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做生意先要脸皮厚
泉水如期化验出来了,有关部门认定:此水富含硒、锶等人体所需的多种微量元素,并具有防病抗癌的功能,非常值得开发!
董榆生喜出望外: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然而转念又一想,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如何让市民认可,怎样才能把水送到他们手中,总不能真像老革命说的如戏上唱的李彦贵那样挑着担儿沿街卖水吧!他和秀才俩人闷在旅社的房子里足足琢磨了一整天,也没有想出个道道。晚上吴天娇下班赶来,问他们想出办法没有,董榆生摇摇头,想了一想吴天娇说:
“我想如果让泉水走出深山,在城里安家落户,必须找个地方设个点,你们送水他们卖,得了盈利两家分。”
董榆生点点头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可不知谁愿意和我们合伙?”
吴天娇说:“开发矿泉水资源是个新生事物,到底该哪家部门,我回去再打听打听。你们两个也别闲着,挨家挨户问吧!”
说完吴天娇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挨家挨户找”,话丑理端,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幸亏董榆生有了几年做生意的经验,要不然上门谈生意就像和人讨钱似的,“君子不言钱”的董榆生怎么好意思开得了这个口?反正到了这个坎上,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瞎驴找草垛,摸索着走吧!
他们第一站先到了水厂,水厂厂长看了看他们的化验单,满脸不悦,阴沉着脸问道:
“什么意思?”
董榆生赶快站起来,恭恭敬敬递一支烟过去,满脸堆笑说:“厂长,我们村的水可是好水,化验单您也看了,我们可不可以共同开发,大头归你们……”
“哎哟小伙子呀,生意经念得不赖呀,卖水卖到龙王爷家来了?”
“厂长您误会了,我们的水可是纯净水、没污染……”
“行了别说了!难道我们的水就是臭水、脏水、污染水?你赶快从我这儿出去,要不然我找几个人先把你们关起来送到派出所问问,你们两个家伙跑到这儿来蛊惑人心,到底是诚心捣乱还是故意破坏?”
董榆生碰了一鼻子灰,想想也是,怪谁呢?卖石灰的见不得卖面的,跑到人家水厂谈水生意不是没事找事吗?可是话又说回来,卖水不找和水沾边的单位,该找哪家?
他们硬着头皮进了第二家。这是一家饮食服务公司,董榆生想:分门别类,水应划为饮食这一范畴。而且饮食公司不卖水,两家矛盾不冲突。公司的经理很年轻,看起来和董榆生差不多大小,甚至还能小个一两岁。小经理神气十足,眯缝着眼睛问明来意,然后用中指食指俩指头很从容地夹住董榆生双手递给他的香烟。董榆生不抽烟,他在烟铺子里花了四块钱卖了一盒“红梅”,自以为是上品了,谁知小经理用眼角一瞅香烟牌号,立刻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推,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盒“红塔山”,左手抽出一支,右手“咔吧”一声,火苗子蹿出足有半尺多高。小经理悠然自得地抽了几口烟,躺在椅子上抬头仰望着头顶上的烟雾说:
“老乡,你们走错地方了吧!饮食公司不缺水,水龙头满楼都是,光我办公室不算冲厕所的就有三个。”
“经理,您误会了,我们这可是纯净水……”董榆生急忙解释说。
“再纯净的东西经过你们的手,也纯净不到那里去。就这样吧老乡,我还有个会,拜拜。”
时至中午,一筹莫展的董榆生方才觉得浑身燥热又饥又渴,如果此时有一杯家乡的泉水该有多好。他苦笑着对侯有才说:
“秀才,找地方吃饭去吧!”
侯有才说:“算了村长,回家算了。干啥不比这强,丢人现眼的活受罪。”
董榆生说:“要不吃过饭你到旅馆里歇着,我再找几个地方试试?”
侯有才说:“哪怎么行?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跟着你我虽然插不上嘴,壮壮胆子总还能成吧!”
吃罢饭离上班的时间还早,反正中午也无事可做。于是董榆生说:
“秀才,抓紧时间洗个澡、理理发,精神精神,然后一人再卖一双新皮鞋。”
侯有才不解,问道:“咋了榆生哥,你改主意了,下午去看新嫂子去?”
董榆生笑道:“秀才你忘了,那个饮食公司的经理说啥来着?”
秀才听罢,摇摇头说:“嘿,谁管球那些?我看那个怂是个烧料子(烧包),一口一个老乡,好像他是个什么人物。不是他爹把他生养到城里,他种地都不是好货。当球个屁大的官,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嘴里还拐几句洋文,榆生哥,你是大学生,你说他的发音对不对?“
“买卖不成仁义在,不说人家。”
“不说?不说气不顺。看他长得那副球样子,金鱼眼、咧咧嘴,癞蛤蟆的肚子武大郎的腿。就你的本事才华,模样长相,哪样不强他十倍?你让他那么好的烟他都不接,他一月工资多少钱?不贪污受贿……”
“好了秀才,说起来没完没了了?”董榆生嗔道。
“你听他说啥了?他说再纯净的东西到了我们的手里也纯净不到哪里去,这是百分百的屁话,他看不起我们农民,他是吃狗屎长大的?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坏的人!”
“他算什么坏人?他不过有点小人得志罢了。你见过在你背后放枪、身上割肉、脚下埋地雷的人吗?”
“你说的那是敌人。”
“不是敌人,是朋友,而且还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
“我才不信哩!世上哪有这样的朋友,榆生哥哄人哩!”
“不信,不信就算了。我们洗澡去吧!”
经过一番整理,两个人果然精神了不少。董榆生计划好了,下一站他们就找环保部门。环保局长是个瘦老头,瘦局长一看董榆生带来的材料,顿时高兴地直点头,连说:
“好好,这东西好,这东西好!值得好好推广。不过环保部门不搞经营,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家单位,他们还经常接待外宾什么的,我在他们那儿见过这种饮用水。我给你们写个条,你们马上去找旅游局的范局长。”
“范局长?”
“对,就是范中义呀!你认识?”
“范中义是我大学同学。”
“我说是嘛,你还说你是农民。”
“局长没骗你,我真是农民。”董榆生解释说。
“他是我们村长。”侯有才总算有了这千载难逢的说话机会。
“噢对对,人不可貌相。既然你们是同学,条我就不写了,你们直接去找小范吧!”
下部 第六十六章 媳妇换了一辆车
范中义虽说是董榆生大学时期的同学,可人家上大学之前就已经是科级干部了。真是吉人天佑,几年不见就升成局长了。按说找老同学办事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这里却有一段隐情。当初范中义追求吴天娇吃了闭门羹,过了好长时间才打听清楚,人家已是名花有主了。为此事范中义一直心存芥蒂、耿耿于怀。董榆生走投无路,在旅游局门口转悠了足足有三圈,最后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楼。范中义是官场上的人,看董榆生亲自找到门下,碍于情面,不理不好,坐到椅子上没起来,不凉不热地说:
“哎呀老同学,几年不见,孩子几岁了?”
“老范你开啥玩笑,我还打着光棍哩!”
“这么说你和吴处长……事情没成?”
“人家和你一样都是当官的,哪能看上我们乡下人?”董榆生也不知怎样就冒出这么一句。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也不想多解释,任凭老范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好了。
谁知范中义就认了真,他对董榆生的怨恨、妒忌以及蔑视顿时统统化为乌有。换了刚才见面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推进开椅子就站了起来,两步跨过来,双手紧握住董榆生的手,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热情,满面堆笑说:
“哎呀老同学,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走走走,咱们吃饭去,边吃边谈,边吃边谈。这几年可把老同学想坏了!”
董榆生本是来求人办事的,没给人家带礼也就罢了,怎么好反客为主,倒吃请呢?遂推脱说:
“范局长,才几点钟啊,吃的什么饭?我是有事求你来了。”
“吃饭要紧,有事免谈。别害怕,今天我做东,不要你掏一分钱。这位小兄弟也带上,咱们好好庆贺庆贺。”
董榆生和侯有才坐上范中义的伏尔加轿车,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到了一家豪华酒店。都是电话里提前讲好了的,人一到菜就上。侯有才这回才算真正开了眼界,董榆生也只是听说,什么叫珍馐美馔、山珍海味?范中义要了两瓶“五粮液”,倒满三个大杯,仨人略微一碰,范中义侧过身来关切地对侯有才说:
“小兄弟,别客气,自己招呼自己,想吃啥就动手,不够再添。我和你们村长多年没见了,要好好叙叙旧哩!”
饭菜虽好,董榆生却是滴水难咽。他的心里苦苦的、涩涩的。因于不经意的一句话,竟惹下了这么大的麻烦,范中义“龙”颜大悦,慷慨解囊。中午秀才还为一支烟的事说那位饮食公司的经理怎长务短,眼前这桌酒席范中义三个月的工资都不一定能打住。当然他董榆生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范中义决不会为这顿饭付半个子儿。他是埋怨自己怎么多了这么一句嘴,好像他吃的不是范中义的一顿饭,而是吴天娇的一顿饭。他把吴天娇卖了才换回这一顿饭,他好悔呀!
范中义殷勤待客,不停地和董榆生碰杯饮酒。两个人各怀心事,还是范中义先开口说话:
“老同学,当年你和吴好得叫人眼红,她口口声声说非你不嫁,怎么如今说蹬了呢?最近你们没联系?”
“没有,我们一分手就没见过面。”董榆生一狠心,索性扯谎就扯到底。再说,范中义和吴天娇倒像……。他不敢往下想,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说不定他们早成了一家子了。
范中义知道董榆生是个老实人,断不会花言巧语瞒哄于他,所以就把一颗悬着的心放到了实处。暗中窃喜又不便明说。想起头前董榆生说有事找他,因而借机问道:
“老同学说吧,啥事找我?”
董榆生连干几杯,酒已上脸,两颊绯红,见问便说:
“范局长,实不相瞒,我这次进城是特意来找老同学帮忙的。我们家乡出了一种矿泉水,清亮无比不说,里面还含了不少对人有益的元素。老辈子就传说我们村是长寿村,主要就是赖于这眼清泉。前几天我找有关部门化验过了,结果非常好。”说着董榆生就把化验单掏出来递给范中义,又说,“老范我听说你们旅游局经营这种矿泉水,所以我就想借老同学的这块风水宝地和金字招牌,共同开发,共同受益,你看如何?”
“行行,这事好说。”范中义草草看了一眼化验单,然后放一边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多大的事呀?这是对你我双方有利的事嘛!我办公室有几个样品,你带回去参照一下。回去你就批量生产,有多少货你拉来,我帮你销售就是,怎么样老同学,够哥们吧?”
董榆生暗自庆幸烧香总算找到了庙门。又一琢磨,盖厂房、进设备,送货还得需要一辆车,资金缺口很大。面有难色,不好开口,嗫嚅道:
“老同学真不知该咋谢你才好,只是…只是……”
“有啥困难你就说嘛!咱俩谁和谁呀?”范中义人逢喜事精神爽,酒喝得高兴,说话也痛快。
董榆生说:“别的没啥,就是资金周转不开,不行我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范中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那算啥?先给你预支伍万。明天你过来打个条子,我签字你到会计上办个手续就成。怎么样,够不够?”
“够了,够了,足够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开心。范中义和这家酒店很熟,几位花枝招展的小姐走马灯似地出出进进,不停地倒茶斟酒,还一再询问:
“范局长,要不要别的服务?”
“来两位小姐陪我们老同学跳个舞,老同学和我一样,都是铁杆王老五。”范中义摆摆手,喊道,“来俩漂亮的,不漂亮不要,啊?”
董榆生连忙起身阻止:“别别,范局长我已经喝醉了,再说我也不会跳舞。”
我说你呀老同学,思想太守旧。人生还不就是那么会事,该潇洒时就潇洒,时光不再来,好活赖活怎么不是一辈子?”范中义是场面上的人,自然要比土包子董榆生活络得多。
不一会儿便响起音乐,随着乐曲,出来两位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时髦女郎。范中义乘着酒兴拉起一个就进了舞池,搂腰跨步,翩翩起舞。看样子老范还真是深谙此道,不亏是舞场上的老手,一米八几的大个,九十公斤的体重,|奇-_-书^_^网|竟然身手矫健、辗转腾挪,灵巧得似芭蕾王子一般。
另一位小姐主动走上前来殷勤招呼董榆生,甜甜地叫道:“来呀大哥,跳一个嘛!你不跳范大哥要批评我了。”
董榆生乡里人进城哪见过这种场面,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头也不敢抬,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我不会。”
“不要紧的,不会我教你嘛!搂住我的腰、跟着我走就是了。”
董榆生低头喝酒,再不说话。
小姐看董榆生不是道上人,也不勉强,遂把目标转向秀才。侯有才喝得迷迷糊糊,猛见小姐向他献媚,顿时喜动开怀,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凉水泉子的动物都是公追母,谁见过鸡婆追得鸡公满街跑?榆生哥不开窍,还是见过世面的人哩!秀才也不管它音乐不音乐,搂住小姐只顾在她的香腮上乱啃乱咬,小姐并不介意,反而嘻嘻笑道:
“大哥轻一点嘛,人家气都上不来了呢!”
回到旅馆,已是半夜。吴天娇不放心,刚下班就赶来了,想问个究竟,等了半个晚上,饭也没吃上一口。今见秀才烂醉如泥,衣服不整,满脸都是口红印儿。吴天娇不悦,皱了眉头问道:
“哪儿去了,怎么搞成这样子?”
董榆生不敢明言,直是一个劲地要水喝。吴天娇侍候两个醉汉,又搞卫生又倒水,刚坐在凳子上小憩了片刻,天就放亮了。吴天娇心想,董榆生准是跟张振中到那儿喝酒去了,她知道董榆生在城里没有太多的关系,最好也就是个张振中。张振奋是个酒肚子,来人不给水喝,先倒一碗酒,喝了酒再说话。那么秀才脸上的口红印又是从哪来的呢?张振中虽是粗人,但为人正派,那些场合他是断然不会去的。难道还有别人,同学中间数来数去,最后数到范中义,不由她心中格登一下。范中义在旅游局当局长,关系多,莫非董榆生找了他?小范能力强,人豪爽,工作大胆泼辣,在领导干部当中算是个侨侨者。小范对她的那点心思,她早已心知肚明。不过,这以后见面收敛了许多,至多就是打两句哈哈:“吴处长,你的喜酒啥时候喝呀?还再等老董吗?”她也不含糊,不怒不恼,直言相告:“喜酒自然有你老同学的份。我这个人死脑筋,这一辈子除了老董再不可能等第二个人了!”范中义语言上掏不到任何口风,思想上也不敢对她心存幻想。如果董榆生真找了范中义,生意上的事她不管,就怕董榆生说话不干脆,粘粘糊糊,真让范中义探出点蛛丝马迹,没准她又要搭上工夫还要费好些口舌。共产党不讲三从四德,但爱情专一却是没错的。既然她对董榆生已是以心相许了,断然不会再去和另一个人相好,不管他是什么人,即便是什么梯队的也不过如此。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董榆生一觉醒来,想起头天晚上的事,仍旧懊恼不已。他说话做事虽然有时不干脆,但原则是有的。他在范中义面前说的话未免有些欺诈的嫌疑,挣钱不能卖老婆,别说范中义给伍万,给拾万、二十万、壹佰万能使他改变主意吗?当然不会。不过在他的思想深处,总有一种自卑感。正是因为他太爱吴天娇以至于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吴天娇真做了他的妻子会不会幸福?他虽然从未有放弃过努力,而眼前仍旧是两手空空:不是党员、不是干部、不是国家公职人员。假如说以后发了财,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土财主。而吴天娇有胆有识,二十几岁就当处长,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爱情不能只是索取还要奉献,自私和贪欲不是真爱情!当然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另当别论了,毕竟董榆生也是凡夫俗子,没有跳出三界外,还在五行中,别人苦他也苦,别人痛他也痛,不可能清心寡欲,处之泰然。进也难,退也难,他巴不得吴天娇朝他喊一声:“董榆生,我们分道扬镳吧!”那时他就超脱了,立马回家找个农家女,怎么不是一辈子!这样想着心中忽然另一种痛苦袭来,他不敢想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了天娇,那将又是一个怎样的天地?天娇不是梅生,也不是千红。梅生虚荣,千红单纯,而天娇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懂得人间冷暖,明白世态炎凉,她待人真诚,疾恶如仇……。不去想那么多了,反正他把球掷给了范中义,看他老范的造化吧!
董榆生起来洗把脸,又去叫秀才。侯有才依旧酒气冲天,酣睡不醒。无奈他只好和吴天娇一道上街到饭馆卖了两碗牛肉面吃了,然后把她一直送到办公楼前。望着董榆生心事重重的样子,吴天娇很是疑惑,柔声问道:
“榆生,我看你有心事。晚上等我下班回来咱们好好谈谈好吗?啥事不能给我说呢?”
董榆生怅然一笑说:“天娇,你忙你的事吧,过一段时间我再来。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吴天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董榆生突然一种失落感袭上心头,说不上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道都有,什么味道都没有。他不敢做过多的停留,赶快转身奔向公共汽车站,乘车到了旅游局。
范中义说话算话,很快帮董榆生办好了手续。董榆生到了银行取出现金,打出租车又返回旅社。侯有才刚好起床,听董榆生把话一说,惊讶地睁大眼睛:
“榆生哥,该不是做梦吧?”
董榆生笑斥道:“大白天说什么梦话?赶快收拾收拾,咱们马上走!”
侯有才一蹦子跳了起来,跟着董榆生就到了汽车专卖市场。经过短暂的协商,交易很快成功,一辆崭新的“跃进”牌汽车就到手了。秀才这儿瞅瞅,那儿摸摸,心犹不宁,仍像梦中似的,说什么也不敢想信眼前的事实。说:
“榆生哥,叫化子吃烩菜,咱也阔气了?这么大的家伙,你能开回去?”
董榆生把该拾掇的都拾掇好,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心里有些犹豫,遂找借口说:“秀才,你坐稳当了。咱们先进城办点事,顺便加点油,然后就回家了。”
侯有才这几年跟董榆生进城办事,虽受了点颠连,却也长了不少见识。见村长钱也交了,手续也办了,这才心里踏实了。乍一见了新车,又觉得心痒难耐,敲起了自己的小鼓鼓,试探着问道:
“哎榆生哥,这车以后归我开行吗?”
“这就是让你开的。过几天你到县上‘驾驶员学习班’学习一段时间,考上执照,这车就归你开。”
侯有才高兴得不知所以,手舞足蹈说:“榆生哥,你可不能变卦,这不是做梦娶媳妇吧?”
做梦娶媳妇有啥好,梦醒之后啥都没有更丧气,还不如不做那样的梦哩!秀才,我给你找个真媳妇,你要不要?”
秀才不知董榆生说的真假,还以为是又取笑他哩。也不生气,借着高兴劲儿,想起头天晚上的事,添油加醋说:“傻瓜才不要真媳妇哩!昨天晚上舞厅里那姑娘长得真好看,如果不是当着你和范局长,我非把她的鼻子咬下来不可。”
董榆生轻轻一踩油门,车就发动着了。他回头瞥了秀才一眼,正色道:“那些地方不是我们去的,那儿的姑娘十有八九靠不住。如果你以后单独进城,背着我去了那种场合,当心我揍你!”
侯有才一伸舌头,小声嘟哝道:“不去还不成吗?”
董榆生握着方向盘,多少有些忐忑。当兵的时候,通讯班在草原上架线,上级部门给他们配置了一辆“解放”。司机是个老病号,工作又不能耽搁,因此他就成了兼职司机。如今过去了十多年,他不是十分有把握,心里一紧张,手也开始颤抖起来。正在犹豫着,有人过来了,朝他们喊道:
“师傅快把车开走,我们要下班了。”
董榆生稳了稳神,挂上挡,一踩离合器,车就上了路。三转两拐,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心跳得轻了,手底下也利索多了。从加油站出来,又到了火车站附近的几间小平房前停下。董榆生下车进了院子,不一会儿仨女人鱼贯跟了出来,手里提的,怀里抱的,大包小蛋,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
“董经理,你怎么才来?你给的伍拾块钱早就用光了!”
秀才虽然聪明,这会儿也不禁犯开了嘀咕:榆生哥咋回事,这几个女人……,难道其中一个是?……”
几个女人高高兴兴上了车。董榆生一踩油门,换挡加油,汽车出了城,直奔凉水泉子而去。
下部 第六十七章 土财主见外宾
董榆生带来的三个女人,年长的叫马淑兰,四十多岁,是个寡妇。一年前丈夫病故,遗下一女尚在小学读书。马淑兰上无公婆,又因为自己未能生下个儿子,叔伯妯娌逼其改嫁,另寻门户。马淑兰走投无路,乡里待不下去,只好流落到省城,上次和董榆生见过一面的就是她。另一位叫王琼英,二十五岁,上过中专,学的是财会。原先有位男友,和她本是同班同学,后来男方家嫌她是乡下之女,没有城市户口,此事也就不了了之。第三位叫张秀琴,二十岁刚过一点。初中毕业后家里给她包办了个对象,秀琴没相中,但家里已经收了人家的财礼,而且还定下了结婚的日子。秀琴无奈,只好瞒着父母和王琼英相约一道出来打工。董榆生要他们来的目的不便明说,找借口说是拣药材,每天的活就是把仓库里的当归、党参、红黄芪等等分门别类,晒干摘净,扎捆打包,等药材站来验货收货。还给她们发下话,有亲戚朋友只管叫来,多少不拘,不过只要女的不要男的,结婚的不要,有对象的也不行。
三个女子里头最能干的就数王琼英。她不但知书识字,能写会算,而且头脑清楚,会团结人,有组织能力,办事认真,泼辣,很有些当年梅生的风格,但比梅生内秀,不张扬。开头是朱洪林安排她们的工作,一来二去,也是他们的缘分,两个人产生了感情。洪林虽是有些残疾,但不是很严重,为人又忠厚,模样也不丑陋,家境还算宽裕。男有情,女有意,董榆生从中一撮合,立马水到渠成。马淑兰是苦命人,和朱建明才见过一面就欢喜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遇上个当厂长的独身男人,这辈子总算有了依靠。秀才和张秀琴的婚事也没遇到太大的麻烦,女方家开口便要一万元的彩礼。秀才自己凑了柒仟,村里借了他三仟。诸事俱备,董榆生张罗着要给他们办集体结婚典礼,凉水泉子同时娶三个媳妇进村,这也是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的希罕事。
事情传到爷爷董万山的耳朵里,爷爷着急上火,躺在炕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母亲找人把董榆生叫到家里,让他当面给爷爷说清楚。董榆生哪能不知爷爷和母亲的心思,像他这个年龄,在农村上初中的娃娃都有了,家人岂能不为他着急?爷爷见别人家娶媳妇,想起自家孙子还是孑然一身、光棍一条,寻衅滋事、罢吃罢喝,舐犊之心,可见一斑。可是董榆生自己有自己的苦衷,这些话又不能对爷爷母亲讲,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决不能背着吴天娇而私自成亲,只有打听到吴天娇有了对象结了婚,他才能再做打算。然而他这一生,除了吴天娇,他还能再找谁呀?他还能遇上像天娇那样对他知心知肺、百般呵护的女人吗?天娇脾气不好,骂过他一句吗?天娇当了处长,小看过他一回吗?他乡天娇城,人家嫌弃他一次吗?在天娇身上挑毛病,真好比鸡蛋里头找鸭骨,牛身上拔羊毛。天娇越是好,他越是觉得自己不能亏了人家,让她再想想、再考虑考虑……。董榆生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又让爷爷逼到坎上,这真是哑巴碰上个问路的,说也难不说也难。不过再怎么着也不能让爷爷和母亲跟着他一起烦恼,该推就推,该瞒哄就瞒哄,只要让老人高兴就行。于是他坐在爷爷旁边,把爷爷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俩手心里,一边轻轻摩挲,一边呵呵笑说:
“爷爷呀,您看您,吃饱了撑的不是?您看您好孙娃儿是找不上媳妇的人吗?瓤(差)些的我还不要哩!本不想跟您说,怕锅盖揭早了跑了气,到时候想给您一个惊喜,看您急成这样子,我就给您索性说了吧!孙儿的对像早就说好了,人长得好,个儿也高,还是城里人哩!……”
城里“人不嫌弃咱乡下人?”董万山来了精神,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
“不嫌不嫌,她还一直吵吵着要及早成亲哩!是我说了眼下工作太忙,等把手头的事办捋顺了,马上就办,免得让我爷爷老是牵肠挂肚的……”
“嗨,你这个浑小子,这么好的事你咋不早说呢?唉,榆生我的娃呀,爷就你这一棵独苗苗,爷爷活得就你呀!不是爷爷我逼你,你早晚把事办了,生下个一男半女,爷爷见了你爹,也好有个交待呀!”
董榆生听爷爷讲到爹,不由得眼圈一红,心里苦苦的,他极力忍住,笑笑说:
“爷呀您看您说哪里去了?您好好吃、好好喝,身体养得棒棒的。好日子刚开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到时候我……”
“别说了榆生,你的事抓紧办,爷爷也不难为你了。全村几百上千口子人,这么大一份家业,够你操心的了。你忙你的去吧,爷爷这就下地。叫你娘给我下碗面吃,我饿了……。”
世上事,也就是老汉娃娃,一哄就高兴。董万山偏心眼,一心只想着他的孙娃子。看人家娶媳妇,而且还都是榆生从大老远的地方操持来的。自己的事不当事,老汉想不开就钻死牛角。听榆生说已经有了对像,而且还是城里人,心里有了底,这才把笑容挂在脸上。榆生是他打心的锤锤,三两句话一说开,满河的冰块儿化了。董榆生帮爷爷穿好衣服,又打了盆热水给爷爷洗脸。收拾停当刚要出门,就听董国胜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大声喊道:
“村长,朱桐生带了一大帮子人来了,都坐的小汽车,说是找你说话。不知啥事,你快去看看吧!”
村委会大门前简直成了车展,七八辆高级小轿车一字儿排开,煞是气派。车牌不同,车型各异,有的红、有的蓝、有的白、有的黑。有的像野马,有的像老牛,有的似甲虫,有的似锅盖。乡亲们图新奇、爱热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吵吵嚷嚷围成一个圆圈,指手画脚,也算开了一回眼界。
朱桐生手里拎着一块半截铁砖头(乡里人不知那是手提电话),一会儿和广东的客户通话,一会儿又和北京的朋友叙旧(谁知道通不通哩),俨然一位大人物的架口。还不时掏出香烟四处乱发,见人不是递,而是扔,这儿扔一支,那儿撂一根。朱洪林没有接,香烟掉到地下,被一个尕娃捡到,拾了金元宝一般,嘻嘻笑着狂奔而去。
人凭衣装马凭鞍装。看朱桐生这一身时下最新颖时髦的行头,就知此人是何样来历。他上身穿一件浅灰色全毛西服,下身是一条笔直的黄色筒裤,足下蹬一双红色牛舌头皮鞋,脖子上挂着条黑白格子、花不楞登的领带。过去的寸头已改成大背,浓而黑的头发罩在硕大的头颅上,更显得深沉、老练、精神、洒脱。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声音不大,咬字很清:
“朱县长,董村长来了!”
只这一声称呼,惊动了多少人:
“虎子当县长了!”
“怪不得这么大的架子,比省长还牛屁!”
“上次来了一位中央领导,也不过是一大一小(大轿车、小轿车),后头跟了几辆电蹦子(摩托)。”
朱桐生急忙拨开人群,喜眉笑眼地迎上去,大声招呼道:
“哎呀我的老同学、老战友、老同事,好几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不显老呀!怎么样,榆生同志,还好吧?瞧瞧,还真是你,把咱村治理得不错、不错,乡亲们都快喊‘董榆生万岁’了。”
来者都是客,董榆生犯不着和这种人计较高低胖瘦,不咸不淡地回道:“客气什么?咱们两个谁还不知道谁的半斤八两!”
“也是也是,从小一块精尻子玩大的嘛!”
进了大院,朱桐生跨前一步,说:“榆生,今天我来专门给你引见一位曰本朋友。这狗日的可不是一般的人物,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他正打算在咱县上投资开矿办企业哩!临来时方县长一再交待,让你好好待客,千万不敢开罪了曰本客人……”
“曰本人?”一说起曰本人,董榆生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丁阿姨她们一家。
正说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上唇留有一撮仁丹胡髭的老头儿从接待室里走出来。这个人看上去有六十来岁,西装革履,穿着极为考究。身材矮而粗壮,眼睛大而炯炯,看相貌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武士。朱桐生垂手站在旁边,左手一指说:
“榆生,这就是我刚刚给你介绍的曰本富商中岛先生。”然后,他转脸一笑,深深一躬说,“中岛先生,这是我的朋友董榆生村长。”
两人很客气地握手问好。
董榆生自然说的是汉语,中岛说的却是英语,董榆生没有听错,只不过他发音不是很准。
众人重新回到接待室,依次落座。
下部 第六十八章 日本人看上了双龙石
中岛是客人里面的主角,理应坐上座。另一位按说该是朱桐生的位子,但县官不如现管,在人家的地头上不能强横,再说董榆生根本就没有谦让的意思。中岛往下是翻译、秘书、保镖等等。大家都是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除了穿着有些特别,如果不开口说话真分不出其为何国何籍。
董榆生这边,朱桐生往下都是县上来的有关人士,没有人介绍,董榆生当然不可能清楚每个人的工作职务。唯有一位穿警服的,就是喊朱桐生为朱县长的那位,帽子不正,风纪扣不扣,屁股上还露出半截枪套,大咧咧地坐在朱桐生的旁边。村里干部均不够品位,只留下一位提壶续水的当差。
中岛先生看样子是个急性子,屁股还没坐稳就侧过身去和翻译用英语嘀咕了几句。董榆生上大学时学过英语,虽不是很精通,简单的对话还能应付。先生说了句“Let’sspeak”,意思是开始,翻译给朱桐生递个眼色,示意他开头。
朱桐生毕竟是叱咤官场多年的风云人物,应付这种场合自然是张飞推小车,驾轻就熟。只见他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掏出半斤沉的大哥大往茶几上一蹾,端起茶杯喝口水,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刚放到嘴边,打火机还未响,猛抬头看见中岛先生脸色不好。他知道先生不抽烟,而且也反对别人抽烟,只得忍下把这支烟放到茶几面儿上。然后又旁若无人地摘下他的墨镜,哈一口气,用手绢擦擦,又戴上……
董榆生鄙夷地睨视朱桐生一眼,心说:满屋子就他最像曰本人,幸亏没生在那个年代,否则……。
朱桐生这才开口说话:
“中岛先生是我们最尊贵的朋友,他是曰本某家大财团的董事长,他们县和我们县已结为友好县市。先生这次不远万里来中国到高原,是打算投资开矿办厂修路的。这是一项多么宏伟的事业!这对于像我们这样贫穷落后的小县城来说,无疑于天上落下肉包子。用我们中国的一句老话说,应该是三拜六叩九顿首,才能表达我们对中岛先生的深深敬意。我们搞改革开放,一缺钱二缺物,两手空空,穷得屁响。中岛先生对于我们来说,好比是久旱的甘露,没奶的娃娃找了个娘。我的比喻可能不恰当,但决不过分。中岛先生是我们县的大恩人、大贵人、大善人……
真乃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听了朱桐生这一番“高论”,真让人开了眼界。才几年不见,此君果然是“长进”不小。董榆生当然深知朱桐生的为人,对于这种不学无术的蠢货,一副摇尾乞怜的丑态,他只能怀疑方县长的神经出了问题,或者是有自己的什么难言之隐,否则,怎么会让这种人当县长?难道高原县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董榆生隐隐觉得,别看中岛先生声色不露。但是他的下意识感到,中岛的眼睛里头闪烁着丝丝鄙视和藐视的目光。可见虽然中国人和外国人语言不同,风俗迥异,但对于人品和人格的鉴别却都是一致的。由此他断言,中岛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他绝不会不懂中文,莫非他也有难言之隐……
朱桐生的“高论”已经步入正题:
“中岛先生虽然初来中国,但是消息却灵通得很。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凉水泉子出了块双龙宝石,老先生在曰本就是一位闻名暇尔的古文物收藏家,因此今日抽空特来看看。方县长临来时交待过了,如果真是好东西,曰本客人看上了就送给人家好了,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中国缺钱缺物,不缺石头……”
“原来为这么一点小事,劳动诸位领导和客人兴师动众。”董榆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喊道,“洪林,把那块石头拿来,让领导和客人们鉴赏鉴赏。”
不大会儿,朱洪林双手搂着那块用红布包裹着的奇石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众人立刻众星捧月般围拢过去。董榆生轻轻把红布打开,只听中岛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句原质原味的曰本语:
“哟西!———-”
中岛先生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高倍数的放大镜,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存细地端详着,口里喃喃地赞叹道:
“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真正是妙不可言、匪亦所思……”
果然不出董榆生所料,中岛的汉语不但说得好,而且用词相当准,决非三年两年的功夫。此时的翻译也成了聋子的耳朵,中岛小孩子似地跳来跳去,不停地手舞足蹈着,而且还口中念念有词:
“中国真是大大的神奇,地下竟埋有这么大大的宝物。四十多年前我就来过中国,没想到今天才开了大大的眼界……”
“中岛先生四十年前来过中国?”董榆生忍不住发问。
“来过来过。”中岛无暇顾及董榆生的表情,一心只在专注地欣赏着奇石,一头抚摸一头说,“那时候曰本对中国可是大大的不友好啊!……”
“不对,中岛先生!”董榆生脸色铁青,语气非常生硬的说道,“先生您错了,当年曰本鬼子在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用‘不友好’这样的词语恐怕不妥吧?”
“董榆生,你太放肆了!”朱桐生站起来,指着董榆生的鼻子气咻咻的骂道,“别以为你有一块破石头,就敢在外宾面前放臭屁!毛主席、周总理都和田中首相握手了,你还纠缠什么,老几呀你是?”
朱桐生抓起茶几上放的那只烟,“咔嚓”一声点着火。
“不不,朱先生你的不要激动,董先生是对的。我的中国话说的不好,意思表达的不完整,请董村长多多的原谅才是。四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不但对中国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而且也给曰本人民带来了无尽的灾难。那时候我年龄的很小,当官的不是,童子军的干活。当然也不能说我就没有责任,起码我也参与了那场战争。所以我很早就想到中国来,一是赎罪,二是尽我微薄的力量,做一点小小的补偿,请村长先生相信我的诚意……”
说完中岛先生站起来向董榆生、向在座的所有中国人深深鞠了一躬。
杀人不过头点地,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能和人家计较什么?董榆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他连忙起身扶住,让老人家重新落座坐好。也不怪董榆生态度不好,他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在曰本确有那么一些人,把对中国的侵略说成是“进入”甚或是回姥姥家、串门走亲戚至多不过是一次带枪的旅游。中国人对曰本人长期固有的成见完全是由曰本法西斯一手造成的,又不是中国人拿刀拿枪到东洋去杀人放火,难道还要中国人做出姿态不成,莫非新“马关条约”还需再签一次?当然正是因为在曰本还有不少像中岛先生这样的正直有识之士,才使得中日关系得以正常发展。
似乎中岛先生对刚才的不快早已置于脑后。他是商人,又是古文物、奇石珍宝收藏家,既已见到真品,就不能错过机会、空手而归。老头儿好不容易把流连的目光从石头上移开,终于按捺不住,抬起头来笑望着董榆生,诚挚地小心试探着说:
“董先生,开个价吧?”
“不。”董榆生摇摇头,含笑道。’
“我出五万美金如何?”中岛投石问路,先探探董榆生的口风。在他看来中国人没有不爱钱的,尤其是长期生活在贫困线上的西部落后地区的人更应如此,见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五万美金?人民币几十万哪!数都够你数几天的,榆生,拍板吧!”朱桐生喘着粗气,焦急地两眼瞪着董榆生。
“不。”董榆生早已成竹在胸。
“八万。”中岛以为董榆生嫌钱少。想想也是,人家好不容易得了个宝物岂肯轻易出手?换了谁不是这种心思。
“不。中岛先生,您……”
“十万!”中岛大有一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架势,倘若董榆生再不松口,甚至他有可能加到二十万三十万。这是一块非同凡响的石头,这是一块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石,就是说它价值连城货抵千金都不过分!和曰本老家那些收藏品相比,简直不可相提并论。今生见到如此尤物,也是他老中岛的缘分,放在一般人万万是不会出世的,何况在一个外国人面前,而且又是一个对曰本怀有成见的国度。
朱桐生坐不住了。他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身体本来就雄壮,胖大的身体宛如一堵墙横在董榆生面前。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无名火在胸中升起,红脸膛更加通红,圆睁双眼瞋目盻之,手里的墨镜被狠狠地扔在茶几上,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董榆生,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我可是奉了方县长的指示来和你谈事的,再说我也是一级zf官员,这是社会主义国家,由不得你在这儿称王称霸,无法无天了你!实话对你讲,今天这儿我说了算,石头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你又不是我们凉水泉子人,你有什么资格独霸我们凉水泉子的宝贝?中岛先生是我们的财神爷、摇钱树,对我们高原县的经济发展可是作出了重大贡献的,在我们县是一位举足轻重、不可多得的大客商,你知道吗你?就是把这块石头送给人家也不为过,何况人家抬举你,给你出了那么好的价钱,知足吧你。好了,我代表方县长说话,事情就这么定了,价格你们再商量……”
那位穿警服的“警官”也跟着“朱县长”站了起来,两手不停地在屁股上摸来摸去。根据那副站相和掏枪的动作,董榆生断定此人必是假警无疑,有没有枪是一回事,会不会放枪是另一回事。
董榆生四平八稳地坐着,脸上的表情纹丝都未动一动,邪眼一瞅,冷冷骂道:
“少给我在这儿丢人现眼!”然后他用一种地道的别说是懂中文的曰本人就是外乡外省的中国人也听不懂的方言土语训斥道,“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嘴脸,除了钱你还能认识谁?你不是曾经说我里通外国吗,你如今怎么倒替外国人说起话来了?我是不是凉水泉子人和你有球相干?石头在我手里莫非你要抢了去不成?”
几句话说的,不软不硬,不冷不热。朱桐生是正宗的凉水泉子“土著”,岂能听不懂董榆生的家乡话,只见他羞得面红耳赤、满脸尴尬,县官不如现管,发作不是,不发作不是,愣怔了半天,末了还是一屁股坐下。那位穿警服的大个子没有派上用场,也跟着坐回到原位子上。
董榆生站起来亲自斟满一杯茶双手恭恭敬敬递到中岛先生手中,然后坐下来微微一笑说:
“中岛先生,我十分佩服您的诚意和毅力,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惦记着中日友谊的大事,抛开温馨舒适的家庭,大老远跑到我们这么偏僻荒凉的西部边陲,帮我们搞开发、搞建设,除了感谢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为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劳动先生兴师动众前来观望,这已经给了我够大的面子。话说回来,如果石头上是花呀鸟呀、虫啊兽啊什么的,凭先生的诚挚和对中国人民的这份感情,我定会无偿地送给先生您。但石头上是龙的图案,龙在传说中是中国人的象征,相信先生一定清楚中国人和龙的渊源,这我就不多说了,免得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说到这儿董榆生话锋一转,换了话题说,“欢迎先生惠临我们的小山村,穷是穷一些,不过已经好多了,相信以后会更好。”
中岛静静地听着,不过终于他明白了,即使他拿出一百万美金,董榆生也不会把石头卖给他。世上的东西有的有价有的无价,董榆生和他的石头一样也是一个无价的人。不过事情也怪,放着董榆生这样的人材不用,却把朱桐生那样的蠢货放到zf官员的位置上,中国人太不懂得珍惜人材了!中岛独自唏嘘了半天,最后细一琢磨,觉得董榆生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他买回宝石无非是收藏起来攫为己有,半夜三更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来把玩一下,一般人想看一眼都势比登天。拿到人前展览?那还了得,走露了风声还能有安稳日子?宝藏宝藏,有宝就要藏起来,别说曰本、中国,就是全世界,都是一个理。而眼前董榆生这个年轻人,他可能有更长远的想法,后生可畏呀!他认定董榆生决不是一个贪财的人,如果那样,别说十万,就是三万五万他就出手了。心念至此,老头儿朝董榆生点一点头,十分诚恳地说:
“我尊重您的感情,村长先生。虽然我们接触时间很短很短,就这我已经看到了您的高尚人品。您热爱您的祖国、您热爱你的人民、您热爱您的家乡,在短短几年里,您就把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改造成极富想象力的人间乐园。您循序渐进地向大自然索取了您应该获得的那一部分财富,植被非但没有遭到破坏,反而受到了非常好的保护。村长先生,我敬佩您的胆识和才华,我敢冒昧地说一句,目前在中国最缺乏的就是像您这样的人才。认识您我感到很荣幸,我愿意做您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如果有项目,我第一个做您的投资人。如村长不吝赐教,我想留下来小住几天,我太喜欢你们这儿的风光了!山川秀丽、空气清新,尤其是那一眼湛清碧绿的泉水,实实让人流连忘返而又遐想万端……”
中岛不但是一位商人、不但是一位文物收藏家,而且还是一位道地的中国通。董榆生不禁纳闷:中岛既然对汉语如此精通,为啥还要带一个英语翻译,岂不是有狗尾续貂之嫌?虽然心存疑虑,但因是初次相见,不便细问,因而接口说:
“欢迎先生来我们小山村做客。山里人虽无啥好吃喝,但诚意却是有的,断不会怠慢客人,保证让先生开开心心,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至于谈到合作问题,此地盛产药材、野菜,除了无数的果树,还有先生刚刚谈到的那一眼清泉……”
“太妙了,太好了!”中岛小孩子般地拍手道,“我即刻派人来考察,不不不,还是我亲自来。下次我来,不带一兵一卒,就我单人独车。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就直言相告也无妨。我从小喜欢中国,爱说汉语,本不必带翻译的。但我一直有个小小的顾虑,就是怕我的中国话说得太好了反而引起误会,说我是……”
说罢,中岛先自哈啥大笑。
董榆生认真地说:“朋友和敌人虽然脸上没有写字,但行动就是心灵的镜子。我相信先生的直爽和真诚,我愿意做先生的学生和朋友。”
“好好,既然如此,”中岛站起来,认真而又充满孩子气的问道,“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村长先生,不,我还是称呼你的名字吧。榆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讲。”
“我是否可以把你的宝石拍几张照片,带回去欣赏欣赏?”
“小事一桩,先生请便。”
坐在一旁的朱桐生气得一个劲地暗地里直骂娘。先骂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曰本鬼子”,又骂猛穷暴富的暴发户董榆生,“姓董的,大雪地里穿裤衩子,你抖什么抖啊你?我这个吃公家饭的还不如你一个个体户了,告诉你现在还是社会主义,|Qī|shu|ωang|当心老子告你个里通外国!……”
不久以后,中日合资的“神泉”牌双龙矿泉子问世,很快走俏全省各地。
下部 第六十九章 夫妻同床不同心
朱桐生回到县城以后,把曰本人和董榆生的事单独向方县长做汇报。方国祥倒是想得开些,这阵不是那阵,定个罪名不是那么容易,弄不好逮不住兔子吓跑了狼,几头子吃亏。董榆生发了财还得上税,收入还不是国家的。再说一个凉水泉搞不好了还可以把其他地方带一带,方国祥咛嘱朱桐生,掌握好方向,董榆生如不违法乱纪、偷税漏税,由他去搞吧!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朱桐生怨天尤人,一肚子火没处发,连带着把方国祥也骂进去了。报上去一个副县长,就像擦屁股纸扔进粪坑里,一点响声都没有。一说他没文凭,还是个初中生,又说他文革那阵整过人,有“三种人”的嫌疑,还有……。眼下才是个小办公室的破主任,再往上升升,恐怕是老太监嫖粉,有心无力干瞪眼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方国祥,老家伙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心里头老念着他的父亲在动乱年月里的那份交情,没说是功高莫于救驾吗?那时候真要让红卫兵打死了,他还能在这儿子当县长。欠啥情不能欠人情,这几年上上下下,他也着实出了不少力。柰何县zf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衙,关键时候有人不举手,总不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
朱桐生知道,坏就坏在郭富荣那个王八蛋身上,这小子到了县城,而且还名正言顺地当起了公安局长。别看老郭平常见了面笑嘻嘻,说话甜蜜蜜:“老战友,干得不错,进步很快嘛!以后可要多关照。”谁关照谁呀?公安局几次突击扫黄,不是把他堵到酒巴里就是把他捉在舞厅里,公安局那几个贼匪,六亲不认,专门跟他作对似地直接送到郭富荣面前。瞧郭富荣那副德性,一脸假笑,暗中藏刀:“哟,原来是朱大主任哪!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这样吧,你写个东西,立马走人。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时间久了影响不好。不看僧面看佛面,谁让我们是老战友哩?”不写不放人,写了就是把柄,谁知道他把这些黑材料送到哪儿去了?没准当不成副县长就与此有关呢!
朱桐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看啥啥不顺眼,想啥啥不顺心。又把那个“曰本鬼子”骂了一通,说好了事情谈成给他一万块的辛苦费,现在自己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倒美了那个驴日的董榆生。一想到董榆生马上就联想到他的老婆侯梅生,他决定回家。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回过家了,自从结婚之后,梅生几乎没回过他们在县城的家,他也极少到“八五一”厂看梅生。头两年何万紫挂了个狗屁万元户经理,甩了他,使他好难受了一阵子。有时候他打不上野食,心里发闷,也到梅生那儿充充电,稍事消遣。梅生虽比不得何万紫柔情千种,百般妩媚,但毕竟也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尤其她曾经是董榆生的人,每想到董榆生,他必在梅生的身上发泄个痛快。好歹她还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让她上床她就得脱鞋。最见不得的就是那个小杂种,人倒生得乖巧,每回见面爸长爸短,学习上跟了他亲爹董榆生,总是班上第一名。不知咋的,这狗日的球娃越长越像他,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他朱桐生的种哩!猛地,朱桐生狂笑三声,心中有了主意,仰天长叹道:
“董榆生啊董榆生,老子磨道等驴,总算你转回来了。你不是英雄好汉、仁义君子吗?把你的这桩肮脏事抖搂出来,还不知谁丢人现眼呢!抚养费、精神赔偿费……,老子要多少你得给多少!”
侯梅生早已习惯了这种独守空房的日子,人都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仿佛这话就是冲她说的。怪谁、怨谁又向谁去诉说呢?自酿的苦酒自饮,牙齿掉了咽到肚里去,梅生是个志气刚强的女人,她不愿让人们看她的笑话,她要在人前活得像个样子。
如今厂里效益不好,军工转了民品,不知是经营方式有问题,还是产品销售不对路,不像别的先行一步的兄弟厂家,彩电、洗衣机、家用电器,搞得红红火火,还创出名牌。而他们厂出的尽是些零敲碎打的小家什,一台自控台灯连本带利充其量卖个百十块钱。加上质量也不是很过关,有时退货的比买货的还多。偏偏她在厂里又当着个销售科长,产品大量积压,工资发不出去,总不能老发台灯而且家家户户都有不少台灯了。梅生历来争强好胜、责任心极强,工作干不好,别说领导批评,不批评她脸上也挂不住。市场经济,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她现在才深感到钱的重要性。没有钱就少了笑容、少了和气、少了精神。全工厂上下近千口子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娶媳妇嫁姑娘,还要看病住院赡养老人……。一切都离不开钱,侯梅生一筹莫展。按说她在厂里也算不了什么人物,连个党委委员都不是,可是销售科却是厂里惟一的经济来源哪!
正在这当儿,朱桐生回来了。
梅生刚生孩子不久,厂里根据她的实际情况,分了一套住房给她。两室一厅,娘俩过日子显得挺宽展。朱桐生进到客厅,大咧咧往沙发一躺,随手扔下二佰块钱,说:
“这些钱你们先用着!”
梅生不高兴,没好气地说:“半年不回家了,就这点钱?够买菜的、还是够给娃交学费的?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行了吧你,孩子又不是我的种,我管球那么多的事!”
“当初我要做掉,你为啥百般阻挠?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你倒有话说了?”
“当时如果听了你的话,岂不便宜了董榆生!他狗日的仗着有几个臭钱,骂我丢人现眼,还不知谁丢人现眼哩?我给他把儿子养着,他倒挺风光自在,不告他驴日的还怪事出来了?”
“别,千万别干傻事。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桐生。”梅生被触着心事,怕翻起陈年老账,忙过去帮朱桐生解扣子脱衣服。
朱桐生一把推开,他知道梅生最怕提那件事,她愈怕他愈说,这是他治服侯梅生的最得力的一招。自己解开扣子,边脱衣服边冷冷笑道:
“你到这时候了还替他说话?怪不得董榆生至今不结婚呢,老实告诉我你们俩是不是还有勾搭?别把我当猴耍了!”
“胡说啥呀你?这些年我连娘家都没回过。”
“那你为啥老向着他说话?我一提董榆生这仨字,你不是遮、就是拦,我们是两口子,还是你们是两口子?”
“谁向谁呀?都是一块长大的,人要讲良心,榆生可没怎么样过我。都这么些年了,陈谷子烂芝麻的,提那些干啥?”
“不提,说得轻巧?你能忍下这口气,我还忍不下这口气呢!为啥他下的种,叫我替他养儿子?反过来还是他有理,这个世界还讲公道吗?”
“实话对你说,这孩子根本和董榆生无关。”
“不是他,还有谁?我就不信世上还比他更缺德的!”
“真的不是,桐生你饶了我吧!我又不是口袋里卖猫,结婚前就告诉过你的。你的钱我不要,孩子由我一个人养大**。我做的孽,我自己受。”
“我才不像你那么好心眼哩!好心又不能当钱使,谁落你的好、谁买你的账?算了梅生,咱俩不吵也不争,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告诉你个消息,今天我去了趟凉水泉子,董榆生可是真发了,又是大车、又是小车,开着好几个厂子,还有满山满洼的果树。你没见那个傻B,如今可神气了,山民们也贱,跟前跟后的,还称呼他什么‘董总’,叫人听着就腻歪,他算个球呀?……”
“我知道榆生会有这么一天的。他不像你,除了说粗话还有啥本事?榆生大人大量,不计个人恩怨,上了几年大学,长了学问也长了见识。他到了这一步,也是你逼的。”
“当初你为啥不嫁他呀?”
“你问我,你怎么不问你自己呀!”
“侯梅生,我操你妈!”朱桐生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摸过一个茶杯扔到地板上,茶杯摔成碎片片。他嫌不解气,还要摸什么。
下部 第七十章 来了位管闲事的
侯梅生拉亮电灯,穿好衣服,嘴里念念叨叨:“你们父子本事大,操了小的操老的。我娘死了八年了,明天你去扒坟吧!”
楼下住着魏秀枝,听见响动,觉得不对劲儿,爬上楼来敲开门,劝解说:
“猴子,干啥事了?姐夫老不来,亲热还亲热不够哩,犯得着这么摔碟子砸碗吗?”
梅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不小心杯子掉地下了。秀枝,你还没睡?”
“心里烦着哪!我们那口子啊,真是属孙悟空的,腾云驾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不,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稳,一个传呼又招回去了,说是局里有什么……”
魏秀枝屁股重,坐下就起不来,唠唠叨叨,话匣子一打开就说个没完没了。丈夫郭富荣从部队上好不容易转业下来了,又分到公安局当局长,又是个动刀动枪、费事不省心的地方。难得一月半月回一次家,不是电话催、就是传呼叫,总是没完没了的事,当初公安局里没有老郭,不知日子咋过来者?魏秀枝话里话间,不知是埋怨丈夫,还是夸奖男人?
“你烦什么呀?”梅生好不容易插上嘴,羡慕的说,“娃娃由婆婆带着,一个人清清闲闲,自自在在,下了班不是看电视就是逛歌厅。老郭的工作又好,工资又高,你这个局长太太还有哪点不如意的?”
“他能比得上朱姐夫?县zf的大办公室主任,一跺脚全县城谁家的窗格子不嗡嗡响三声?我们家老郭那叫干的啥差事,尽惹人,出力不讨好。前些日子有人告黑状,说他受贿三仟元,老郭说子虚乌有。人家说钱就在局长值班室老郭的风衣口袋里,说的有根有据,检察院派人去查,果然从口袋里搜出三仟块。好在钱是用塑料纸包的,上面居然没有老郭的手印,要不然老郭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再说有被告没原告,没有人敢站出来当面对质……”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有这么黑心的人?”梅生忍不住愤声说,“查出是谁干的吗?”
“查什么呀?干这种事的人奸得很,他写的是匿名信,用的又是仿宋字。老郭当兵的时候就有个战士告班长,说偷了他的二佰块钱,事后查了几年,哪有那么回事,纯粹是挟嫌诬告!”
“那个战士叫啥名字?”梅生不由得心里嘣嘣直跳。
“老郭没说。他只说那个班长叫董榆生,挺能干的一个人,骚得干不成,复员了。”
“董榆生?”梅生差点没跳起来。
“你认识?”魏秀枝看梅生脸色不好,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道,“刚进厂你谈对象的时候,开始你说姓董,不知怎么又改成姓朱了?”
“没有的事,秀枝,时候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
“没羞,姐夫来了撵我走?下次你要是一个人闷得慌再叫我,我可不陪你说话了!”说完,魏秀枝伴个鬼脸,一转身“咚咚咚咚”跑下楼,接着传来阵山摇地动的开关门声。
魏秀枝为人实诚,不玩心眼,木是木铁是铁,白就白黑就黑,口没遮栏,说话从来就是直来直去,既不防人也不害人。嫁了个老郭,大她十来岁,老郭脾气绵,小魏性子直,两口子相得益彰,日子过得挺和美。唯嫌不足的是,老郭干的那工作,没白天没夜晚,常会顾不了家,小魏急了就发火:“你在部队离家远咱不说,如今回来了还让人活守寡,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找个替身了。”老郭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行行,我让位。哪天回家看见门上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我就在楼下等,客人走了我再进屋。”魏秀枝忍不住,一头钻进老郭的怀里,又是啃、又是咬,还一个劲地挠痒痒。老郭顺势抱起他的胖墩墩的尕媳妇,就势扔到床上,两口子翻来覆去那个亲热劲儿,和尚看了也不念经了。
想想人家看看自己,侯梅生情不自禁地深深叹一口气。
“你是牛拉车还是驴推磨,喘什么粗气呀你?”朱桐生在里屋喊道。
梅生不说话,低着头走进里屋一看,朱桐生躺在床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梅生看不过眼,找了把条帚把垃圾和玻璃碎片扫到屋角。然后也不脱衣服,拉开被子就上了床。
朱桐生转过身来献殷勤,嘿嘿一笑,轻轻拍着梅生的被子说:“又不是大姑娘开窑子,装啥正经呀?我今天是来给你商量正经事的,不是和你吵架来的。刚才我给你说的那话,只要你不吭声,一切由我出面,官司保准能赢,少说也诈他姓董的几万!”
“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梅生忽地坐起来,两眼喷火,大声骂道。
朱桐生刚想发作,想想又忍住,还是用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说话:
“喊什么喊?我还不是为你好,为我们这个家好。赚回来的钱咱俩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我绝不多要一个子儿,这样成吧!话丑理端,不管从那头说,咱也不能白给他养儿子呀!你说对不?”
梅生坐起来的人又躺下,有心不和这号人论短长,话到嘴边又忍不住,转过身子背过脸,没好气地说:
“谁希罕?儿子是我生的、我养的,你花了多少钱?说个数,我赔你!”
“让我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当了十几年的王八,这是多大的损失?你能赔得起吗?冤有头、债有主,叫我忍一辈子,我还是个男人吗?”
“谁让你戴绿帽子当王八了?当初我要嫁给董榆生,你说什么来着?我说怀了身孕,你说得好听,黑锅你背、绿帽子你戴。说我跟了你满河的冰块子全化了,如今你又秋后算账,安的什么心你?”
“前面的话我承认,可我没说过饶了董榆生。便宜了他,没那么好的事!”
“告诉你朱桐生,我再说一遍这娃不是董榆生的。你别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我信,我信。你说呀,小杂种到底是哪个驴日的,狗操的?说出来我认了。只要和董榆生无关,是谁的我都认。我保证和你一道好好养儿子,和你一道好好过日子。我要是说了假话就不是我爹的种,谅你也说不出第二个人来。”
“你以为我不敢说呀,我怕谁?我只是为儿子想,这种丑事烂到肚子里也不能说,说出来娃就难活人了!”
“你替你的儿子想,咋不替我想?到了这时候,你还偏着、护着董榆生。怪不得姓董的迟迟不结婚,原来你们还留了一手,真歹毒!”
“姓朱的,你别逼我。啥事不清楚,你去问你爹去!”
“问我爹?你偷汉子管我爹的球事?姓侯的,你不说明白,我和你没完!”
“朱桐生,我算看透你了,这儿不是你的家,你滚!明天我就和你办手续,你滚,你现在就滚!……”
侯梅生光着脚跳下地,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边哭、一边喊,花瓶扔过去,台灯扔过去。
朱桐生没防备,头上流着血,手也划了道口子。他翻身下地,地上的碎瓷片又扎破了脚。他摸黑找到裤子,穿袜子穿鞋。正在这当儿,又是一阵“铛铛铛铛”的敲门声。朱桐生不理,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冲梅生吼道:
“我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贼婆娘、烂婊子,你以为我怕了你?我把你和那个姓董的嫖客一块儿告,等着咱们明天法庭上见!”
朱桐生怒气冲冲打开门,一伸手把魏秀枝推了个趔趄,双手捂着头,大踏步地下了楼。
下部 第七十章 夫唱妇不随
侯梅生拉亮电灯,穿好衣服,嘴里念念叨叨:“你们父子本事大,操了小的操老的。我娘死了八年了,明天你去扒坟吧!”
楼下住着魏秀枝,听见响动,觉得不对劲儿,爬上楼来敲开门,劝解说:
“猴子,干啥事了?姐夫老不来,亲热还亲热不够哩,犯得着这么摔碟子砸碗吗?”
梅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不小心杯子掉地下了。秀枝,你还没睡?”
“心里烦着哪!我们那口子啊,真是属孙悟空的,腾云驾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不,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稳,一个传呼又招回去了,说是局里有什么……”
魏秀枝屁股重,坐下就起不来,唠唠叨叨,话匣子一打开就说个没完没了。丈夫郭富荣从部队上好不容易转业下来了,又分到公安局当局长,又是个动刀动枪、费事不省心的地方。难得一月半月回一次家,不是电话催、就是传呼叫,总是没完没了的事,当初公安局里没有老郭,不知日子咋过来者?魏秀枝话里话间,不知是埋怨丈夫,还是夸奖男人?
“你烦什么呀?”梅生好不容易插上嘴,羡慕的说,“娃娃由婆婆带着,一个人清清闲闲,自自在在,下了班不是看电视就是逛歌厅。老郭的工作又好,工资又高,你这个局长太太还有哪点不如意的?”
“他能比得上朱姐夫?县zf的大办公室主任,一跺脚全县城谁家的窗格子不嗡嗡响三声?我们家老郭那叫干的啥差事,尽惹人,出力不讨好。前些日子有人告黑状,说他受贿三仟元,老郭说子虚乌有。人家说钱就在局长值班室老郭的风衣口袋里,说的有根有据,检察院派人去查,果然从口袋里搜出三仟块。好在钱是用塑料纸包的,上面居然没有老郭的手印,要不然老郭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再说有被告没原告,没有人敢站出来当面对质……”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有这么黑心的人?”梅生忍不住愤声说,“查出是谁干的吗?”
“查什么呀?干这种事的人奸得很,他写的是匿名信,用的又是仿宋字。老郭当兵的时候就有个战士告班长,说偷了他的二佰块钱,事后查了几年,哪有那么回事,纯粹是挟嫌诬告!”
“那个战士叫啥名字?”梅生不由得心里嘣嘣直跳。
“老郭没说。他只说那个班长叫董榆生,挺能干的一个人,骚得干不成,复员了。”
“董榆生?”梅生差点没跳起来。
“你认识?”魏秀枝看梅生脸色不好,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道,“刚进厂你谈对象的时候,开始你说姓董,不知怎么又改成姓朱了?”
“没有的事,秀枝,时候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
“没羞,姐夫来了撵我走?下次你要是一个人闷得慌再叫我,我可不陪你说话了!”说完,魏秀枝伴个鬼脸,一转身“咚咚咚咚”跑下楼,接着传来阵山摇地动的开关门声。
魏秀枝为人实诚,不玩心眼,木是木铁是铁,白就白黑就黑,口没遮栏,说话从来就是直来直去,既不防人也不害人。嫁了个老郭,大她十来岁,老郭脾气绵,小魏性子直,两口子相得益彰,日子过得挺和美。唯嫌不足的是,老郭干的那工作,没白天没夜晚,常会顾不了家,小魏急了就发火:“你在部队离家远咱不说,如今回来了还让人活守寡,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找个替身了。”老郭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行行,我让位。哪天回家看见门上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我就在楼下等,客人走了我再进屋。”魏秀枝忍不住,一头钻进老郭的怀里,又是啃、又是咬,还一个劲地挠痒痒。老郭顺势抱起他的胖墩墩的尕媳妇,就势扔到床上,两口子翻来覆去那个亲热劲儿,和尚看了也不念经了。
想想人家看看自己,侯梅生情不自禁地深深叹一口气。
“你是牛拉车还是驴推磨,喘什么粗气呀你?”朱桐生在里屋喊道。
梅生不说话,低着头走进里屋一看,朱桐生躺在床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梅生看不过眼,找了把条帚把垃圾和玻璃碎片扫到屋角。然后也不脱衣服,拉开被子就上了床。
朱桐生转过身来献殷勤,嘿嘿一笑,轻轻拍着梅生的被子说:“又不是大姑娘开窑子,装啥正经呀?我今天是来给你商量正经事的,不是和你吵架来的。刚才我给你说的那话,只要你不吭声,一切由我出面,官司保准能赢,少说也诈他姓董的几万!”
“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梅生忽地坐起来,两眼喷火,大声骂道。
朱桐生刚想发作,想想又忍住,还是用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说话:
“喊什么喊?我还不是为你好,为我们这个家好。赚回来的钱咱俩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我绝不多要一个子儿,这样成吧!话丑理端,不管从那头说,咱也不能白给他养儿子呀!你说对不?”
梅生坐起来的人又躺下,有心不和这号人论短长,话到嘴边又忍不住,转过身子背过脸,没好气地说:
“谁希罕?儿子是我生的、我养的,你花了多少钱?说个数,我赔你!”
“让我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当了十几年的王八,这是多大的损失?你能赔得起吗?冤有头、债有主,叫我忍一辈子,我还是个男人吗?”
“谁让你戴绿帽子当王八了?当初我要嫁给董榆生,你说什么来着?我说怀了身孕,你说得好听,黑锅你背、绿帽子你戴。说我跟了你满河的冰块子全化了,如今你又秋后算账,安的什么心你?”
“前面的话我承认,可我没说过饶了董榆生。便宜了他,没那么好的事!”
“告诉你朱桐生,我再说一遍这娃不是董榆生的。你别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我信,我信。你说呀,小杂种到底是哪个驴日的,狗操的?说出来我认了。只要和董榆生无关,是谁的我都认。我保证和你一道好好养儿子,和你一道好好过日子。我要是说了假话就不是我爹的种,谅你也说不出第二个人来。”
“你以为我不敢说呀,我怕谁?我只是为儿子想,这种丑事烂到肚子里也不能说,说出来娃就难活人了!”
“你替你的儿子想,咋不替我想?到了这时候,你还偏着、护着董榆生。怪不得姓董的迟迟不结婚,原来你们还留了一手,真歹毒!”
“姓朱的,你别逼我。啥事不清楚,你去问你爹去!”
“问我爹?你偷汉子管我爹的球事?姓侯的,你不说明白,我和你没完!”
“朱桐生,我算看透你了,这儿不是你的家,你滚!明天我就和你办手续,你滚,你现在就滚!……”
侯梅生光着脚跳下地,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边哭、一边喊,花瓶扔过去,台灯扔过去。
朱桐生没防备,头上流着血,手也划了道口子。他翻身下地,地上的碎瓷片又扎破了脚。他摸黑找到裤子,穿袜子穿鞋。正在这当儿,又是一阵“铛铛铛铛”的敲门声。朱桐生不理,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冲梅生吼道:
“我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贼婆娘、烂婊子,你以为我怕了你?我把你和那个姓董的嫖客一块儿告,等着咱们明天法庭上见!”
朱桐生怒气冲冲打开门,一伸手把魏秀枝推了个趔趄,双手捂着头,大踏步地下了楼。
下部 第七十一章 恶人先告状财主进公堂
董榆生忙得放屁砸脚后跟,恨不得三餐合成一顿吃,一个人分成两个用。前不久成立了“高原县神泉农工商贸易有限公司”,他任董事长兼总经理。村里现在大小车七八辆,村民们见惯不怪,看着这些铁家伙也不觉得希罕了。公司下设砖厂、水泥厂、矿泉水厂,还有林场、养殖场、渔塘、药材站……。凉水泉子本就是块风水宝地,盛世不盛,所为何来?当初选村长时有人还对董榆生的三年打算半信半疑,还有几个居心叵测的要等着拆老董家的房子哩!今天随便拦住个过路的,问问看:“家有新房吗?锅里有肉吗?信用社有存款吗?”哪个不是喜眉笑眼:还是村长的本事大呀!
董榆生却不这么看,不是谦虚,出于真诚,他说:“如果不是党的政策好,碰上改革开放的好年头,哪里有我的今天?哪里有凉子泉的今天?”乡亲们想想也是,当初董榆生他爹董传贵,不也是个能人,到头来还不是落了个没结果!公司内部还有财务部、业务部、接待部、保卫部……。
接待部其实也是一项既必不可少又十分烦琐的工作。上级领导一检查,税务工商部门收税、收管理费,电力部门收电费,等等。哪一路神仙惹得起,哪一尊佛像不敬香?每次莅临,都是好酒好肉,热情款待,稍有怠慢,出了纰漏,引得上宾动怒,岂是儿戏?
今年过春节,税务所副所长携全家来给董榆生拜年,还提了很重的礼,董榆生当时就纳闷:一没交情,二不是朋友,三不沾亲带故,所长大人兴师动众必有缘故。有道是“官不打送礼的”,这老百姓见了送礼的如何处置,未见哪本书上有交待。果然,半瓶酒下肚,副所长微微一笑,道:
“董兄(其实他比董榆生还大几岁呢),兄弟今年春节过得不顺,抹下脸张口给您借几个钱花花,不知董总能否……”
董榆生早料到的此一说,想也不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仟块钱放到桌上,说:“什么借不借,这点钱算我送给你的,你拿着先用。”
那位老兄顿时不悦,眉毛一扬说:“老董你太看不起人了,打发要饭的?一仟块还不够我两圈麻将呢!”
董榆生心想:一仟块打发要饭的,如果这样都要饭去了,谁还干事?一仟块打两圈麻将,他一月工资多少?这样想着,肚子里有气,又不敢高声,只得推脱脱说:
“所长,如今这大过年的,财务上没人,你是不是再等两天?”
“啥球破财务,还不是你说了算!你说话,到底借不借?”副所长动怒了。
董榆生也实在忍不住了,就说:“有你这么借钱的吗?”
副所长站起来,说:“算了,不和你抬扛。过大年不生气,过罢年再唱戏,董榆生你等着瞧。”
自此以后,董榆生的麻烦事接踵而至。
老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不找事,事要找你。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面面玲珑、浑身是眼,既便如此,也怕是难防不测。
传说古时候有一军旅,以骁勇善战闻名。元帅最恨贪生怕死、临阵潜逃的士兵,因而下令,军中但凡后背中枪中箭者,必是畏死之徒,伤者斩首,死者暴尸。适逢一敢死之士,每战皆奋勇当先,忽一日中箭倒地,血流不止。元帅视之,乃项背箭伤,大怒,令斩。同营一士卒仗胆告曰,“元帅不右,此非敌箭,实属我造,想是着人暗算。”元帅派人细查,果如其说,遂愕然,命速调治,并废了这一条“禁令”。
一纸传票直接送到董榆生手中,要他某月某日,几时几分,到县法院会齐,与某人对簿公堂。董榆生方才相信,不做亏心事,半夜也有鬼叫门。
开头一阵,董榆生有些手忙脚乱,他不知怎么就成了“被告”,而且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儿子活在世上,他感到可笑而又不敢笑。这几年他经得事多了,譬如交警扣照、银行透支、用电超载、烟囱冒烟等等,还有那位副所长时不时派人来查账,鸡蛋里的找些骨头出来,罚也罚了,钱也交了,过河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惟独上法院打官司却是始料未及的。董榆生琢磨了几天,也没想出个正当理由。朱桐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开这样玩笑?诬告是要反坐的,这个道理他能不懂?这比不了那二百块钱,没根没据罢了也就罢了。多想无益。当面和他对质吧!纯粹是无中生有,无事生非,怕他怎的?董榆生身正不怕影子歪,亲自开着自己的红色桑塔纳轿车,独自进城上了法院。
法院上所有的人都是一种表情:两口子吵架、学校请家长、丢了钱包……仿佛不如意的事都让这些法官们给碰上了,个个皆是铁青着脸。董榆生想,法院里大概是不主张笑脸服务的。即便如此有啥事说啥事,干嘛摆出那么一副难看的面孔?同时也要分清是什么案子呀,又不是敌我矛盾,况且还是假案,何必做出那么一副难看的嘴脸?幸亏董榆生没有作奸犯科,干下歹事,否则虽不至于吓个半死,肯定也会胸中打鼓、小腿抽筋的。
好在庭长好未使这种尴尬局面延续很久,左右一看,便直来直去,朗声发话:
“被告董榆生,原告朱桐生诉你和他的妻子侯梅生通奸,生下一子,现已十二岁,请你……”
如不是董榆生早有准备,定会使他目瞪口呆,必胆俱裂。就在随着庭长声色俱厉、一字一句地宣布他的“罪名”之后,他已是汗流满面,想要找个东西擦擦,事前忘了带手绢,只好两手一抹,牙缝里蹦出四个字:
“血口喷人!”
“法院是讲理的地方,每句话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血口喷人不足为据,请讲事实!”陪审法官说。
“不可能,我长这么大还没和女人睡过觉,怎么会有儿子?”
“你说得这些没用。如果你是女的,咱们到医院一查,立马就可以结案。至于男同志嘛,目前科学还达不到这种地步,你的那些话不足为凭。”另一法官说。他的话如果换个场合恐怕会引来哄堂大笑,然而在这儿却不可能出现笑声,甚至连笑的姿式都没有。
“他有证据吗?”董榆生手指向“原告”席。
“我儿子难道不是证据?董榆生你不要背着牛头不认脏,胡搅蛮缠历来是你的拿手好戏!”朱桐生站起来,脸孔涨得通红,眼睛闪着凶光,“儿子是个大活人,你能赖得了吗?”
“请安静。”庭长用手示意朱桐生坐下来,然后朝着董榆生,还是刚才那种口气,“被告董榆生,至于那个娃是谁的儿子,我们还没有做最后结论,一切都要根据事实说话。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清楚,在法庭上你必须讲真话、讲实话。强词夺理帮不了你的忙,说假话、说慌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老婆怀了别人的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董榆生已经镇定了许多,现在又不是那个年代,不是反革命也要整出个反革命。他也挺纳闷:这个朱桐生该不是缺钱花了吧,缺钱花也不能开这么大的玩笑?看他那副咄咄逼人的神态,倒也不像是无中生有,难道梅生还有别的相好,梅生不应该是那种人呀?董榆生想了想,实在也说不清楚个是非曲直,只好说,“不行就验血,我提议验血。”
“必要时我们会采取这种方法。我们商议后确定,此案也并非光彩之事,能缩小范围尽量缩小范围,不要扩大影响最好,娃娃还小嘛,给他的心灵上留下创伤也不是高兴的事。所以把你们二位传来,小范围协商处理,和解为宜。”
“法官,我提个请求,既然这件事是我和侯梅生之间的事,另一位当事不到场恐怕不合适。”董榆生到底想出了个最有力的“根据”。
庭长稍稍一愣,很快转过去和几位法官交换了下意见,末了他说:
“本案暂时休庭,一周后开庭重审。”
法院和公安局是两隔壁。董榆生驱车刚出大门,旁边一个穿警服的冲他大喊一声:
“老董,董榆生!”
下部 第七十二章 才出法院门,又入公安道
董榆生紧踩刹车,扭头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那位神采飞扬、精明干练的指导员几乎成了小老头儿,真是岁月不饶人哪!董榆生急忙打开车门,伸出双手,一把抱住郭富荣,声音颤抖着说:
“指导员,怎么是你呀?”
“你忘了,咱们不是老乡吗?我已经转业了。”郭富荣使劲拍着董榆生的后背。
后面的车不耐烦了,喇叭按得刺耳朵,就要张口说粗话,一看是个老警察在那儿说话,只好压下怒火。
董榆生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上车吧!
郭富荣也不客气,很快钻进小车,和董榆生并排坐在前排。赞叹道:
“老战友不简单,混阔了,开这么好的车?”
董榆生一踩油门,小车上了大街。他扭头看了看郭富荣,说:
“找个地方吃顿饭吧?咱们边吃边谈。”
“还是老战友说话,知我者董榆生也。我昨天晚上的饭还没吃完呢!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心里,可是你买单。我刚发了工资就被你嫂子洗劫一空,现在口袋里就剩下半盒烟了。”郭富荣故意逗趣,说话幽默中透着亲切。
“说吧,指导员,咱们吃什么?”
“你知道,我这个嘴馋,大肉、牛肉、羊肉,鸡鸭鱼肉,只要有肉就行。”
董榆生笑了,说:“这么贪吃,不怕我把你拉下水吗?看样子老首长在公安局当个不小的官呢。”
郭富荣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点燃两支烟,递给董榆生一支,说:
“我巴不得你把我拉下水呢!实话对你说,我都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的虱子差不多四世同堂了。”
“干嘛这么狼狈,跑哪儿去了?”董榆生吸了一口烟,不由皱了皱眉。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中华”,说,“装上。”
郭富荣看了看烟盒,故意说:“真货还是假货?”不等董榆生开口,他又说,“刚刚跑了趟凤鸣山,那儿发现一伙盗猎的。大部分是从内地过来的,抓住了几个,跑了几个。”
“盗猎?我怎么没听说?”
“等你听说了,山上的珍希动物就绝种了。光知道挣钱了,你还管那些。”
到了一家酒店,董榆生点菜,要了一盘红扒肘子、一条糖醋鲤鱼、两斤黄焖羊肉、半只炖土鸡……。开始还嫌菜多,呼呼啦啦,吃了个八九不离十。郭富荣抹抹嘴,说:
“唉,我说老董,闹了半天还没问你,跑法院干什么去了,该不是去串门吧?”
“上法院有什么好事?有人告我了,说他的儿子是我搞出来的!”
“真有这事?叫我就认了,白拣个儿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想得就这么简单?”
“有啥复杂的?人家又不是告我。真要是我,把儿子领回家,赔他点钱算了。你又不是赔不起,他不是看上你有钱吗!”
“老首长真会开玩笑。我现在还打着光棍呢!领回去个儿子,怎么说?”
“我的老天爷,你该不是有啥毛病吧!你怎么还不结婚,是不是追的姑娘太多,眼花了?告状人是谁?”
“朱桐生。”
“王八蛋!”郭富荣一拳砸在餐桌上,震得碗筷盘碟哗啦响。
餐厅小姐见状,赶忙跑过来,陪着笑脸说:“先生还要什么?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不管你们的事。”郭富荣摆摆手,转过来又说,“老董哇,你这辈子交恶运了,怎么处处也抛不开他?这个人,嗨,在县上还当球个不小的官,干的那些事,不说了。当初要不是他,你入党提干还有啥说的?最后连司令员都不敢替你说话了。法院咋说?”
“我估计朱桐生这个儿子名堂很大,前几年他就曾说过儿子不是他的,是我的,要我写二仟块钱的欠条。我不干,就把工作辞了……”
“工作辞了?”郭富荣叫道。
“辞了,不辞他不让我走。辞了工作,上了四年大学,回村去当村长。这几年他看我有点钱了,不知又动开啥心思?”
“我看没准是想找你借点钱花花。”
“借钱就借钱呗,绕那么大的弯子干啥?我说了,既然是我和他老婆侯梅生的事,就让侯梅生出来说话,侯梅生不出来,这事永远都是一个谜。”
“侯梅生?侯梅生!对对对,我怎么把朱桐生的老婆都忘了?侯梅生就在我们家楼上住。你嫂子还把她叫大姐呢,人长得不错,挺有风度,还当着个科长。朱桐生这小子真是要钱不要脸,这回把他老婆也卖了。你估计侯梅生会怎么说?”
“我肯定侯梅生不会出庭,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再说,侯梅生和朱桐生不一样,虽说是虚荣一些,但本质不坏,为人也正直,绝不会和朱桐生沆瀣一气。”
“这两个大相径庭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了呢?你当时和侯梅生好过吗?”
“指导员,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不说你也明白,那段事我就不说了。但是老首长你要相信我,儿子不是我的,我和侯梅生也决没有那回事。”
“我咋会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会糊里糊涂地上你的车吗?我是可惜呀……”
“指导员,你可惜啥?”
“我可惜朱桐生找了个好老婆,我可惜你如今还在打光棍。老董,你知不知道,侯梅生日子过得苦哇!我转业回来半年没见过朱桐生回过一次家。头几天回去一趟,听你嫂子说整得鸡飞狗上墙,玻璃碴子摔了一地,朱桐生半夜三更又返回来了。”
董榆生叹了口气,苦笑笑,没再说话。
离开餐厅,董榆生把郭富荣送到公安局,就要分手。郭富荣那里肯依,一把夺过车钥匙,一拽着董榆生的胳膊,说说笑笑上了楼。一进办公室,董榆生暗暗伸了伸舌头——局长。这人真不可貌相。老郭猛一看像个看大门的老民警,实际上还当着这么大的“官”儿。
郭富荣倒了一杯茶,递给董榆生,说:
“老董,你先到里屋我的床了歇会儿,我有几件急事需处理一下。然后我们一块去洗个澡。今晚到我家,我马上打电话让你嫂子准备一下。中午没喝好,你要开车,我要上班,今晚上咱老哥俩来他个通宵。”
话说到这个坎上,董榆生也就不好再推脱托了,家里忙就让它忙去吧,谁在乎这一天半天,又没人给他划考勤。
给郭富荣开车的司机小岳,也是部队上下来的战士,对董榆生很尊重,一听说他也是从部队上下来的,就一口一个“老首长”。董榆生笑笑说:
“你别叫我老首长,我在部队上最大的职务充其量也就是个班长,按现在的军衔至多是个上士吧。别叫我老首长,你叫我个老班长我听着还倒舒服些。”
郭富荣说:“不就是个称呼嘛!你参加革命比他早好些年,他叫你个首长也不为过。他叫你董总,我听着还有点别扭哩。不如你叫我老郭,我叫你榆生,小岳他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不消半个小时,就到了“八五一”。小岳直按把车开到楼底下,郭富荣拉着董榆生的手亲亲热热的走在前边,小岳大包小包拎了两大塑料袋跟在后头。郭富荣敲开门,胖乎乎的魏秀枝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董榆生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嫂子”
魏秀枝正要开口,郭富荣故意挡住说:
“秀枝,你猜他是谁?”
“董榆生。”
“神了。你怎么算得这么准?”
“不是他,还有谁?你天天念叨的不就是我这个董榆生兄弟吗?”
魏秀枝双手拉着董榆生的手,一头往屋里让一头说:
“兄弟还这么帅?年轻的时候不知害得多少姑娘得相思病哩?”
“嫂子快别这样说,兄弟都羞死了。”
小岳是熟门熟路,扎起围裙就钻厨房。魏秀枝赶忙拦挡,说:
“小岳你别假装积极了,我这儿早就收掇好了。”说着,魏秀枝掀开报纸,圆桌上层摞层,怕有二十个菜。
董榆生笑笑说:“嫂子你这是咋了?够十个人吃的,你把我当大肚子了!”
“吃吧,没啥好菜,又不是山珍海味。你哥中午打电话说有一位多年末见的老战友要来拜访,我说猜到是你。茅台可只有一瓶,你哥嘴馋,把一瓶偷喝了。”
“该不是我哥受下贿的吧!”
“哪是哪呀?”郭富荣坐不住了,赶忙解释道,“还是我临转业的时候,司令员送给我的。”
“司令员?”董榆生禁不住脱口喊道。
“赵司令员,你忘了?”
“是吗?老人家还好?”董榆生想起了司令员的往事。
“不过,我说了榆生你别难过,司令员已经去世了。三个月之前,肺癌。”
“哦?!……”董榆生心中猛地升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悲痛,他转过身去,端端正正站起来遥望着西部遥远的地方,两颊流下滚烫的泪水。
沉默了半个时辰,魏秀枝怪郭富荣多嘴,郭富荣也自知失言,他知道董榆生是个重感情的人,老战友刚一见面就提及伤心事,实不应该,遂站起来,说:
“榆生,是我错了,我自罚三杯。”
董榆生把脸上的泪水一抹,恳求道:“老郭,这瓶茅台不喝了,送给我做个纪念行吗?”
魏秀枝嘴快,连说:“行行。小岳快把这瓶酒给你老首长装上,咱们换酒,不知兄弟爱喝哪种牌号的?”
董榆生笑说:“嫂子,我喝酒没讲究。”
郭富荣忙说:“喝皇台,我们中午就喝皇台。”
魏秀枝叫道:“哎哟,咱家里啥酒都有,就是没皇台,要不我上楼到猴子家借两瓶去?”
“猴子,侯梅生?”董榆生小声重复了一句。
“算啦算啦,也不难为你了,别半夜三更的惊动邻舍了,有啥你就上啥吧!反正是拣好的来。”郭富荣嗔怪自己说话老跑题,稍不留神就犯忌讳。
董榆生倒是想得开,他能不知老郭是啥用意?不过他并不介意楼上住的是“猴子”还是“老虎”,他明知梅生就在这家工厂上班,所以也不解释,遂端起酒杯就说:
“老郭,不吃不喝对不起嫂子的一片盛情,照你的话,咱们今晚一醉方休!”
郭富荣笑了,说:“对对,就一醉方休!”
魏秀枝也跟着端起酒杯,大家开怀畅饮,小岳不时伸手要替魏秀芝代酒,被她一把推开,笑斥道:“小岳呀,今天啥日子,谁要你装积极呢?”
下部 第七十三章 早年的情人找上门
董榆生离家才三天,凉水泉子就乱了套。
根据郭富荣的提议,董榆生跑了趟县林业局。林业局冯局长听董榆生说明来意,很是高兴,凉水泉子后山湿地气候适宜树木生长,如今一片大山林归一个小村庄管理势必有些困难。经过磋商:玉殒谷两山的树木由林业局作价收购,地产归凉水泉双方签定一纸协议子,会同林归县林业局县公安局三家一道封山育林。任何一方砍伐树木须经甲乙双方同意,并报请上级部门批准。冯局长人很精明,这几年在木头上得了不少好处。他本是老林工出身,知道木材的价值。眼下木已成归了他,材,长在山上不值钱,砍下来就是票子。既然林产而且又付了款,董榆生管他砍多砍少?董榆生也不是傻瓜,砍伐林木须经双方同意还是他执意要加上的一条。卖树主要是卖管理,林山太大凭他的力量确实管不过来,再加上盗猎、盗伐、病虫害等等太复杂,他也是想借助林业局这份力量和公安局的权力使得这个林场得已健康发展。本是出于好心,然而万没料到为此却给日后留下了隐患。
董榆生一到村委会.十数个人就围上来:财务部要盖章签支票:业务部几份合同要总经理过目;张振中的拉砖车没装上货,跑了几趟空车,气得张振中亲自赶来,站在大门口骂娘:
“你们知道我和董榆生是啥关系吗?没有我张振中,他老董还不是干球蛋!”
董榆生一把握住张振中的手,说:
“老战友你在这儿喊什么哪?你的事还不是我的事,走,进去说话”。
董榆生派人找来朱建明。“老革命”说:
“张队长事先没订下合同,场子里的砖都是有下家的。误了合同要罚款哩!”
董榆生说:“先紧张队长的车装,有几辆装几辆。误了别人的合同罚款,算我的”。
张振中兴冲冲地走了。到了门口,回头一句:
“老董,下回进城我请你喝酒!”
董榆生撵到大门口,大声说:“老张先别走,你来一趟不容易,也算是稀客了,今天咱哥俩好好聊聊”。
“聊个球哇。工地上没砖都停工三天了,以后再说”。张振中头也没回。
董榆生刚把事情处理完。董国胜急火火地跑来,进门就喊:
“榆生哥,大婶让你快回家”。
“唔,知道了”。
“让你马上就回。家里来客了”。
“谁呀?”
“没看清,好象是个女的”。
“吴天娇”。这三个字董榆生没说出来,他猜一定是吴天娇,除了她还有谁呢?事不宜迟,再大的事也没这事要紧。一想起吴天娇,他不由得心里火辣辣的,是苦是甜?是涩是酸?他一时也难以说清楚。胡子长了,头发也乱了,跑了几天,灰头土脸的,怎么好见天娇?他从抽屉里拿出电动剃须刀,胡乱扫了扫。又从衣架上抽出条领带,自忖:红的好还是蓝的好?又一想,不扎也罢,本来就是农民嘛,干啥还赶那些时髦?随便梳了梳头,擦了把脸。扭头一看,董国胜还站在门口,就说:
“狗剩,还不走,站那儿干啥?”
“榆生哥,我爹打我了。”
“为啥打你?”
“说我是笨怂,找不上媳妇。”
“哎呀,我这又不是批发媳妇的公司。好好好,明天再谈。
“榆生哥,那我就走了”。
董榆生正要出门。朱洪林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见了董榆生,满脸是笑,结结巴巴地说:
“榆…榆生哥,不,董、董…总.我家里有…有事,请你……”
“嗨,我说洪林,你家里有事也找我?你媳妇生孩子也要我接生吗?”
“不…是生孩…孩子,也跟生孩子…差不多。我媳妇有、有喜了,我奶奶高兴地不…不得了。炒了好多…多菜,指名要请…请你喝、喝喜酒、去哩。”
“咳!这么点小事也喝酒?”
“谁…谁说这是小、小事?我…我都快、快四十了才…才第一胎,能…能算小事、事吗?”
“好好,是大事,改天行不行?我明天一定去”。
“不…不行,就…就今天!”
董榆生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因为家里还有重要的客人等着他哩。他知道朱洪林的脾气,逼得越紧,他越结巴得厉害。平时听他说话从来没这么严重。想想不去也不太合适,拜奶和他们一家啥关系?不去打个招呼良心上也说不过去,所以想那边的事情暂且先放一放,让天娇陪娘说会儿话,因而他说:
“就这样吧,我和你一块去”。
朱洪林嘿嘿咧嘴笑了,摸了摸鼻子说:“榆生哥,早要这么说,我就不费这么大口舌了。快走吧!”
董榆生从朱洪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就快擦黑了。拜奶见了他亲热得不得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他因为事忙也有些日子没来看拜奶了,还是因为父亲那一层关系,多少年来两家一直当亲戚走。赶上今天这个喜日子,看把老人家高兴的。朱洪林家坐了一大屋子人,这个敬两杯,那个端两盅,他溜号,门都没有。无奈何他只好硬着头皮过了一关才放人。这几年他抽烟不行,酒功夫可见长,一斤多喝下去,好像也没见头重脚轻。快到家门口了,不知天娇走了没有,心里忍不住扑腾扑腾乱跳。人家初次进门就让人家苦苦等了这么久,仿佛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又一想不对,如果真是天娇来了,起码不哄动半个村子,娘还能由着他在这儿“避清闲”?不是天娇又是谁呢?他疑疑惑惑地进了家,忐忑不安地推开大门,院里很安静,爷爷大概睡了,母亲房里的灯还亮着。董榆生喊了声“娘”就进了屋.此时他已断定来人肯定不是吴天娇。
屋里的女人一出溜下地,从炕沿下站了起来。董榆生抬眼一看,面无表情地笑道:
“梅生,原来是你?”
母亲见榆生这么晚才回来,老大不高兴,嗔道:
“榆生,你看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没个正样,事事还让娘操心。上哪儿喝酒去了?看看脖子都红了。人家梅生等了你整一下午,你连个照面都不打,像话吗?快去洗把脸,梅生有话要和你说哩!”
“有事就说吧!”董榆生沉下脸来冷冷的说了一句,他想起在法院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梅生直直地站着,看着榆生,不吭声。
“榆生,怎么这样说话?去,到你屋里去,和梅生好好谈谈”。母亲看出榆生气色不对,连忙从中调停说。
“娘,天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万一传出去……”
“大婶,别难为榆生了。要不我改天再来”。
“不行,这么大老远的路来一趟不容易,怎么好意思让你走”。母亲换了换口气,转对儿子说,“榆生,去吧,有啥影响娘替你顶着”。
董榆生慢吞吞地说:“那就走吧!”
母亲不放心,又在后面叮嘱了一句:“梅生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话说完了过来和大婶睡下”。
董榆生住的房子是一幢二层小楼,装潢得不算华丽,但很雅致。楼上是卧室,二层三面都是阳台,阳台上摆满了各种花卉,白天母亲领梅生看过了。卧室旁边是书房,书房里有四个书架,全部装满了书,榆生的爱好很广泛,科技、文艺、政治、历史古典,应有尽有。光是字词典就有几十本,《词海》、《辞源》、《现代汉语成语词典》、《倒序现代汉语词典》、《常用典故词典》、《词典精华》……。还有不少外语词典:《新英汉词典》、《远东英汉大词典》、《双解词典》、《汉英词典》……。每个书架摆放得都很整齐,每本书都贴了标签,可见其主人在这一大堆书里下了不少功夫。写字台正中端放着一个镶着黑边的镜框,梅生当然知道那是董大叔的遗像。像片下面是董榆生亲手书写的两行字:父亲是我永生的楷模儿子永远牢记父亲的教诲。书房里有几张字画,其中一副这样写着:天天无愧无愧于天哪天不见天?人人有心有心为人何人能为人?横幅是四个大字:碧落苍穹。
下部 第七十四章 岂止是个嫁错郎
侯梅生在这副字帖上情不自禁地端详了很久,她的文学功底很薄,平时也极少看书,单从字面上看.她觉得董榆生这个字幅含义极深.很难理解,尤其是碧落苍穹就更难懂了。不过大意她似乎明白,就是说不出道理。好像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冲她说的,幸亏她没有做下亏心事,她想那些心存邪念的人是不敢面对这样的字幅的。由于大婶在后面跟着,她不敢多耽搁,匆匆离开之后,心里还不住地嘣嘣乱跳不止。在临出这间房子的一刹那,她突发奇想,当初如果嫁了董榆生,岂会有今天的尴尬?梅生没有进卧室。楼下是客厅,房子很宽畅,足有五六十平方米。里边摆满了沙发、茶几,好象是哪个单位的会议室。一台三十几英寸的彩电放在墙角,旁边依次是音箱、影碟机、电脑。大婶说,这房平常很少有人进来。怕弄脏了,将来榆生娶媳妇成旧房子了。大婶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得用手抹眼睛。大婶又说,“你们的娃娃都大了,榆生如今连个媳妇毛都没见,真让人焦心”。
梅生随着董榆生进了他的客厅。董榆生打开电热水器,先倒了一杯茶放在梅生前面的茶几上,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茶杯坐在梅生对面。
足有停了半个多时辰,两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灯光很亮,亮得就像白昼,又看不见电灯在什么地方装着。隔壁房子里母亲偶而大声咳嗽几声,爷爷的呼噜依旧惊天动地。
梅生是有求于人,自然是她先开口。她抬起眼睛,看了看榆生,很费劲地笑笑,说:
“榆生,你生我的气了?”
“我凭啥生你的气,我连我自己的气都生不过来呢。”榆生说是不生气,却是低着头赌气说话。
“前天你上魏秀枝家路过我的家门口,也不进去坐坐”。
“有那个必要吗?”
“昨天他回家,我才知道你上法院了”。
“不是我想上法院。人家不传我,我没事跑那儿干啥?”
“你别误会,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拦不住他”。
“误会有什么用,反正堂也过了”。
“榆生,你看我一眼好吗?我求你了”。
“看不看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见过”。
“多少年了,我有一肚子话要对你说。不是你今天发财了,我才来找你。当初我嫁给他,也并不是要图他的什么财产”。
“我发财是我自己挣来的。又没偷、又没骗、更没讹谁一分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都这么多年了,大家谁还不知道谁呀?”
“我不管那么多,我只想对你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当你的科长,我做我的农民。我保证不会烦你去,你也不要来找我”。
“不。榆生。榆生哥,你大我一天也是我的哥呀!如今妹妹掉到井里头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吧!小时候你还从涝坝里捞过我呢!”
“你们两个,一个是zf官员,一个是保密厂的大科长,我能救得了谁?”
“只有你才能救我,榆生。前几天他回来,逼着我上法院,说我即使不去,法院也要发传票。我不能去呀,榆生哥。儿子不是你的咱不说,可儿子也确实不是他的呀?”
“那是谁的?”董榆生突然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梅生,侯梅生已是泪流满面。
侯梅生声泪俱下:“那年为了一张招工表格.我才惹下这塌天大祸。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和你飞行结婚,或者是生米做成熟饭,再想办法把娃娃打掉。我知道你心眼好,一定会原谅我的。可是,当姓朱的知道我们的事以后,连夜跑到我们厂,又是威胁、又是恫吓,还说大婶是特务,单位要是知道了,非开除我不可,党籍也保不住。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又为此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我能忍心丢掉吗?后来他知道我怀了身孕,他立刻就认定是你的,我又不便说明,只好就默认了。他千方百计不让我做掉孩子,说有一天要和你算账。我让你背了十几年的黑锅,我对不起你呀,榆生哥!……”
董榆生想起那个风雪夜、那个破窗户洞、那个卑鄙的身影和那四块烂砖头……
“我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是人是鬼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这人好面子、怕丢人.不敢说离婚。他就抓住我这个弱点。在外面吃喝嫖赌,从不管家,一回来见了孩子,张口就是‘小杂种’,还给孩子起名叫‘朱镇宇’,意思是拿孩子来镇你。这个人心比蛇蝎,好狠毒哇!”
董榆生点了一支烟,狠命地抽了几口。站起来,端起梅生的茶杯,说:
“水凉了,我给你换换”。
“说完,又走到墙角衣架上,抽了条毛巾,递给梅生。隔壁老母亲又一次发出了讯号,连续咳嗽了几声。董榆生站起来,把门打开一道缝,以便烟出去,然后回过头来说:
“梅生,我理解你了,你受苦了。“
没想这一说,梅生反倒放声大哭起来:
“榆生哥,要是换了别人我早就说了,可是这个人我不能说呀!我要是说了,我的儿子就完了。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但不能害了儿子,他还小,他以后还要活人啊!”
“你不要说了,梅生,我全明白了。这个老畜牲,坏事做了这么多,不会有好结果的”。
母亲到底放不下心。董榆生听到外边北屋门一响,母亲站在门口说:
“榆生,夜深了,声音传得远。话说不完,明天再说吧!”
董榆生拉开门,说:“娘,我知道了。您先歇着吧!”
母亲又说:“叫梅生早点过来休息,不要耽搁太久”。
董榆生说:“行,娘,梅生这就过去”。
梅生用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泪,停止了哭泣,两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
“我给你写过绝交书。我用刀子扎过你的心,我还讥笑你当了四年兵都没入上党。这个世上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呀!不是为了儿子,我绝对进不了你们家这个门,我也无脸向你求情下话。可是到了这般地步,我不求你再也没有可求之人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呀!”
董榆生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容他再多想什么。他把烟头扔到地下,用脚踩灭,诚恳地说:
“梅生,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遇到了难处。我怎能见死不救呢?明天早上我开车,咱们一道上法院。行吗?”
梅生眼圈一红,又要流下泪来。她忍了忍,说:“榆生,你的恩德我终归是要报的。这一辈子报不了,就等来世吧!”
“亏你还是党员呢?什么来世不来世的,我们不是从小一块玩大的朋友吗?”
“不,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是我抛弃了你。我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老天爷要报应的。”
“是要报应的.是要报应的。”董榆生腾地站起来,两眼发出怒光,他连忙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窗外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他还在重复着刚才那句话,“是要报应的。真的,梅生,但不是你。有些人已把坏事做绝了,我相信他们笑不到最后。害害我董榆生一人也算不了什么,但愿不要害了天理犯了天条。”
梅生猛一接触董榆生的目光,禁不住心中战栗了一下。当然她最清楚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挫折可以把一个人压扁、压垮、压死,也可以使人振奋、使人坚强。有人给榆生设置了那么多的障碍,他倒下了吗?一个心胸坦荡的人是永远不会被战胜的。这一点恐怕朱桐生到死也不会明白。她好悔呀,当初她把一块到手的金子扔了,反而拣到了一堆垃圾。不想这么多了,生米已经做成饭,做过的事已过去了,何必还要打听哪儿有卖后悔药的。山上的石头滚到沟里,它永远不可能再滚到山上。梅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惨然一笑,说:
“榆生,时候不早了,你也休息吧!大婶还等着我呢!”
由于是牵扯到个人隐私,法院没有公开审理这桩案件,庭外做了调解处理:董榆生冤大头天大的责任一人扛上,支付给朱镇宇抚养费每月一百元正,直到年满十八周岁止.共计二万一仟六佰元正。由董榆生一次性付给侯梅生。朱桐生婚前即知侯梅生怀孕之事,而且还设置障碍不让县医院妇产科做手术,因此不构成精神赔偿一节。
朱桐生跑前忙后,以为既败坏了董榆生的名声,又可大捞一把钱。谁知机关算尽,白忙乎了半天,最后一无所获。董榆生的钱也让梅生如数拿了去,他什么也没有得到,反倒惹了一尻子臊。
下部 第七十五章 罚款比抢钱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