不喝酒。他听了半晌,起身摇头,暗道:到了山海关,这故事就已经听不得了,再往下走就没意思了。
“这位可是厚道人?”一个武将打扮的壮汉站在了钱逸群桌边,客气问道。
“正是。”钱逸群眼都不抬,“军爷可有事么?”
“在下是团练总兵官吴襄吴军门的家丁,”那壮汉道,“我家老爷听说厚道长法驾降临僻地,想请道长过府一叙。”
“吴襄啊……”钱逸群道,“是吴三桂的父亲?”
“我家公子的确讳三桂。”那壮汉道。
钱逸群侧过身,打量了那人一番,道:“我看你身材魁梧,勇猛彪悍,怎么才是个家丁?”
那人受了钱逸群的吹捧,笑道:“军中亲卫之兵,都是将军们的家丁。”
辽东将门形成势力绝非虚言。一军之中,战斗力最强的就是将军们的亲卫,而这些亲卫却都不是国家的兵士,也不是募兵,而是将军的家丁。只有如此,将军们才放心,这些家丁也有升迁的希望。
即便是军神戚继光,也不能免俗。至于传说中养敌自重的李成梁,那更是将这事做到了极致。
当然,也有的将军与众不同,譬如东江镇的毛文龙喜欢认义子。他经营东江以来,竟然收了上百个义子,皮岛几乎成了毛岛。直到袁崇焕矫诏杀了毛文龙,才让那些人改回本姓。
“既然是吴襄吴军门有请,我得去坐坐。”钱逸群拍了一把豆子进嘴,起身道,“前面带路。”
那壮汉见任务如此简单就完成了,心中高兴,一路上为钱逸群讲解山海关的典故战史。历任督抚的轶事,决不让贵客无聊。
钱逸群盘算着符玉泽入京的时间,脸上只是保持微笑,时不时发出“呵呵”两声表示应和,倒也融洽。
就在钱逸群进了吴襄在山海关的府邸时,符玉泽也赶到了的京师的大门外。他被钱逸群传书急召,虽然不是很乐意,但也只有两条路摆在他面前:要么说服顾媚娘先上běijīng。要么就得继续在深山老林、周边州县寻访杨爱的下落。
两害想取其轻,他还是更希望找个舒服点的地方休整一番。
顾媚娘虽然跟杨爱有了姐妹之情,但这并不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过着辛苦不堪的生活。接到了老师的手书,媚娘顺坡下驴,将寻找杨爱的事委托给了江湖上的几个青皮小帮,自己入京充当老师的帮手。
钱卫自然是以钱逸群为重,不用考虑也是跟着一起入京。
三人虽然担心杨爱,因为找了数r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知道她有心躲起来了。也只好安慰自己:好歹是个灵蕴觉醒的剑客,哪里就那么容易遭到危险呢?
“老师说。让我们先去孙阁老府上等着。”顾媚娘道,“只是不知道孙阁老住在哪里。”
符玉泽笑道:“这个容易,咱们只当是迷路了,约好了地方让他们来接咱们就是了。”说着,符玉泽问清楚京师最热闹的地方所在,放出纸鹤,径直与顾媚娘享受这花花世界去了。
钱卫已经习惯了不说话。便跟在后面,一则自己开开眼界,二则也不至于走散。
符玉泽却没想到。来找他们的人并非是孙承宗府上的家人。
而是皇宫大内的太监!
与太监们同来的,还有一位天师府的旧识。
江奎江道长。
江奎是看着符玉泽穿开裆裤长大的,一直将“符娃娃”挂在嘴头,丝毫不当他成年人一般尊重。符玉泽心中不爽,却因为江奎是张天师的师兄,他的师伯,虽然不在天师八将之列,但玄术修为也不可小觑,只能吃了这个闷亏,乖乖称呼“师伯”。
“你果然跟那野道士混在一起?”江奎见了符玉泽,劈头问道。
符玉泽旁顾左右,意yù言他。
——竟然敢说我老师是野道士!若不是我打不过你,肯定要你好看呀!
顾媚娘抿着嘴,瞪着江奎,心中暗道。
“咳咳。”她见符玉泽回避,一声轻咳将他顶了上去。
“厚道长对我教诲良多,”符玉泽只得冒着顶撞师长的危险,硬着头皮道,“而且张师伯让我随他参师修行,必然不会是什么江湖野道。”
“张师伯?张显庸么?”江奎直接道出张天师的名讳,让符玉泽心中不悦。
然而江奎是是张天师的师兄,称呼名讳只可说不客气,并不是不可以。符玉泽只好道:“是,正是嗣教张师伯。”
江奎无语了。
相对于掌握了道录司的江奎江大人,那位远在龙虎山的嗣教真人才是真正“掌天下道教事”的大人。如果张真人认为这道人修行不错,那他就是正儿八经的道人,甚至可以授箓升品成为道官。
反之,一旦张真人说这人是邪门,哪怕是他江奎,也会瞬间变成跑江湖的野道,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快些随我进宫吧!”江奎没好气道,又看了一眼顾媚娘:“这两个是……”
“这位卫老伯是厚道长的长随,这位顾小姐是厚道长的学生。”符玉泽连忙介绍道。
不等两人见礼,江奎已经转身道:“快些入宫,还有许多事要准备呢!”
“德xìng!”顾媚娘嘟囔了一声刚学来的京师语,狠狠剜了符玉泽一眼。
符玉泽面露委屈,垂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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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十二)
..om太监们rì夜赶工,总算在祈雨吉rì之前将三层高的法坛筑好。这座法坛虽然只是临时一用,用过便拆,但天家做事,绝不会只搭个木头台子。
为了筑成这座法坛,非但要将喇嘛们圈定的地方草木移开,在外围以他们的阵图要求重新栽种。而且还动用大内库存的花岗岩为基础,香山的泥土为肤表,夯实之后再铺上贵比黄金的“金砖”。
这一路花钱下来,户部眼红,崇祯肉痛,耶稣会的传教士们纷纷暗道:果然是浪费国家财力,这么多钱捐给主多好!
动用了这么大的阵仗,崇祯又命首辅温体仁代祭,自己携皇后、田贵妃观礼,外廷重臣们纷纷上表,表示希望能够一同观礼。虽然是番僧祈雨,但从更高的层面来说,却是祭天的一部分,身为臣子应该与天子共同表示一下对老天的敬意。
崇祯在这方面并不介意大臣们涌进内宫,反正这些人不会随地吐痰大小便,来多来少不过是个位子的问题。
众臣得到了许可,当然也十分高兴,在家吃了午饭,纷纷往内宫而去。
原本只是小范围才知道的内宫祈雨,竟然成了一次盛世。在京官员三品以上的部堂高官几乎一个不落,就连科道言官都只留下了少量值班御史,抱团观摩祈雨盛况。原本拟好的名单因为鱼目混珠的人太多,故而失效,内宫的太监们收罗了整个紫禁城的条凳、方凳,才解决了座位问题。
“老祖宗,我这眼皮子跳了一天,可别有什么事吧。”王承恩小心地对曹化淳说道。
曹化淳看起来一身老态,其实才五十余岁。他因为家贫,受近君养亲之风,十二三岁入宫为宦官。在宫里学得诗文书画样样jīng通,深受司礼监大太监王安的器重。后来魏忠贤害死了王安,大肆弄权。他被发配南京,颇受虐待。崇祯继位之后,曹化淳回到京师,此时已经老态斑斑了。
“你是累了,寻空眯瞪一会儿就好了。”曹化淳悠悠道,“今天的祈雨就算有事,也是那些大师们的事,咱们只要照顾好皇上就行了。”
王承恩称是。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曹化淳独自闭目养神坐了一会儿,突然轻轻唤到:“小安子。”
“奴婢在。”随侍小太监连忙从门外进来,“老祖宗有何吩咐?”
“让御马监的人护好大臣们,”曹化淳道,“陛下身边都得是咱们的人。”
“这……”小安子迟疑道,“老祖宗,咱们这边都是文弱,哪比得上那些马上的武夫呢?”
御马监从职能上看,只是皇帝陛下想骑马的时候才会冒个头。实际上从宣宗时起,御马监就已经成了禁中武力的一部分。相比于做样子的大汉将军们。御马监的太监恐怕战斗力更强些。
“你以为,你比我高明了?”曹化淳yīn**。“还不速去!”
小安子吓得冷汗淋漓,连忙跑出去安排。
崇祯当然不会对这事有什么过分关注。他这两天乘着钱逸群不在,正将之前扬州府的一份奏本翻出来细细品味。这奏本是扬州知府递上来的,走的是正规程序,通政司在上个月才移转到内阁,而内阁根本就没打算上报。
因为奏本里只是说扬州开发出一块飞地,能增产粮食。开挖矿产,大小如县,希望能够能够置官理民。内阁的意见是着令扬州府代行政治。至于开衙设县,暂且等等。
崇祯特意将扬州的奏本翻出来,无非是因为挂心钱逸群说的:“臣在扬州有块地。”而且,他这些rì子通过《墨憨斋志异》,也多少知道了玉钩洞天的事。将玉钩洞天发现的时间与扬州府的奏本对应起来,这位年轻敏锐的皇帝很容易就猜到:厚道人说的那块地,就是玉钩洞天吧!
——那道士问朕要云台山,却不说这玉钩洞天的事,显然是将这玉钩洞天视作了私产啊!
崇祯心中一怒,脑子里旋即想起那句老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过……这玉钩洞天不是在天下,而是在井下呀……
——不管那么多!凡是大明兵卒能到的地方,便是我大明的土地!
崇祯已经心中盘算,如何收回自己的土地,或者说,封赏给厚道人多少才比较合适呢。
——如果真如传说中的那般广阔无垠,大明哪里还会有什么流寇!
崇祯心中激荡。
甚至于王承恩进来,他都没听见。
“陛下,”王承恩又叫了两声,“陛下。”
“唔?什么事?”崇祯阖上手里的奏本,声音里充满中气。
“陛下,都在等您去看祈雨了。”王承恩道。
崇祯点了点头,起身道:“摆驾吧。”
王承恩当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皇帝起驾!”
大明的皇帝的尊驾浩浩荡荡往御花园里去了。
……
法坛上的喇嘛们显然很惊讶,竟然来了这么多围观的大官。看着他们身上一个个飞禽补服,都是三品大官,让伊勒德心中震撼良久。
——若是将大明的朝臣们一锅端了,多尔衮岂不是得给我更多的好处!
伊勒德再放眼看去,在座的哪里还是大明官员,一个个都是等他大快朵颐的鸡鸭鱼肉。若是刺杀崇祯成功,大明充其量就是换个皇帝。但要是将这些人都杀了,大明足足要乱上五六年。
一声法螺高扬。
祈雨的时辰到了。
伊勒德收摄心神,身穿大红法衣,在众喇嘛的护持之下,一步步走上坛庭,跪在马头金刚像的唐卡之前。
马头金刚是慈悲观音的化身,是后红教本尊像中最为受人崇拜的。作为慈悲为怀的观音菩萨,被人抬出来祈雨,解除众生痛苦,也算是合情合理。
崇祯坐定之后,发现自己圣驾前有些非官非道的庶人,招呼王承恩过来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王承恩一一指认,原来是厚道长安排入宫准备护法的人选。正是白氏兄弟,阿牛师兄萧逸升,钱卫与顾媚娘。符玉泽一身道装,跟在江奎身后,却在崇祯帝之侧。
崇祯看着顾媚娘的背影,暗道:厚道人一副清心寡yù的模样,学生倒是收得水灵得很,不知道他有没有半点不正经的念头。
那边番僧用藏语、蒙语诵念着佛经,众汉官也不知道哪本佛经里有求雨的内容。反正这种细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起来yīn阳顿挫颇有意思,而且天地之间果然刮起了一阵凉风。
随着凉风的越来越盛,原本明亮的午后天空,聚起了一抹黑云。这云越积越厚,隐隐传来雷声轰鸣。
围观众人纷纷惊叹,暗道:这番僧果然有些本事!竟然真的将雨祈来了!
田贵妃坐在崇祯左侧,兴奋道:“陛下,您看,臣妾是否有举荐之功?”
崇祯已经嗅到了空气中cháo湿的雷雨气味,心中舒畅,高兴道:“当赏!皇后,你看该赏些什么。”
周后心中不悦,脸上平静如常道:“就如礼制吧。”
这话说得有些扫兴。
从礼制来说,后妃是不该有什么“举荐”的,自然也不会有因为“举荐”而产生的赏赐。
田贵妃恨恨看了周后一眼,崇祯却仍旧饶有兴致地看着伊勒德施法,只盼雨能下透,彻底解决京畿大旱。
……
徐光启从钦天监众人之中找到了汤若望,使了个眼sè,让他上前。汤若望小心翼翼分开周围官吏,凑到礼部尚书面前。
“他们做了么?”徐光启问道。
汤若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做好了,只要下完雨,我就可以证明,这场法事只是适逢其会。”
徐光启暗暗点头,又道:“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一步步来。”
汤若望点了点,退了下去。然而他看了看乌云密布风雨yù来的景象,想起刚才万里无云的天空,心中暗自祷告:我的主啊,难道您也会响应异教徒的祷告么?
江奎的脸sè却是越来越差,他隐约举得这祈雨的法术有些不对,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危机感,好像有一头猛兽藏在暗处盯着他。
老道士环顾左右,见旁人都面带幸喜,好像旱灾眼看就能解除了一般。他转过身,看到符玉泽怔怔出神。
符玉泽跟他有同样的感觉。
感知到江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符玉泽回过神来,对江奎道:“江师伯,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江奎不动声sè道。
“雷气过盛,水炁不足。”符玉泽五行强水,对于水的感觉远比其他人敏感。他甚至能够单纯靠感觉分辨出水质的好坏。身处眼下这个环境,竟然没感受到足够的水炁,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无论是祈晴还是祈雨,都是用自身灵蕴借助法坛的加成,引导天地之炁,在局部范围内影响天气变化。故而番僧求雨,那么坛庭周围便应该水炁最为充沛的地方。
然而现在……符玉泽看了看手臂上立起来的汗毛,道:“水炁几乎没有增加!”
狂风大作,送下了第一滴雨水。
这滴水引来了众臣的欢呼,引来了皇帝的兴奋,引来了贵妃的娇嗔……
随着一记耀眼的强光,一道银蛇在乌云中显露峥嵘,江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失声叫道:“保护陛下快走!这是大威天龙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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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十三)
..om大威天龙阵。
通过阵法的加持,施展出大威天龙咒的威力。
天昏地暗,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
唯一的光亮便是云层中穿梭的一道道银亮电蛇,宛如天龙。
寻常修士,哪里可能制造出这样的天象?除非法坛的加持。伊勒德是有资格被封为法王的人,累世修行,光是自己通达了的前身,便多达十三世。如此修为,即便借助法坛的威能,要引下天雷轰击一个小点,也是无比困难。
第一道水桶粗的霹雳轰击下来,打中了法坛东面的一株大树,顿时燃起熊熊烈火。这个位置距离皇帝足有一里之遥,可见准头差得太远。
“是大威天龙阵!”江奎跳了起来,“番僧要行刺陛下!”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位穿着正六品官服的道录司左正,怀疑这老道士得了失心疯。
符玉泽一跃而起,冲向帝驾,瞬间被大汉将军的长枪大戟拦住了去路。
“让他说。”崇祯也被这天象压得胸口发闷,见是天师府的少年道士,金口玉言发话道。
“陛下!这不是祈雨,这是番僧的邪术。”符玉泽声音尖锐,刺破了轰轰雷声,传到了皇帝陛下耳中。
崇祯心中一惊,望向身边的曹化淳。
曹化淳顿时反应过来,尖声喊道:“观礼毕!皇帝陛下起驾回宫!”
伊勒德远远看见皇帝想跑,心中暗笑:我布置了这么多,岂容你说走就走?
先导太监很快就惊恐地发现,在回去的路上了,不知何时多了一堵黑雾一般的墙。看似雾气翻腾,软绵无力,但怎么都无法穿过去。
“是御虚照影阵么!”文官之中有人惊恐叫道。
此人正是王心一。
这位致仕的刑部左侍郎,上个月被起复,加刑部尚书。依照明朝朝堂的惯例。致仕大臣一般是不会再起复授以实职的。除非内阁缺人,需要有资历有能力的老臣帮忙,皇帝才会如此诏令。
上一个起复的是孙承宗,如今的阁老,兵部尚书。
故而王心一得到私下消息便已经起身赴京,在半道上截住了圣旨,早钱逸群一行人半个月回到京师。这次他来观看祈雨,其实更多的是想与厚道人这位故交套套近乎。谁让厚道人已经是皇帝陛下的新宠了呢!
也不知道是他倒霉还是命数坎坷。到了晚年,接二连三碰上御虚照影阵这门玄术。
众人还来不及问王尚书是如何得知这个阵法的,只见一道更为粗壮的霹雳,带着风雷之声,从九天之上轰击下来。
“是乾清宫方向!”有眼尖的宫人喊了起来。
霹雳轰在了宫殿上,顿时腾起一道数丈高的火焰,在薄薄的黑雾之中映得天空火红一片。
“杀了那番僧!”崇祯顿时想起了《墨憨斋志异》创刊号中的故事,好像也是一个和尚施法,引来天地变sè。
——唔,好像就是大威天龙什么的!
崇祯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恐惧。指挥大汉将军:“破了他们的法坛!”
“去找厚道人来!”王心一随着护驾的文官一同涌向崇祯帝驾,一边高声喊道:“只有厚道人能救我们了!”
江奎听了脸sè铁青。但却不敢当面指摘一个正二品的部堂正印。
顾媚娘听了颇为自豪,暗道:还是你这个老头子有眼光!不过……我老师去了哪里呢!
大汉将军当然不能等厚道人来,纷纷持枪挥剑冲向喇嘛们的法坛。
这法坛分为三层,伊勒德站在最顶层。次一层有六个手持铁棒的喇嘛,分了六面而立,对攻来的天子亲军毫无反应。
第三层的十八个喇嘛突然高声唱经,其他匍匐在地上的喇嘛们。整整六十人,闻经而起,手持法器。列阵迎向大汉将军们。
这些大汉将军听起来名号威武,实际上只是“人架子”,各个都身高八尺,但只是负责摆摆仪仗,打打板子,世代廕袭,根本没有实战经验。
而这些喇嘛却正好相反。
藏密有政教合一的属xìng,法王其实就是拥有领主身份的大喇嘛。这些喇嘛手下也有各种负责不同事务的喇嘛,伊勒德带来的就是负责暴力的铁棒喇嘛。
无论是草原上的部族之争,还是宗教内的教派分歧,都能看到这些铁棒喇嘛的身影。
如果说关宁军是大明最jīng锐的部队,那么这些铁棒喇嘛就是蒙古国的关宁军。
实际上,这些喇嘛非但与关宁军对过阵,甚至还抽过女真铁骑的脸,是天下数一数二的jīng兵。
明廷官吏不通藩务,见这些人是出家修行人,又没有兵器,便放进来近百人。然而他们却没想到,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在这些喇嘛手里都成了夺命的利器。如果能够预见一二,哪怕再多塞百倍的银子,他们都不敢做出这种事来。
一个个大汉将军的雄壮身躯倒下了,越来越多雷电从天空轰击而下,最近的已经轰到了圣驾前方。
蹦起的石子甚至弹到了崇祯帝的脸上。
皇帝陛下脸上生疼,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叫过符玉泽:“你能找到厚道长么?”
符玉泽二话不说便飞出了一只纸鹤,然而,纸鹤只在空中悬停,不住地拍着翅膀,露出一脸迷茫不知该往哪里飞的模样。
符玉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xìng只是摇了摇头,道:“陛下,小道这就去破了那番僧的妖法。”说罢,转身便朝法坛跑去。
“我跟你一起!”顾媚娘追了上去,她虽然喜欢捉弄符玉泽,却不能看着符玉泽自己去送死。
作为一个从小修习剑术的女侠,顾媚娘当然清楚那些铁棒喇嘛的身法招式,乃是不同于中土武学的上乘功夫。尤其当他们结成一个个小阵,足以攻破前方所有的敌人。
只是伊勒德担心他们贸然出击,法坛会被蜂拥而入的大明禁军攻破,到时候就成了被分割的态势。只要有这些铁棒喇嘛护住法坛,他就可以用天雷将大明皇帝和官员干掉,非但在舆论上更有优势,而且自己首先立于不败之地。
泄去了最初的雷霆之气,现在的天雷威力虽然小了许多,但更加容易控制了。
眼看着雷霆越来越近,符玉泽也已经冲到了法坛之前。他从袖中挚出一张戊土神兵符,重重拍在地上,口中诵咒,只见泥泉如涌,长成了一丈多高的泥人金刚。
伊勒德见了颇为惊讶,没想到骗走了厚道人,明廷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他口中高喊一声蒙古话,立时有四五个底层的铁棒喇嘛列阵相对,准备与这戊土神兵硬抗。
符玉泽自己却也被吓了一跳。
这戊土神兵竟然比之前自己符召出来的高出了两三尺,而且行动更加敏捷,感应更通达。自己一个念头过去,神兵便有所反应,隐隐之中好像如臂使指一般。他命神兵取了地上的枪戟,幻想出戏台上武生的身法,只见这神兵一腿蹬地,如座小山一般冲向喇嘛。
那四五个喇嘛,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原本挡在最前面的两个,更被这枪戟捅得断开两截,血肉横飞。
正好皇帝陛下回驾此间,见了这血腥场面,顿时腹内翻腾,张口便吐。反倒是周后田妃两人,只是觉得恶心,并吐不出来,纷纷上前抚胸摩背。
曹化淳见状,心中惊恐,生怕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这回驾祈雨坛可是他的主意,说起来也是很有道理:这番僧cāo雷不准,若是陛下离他近点,反而更加安全。更说不定他一个雷下来,将自己劈死了,岂不是大好?
谁知道皇帝的承受能力竟然这么差。
谁又知道,符玉泽斯斯文文白白净净一个小道士,竟然行出如此残酷血腥的手段来。
“救命啊!”符玉泽高声喊道。
戊土神兵虽然强力,但符玉泽本身的体术却十分堪忧。喇嘛们避开了神兵,手持法器朝符玉泽本人冲杀过来的,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眼看神兵折返不及,两道利剑从空中飞出。
“咄!”顾媚娘手比剑指,御剑击退一个喇嘛。她对御剑的掌握还不够jīng纯,面孔绷得极紧,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钱卫的白虹剑护住了符玉泽身侧,旋身跟进,挡在符少身后。
白枫腾身而起,脚尖虚点,从符玉泽头顶跃过,落在了喇嘛们身前。假剑一甩,将正面四个喇嘛统统吸引过来。
白沙虽然体术几乎不通,却也手持红莲尺,跟了上去,保护符玉泽和钱卫的后路,不让人有机可乘。
只是呼吸之间,一个小型阵就摆列而成,默契非常。
江奎看在眼中,心中暗道:看来符娃娃的下山试炼还真有些用处了。
王承恩满头大汗:这些人明明来的时候都是空手,现在怎么变出了这么多兵器!这、这、这要是陛下转过弯来,将来应景的时候便是咱家的罪状啊!
“快看!”王心一突然指着天空,一团明亮的闪电球越积越大,宛如明月。
这若是轰击下来,谁能逃过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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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章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十四)
..om“快破了他的法坛!”白枫承受了四个喇嘛的压力,剑法不乱,但却不轻松。他眼见戊土神兵冲在前面扫荡铁棒喇嘛,不由暗恼符玉泽没有轻重缓急的大局观。
符玉泽听他大喊,心中却十分委屈:我难道不知道擒敌先擒王的道理么!这些铁棒喇嘛的力气真大,竟然挡得住我的戊土神兵。
这些铁棒喇嘛在藏地被视作护法神兵,由习武入手,继而修法,身手敏捷与力量之大绝非寻常人所能比拟。虽然他们的武器打在戊土神兵上并不会给符玉泽带来痛楚,但是巨大的击打抵抗之力,却让符玉泽的cāo纵符力的灵蕴深感滞涩。
——就像是被困在了泥塘里一样!
符玉泽心中着急,眼看头顶的巨雷就要轰击下来,身后传来宫女太监文臣们的惊恐四号,不由咬牙硬冲,索xìng靠蛮力冲过了那些铁棒喇嘛的围殴,不顾一切地扑向法坛。
戊土神兵的巨足终于要踏上法坛了……
一道红光从地上泛起,其中印出了藏文秘字,死死拦住了戊土神兵的大脚。
“法坛有防护!”符玉泽一颗心跌到了谷底,几乎绝望起来。
“小心后面!”白沙叫道。
太监们慌不择路,见这边有道长施展仙术,竟然朝符玉泽这些人冲了过来。他们本意是想寻求庇护,却不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便是这些神仙们也挡不住头顶上那个巨大的雷球。
符玉泽旋即转身,手中茅君笔凌空勾划,送进灵蕴,顿时太监们如陷泥淖,只能缓缓挪动,哭喊救命。
“阿弥陀佛!厚道长人呢!”王心一还以为钱逸群身在宫中,犹不死心。
他这声高呼,却感染了那些见识过钱逸群玄术的太监。王承恩也哭道:“陛下,不该放厚道长离去呀。”
崇祯已经满脸煞白。纯粹是天子的尊严让他没有惊惶失措。他带着颤声叹了口气,道:“道长执意要去,谁能拦住。”他顿了顿,看着天上的雷球,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大明立国三百年,木字辈的天子便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原本以为皇兄为我顶了一劫,没想到我却仍旧逃不过去啊!
“要阁臣们用心辅佐太子……”崇祯不自觉地想到了遗诏,然而只说了一句却说不下去了。
——这雷球之下。有多少人能够幸免呢?玄术威力如斯,朕若是真得天佑,必然要将这恶术封杀绝灭!
崇祯心中泛起一丝恨意。
玄术的世界就如动物世界。御前道士们勾勒出龙凤,好看却不存在;钱逸群描绘出牛马,实用且无害;而这番僧却让崇祯看到了虎狼熊罴,种种猛兽。
正是这些猛兽,果然惊吓到了这位大明天子。
伊勒德感受到天空中凝聚的雷电之力,那是一头天龙正在回应他的召唤。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看到了法王的宝座在朝他招手,布满了汗水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穿破压抑的空间。清脆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是?!
伊勒德的笑容凝固了,作为一个准备充分的僧人。他很清楚这铃声代表的含义。那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而且……
——他怎么可能一rì之间从山海关回来!
伊勒德心中充满了惊讶。
这份惊讶旋即被酝酿成了恐惧。
——这个道人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杀手锏!
伊勒德心中暗道:好在我有七宝法坛,除非他有毁天灭地的本事,否则休想破了我的坛庭。又或者,这根本是个假货!
“厚道长!”同样对这铃子印象深刻的王心一四处寻找着打铃者的身影。
终于,他找到了。
一个小太监,手中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摇铃。轻轻摇晃。
这小太监缓缓抬起头,迎着王心一的目光微微一笑。
是钱逸群!
钱逸群很想拽拽地喊一声:“臣来救驾!”诚如影视中的那些忠臣良将。旋即转念暗叫不对:我是天帝的臣子,又不是朱家的臣仆。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啊?而且万一被史官听到了,可是上千年的污点啊!
“有我在,慌什么?”
虽然极想喊一句能够震古烁今的名言,到最终吐出口的却是平平淡淡的六个字。甚至连声调都是平平,丝毫没有一点气场。
然而正是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胜过了世间所有的语言。一瞬间,所有的哭喊声都停了,好像有人按下了“静音”。
刹那之后,人群中又爆出了更为巨大的呼喝声,好像自己的生命已经得到了保证。
钱逸群颇有些失神:道人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声望了?
他忽略了一句老话: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崇祯帝看什么书,看到哪一句,有什么圣训,时时刻刻都有人关注。应景的时候,圣天子发现你竟然跟他英雄所见略同,而且看书的口味都一样,升官发财岂不是指rì可待?最近皇帝在看《墨憨斋志异》,京师士人怎么敢不买本瞅瞅?
“道长,陛下在这里!”王承恩欣喜若狂叫道。
“过来,”钱逸群加大声量,“全都到这个圈子里来。”
——哪里来的圈子?
众人纷纷好奇低头,这才发现厚道人果然站在一个由绿草圈出来的圈子里。这草颜sè明显偏深,在一片嫩绿之中十分醒目。有几个记xìng好的官儿,顿时将这归于异术之中:因为他们可以肯定之前绝没有这个草圈。
这一刻,也没有了官职大小,也没有品级高低,除了让皇帝先进去之外,所有人都展现出一幅当仁不让的气势,涌向草圈。
还好这个草圈足够大,能将所有人都包括进去。
“喂喂!可以退回来了。”钱逸群冲白枫等人喊道。
符玉泽连忙撤去了身后的泥淖,画符困住了那些冲过来的喇嘛,与白枫缓缓脱离战斗,撤入草圈之中。
铁棒喇嘛虽然勇猛,但终究是人,一样也怜惜自己的xìng命。眼看天上的威胁越来越大,他们纷纷撤回法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诵经护法。对于那个巨大的泥石偶人却是视而不见,放任它一圈圈轰击在法坛的红光上。
媚娘退回了圈子,顿时觉得身边人多得让她不舒服。还好圈子核心人并不多,因为天子的龙威和厚道人的神威,让那些看热闹的部堂高官不敢太过靠近。
“老师!”媚娘叫了一声,分开左右人群,在一堆仙鹤锦鸡之间钻了过去。
“一边呆着。”钱逸群低声道,双眼微闭,手中流水铃子稳健打出。
顾媚娘偷看了一眼皇帝,满脸笑意地站在了钱逸群身侧,面露自豪之sè。
崇祯也看了一眼顾媚娘,暗道:这位道长的弟子倒是年轻漂亮……他旋即抬起头,发现那雷球越发明亮,而且正在缓缓下坠,好像沉重得悬不住了。
伊勒德心中很是惊奇:那些人聚在一起,是要殉死么?
他听着风中的铃声,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定是厚道人什么厉害的手段,能保住他们。哼哼,大威天龙是何等威力!你这道人太也托大!
钱逸群却不觉得。
江奎喊出了大威天龙阵之后,钱逸群就将它理解为大威天龙咒的完整版。归家院一战最大的福利,便是开拓了他的眼界和胆识。有过置身于大威天龙咒之下的经历,大大削弱了他对于此咒的畏惧感。
虽然钱逸群知道自己不能与高仁比肩,但这番僧也远远不如苦尘和尚啊。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那番僧没看出钱逸群之前用的易容阵,而钱逸群却清楚地看到了隐藏在三丹喇嘛面孔下的另一张脸。
这是修为的高低差异。
虽然并不能直接判断玄术的高低,却也是一个人综合战力重要指标。
——若不是那个法坛,恐怕那番僧根本就施展不出大威天龙咒吧。
钱逸群感受着的头顶传来的威压,已经能够听到电流轰击的劈啪声作响。
“诛邪!”伊勒德高声喊道。
电球微微膨胀,紧接着便急速收缩起来,在一声龙吟之中发散出耀眼的明光,疾速朝下方的人群冲击下来。
“阵起!”钱逸群高声叫道。
随着这声宣告,钱逸群手中的流水铃子摇身一变,变成了声声钟响,余音震颤,凡是灵蕴觉醒之人,无不恍惚。至于那些不曾觉醒灵蕴之人,更是头晕目眩。体质差者如王心一,索xìng昏了过去。
伊勒德心中经文自涌,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打乱了节奏,喉头喷出一口逆血。好在这蓄力一击已经完成,雷球准准地轰向了地面的大明君臣。他索xìng垂下手中法器,放任身体自己修补,放眼欣赏自己杰作。
这位未来的法王却看到了令他惊恐的事。
一株株不起眼的小树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者。它们错落有致,快慢有别,很快就撑起了一个巨大的翠绿光罩。
这光罩流光溢彩,无论是曹化淳还是江奎,都面露惊惧。
甚至超过了那团天雷。
晃眼刺目的电光爆闪,让仰头的众人眼前一片雪白。
电球结结实实打在了那张翠绿sè的光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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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十五)
..om钟声消散,仅余下一缕余音。
钱逸群在众人不明所以看热闹的时候,便悄悄在地上埋下草籽,又将水杉的种子埋在八门混天阵的各个阵位。他虽然不知道那冒充三丹的喇嘛有什么图谋,布下这么大个防御阵,却可以抵御那些铁棒喇嘛,等待援兵。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竟然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勾动天雷,要直接将大明的高层首脑一举除尽。
阵图的威力与布阵的材料息息相关。若是阵基与阵图属xìng相合,威力自然最大。若是相克,恐怕根本无法布阵。而八门混天阵却属于高级阵法,这种阵法并没有固定的属xìng,无论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任何一行,只要发挥到了极致,就能让它威力大增。
钱逸群自己是五行强木,对树木有天然的亲和力。这种亲合力在草木之心的附着之下,数倍增长,再加上坎铃中的磅礴生气,足以使得的巨木以超人想象的速度生长成阵。
这其中还有天师府缪建木的功劳,若不是他不惜血本的打出了拿到玉符,钱逸群也无从吸收那么jīng纯的天然木炁为己用。那一番洗礼下来,却是为钱逸群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好处在今rì便看出来了。
雷乃天地正气,生于东方,属木xìng。如此强大的天雷压顶,旁人肝胆俱裂,钱逸群却浑然不惧。他承受过比这更强的木炁威压,早就有了免疫力。
这力量之大却也让钱逸群十分吃力,运起神识灵蕴,将这雷气转入地下。
伊勒德眼看着巨大的雷球被挡在翠绿光罩之外,心中七上八下,默默念诵:快破阵!快破阵啊!
他生怕这道士真的能够将这雷球顶住,那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葬送在这里了。
“破他的阵!”伊勒德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年代久远的暗黄人头骷髅,以随身佩戴的金刚锥在骷髅上画了一道秘符。
这骷髅在符力的加持下。眼中爆出两团小小的红光,从伊勒德手中浮空,撞向法坛外一个倒地的喇嘛。
这喇嘛正是刚才抵御戊土神兵的铁棒喇嘛,只是因为被神兵巨力砸中,闭气昏阙。那骷髅飞到喇嘛头顶硬生生往他头上一坐,登时痛得他醒转过来,翻身而起。
“救命啊!”喇嘛撕心裂肺吼了起来,却全然没有半点用处。骷髅硬是压碎了他的头颅骨。钻了进去。
只是转眼的功夫,这喇嘛通体泛红,血肉内脏纷纷化作脓水,流淌一地。
只余下了一个骨头架子。
这骨头架子通体银白,脖颈上却顶着一个暗黄头颅。这头颅脑门闪过一道红光,正是秘符文字。
“破阵!”伊勒德狂喊一声,指向钱逸群。
骨头架子呆滞不足一瞬,便张开双臂,朝钱逸群的八门混天阵扑去。只走出三五步的功夫,双臂便化作一对略带弧形的双刃。在乌云密布的黑昼中带起两从寒光,隐约透着的鬼火一般的荧光。
钱逸群双手下垂。专心将雷电之球上的力量导入地下。他虽然看到了那诡异的骨架越跑越快,却心神都分不出一分。只要略一走神,那庞大的力量就要往身体之中硬灌。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钱逸群气血翻涌,无法自持。
“我去拦住它大!”白枫喊着便要往外跑。
“别动!”钱逸群呼喝都,“不能出去!”
白枫一愣,暗道:唔。是了,厚道人虽然大大咧咧的,但还算谨慎。这是要我身在阵中也好有一层防护。
白枫是停下来了,却有人受不了。
一个身穿獬豸补服的风宪官实在无法抵御头顶这巨大压力,终于jīng神崩溃,歇斯底里喊道:“妖人!你们这些妖人!你们都该被雷劈死!”
顾媚娘暗道:我老师慈悲救你们,你却敢这么咒骂我老师!等出去了定要你好看!
少女又看了一眼钱逸群,见老师无动于衷,心中这股气倒也渐渐平息。
那言官若只是这般喊喊,倒也无妨。钱逸群早就宠辱不惊,哪里是这种小角sè能够骂动的?偏偏他自己毅力不足,jīng神崩溃,被钱逸群适才jǐng示白枫的话所影响,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不能出去!”这个声音。
这声音就如魔咒一般,无论他望向谁人,都像是那人在对他吼叫。
“我是进士!我偏出去!”言官嘶吼着冲出了绿草圈子。
——白痴。
钱逸群心中暗道,却没有丝毫悲悯。
刺啦啦!
一道蓝sè的电光击破空气,打在那言官身上。
青烟散尽,地上只余有一具碳化了的尸体。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些人甚至反应不过来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崇祯努力将自己的眼睛从那焦炭上拔了出来,心中惊诧莫名:这是什么!是厚道长的法术么!是厚道长恼怒他出言不逊么!
崇祯作为这个国家唯一有资格最终决定人xìng命的人,杀人的手段很简单,只是在一排名单上用朱笔打个勾。勾到的死,漏掉的生。他从未对此有过心理负担,他深信每个送到他面前的名字都是死有余辜……
然而此刻,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钱逸群。
——我真想有这种要谁死谁就不得不死的能力啊!
崇祯心中暗暗叹道。
圈子里的所有官员、太监,都吓得跪倒在地,仔细丈量着那道绿sè的草圈与自己的距离。生怕不小心踏出圈子,犯了道长的忌讳,被天雷劈成焦炭。
骷髅骨架转眼已经冲到了八门混天阵之前,举起右臂骨刃,在骨节错动声中朝绿sè光罩劈了下去。
白枫下意识地举剑格挡。
刺啦啦!
一道电蛇赶到,打在骨架上。
那骨架顿时化作一堆碳末,落在地上。
——狗撵摩托不懂科学……高压电下面是你们这么玩的么?
钱逸群不知道众人已经将他视作cāo控天雷的黑手,心中暗暗鄙视那个伊勒德。
“道长好手段!”受到了惊吓的钟晨纷纷叫好起来,声音中却带着哭腔。
只要头顶这个电球不去,自己的生命安全就完全没有保障。谁都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道长,到底能够支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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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见天子演说智慧,祈甘霖大内斗法(十六)
..om众人的欢呼声还没有彻底消散,地上的骨灰却渐渐凝成一团,重新站了起来。
钱逸群惊讶地发现,这骨架上甚至没有丝毫被雷击过的痕迹。
——这不科学啊!
骷髅站起身,表面上流动着电光,原本苍白的骨sè泛出青意。
它举起骨刃,重重砍在混天阵的光罩上。
光罩顿时迸发出一道翠绿光晕,颇为炫目。
众人见护阵没破,真要欢呼,却见钱逸群嘴角缓缓流出一道殷虹的血迹。
在被这骨刃劈中的时候,钱逸群已经无法彻底掌控这股施加而来的力量,只能硬抗了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就足以让他内脏震动,逆血上涌,无从抑制。钱逸群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这“喷”出的血,改成“流”,从而避免引发更大的震动。
刺啦啦!
又是一道电弧击破空气,打在了那骷髅上。
这骷髅顿时散落在地,办成了一堆骨棒。
众人吸了口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如果化成灰他都能再来,那这骨棒就完全不算什么。而且,同样的电击,第二次就只能将它打散,而无法化灰,那下一次的雷击呢?
——这不科学啊!
汤若望不停地在胸口画着识字,口中背诵着《玫瑰经》,希望上帝的威能能够打败这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钱逸群眼看着这骷髅架子重又站起,再次挥动起骨刃,重重砍在了八门混天阵上。
刺痛顺着灵蕴闯进紫府,穿过玄关,让**以为自己真的受到了攻击……剧烈的五脏收缩,引起了血管破裂和心脏的异常加速。浑身上下的一个根痛觉神经都像是受到了刺激,同时向大脑送去。
钱逸群头颅阵痛,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混天阵的防御力登时被削弱了许多。巨大的雷气渗漏进来,在噼啪声中留下了数具焦炭。好在钱逸群及时止住了这种泄露,咬牙将阵图重又撑了起来。
——为什么我还是做不到举重若轻呢!
钱逸群感觉嘴里一股腥气,这种痛苦远比身体上的痛楚更让他难以忍受。
伊勒德满怀欣然,摸了摸嘴上的残血,暗道:你也尝到了这个滋味吧!
钱逸群
——朕的亲军怎么还不来救驾!
崇祯已经瘫坐在龙椅上无法起身,只是多年的皇家教育还是让他努力保持着本sè,大有泰山崩于前而sè不变的神勇之sè。他并不知道。这次对手为了达到毕其功于一役的效果,到底花了多么大的代价。
天子的近卫亲军,以及御马监的兵马,此刻正严守在御花园之外,不让任何人进入,同时也尽忠职守地不转头看一眼。他们全被告知,现在御花园里正有高人做法,一旦有人闯入,很有可能导致祈雨不成。
这些侍卫都是京畿人氏,谁家里没有几亩田地?自然不肯让这祈雨的事泡汤。而且这天象奇异。一定是那位高人已经到了做法的关键时刻。
“咦,是在这里吧?”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雪白的残影一闪而过。
侍卫眼前只是一花。两旁便荡起一丝香氛,脑海中只来得及泛起一个念头:好香……
旋即眼前彻底漆黑一片,就连火把都不见了,一头栽倒在地。
钱逸群咬着牙,总算站了起来,再放眼望去,视野中浮现出星星点点……这便是传说中的眼冒金星。
“道士!我来了!”
一声欢快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钱逸群心中暗道:这分明是以琳的声音啊!
很快。一个身穿月白衣裙,粉sè纱衣的女子闯进了钱逸群的视野之中。
——看来我非但有了幻听,还有了幻视……莫非是我的大限到了么?
钱逸群晃晃了头。运起草木之心,清楚地看到了眼前的确是以琳。
甚至连她尾巴上的纤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别过来!有电!”钱逸群扯着嗓子,耗尽最后一口力气喊道。
以琳欢乐地笑道:“我来帮你!”
——你打算怎么帮啊!
钱逸群心中忍不住暗叫,眉头不自觉地凑到了一起。
以琳从腰间一团毛茸茸的绣包中扯出一条晶莹明亮细线,这细线随风而飘,越飘越长。
伊勒德不知道这妖女从哪里来的,竟然敢闯进自己的千机大阵,想来有些本事。他连忙呼喝周围铁棒喇嘛,喊道:“去拦住她!”
铁棒喇嘛们从地上爬了起来,朝以琳奔去。
以琳生怕再次被困入锁妖阵中,对这些同样没头发的番僧颇为忌惮,身形飘动之间已经朝后跃出数丈,将番僧置于自己与钱逸群之间。
一个番僧好奇地伸出手,摸向那条飘荡在空中的银线。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好奇心给他带来了多大的恶果。
以琳快乐地笑着,将最后一截银线扯了出来,松手一放,旋即跑得更远了。
其他喇嘛毫无知觉地追了过去,却没发现那条不怎么起眼的银线已经黏在了他们身上。
而银线的另一头,正随着风,飘向了钱逸群。
“来抓我呀!”以琳迸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朝伊勒德的法坛跑去。
“别让她过来!”伊勒德高声喊道。
以琳笑容不变,一举跃上了戊土神兵的肩膀,袖中的飞出大一条白绫,顿时传来铃铛碰撞的清脆声。
白绫紧紧缠住了跑在最前面的番僧。
以琳轻轻一扯,白绫猛然后拉,将这番僧凌空拽起,拉到面前。
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紧紧地将其余番僧一同扯了过去,顿时摔做一团。
以琳看了一眼在风中飘向钱逸群的银线,迅捷地收回了白绫,在喇嘛们的茫然之中,飘身而退。
更多的喇嘛赶了过来,与地上刚刚爬起来的同伴一同想抓住以琳。以琳的身形突然加快,迅速地离开了这些秃贼。
钱逸群只是用余光跟踪着以琳的运动轨迹。真正瞩目的是那根飘荡的银线。
受到电磁的影响,银线终于加快了速度,搭上了众人头顶的雷球。
瞬息之间,雷电顺着银线导向了沾染了银线的番僧。
巨大的能量的瞬间将那些番僧击成焦炭,旋即在银线的另一端爆炸开来。剧烈的爆炸掀起了地上的泥土、砖石,将它们高高抛上了天空,旋即如同落雨一般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这记剧烈的爆炸,同时也掀去了法坛一角。巨大的戊土神兵旋即捶破了法坛的红光罩壁,重重一拳轰击在伊勒德的胸口。
钱逸群只觉得压力顿消,旋即施展木替身,出现在众人面前两丈开外。
众人乍一看这身形,颇为意外,等转头去看厚道人,却见原本厚道人站立的位置上,只有一株孤单单的牡丹花树。
鬼步!
钱逸群以最快的速度冲刺,御风上了法坛,一把抓住伊勒德的领口。
“哈、哈……”伊勒德被戊土神兵所伤。重重吐了口血,“你终究、杀不了我的……”
“傻哔。”钱逸群淡淡吐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伊勒德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挡住了天龙的道人。竟然会吐出这等脏口么!
“我说你傻哔。”钱逸群仍旧淡淡道,“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想骂你而已。你这种傻哔绝对不值得脏了我的剑!”
说着,钱逸群拎起伊勒德的领子,扔下法坛,吼道:“戊土神兵,踩死他!”
“哈、哈、哈!你们以为。我死了,这个大威天龙阵就破了么……”伊勒德的气息越发衰弱,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兴奋。“你、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伊勒德眼中的光彩也随之消散。
钱逸群站在法坛上,望向以琳,突然见到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直直朝以琳劈去。
“金光速现!”钱逸群反应极快,在白光落在以琳身上的刹那,金光已经彻底笼罩了以琳的身形。
雷声轰鸣,乌云并没有散去,越来越多的银蛇在云中穿梭起伏。
越来越多的霹雳落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朝以琳奔去。
——亲,你这什么狐品啊!为什么这雷盯着你去!
钱逸群从脚底凉到了头顶,扑向以琳,喊道:“过来!”
以琳朝逆向而飞,一道霹雳落在了她适才站立的位置。
“速度祈雨!散了这些乌云!”以琳呼喊着,脚下一刻不敢停歇。
钱逸群取出金刚珠,二话不说掷向以琳:“还有两次!”说罢,高声诵出真言。
以琳甩出白绫,当空卷住了金刚珠,收入手中,又喊了一声:“快祈雨!”
钱逸群转身跑上法坛。
这法坛原本的确加持之功,就如一个加持阵法一般。然而被天雷毁了一角之后,等于被破了法,再没有半点用处。钱逸群站在法坛,敏锐地嗅到了一股腥臭气味从法坛破角处传出,也不知道是什么秽物。
“祈雨!”
钱逸群沉心静气,脑中在瞬息之间过了一遍师父所传祈雨册子上步骤,跳过了召集乌云之类的前戏,直接从催雨入手。他端起法案上一杯茶水,低声祝祷:“此茶乃蒙顶之尖,此水乃东井之华。供养圣真,罪灭福生;供养祖师,万福增生!弟子钱逸群,因天干地燥生民苦难,恳请圣真慈悯!”
祷言诵毕,钱逸群身上一紧,庞大的吸力将他的神识直接拽入了紫府之中。
钱逸群身上,顿时光华四shè,流光溢彩,宛如一战琉璃明灯。
即便凡胎肉眼,灵蕴沉寂之人,也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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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上天界诸圣无情,返人间道人有信(一)
..om眼看厚道人展现出如此殊胜的景象,江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到底是有经验的老道,不像那些年轻人一般毛躁,高声喊道:“符娃,还不去护法!”
伊勒德的七宝法坛被破,再没有防御可言。钱逸群孤身一人站在法坛上,急急忙忙施展刀法。头顶不断有杂雷下落,四周还有散乱的邪恶番僧,在江奎老道长眼中,厚道人就是典型的不知“死”字怎么写!
符玉泽听钱逸群说过他为张天师护法的事,想想这等殊荣是自己都不曾有过的,不由兴趣大增,快步朝法坛跑去。他这一跑,白枫等人自然也不会落后,纷纷上前分散护坛。等那些番僧反应过来,分散避开戊土神兵,要为伊勒德报仇的时候,一干护法也纷纷到位。
钱逸群扔了金刚珠,本打算以赤盾珠暂时抵御,再杀两个番僧立威,谁知一端起茶碗就发现不对。自己的心神竟然直冲紫府,完全不在控制之下。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接替了自己的神识控制。
更让钱逸群诧异的是,这冲入紫府中的心神,竟然隐约有了个影子。
或许并不是影子,而是因为法衣鼓起,展现出的人形。
一件五光十sè的法衣虚浮空中,在重重光晕之下,钱逸群仿佛看到法衣上的神仙汇聚图,北斗七星图,四御圣兽图……一幅幅道门神图在法衣上闪过,最终又归于流光溢彩的重重光晕。
——上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又是什么都有。
钱逸群不由惊叹。
法衣转过身,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套在了钱逸群的神识之上。钱逸群只“看见”伏矢、雀yīn、尸狗三魄化作光球,朝自己飞了,四周涌现出丁丁点点的蓝sè小光尘,在这黑sè的背景之下,恍如灿烂的银河。
——这是。神?
钱逸群突然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自己缓缓升腾,灵蕴海越发的渺小,如同一汪水潭。头顶上的玄关自动开启,钱逸群被巨大的吸力拉扯,瞬息之间飞出玄关,跳出肉身。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犹然站在法坛上。端着茶碗,身上五颜六sè的光交相辉映。
他看见,所有人凝固在地面,脸上的表情被冻结成永恒的瞬间。
他看见,每个人心中都荡漾着不同的情绪,或强或弱,或悲或喜。
他看见,草木之中点点光斑,对自己如倾如诉。
他还看见,这漫天涌动的天地之炁。如同一幅抽象的油画,将青红黑黄白五sè搅合在一起。
……
当钱逸群的神升到了天空之中。自己竟然能够俯览整个大地。视野从紫禁城扩散出去,京师,顺天府,北直隶,一切众生历历在目,每寸土地纤毫毕现,直至碰到了宛如白雾一般的界限。
他收回目光。发现自己已经青sè的雷气包围,而玄sè的水炁却散布这张画布上,星星点点。不能凝聚。
——从那里借水来?
钱逸群心念一动,神光落在京师之东。那里有大团玄sè水炁凝聚,正是渤海之水。
“水来!”
钱逸群伸出手,作出捉拿状,登时吸起一团水炁。
从紫禁城到渤海上下三百里路,对于水炁而言却是瞬息便至。
木克水。
黑sè水炁混入青sè的木炁之中,旋即被克落人间。
“这是……雨?”
“下雨了?”
“下雨啦!”
……
钱逸群耳旁传来地上百姓的呼声,不分男女,难辨老幼,只是能听到这些由衷的喜悦心声。
——民心即我天心,民声即我天声,古人诚不我欺!
钱逸群见水炁耗散,正要如法炮制从渤海引来的水炁,突然身边的木炁翻涌,凝结成带,将这股水炁牢牢挡在了外面。
巨大的金sè身影浮现空中,头戴大红五老冠,手持智慧珠,一根禅杖傍身,座下谛听神兽。
赫然是地藏王菩萨金身!
钱逸群心定神足,平静相对,却觉得这地藏王菩萨的容貌颇为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小道友,别来无恙。”那金身启口,微微躬身作礼,倒像是钱逸群的故人一般。
“你是……苦尘?”钱逸群总算想起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和尚,心中暗道:这苦尘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糟糕,他若是要阻我,我还真的未必能打过他。
钱逸群在自知之明这点上,颇有自信,绝不会贸然做出**送死的傻事。
“苦尘大师?”钱逸群补上了尊称,旋即道,“大师莫非是被这番僧妖法引来的么?”
苦尘微微摇头:“我是为这天地之炁而来。”
“天地之炁,仍在天地之间,小道不明白大师的意思。”钱逸群装傻充愣打着禅锋。
苦尘面露微笑,道:“小道长,天地之间自有气数,如今皇明气数将近,北金龙气已生,你若是这般做法,会逆天而行的。”
钱逸群心中一动:“大师是说,大明连年天灾,是天意?”
“天意。”苦尘点了点头。
“天意不能改么?”钱逸群追问道。
“能改的只是人心,绝非天意。”苦尘微微摇头。
“我要改一改。”钱逸群镇定道。
“你改不了的。”苦尘道,“不到超凡入圣的境界,你哪里能改?等你到了那境界,自然也不会想改了。”
“你我不妨打个赌,”钱逸群笑道,“你什么都别做,我改给你看。”
苦尘垂下头,伸出手中智慧珠,顿时漫天金光,竟将钱逸群引来的那团水炁尽数驱回北海。
“哈哈哈,老友刚结成圣胎便来欺负小朋友了么?”
对钱逸群而言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虚空之中传来。
一个身穿百衲衣,身形肥大的胖乞丐浮现出来。钱逸群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忍不住跳了两跳:高老师也来了!
高仁身上泛着亿万道白sè毫光,看上去比苦尘的金身佛像更为形象细腻。
钱逸群想起冯梦龙说高仁的修为要胜过苦尘,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苦尘倒也不惧,依旧托着智慧珠,说道:“多亏了小友破我法执,让我灭尽三魂七魄结就圣胎。这份人情,就算小僧在世时不能还,rì后道友来了幽冥地狱,小僧总是能还的。但是北直隶该当大旱三年,如今只是个开头,这雨不能下。”
钱逸群见他这模样,想往高仁身边靠一靠,却发现完全无法动弹。高仁似乎感觉到了钱逸群的异动,朝他摇了摇头,又对苦尘道:“我这道友今rì在此做法祈雨,我是他的护法,你说这雨能不能下!”
“道友,缘何执迷不悟呢?”苦尘微微一笑,“你虽比我早结圣胎,但你也知道我已经找回了相身。”
高仁闻言,冷笑道:“你且招出来,咱们再说。”
苦尘双眼微闭,身上金光大放。这金光渐渐在他头顶凝成,浮现出一尊佛像来。
那佛像与苦尘一般无二,睁开双目,口中宣诵:“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一声梵唱,真得高仁翻手扶头,身形晃动。钱逸群身上法衣鼓起,弹出yīn阳八卦,挡在身前。
“唔,”高仁站稳神形,“果然是地藏大士的相身……哎呀呀,小钱呀,就算你有混元法衣,咱们也斗不过他,还是散了吧。”
“高老师!”钱逸群提高了音量,“这算什么!你若要走,就教我如何揍他,我自己来!哪有被个小人给吓住的道理!”
“这比较难办了啊。”高仁摸了摸白光漫溢的脑门,“你是借了这法衣威能才上到这里,还想打架?太早太早了呀!”
“这、这是哪里?”钱逸群一愣。
“四天王天。”“太皇黄曾天。”
高仁与苦尘分别答道。
高仁点了点头:“就是如此。”
——这就是最接近人间的天界?
钱逸群环顾四周,只见仍旧是油画重彩模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没什么好看的,”高仁撇了撇嘴,“走吧,下雨的事恐怕做不到了。”
钱逸群眼看雷电形成,地上以琳仍旧在发足狂奔,四处躲闪。他一手抓来正要形成雷电的木炁,那木炁顿时消散,混入虚空之中,重又凝聚起来。他道:“我所爱之人还在危难之中,岂能就此罢休!”
高仁正要再劝,突然嘴唇一抿,脸上露出微笑。
呼吸之间,虚空振荡,油彩流淌,缓缓凝成一张美丽的容貌。看那容貌,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瓜子脸型,双目如波,身上天衣飘绕,足下祥云一片。却有九条毛茸茸的银sè大尾巴,在这女神身后如同水草一般随着天地五炁流转飘动。
“说得好!”这女子声音柔和清丽,“易得千年寿,难逢有情郎。和尚,你看这边加上妾身,能让这雨落下来否?”
钱逸群看着这女子的容貌,总是觉得似曾相识。又因为那更加眼熟的九条大尾巴,他隐隐感应,心中暗道:这这这、这尼玛不会是我丈母娘大人吧?
“九娘子,老衲正有事寻你说话。”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又一个和尚出现在这太皇黄曾天中。他天衣天冠,顶结五髻,表佛五智,一手持剑,另一手持着经典。座下狮子仰头大吼,震得钱逸群法衣飘荡,如临狂风。
高仁与九娘子却是傲然挺立,毫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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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上天界诸圣无情,返人间道人有信(二)
..om这和尚自称老衲,然而一头黑发,丝毫不见老态。他座下那狮子一吼,头顶上便浮出了一个同样模样的佛像。
钱逸群仔细看了看这僧人的造型,暗道:苦尘的相身是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藏菩萨,这位看样子就是文殊菩萨了!四大菩萨来了一半,这算是天意么?
九娘子咯咯笑道:“老和尚莫非动了凡心么?可惜,本座看不上你呢!”
那僧人也不恼火,微微一笑:“九娘子,当rì我五台山将清心钟归还先圣时,令堂大人代天下狐族立下周天大誓,你可还记得?”
——清心钟?
钱逸群心中一跳:是我手里的这个清心钟么?莫非师父是圣人转世?
“我当然记得,”九娘子笑道,“当rì满山秃驴被圣人教训得满地打滚,只好乖乖交还清心钟。我娘看你们可怜,又嫌人间污秽,这才说狐族封山千年,不管人间是非。这又如何?”
“下面那只半妖,为何要搅动天下气数呢?”文殊显圣的僧人指了指脚下。
九娘子与钱逸群大脸sè一变,齐声喝骂一声:“秃贼无礼!”
这僧人说的正是以琳。
这边一个是半妖的母亲,一个是半妖的爱人,哪里肯让个和尚用“只”来称呼以琳。
九娘子泄了愤,旋即平声道:“是你们先欺负我女儿,怎么能怪我女儿来报仇?再者说,我可记得清楚,我娘说过:但有凡人敢觊觎狐山者,此誓立破!你们,尤其是九华山,竟然纠结众人,要攻打狐山!还敢跟我说什么誓言!”
那僧人面露疑惑,望向苦尘。
苦尘微微摇头,道:“贫僧并不知情。”
“哈。”高仁笑道,“九华山长老是你徒弟,你的地藏占察轮还能算尽六道众生,如今竟然用不知情来答话,真是yù盖弥彰!”
“贫僧的确不知情。”苦尘微微摇头道,“看来是有道友暗中出手了。两位何不去问问关老先生。”
——关顺么?
钱逸群心中一颤:那老头看上去只是个算命卖卦的江湖骗子,竟然能瞒过苦尘?那他修为得有多高?咦,对了。若是两个都jīng于推衍的高手过招,谁都能算出谁下一招出什么,怎么分出胜负呢?看来就算jīng于推衍,也还是有高低上下之别啊。
“我管它谁在背后出手!”九娘子一甩云袖,“我只知道有人要打我狐山的主意,还有人老不羞地用锁妖阵欺负我女儿!我隐忍不发,你们就当我好欺负么!”
见地藏文殊两位菩萨后身沉默不语,钱逸群不由望向气势汹汹的丈母娘,暗道:我岳母还真威风,对着两大菩萨都这么拽!我这算是**丝不小心逆袭女神了吧?
“好啦好啦。”高仁笑道,“现在我们一对一。一时半会也难分胜负,我看不如各让一步。”
“我佛慈悲,”文殊后身道,“怎么个让法?”
“这样吧,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哪里能够和小朋友一般见识?”高仁笑道,“我看不如咱们再上一层天。好好聊聊。这里就随他耍去,一切凭天意。”
苦尘微微摇头:这小朋友可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小菜鸟,既然能上四天王天。无论有何等助力,其本身的修为也已不容小觑。我们若是走了,他要降雨,谁还能拦得住他?这压根就是胡搅蛮缠。
钱逸群心念微动,众生呼喊求雨的声音之中,好像有一道轻微的龙吟。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肉身上的金鳞篓里,有水炁汩汩翻腾,顿时想起了轮回珠上的应龙龙魂。
——应龙好歹也是龙中之仙,说起来比这些在世行走的人要强上一档吧!
钱逸群刚起这个念头,神形顿时飘渺,眼前景sè混乱,竟然跌回肉身之中。他抬头看天,只见仍是乌云翻滚。
一道道雷电劈落下来,以琳已经是跑得香汗淋漓,气喘吁吁。
钱逸群摸了摸脸上尚未干透的雨滴,探手取出轮回珠。轮回珠入手,钱逸群自然感应到了其中龙魂不安,好像有些憋屈,却没有曾经的狂躁。
钱逸群手捧灵珠,沉心静气,暗暗祝祷:应龙老兄,小弟还得求你帮个忙。
忽然之间,钱逸群仿佛听到了一个友善的声音,问他需要自己帮什么忙。这声音虚无缥缈,甚至未必真有这声音。
——愿普降甘霖,利益众生。
钱逸群子祷毕,双手高捧轮回珠,送入身中五炁灵蕴。
轮回珠爆发出明亮的光芒,珠子表面上的双翼飞龙形象越发清晰起来,终于传来一声龙吟,镇得在场众人纷纷胆裂,跪倒一片。
钱逸群只觉得罡风扑面,硕大无朋的龙魂从珠中飞出,直冲霄汉。
应龙成就之前本就是水龙,成就之后更是水炁独尊,在雷云之中翻腾,引来渤海水炁,撒向人间大地。
苦尘原本拦阻水炁的木炁带,只是被应龙一搅,便化作齑粉,重归虚空之中。
虚空中又走出两个道装模样的人物来,一个手持黑铁如意,一个背负青锋剑。两人见了,互相作揖,那手持黑铁如意的道士笑道:“天师,看来咱们来迟了些。”
张天师抚须而立,环视在场诸位,目光最终回到那如意道士:“老师说的是啊。”
“你们道门不顺天意,终究是要反受其害的。”苦尘面露慈悲之情,“何必如此呢?”
“天意已经乱了,”张天师道,“龙虎山所镇的罡煞之残魂,已经下世了。”
“如此说来,”苦尘道,“要重定龙气了么?”
“恐怕确实如此。”如意道人微微颌首,“这一场雨,下得好大。”
诸圣向下望去,果然见人间暴雨倾盆,整个北直隶的土地都在这暴雨中贪婪地吮吸甘霖。
苦尘道:“既然如此,小僧不打扰了。”
文殊出声道:“和尚慢走。”
苦尘望向文殊,目露疑惑。
“如此一场雨,已经动摇了天机,且看上面怎么说。”文殊后身指了指头顶。
诸圣默然,眼看着应龙翻滚,团团水炁被木炁催落。同时也消耗着大威天龙阵所凝聚起来的木炁,使得原本厚实的乌云渐渐单薄起来。
“那小道友前身是何方神圣?”苦尘在这里是修为最浅的,不免出声问道。他的目光扫过文殊,见他摇头不语,知道他也看不出来,不免惊骇。
苦尘知道高仁与他相差仿佛,九娘子虽然厉害,但它是妖,与人教修法不同。至于张天师,与文殊后身的修为差不多,既然文殊不知道,天师也不会知道。于是,他将目光落在了那如意道人身上。
道人轻轻用如意击打掌心,道了声:“看不透。”
——好厉害!
众人心中不免同时惊讶,九娘子一时忍不住,还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应龙腾云布雨,玩了个酣畅淋漓。龙吟混着雷声,让下面接雨的百姓如闻战鼓。
钱逸群淋在雨中,见天上的霹雳已经不再往下落了,方才松了口气。他跑向以琳,一把抱在怀里,笑道:“你做了多少坏事,要被天雷这样追着劈?”
“我现在半妖之体,藏不住妖气了。”以琳平复呼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长抒一口气笑道:“你倒是脸大,这么快便将雨祈下来了。”
钱逸群轻轻捋开以琳被淋乱的头发,道:“是有人帮忙……对了,你怎么这么快赶过来了?”
“你以为我傻么?”以琳皱了皱鼻子,不悦道。
“怎么会!你若是再聪明些,恐怕就逆天了!”钱逸群连忙道。
“那天你一问我在哪儿,我便猜到有人故布迷阵要诱你上钩。”以琳得意道,“一撤了声影传讯阵,我便去找了些宝贝,用神行千里阵来京师找你了。”
“还好我回来了……你怎么找到我的?”钱逸群好奇道。
“呵呵呵,不说。”以琳摇了摇头,贴在钱逸群胸口,听着砰砰心跳声,颇有些幼年时熟悉的感觉。
钱逸群也不追问,只道:“神行千里阵是什么?”
以琳听了好一会儿心跳,方才抬起头道:“是一门符阵,本来是我们狐山之间往来的阵法。我姨nǎinǎi喜欢在人间游历,所以在京师、长安、扬州、成都等等等等许多大城里都布了阵,省去了路途之苦。”
“她们不是飞来飞去的么?”钱逸群好奇道。
“修为不到的小狐狸呢?”以琳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看钱逸群,“比如我就飞不了多远。”
“哦哦,果然好阵!”钱逸群当即喝彩道。
以琳一乐,又贴回钱逸群胸口,听着心跳,低声道:“你什么都不懂。”
钱逸群不知道她意有所指,只是呵呵一笑,享受着美人在怀,甘霖润身的幸福。
“道长!”符玉泽看不下去了,跑了过来,“你们要淋雨,总不能让大家都跟着你们淋啊!先破了这御虚照影阵吧。”
——这倒霉催的番僧,竟然不是自己布阵么?
钱逸群看了一眼地上伊勒德的尸体,无奈道:“我哪知道谁布的阵?这样,你去看看谁身有玉符。”
符玉泽一拍脑袋:对啊!御虚照影阵可不是烂大街的阵法,他们多半是买了黄元霸的玉符!该死的黄元霸!真是修士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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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上天界诸圣无情,返人间道人有信(三)
..om想想也是,王登库策划了谋刺皇帝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拿出点家底来?虽然如今黄元霸不知所踪,但当rì在王家当客卿时,他着实出了一大批货给王登库,其中自然有御虚照影阵这种价格不菲的玉符阵。
然而身上有玉符的人未必会一直将玉符带在身上。这种符阵只要启动,哪怕将玉符埋在土里也不会影响阵法的效果。总算符玉泽聪明了一回,找不到玉符便找人。无论符法门槛多么低,起码也得觉醒灵蕴。不到片刻功夫,所有灵蕴觉醒的番僧们便被捆了起来,等候发落。
崇祯脸sè煞白地坐在御辇上,看着雨中大秀恩爱有伤风化的钱逸群,心中纠结不已。作为一位皇帝,对于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安全和权力的人都不会放心。然而钱逸群这些天来跟他形影不离,让他品尝到了友情的滋味。
这味道对于孤家寡人来说充满了诱惑力,但是皇帝这一职业又对其有天然排斥。若是放在任何一个清朝皇帝身上,自然就没了这份纠结,反正他们有的只是奴才,高兴了给块骨头,不高兴就拉出去砍了,抄家灭族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钱逸群此刻满眼里只有以琳,笑道:“刚才在上面见到岳母大人了,原来你这九条尾巴是遗传她的。”
以琳头顶耳朵抖了抖,柔声道:“你再敢取笑我,我便再也不见你了。”
“你这也算是威胁么?”钱逸群越发搂紧以琳,道,“你这叫自虐呀。”
以琳只觉得心里甜蜜蜜的,听着钱逸群的心跳,仿佛在听一曲天籁之音,抿嘴不语。
这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九娘娘,你还真是招了个好女婿。”高仁大笑道,“照这看来,不rì你就要去道士家提亲啦。”
天上众人神魂并未离去。各个将这下面的一举一动收在眼中。
九娘娘看了片刻,想起了自己当年岁月,叹了口气道:“本没想这小道士能逆天改命,如今他乱了定数,上面肯定有话传下来,也不知吉凶祸福。”
苦尘看着下面那对痴男怨女,摇头道:“情爱如病,何以痴愚如是?无论祸福。皆其自招。”
五台山来的文殊后身合什道:“不知是谁家弟子,做出这等悖天乱道的事来,其师也难脱其咎,可怜可叹。”
“谁又能说,天意不是让他来乱一场的呢?”张天师冷冷道,“关老夫子曾细细推衍五十年后种种,华夏陆沉,血流漂杵,野兽食人。这般天意,乱了也罢。反正总不会比那惨状更惨了!”
“哈。”文殊后身笑道,“天师对天意有如此怨气。当年为何投降金国、蒙古呢?”
当年宋室失了九鼎,中原为异族所占据,先是女真,后来又是蒙古。对此事上,无论道门佛宗,无不屈膝以侍。道门之中,长chūn真人又率弟子北上大雪山见成吉思汗。故而全真教在元初显赫一时。然而这段历史却被后人说是道门失节,全真卖国。
“你佛门好像上表劝进更快些吧。”高仁冷冷道。
“不错,我佛门顺应天命。绝不做这悖道之事。”文殊菩萨是大智化身,辩才无碍,口若悬河道:“天命属意金国蒙古占据此地,我等释迦弟子绝没有半点怨气。身为天师,竟然对做过的事如此抱怨,这岂是修行人所为?”
张天师面沉如水,不与他在口头上争辩。
“和尚也别逞口舌之快,”九娘子道,“你们图谋狐山,围攻我女儿,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呢!”
两位高僧面面相觑,暗道:这倒是一件麻烦事。
“且看上面怎么说吧。”苦尘道,“若是上面要我等赔罪,自然赔给你。佛门子弟,岂有一句虚言。”
九娘子哼了一声,低头去看女儿与情郎你侬我侬,暗道:这小道士真是个捣乱胚子。若是安分一些,修个三五十年,我便教他开天辟地之法,让他与以琳逍遥自在度过此生,现如今……只有看上面的意思了。
众人默然之时,这太皇黄曾天上不断有神识涌动,那是其他圣人不愿露面,只是以神识窥探。
不一时,天上鼓瑟吹笙,雷鼓电槌,六条苍龙架着一辆金车从天际遥遥驶来。众人站成一排,目视这华车落下。
车上端坐一个中年道人,散发披肩,只系了一条一字巾。他并不下车,见了众人,道:“告罪告罪,让诸位道友久等了。”
“老师折煞学生了。”众人纷纷行礼,毕恭毕敬,莫敢放肆。
那道人回了礼,道:“诸位道友,据贫道所闻天命,下面那位道长,当承神霄一脉。天师,这事却与你有关。”
张显庸上前作揖道:“学生自当理会,不知可有天机预兆。”
“已经有了,”那道人微微笑道,“诸位不见他身上的混元法衣么?”
众人默然以对。九娘子暗道:莫非这法衣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拿到的?竟是天赐!
天灵地宝,皆是有缘者得之,有德者居之,有道者宝而藏之。诚如寻常人在地上捡到一块金子,并不能分辨这是巧合还是天赐。然而对于这些圣胎结就的圣人来说,巧合得之与天赐所得,完全是天壤之别。
巧合得之,只是有缘。缘尽便散,不能长久。
天赐所得,则是有道,宝而藏之,一得永得。
混元一炁法衣的地位之高,威能之大,即便是这些圣人都不敢染指。之前他们以为这是缘法,只是默默看着,看缘尽之后归于何处。此刻听这位老师说来,竟然是天赐的预兆,内中不由纷纷暗道:不知这道人是哪位圣真乘愿再来,连这法衣都带入人间了!
“老师,”张天师微微躬身问道:“既然道友已经得了法衣,自然可以循宗了,还有什么学生可以效劳之处?”
“三天雷霆都司印,”道人淡淡道,“这得给他。”
张显庸身形微微一颤。一躬到底道:“学生明白了。”
“你还没明白彻底,”那道人呵呵笑道,“这位道友非但承祧神霄一脉,掌三天雷霆都司印,还要兼任六道祀。唔,文殊道友。”
“学生不敢当老师谬赞。”文殊后身连忙出列,行礼如仪。
“姑且不说你尚没印证文殊广法天尊法身,”那道人脸上的温润渐渐消散。寒意渐起,“即便等你印证了,那位道友的师尊也不是你能非议的。须知: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万般因果,口业为大。”
文殊后身心中烦乱,不等一躬行完,竟然坠入下界去了。众人忍不住追视过去,只见晋地五台山上一座禅房里,一个白须老僧浑身大汗。面上惊恐不已。
众人回想起刚才文殊后身说“其师难脱其咎”的话,心中纷纷暗道:若是证了文殊菩萨果位尚且不能非议。那位老师岂不是四梵天之上的神人?
张天师看了一眼身边的道人,低声问道:“原来不是你的弟子?”
那道人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张天师心中暗道:那你来凑什么热闹?还以为是你的徒儿呢!
龙车上的道人拱了拱手:“诸位道友,既然天意已明,贫道这就走了。”
“恭送老师!”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那道人微微一笑,朝下笑道:“你这惹祸的呆龙,还不去找你师父么?”
应龙龙魂高声吟啸。在龙车之外盘旋不已。那拉车的六条苍龙纷纷呼应,一时间满是龙吟,震得诸人神魂暗颤。
“唔。也罢,”道人像是听懂了应龙的意思,手指朝下遥遥一指,“我便与你结下这个缘分,送你个清静道体,速速去吧。”
应龙满怀喜悦高声吟啸一声,也顾不上再行雨降水了,直直朝下冲去。
“走!”道人挥手笑道,却是对拉扯的六头苍龙所言。
苍龙拉起车,盘旋而上,很快便消失在漫天五炁之中。
空中飘落下来一根木杖,通体缠绕着藤叶,顶上是一颗硕大的木灵芝。这木杖落到了乌云之中,漫天木炁像是寻到了归宿,飞速涌入其中,宛若拔了水塞的浴桶。
“那是……句芒杖?”九娘子盯着落入人间的木杖,失声叫道。
“啧啧,九娘娘,你真是招了个好女婿。”高仁咋舌道。
“年纪轻轻,遽得至宝,乃是不祥之兆。”苦尘摇头道,“贫僧与他有缘,且去与他说说这个道理。”
“秃贼!你想夺人宝贝么!”高仁怒声道。
“和尚岂敢动这贪心。”苦尘道,“呵呵,贫僧还站在这里,足见贫僧是真心为道友着想啊。”
众人皆是以元神上此太皇黄曾天,若是神中点滴不清静,瞬间便会落回人间。诚如之前的钱逸群与文殊后身那位老和尚,做不得一丝一毫的假。
苦尘又合什告辞,方才隐没在五炁之中,归于自身。
“这和尚就算没动贪心,也不能让他如此乱来。”九娘子气鼓鼓道,“那可是我女婿的嫁妆!”
“娘娘,嫁人随人啊。”张天师也难得玩笑一句,与同来那道人打躬作礼,告辞而去。
高仁笑道:“我就住他家里,娘娘若是来了,还请带一坛青丘酒。”
“这有何难,道友请了。”九娘子担心女婿的宝贝被人抢了,连忙回神,心中暗道:这回上面没有罚那些和尚攻我狐山,可见是允了我出山报仇之事!哈,真是双喜临门。唔,不止不止,若是算上道士女婿还要收个应龙徒儿,该是三喜临门!只不知他有如此天缘,能否达到吴大叔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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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上天界诸圣无情,返人间道人有信(四)
..om钱逸群与以琳抱了个够,直到小别的激情稍退,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哎呀!”
钱逸群正要说话,天空中落下一根木杖,准准打在他后脑勺上。虽然不是很疼,却着实吓了他一跳。
厚道人回头望去,怒道:“谁用棍子扔我!”
“我好像看到是天上掉下来的。”以琳抬头看了看。
钱逸群也抬头看了看,道:“不会吧,要是天上那帮人用棍子扔我,这种高度砸下来恐怕能直接砸死我。”
以琳捡起地上的木杖,欣喜道:“这肯定是天赐的,你看,这些藤蔓绕着木杖生机勃勃,还有这么大一朵灵气充沛的木灵芝,怎么都不会是凡间之物。”
钱逸群接过木杖,顿时一股温润的灵气冲入身中,麻麻痒痒。在低头一看,那木杖竟然自己冲入紫府之中,横在翠峦山上,垂下密密麻麻的藤蔓,就如一道翠绿的瀑布。
钱逸群惊喜交加!
——天上掉宝贝砸到头的事终于落在我身上了!这才是真正主角的待遇啊!
钱逸群看着以琳,心中暗爽连连:前有美女自己送怀,现在又有宝贝砸头,这岂不是马不停蹄地走在成圣封神的康庄大道上么?
“咦,母亲找我。”以琳正想问情郎这诡异的笑容是怎么回事,突然心生感应,连忙从锦囊中掏出蜃石,果然枚枚发亮。她当即布下了传讯阵,显露出母亲的身形来。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从无为洞里逃走!你不知道这是要你命的事么!”九娘子见了以琳,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以琳垂着头,貌似诚心认错,一双耳朵却是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暴露了心不在焉的真相,气得九娘子又是一阵好骂。
好不容易等出了气,九娘子总结道:“你立刻给我回来!现在让那臭小子来见我。”
钱逸群连忙从岳母影像身后跳了出来,未语先笑。道:“岳母大人万福金安。”
九娘子忍俊不禁,噗嗤笑道:“你这捣乱胚子,惹下这天大的祸事,权作没事人一般!我真不敢把女儿交给你呢!”
“岳母大人放心,小婿绝不会牵连到以琳的,这点小婿有经验。”钱逸群自信满满。
九娘子长话短说,脸上一板:“我且说两件事。头一件,你要督促以琳回来。没有她姨nǎinǎi帮她镇住妖气。她疯得更快!”
钱逸群看了一眼以琳,见以琳四处打量着皇家林苑,好像浑然不挂在心上,顿时明白了岳母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件事给他。想来这位狐女,从小就是虚心认错,屡教不改,油盐难进的叛逆少女吧。
“第二件,你已经捡到句芒杖了吧?”九娘子急急道,“苦尘那和尚要去夺这宝物,你可千万小心。”
“岳母大人。这句芒杖是什么来头?”钱逸群好奇问道。
“上古木神句芒的手杖。”九娘子道,“能够让死木复生。吸纳天地木炁为己用,cāo控天下植木的神器。这件宝贝即便上了sè界十八天,也是难得的宝贝。”
“明白了!”钱逸群jīng神一振,“他若是敢来硬的,我绝对逃之夭夭。”
九娘子一愣,咯咯笑道:“你就这般胆小如鼠么?!”
“他都有了地藏王菩萨的相身,我哪里敢跟他斗?”钱逸群说得倒是诚恳。“不过,岳母大人,这相身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娘子差点脱口而出:你连相身都不知道么?你师父是干嘛吃的!
不过想到那位仙真对文殊后身的教化。自己哪里敢指摘钱逸群的师父,造下滔天口业?
她轻咳一声,缓缓解说道:“修行不是一生一世的事,在累劫修行以来,总有个成就较大的前世。只要明悟前身,便能以此为相身。比如苦尘有一世曾是地藏王菩萨,故而他能有此相身。”
“哦……大约明白了。”钱逸群心中暗道:我前世只是个大学生,这岂不吃亏?唉,先不管他……因问道:“岳母大人,相身有什么用处?”
“相身在凡间打架没甚用处,”狐族丝毫不避讳打打杀杀之事,“不过你上了天便该知道,一人的神念终究有限,加上相身,便等若多了一人之力。相身越强大,神念自然也就越强。”
“原来是天上打架用的……”钱逸群一手抱胸,支起一手摸了摸下巴,暗道:我离在天上打架貌似还有很长一段路啊。
九娘子忍不住又笑了:“你就知道打架!相身是你此身证道时的最大助力。相身越强,你此身能证得的果位也就越高。许多修士都是不甘于此身所证,故而乘愿再来,世世累计,终究能一层层天往上攀登。”
“原来是这样!”钱逸群连连点头,“小婿明白了,只是小婿的前世恐怕有些弱。”
“只要有了相身,起码下辈子还能做人,还有机会继续修行。”九娘子道,“你也该在打架之余,修修心,悟悟道了!”
钱逸群连忙躬身道:“小婿不敢忘岳母大人教诲。”
“好了,你快送以琳回来,切莫耽误了。”九娘子关照一声,旋即散了阵法。
以琳收起蜃石,道:“你跟人间皇帝很熟么?能让我在他家里好好转转么?刚才过来,只觉得好大,却没来得及细看。”
“速度回家!”钱逸群这回可丝毫不敢拖延,继而发现自己仍旧身在御虚照影阵之中。
“出不去。”以琳双手一摊,貌似无辜道。
“此阵随手可破,有何难事?”
钱听到空中传声,正是高仁高老师的声音。
只见一道虹光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凝聚出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物来。这动静吓得众人跪倒在地,分不清是否是仙真降临。就连崇祯都不敢继续坐着,起身凑了过来。
“呦,陛下,怎敢劳您圣驾。”高仁朝崇祯笑着打了个躬。
“这位仙真是……”崇祯望向钱逸群。
“无名无姓一个散修野人罢了。”高仁摆了摆手,“今rì凑巧过来,见下面有个御虚照影阵为难我家小朋友。唠叨两句就走,陛下您自便。”
崇祯嘴角抽搐,站着没动。
高仁也不管他,上前对钱逸群道:“御虚照影阵其实是虚实之间的重阵,被困住的人并非出不去,而是出去的时候已经进来了。要想破此阵,上策者便是自身修为足够高,直接穿过去。打破虚实yīn阳的界限,自然破去了。”
“呃,老师,”钱逸群头皮发麻,“这得多高修为?”
“圣胎结就就行了。”高仁轻笑一声,“你暂时还用不了。”
——您这不是废话么?
钱逸群腹诽道。
“中策者,借阵夺阵。”高仁加重了语气,“这个你可以用。至于杀人破阵这种下策,知道一下就行了。”
高仁旋即解说起他那“借阵夺阵”来。
阵有阵眼和节点,如八门混天阵就有七十二个节点。御虚照影阵虽然是八大重阵。看似无处落手天衣无缝,却仍旧免不了这阵图的基本组成形式。一旦知道的阵法的节点所在。只要略施手段就能将这节点变作自己所用。
若是阵图的节点被破坏了,此阵自然也破了。然而这节点总是混于光尘之中,难以寻摸,故而人们更普遍的是直接找阵眼来破阵。
“其实这都是小手段。”高仁道,“你对阵熟悉了,一个没见过的阵出来,只需看它有什么效用。自然能得知它的运转手段。知道了它的运作手段,追本溯源去找节点,一找一个准。然后嘛。嘿嘿,这变敌为友的手法,可是我自创的,你别给我泄露出去。”
钱逸群连声保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泄露出去。以琳见高仁扫了自己一眼,连忙拉着皇帝跑开,示意自己绝没偷学的念头。
高仁这才以心传之术,将御虚照影阵传给了钱逸群,又将自己琢磨出来的寻找阵图节点规律、变敌为友的手段,一一告知,无有隐藏。
钱逸群脑中过了几遍,又重复了两遍,让高仁纠正偏差,询问了其中不甚明了之处。这一番功夫下来,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好在大雨已经停了,天光大放,众人不用淋在雨里总算是一桩幸事。
“我来试试!”
钱逸群志得意满,当即澄心静气,按照高仁所传授的诀窍,果然找到了御虚照影阵的节点。这些节点看似与天地之间的炁没有区别,但是天地五炁是缓缓流动的,而它们却是在原地闪烁。这分辨的窍门说破了十分简单,然而别人若是不告诉你,恐怕耗费上百年的光yīn都未必能明悟。
钱逸群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当即施展手段,将这些节点之中的十三个“变”了过来,又用节隐剑填补了五十九个节点,布下了一个极大的八门混天阵!
“看,天地之炁不生不灭,无法消亡,然而你一旦夺了它变成别的阵,是不是可以瞬间破阵了?”高仁见钱逸群学得飞快,心中对这学生也大为欢喜。
“多谢老师!”钱逸群撤去阵法,连忙躬身行礼。
高仁颌首微笑,又道:“适才你走得走,我与你说说这天意吧。”他扬手叫道:“陛下!这事关你朱家气运,你也来听听吧。”
崇祯连声应道,如同店里小二一般快步跑了过来,站在钱逸群身侧,听这神仙说他家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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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上天界诸圣无情,返人间道人有信(五)
..om高仁借着自己的“神仙”光环,对皇帝也不见丝毫客气,道:“你朱家气运本来还有十三年,你本人也是落个孤悬野树的下场。”
崇祯听了一阵眩晕,眼泪登时就流淌出来,心中悲恸道:朕rì夜在公,不敢有丝毫懈怠,却仍旧落得个这般下场么?
“本来这场大旱是要持续三年的,”高仁继续道,“换了谁都祈不来雨,偏偏这位厚道友脸盘大,就是上面的神仙都得给面子。”说着,高仁朝钱逸群挤眉弄眼,嘿嘿笑道。
“老师又拿我玩笑。”钱逸群不知道上面有人给他拍了金粉,连忙躬身自省。
“就这在两rì,天下皇气便要重分,若是你抢不到全部皇气,难免有伪帝登基。”高仁道。
“那朕该如何是好?”崇祯心中一紧,连忙鞠躬问道。
“莫急,”高仁不悦道,“听我说下去。”
“是是……”崇祯只觉得贴身小衣汗津津湿漉漉,就像当年见皇祖万历皇帝一般。
“从现在来看,金国皇太极已经占了龙气,只是不知道占了几分。”高仁道,“还有乱贼之中的李自成、张献忠,也都是能分到龙气之人。要么杀了他们,散了他们龙气;要么以德服人,让他们自己散了龙气。”
崇祯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暗道:看来余者皆可饶过,惟独这两个罪魁是不能放过的!
“杀了他们之后,这龙气会散入天下百姓之中。”高仁一本正经道,“虽然天道以龙气所占最多者为帝皇,但龙气多寡却对皇朝的寿命有影响。故而秦国积数百年龙气代周称帝,却只是两代而亡。”
“敢问仙真,如何聚敛天下龙气呢?”崇祯毕恭毕敬问道。
“以德服人。”高仁道,“只要人人都觉得你们朱明该占据天下,自然人心归附,龙气不在你家头上又在谁人头上?古人告诫帝王要行善政。养人民,可不是随便口头上说说的事。”
“朕谨遵仙师教训。”崇祯又是一礼躬到地面。
高仁挥了挥手,让崇祯退开,又对钱逸群道:“小友,你以前做梦可梦到过什么离奇景象否?”
钱逸群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我是修不倒丹的,没梦可做。老师怎地问这个?”
高仁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却不解释。
他很好奇钱逸群的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肯从四梵天之上亲自转世度人。一般而言,那四梵天、四圣天上的那些圣真祖师,只是在文明初创之时,方才下凡开个头,然后便再也不会降临人间。
如今朱明之世,文明繁荣,哪里需要他们下凡?他们下凡,谁又有那般天大的法缘,承其法脉教化?
别说那些圣真,即便是自己这个境界的修士。要在五浊之世找个合适的弟子都千难万难。
——所以这位小友的来历,恐怕也是不凡啊!
高仁挽起钱逸群的手。道:“你就没见过一些,感觉极像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梦?或是在定中见到一些别的世界?”
钱逸群脑子里转了两转,暗道:高老师莫非是想问我的前身,好帮我找到相身么?
他摇头道:“老师,实不相瞒,我对自己的前世倒是有些了解。可惜却不是修士,只是个刚得了点功名的读书人。”
“哦?寿年几何?”高仁面露疑惑之sè。
“十九。”钱逸群老老实实道。
高仁眉头紧皱:“有你这般宿缘的人,怎么可能如此短命早夭?不会是成就了弃世而去吧?”
钱逸群摇了摇头:“断然不会。前世的我只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连灵蕴都不曾觉醒。”
“唔……”高仁想了片刻,拍了拍脑袋,“罢了罢了,我不去想了。你自己勤加修行,总能看到的。”
钱逸群只好点了点头,又问道:“老师,我那位龙兄……”
“唔,有高真送他转世了。”高仁指了指了不远处的周皇后,“清静道体,啧啧,这是修行的好苗子呀,你可别错过了。”
“呵呵,”钱逸群道,“我曾答应应龙老兄,送他转世,启迪智慧,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好好,你当rì所言要改天逆命,如今已经成了大半,好生做下去吧。”高仁笑道,“你家里有我在,尽可放心。说来,你岳母家有的是宝贝,大可搜罗一些。我看九娘子疼你得紧,果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哈哈哈,”钱逸群大笑起来,“也不能老占岳家的便宜,学生还是得自己争气些。”
高仁嘿嘿一笑,暗道:你这傻小子,恐怕你岳母怕的就是你不肯占她家便宜呢!你若是上得三十三天,帮她重开青丘国,什么便宜都还净了。
“好了,不多说了,你好生修行,先避开苦尘那厮。”高仁道,“他虽然有地藏占察轮,但你星未入命,他未必能算得准你身在何处,以后看到和尚跑开些便好。”
“是,学生明白了。”钱逸群道,“我家人便托付给先生了。”
高仁微微一笑,颌首点头,身上虹光大作,直冲霄汉而去。
钱逸群仰头看了良久,方才摸了摸颈子环视身边。身边只有崇祯一个人,也正仰着头看天,好像还没消化过来。
“皇上?”钱逸群轻轻叫了一声,“他走远了。”
“唔!”崇祯这才垂下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跟自己差不多年岁的钱逸群。他曾经十分庆幸自己竟然能够登上皇帝的宝座,成为普天之下第一人。然而这些神仙出现之后,崇祯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rìrì夜夜战战兢兢的藩王时代。
他做信王的时候,见了魏忠贤还要主动行礼,称声“厂公”。
——朕多久没有这般低声下气了?
崇祯心中暗暗盘算,转而笑话自己:也就才做了三年多皇帝罢了!对神仙低头有什么丢人的?这正说明朕是受了天命,就连神仙都来帮朕!
“你我相交莫逆,何必还用敬语?”崇祯面露不悦,“我有个道号,叫做……嗯。叫做:端宁,你叫我端宁子就行了。”
钱逸群一愣:你这是道号么?道号带你这么现起的么?
“我朱家对于道门一向敬重,所以有个道号没什么稀奇。”崇祯看着钱逸群的目光,心虚地解释道。
“呵呵呵。”钱逸群无言以对。
“道兄啊,”崇祯自己放矮了身份,“如今天命大变,全是道兄的功劳。我想封道兄做国师,给一品印。上尊号神霄玉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大真人,道兄以为如何?”
——你脑子够快的啊,这么长的尊号是怎么顺口就编出来的?
钱逸群吃惊地看着崇祯帝,心中惊讶。他哪里知道,这是崇祯根据自己祖爷爷嘉庆帝的道号改了两个字,奉送给他。
这价码对于弘教而言,已经不低了。
只是太早了!
钱逸群知道任何一个教派,想要健康发展,绝对不能在初期求快求大,否则只会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自己真要承祧神霄派,首先得跟张天师解释清楚。其次得有自己的骨干。一般来说,这种骨干都得是亲传弟子才能放心,否则两代之内必然派系纷杂。
“陛下,”钱逸群轻轻拱了拱手,“封号之类的事,等rì后张天师上京,咱们慢慢谈。当务之急。是怎么灭掉其他龙气,保下这江山不改姓。”
崇祯喜出望外。他原本以为神仙们都是只顾着自己的长生成就,绝不会将世俗之事放在心上。没想到眼前这位神仙预备役直截了当就说江山社稷的根本问题。岂能不让他兴奋。
他转而想起之前说钱逸群“不懂朝政”,不由腿上一虚。
“陛下也知道,我不懂朝政,也没什么治国的才能。”钱逸群道。
崇祯脸上红透,连忙道:“真人何必如此自贬!”
“呃?你不也这么说过么?”钱逸群一愣。
“唔,是我之前口不择言,真人就不要与寡人计较嘛。”
“这个……我自己有自知之明啊。”钱逸群摇头道,“你要是给我一个县,说不定我还能让它转起来。你要是给我一个省,恐怕我就搞不定了,更何况国家呢?不过这个都是后话,咱们说说一些立竿见影的救国法子。”
“道兄请说,寡人洗耳恭听。”崇祯将自己降到了藩王的位置上,连“朕”都不敢擅称了。
钱逸群心道:亏我之前把你当朋友,你这也太不上台面了!
一念及此,他对救崇祯的热忱顿时消退不少,草草道:“现在大明的头一桩患事:民变。这个说到底就是没饭吃。记得跟你说过,我在扬州有一块私地,你让杨鹤洪承畴将投降的乱民送过去,许诺给地免税免役,用不了多久,这民乱也就平息了。”
“道兄高见!”崇祯兴奋起来,“那些流寇也是大明子民,若是有地种,有粮吃,谁愿意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朕……寡人这就下旨,让杨鹤洪承畴他们以迁民为主,休养山陕地力。”
“嗯,不过说清楚,”钱逸群道,“玉钩洞天是我的!怎么个管法我说了算,你可以收税,不能派官。”
“免税!”崇祯一脸正气,“寡人连举人的税都不收,何况道兄有天大的功劳!”
“这没必要,”钱逸群摇头道,“税还是要收的,主要是收了之后,要用在民生上,让百姓过上好rì子。但是!我可不乐意让那些贪官贪墨去。”
“寡人一定整饬吏治!”崇祯表态道,“道长且说第二桩患事。”
“建奴。”钱逸群说到这两字时,自己的心情都压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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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上天界诸圣无情,返人间道人有信(六)
..om努尔哈赤最初只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一个旗奴,为了实行以奴之制奴之策,李成梁方才收他为义子,扶持爱新觉罗氏,打压叶赫那拉氏,让女真部落陷入内部混战之中,以保证大明的北部边陲的安全。
然而努尔哈赤竟得以十三副盔甲起家,统一了整个女真部落,继而建立汗国,终究酿成了今rì辽东的局面。
如果说努尔哈赤是一代雄主,那么皇太极比之乃父更加危险。
在努尔哈赤时代,辽东汉人的地位低如猪狗,别说财产妻女,就连自己的xìng命都朝夕悬在旗人手中。虽然也有汉人在金国入仕,受到信任的,也不过是聊聊数人。比之女真将领,更是天差地别。
等皇太极登基,辽东汉人总算得到了名义上的保护,被视作金国的子民,而非猪狗。同时也有汉臣进入了内书房,成为金主身边的智囊。事实证明,这些识字的汉臣,在维护金国统治的问题上,做出了极大贡献。
所以说,金国若是一直在努尔哈赤手下,永远都只是身穿野猪皮的通古斯野人。而到了皇太极手中,才算是有了争夺龙气机会。
“以前我听说过一句话: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钱逸群道,“不过现在不战是不可能的了。皇太极的野心极大,对朝鲜、蒙古一点都不手软,这是安顿后方,准备南下的前兆。”
钱逸群知道满清入主中原在当前来说还是大势所趋,逆推皇太极打朝鲜和征蒙古的行为,自然能分析出他的战略目的。
崇祯其实并不知道蒙古和朝鲜已经被满清欺负了,因为内阁首辅认为这些别人家的事与自己无关,所以不曾上报。听钱逸群这么一说,崇祯也不免咬牙切齿道:“果然是贼子野心昭然若揭!”
钱逸群道:“所以,关键在于怎么个战法。”
“我大明勇士不少,名将如云,但面对建奴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丢土失地……”崇祯摇头叹道。“原本说,这月里便要请孙师傅出关督师的。”
“这个士气和体制的问题,我一个道人就不插嘴了。”钱逸群道,“有道是工yù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就从‘器’入手。”
“器?”崇祯欣喜道,“道兄有什么仙家宝贝可以助我么?”
“一两件宝贝无济于事,”钱逸群摇头道,“关键是推行天下。你看。符法威力不小,上手快,门槛低,这就是良器。”
“多谢道兄!”崇祯连忙道,“我愿意出银子,道兄有多少符寡人都要了。”
“我画符不行。”钱逸群颇有些不好意思,“放着三山符箓不求,找我要岂不是舍优求劣?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我帮你去教那些用符的人。”
“固所愿也!”崇祯大喜,旋即心上一冷:“道兄好像还没广开山门吧?”
“这个不要紧。”钱逸群道。“入门弟子可以挑挑拣拣,学生却不妨碍多收一些。”
——原来还有这种区别!
崇祯连连点头:“寡人不管是道长的学生还是弟子。必然多加礼遇,不敢冲犯。”
“现在就是这学生怎么选的问题……”钱逸群也为难了,摸着下巴,苦思冥想。
以琳见人间皇帝与自己心上人聊了半天,其他人没一个敢靠近一步,不由好奇心起。她上前跟崇祯打了个招呼,问钱逸群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才能把天下觉醒了灵蕴的人挑拣出来。”钱逸群如实相告。
以琳笑道:“这么简单的事,你不问我?”
“你知道?”钱逸群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用蜃石嘛。”以琳脱口而出。“蜃石对人的灵蕴最为敏感,只要碰到了灵蕴觉醒之人,它便会发光,灵蕴越足光芒越盛。到时候你只要满天下派人拿着蜃石,一个个试过来就行了。”
钱逸群连连点头:“就是不知道蜃石可够用么?”
“在大荒之西多的是,”以琳道,“不过我们都是从大食商人那儿买来的,大约也有几百年没见过贩卖蜃石的大食商人了。”
“那现在狐山还有库存的蜃石否?”崇祯见有办法,自然愿意倾力而为,“朕愿意高价收购。”
“这事得问我母亲。”以琳道。
钱逸群也觉得这想法可行xìng颇高,当即与崇祯要了一间偏殿,进去布下声影传讯阵,联络自己未来的岳母大人。
九娘子很快就出现在了蜃石阵中,耐心地听完了准女婿的请安和事情概况,沉默良久,道:“蜃石可以给你,天下有多少个府县,便给你多少块,这个没问题。”
崇祯咧嘴笑了起来,浑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态。
钱逸群看了皇帝的表现,暗道:我丈母娘明显没把话说完,你现在乐呵得太早了些吧。
“不过我要皇帝给一道圣旨,”九娘子笑道,“封我母亲为碧游秉教密炼真修玄君,在各地广建庙宇供奉。”
崇祯看了一眼钱逸群,心中暗道:只是一个封号问题倒是不大。只是建立庙宇,这得花我多少银子?
“银子自然由我来出。”九娘子见崇祯迟疑,一眼洞穿了他的内心算盘。
崇祯再无后顾之忧,在神仙面前也不敢玩弄心术,当即应允道:“朕准了。”
九娘子咯咯笑道:“天子圣明,果然有吞吐天下之气。”
崇祯被“神仙”一夸,心中颇为兴奋,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得意,却被身边的钱逸群和以琳一眼看穿,暗暗鄙视。
“小道士,你挑了那么多人出来,自己来得及教么?”九娘子关心道。
“这个,总得抽空出来吧。”钱逸群听九娘子这么一问,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你还是安心给我女儿找冰玉寒铁鉴去,至于教人用符这等小事,我从狐山派些人来便是了。”九娘子大大方方道,“不过另有件事,你可得上心。”
“多谢母亲。母亲说的什么事?”钱逸群笑道。
“我看那些和尚不会善罢甘休,多半还是会保金人。”九娘子道,“说不定还会报当年伐山破寺的大仇!”
钱逸群明白道佛之争也算是一种宗教战争。虽然没有杀得血流成河,但是砸和尚场子的事,道教在得势的时候真心没少做。无论是投靠金人还是蒙古,和尚都赶在了道士前面,这无疑显露出他们对报仇弘法的执念。
“哼,那些僧人不事生产。圈占寺田,逃避赋税!朕早有心整治他们!”崇祯冷哼一声,“只要道兄一心秉公,那些世俗小事,便交给朕吧。”
“陛下打算怎么做?”九娘子笑得眉开眼花,柔声问道。
“朕命僧人还俗,如何?”崇祯道。
“那没必要,”钱逸群抢过话头道,“灭教教兴,反倒让他们抱成一团。这样吧。允许和尚成家生子,寺产可以子孙承继。”
人皆有私心。谁不想将最多的资源留给自己的血脉?只要让和尚们沉溺于家门,执着于物产,他们还能有什么大造化?
“天师府掌握了授箓之权,又有皇家以正一为宗,故而势大难催。”钱逸群解释道,“和尚们却没这个大旗,只要寺产私有。必然乱成一团散沙,各自为政。”
“妙!道长这招‘推恩令’,真是深得武帝之传!”崇祯抚掌赞道。
“一般般。”钱逸群谦虚道。
九娘子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想起了母亲飞升之前的音容笑貌,心中暗道:娘,当rì吴大叔用送你飞升来换取我族退出人间,如今女儿只是用些蜃石便换回来了。而且还敲打了那些秃贼,为小姨报仇!您老在九天之上,也当为女儿高兴吧?
以琳有些迷茫:母亲好像并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怎么此番如此大方?就算是狐山也没多少蜃石了吧?更别说人丁不繁的族人,怎么舍得派出来教凡人用符呢?
“好了,”钱逸群转向崇祯,“如今有了符,有了人,你还需要一些利器。贫道觉得,火器就很好。”
崇祯对于火器有些概念,见神仙预备役与他英雄所见略同,不由心高彩烈道:“寡人已经调遣二十四名葡国shè手入京,并八门神武将军炮,用来防守山海关。”
“嗯,有了轻身符,大炮的分量也就不成障碍了。”钱逸群点头道,“我最早一批学生便去负责运输吧。”
崇祯不由想象了一下:原本十停中只有三停粮食能运到前线,若是有了道长帮忙,能送到五停,自己就不用再加开辽饷了!
“小道士,”九娘子笑得更灿烂了,“若是你能许我证得三十三天果位,我还愿帮你两个大忙。”
“愿闻其详。”钱逸群暗道:丈母娘也太客气了,我要是能许你果位,你就算要证得大罗天金仙,我也不会吝啬啊。
“神行千里阵,”九娘子道,“袖里乾坤法。”
崇祯茫然地望向钱逸群,钱逸群却望向了以琳。以琳一脸茫然:我娘与你交易,你看我干嘛?对了,三十三天果位是什么?娘要这个干嘛用?
“你要能许我娘果位,这阵法与炼法还是挺实用的。”以琳实事求是道。她下山之后,发现凡人竟然不能人手一个储物锦囊,也没有神行千里阵助脚,实在觉得匪夷所思,处处不便。
“我许了!”钱逸群大咧咧地挥了挥手,看着九娘子的月牙眼,浑然不知道自己许了多大的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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