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人分两地 天各一方
朱桐生过了一段时间,未见有啥动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进肚子里。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慢慢又有了新的打算。卖啥不能卖B,他想,买啥不能买当,有啥不能有烦恼,没啥不能没钱花。而如今昵,他成了穷寡妇赶集,既没有钱也没有人。卖了尻子又买当,他图哪一头呢?
人在最落魄的时候,往往会有两种情形,要么振作起来,要么沉沦下去。朱桐生两种人都不是,他既不想振作,也不想沉沦。他对前途已经失去信心,对生活已经充满绝望。缠绕在他心中的恶念是,他要杀几个人解解气。他脑海中的计划里,很多人都上了他的黑名单,第一个当然是董榆生。其次是吴天娇、郭富荣、侯梅生还有朱镇宇。如今颠一个倒,他想他应该最先把朱镇字干掉。多少年来他一直都把朱镇宇当作制服董榆生的一张王牌,谁知道呢到头来朱镇宇反成了他压在他胸腔的一块心病。父亲一世英明,却干下这等糊涂事,谁家的女人不好,偏偏要打侯梅生的主意?事情干了就干了,却要留下这么个孽种,祖宗八辈子的人都丢尽了。早知是这么回事,爹给他戴了绿帽子,戴了也就戴了,谁让他是爹呢?揭谁的老底也不能揭爹的老底呀?坏就坏在董榆生这个王八蛋身上,他干嘛要狗拿耗子大包大揽下来?如果不是他出头,朱桐生绝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姓董的还假惺惺地装善人,嘴里说得好听:让他到此打住,不然会有后悔的一天……朱桐生后悔了吗?他没后悔,他才不后悔哩!好汉作事好汉当,有啥好悔?他朱桐生何等样人,服过谁、怕过谁?没事找事,有事做事,才是他朱某人的性格。如今想起来当前唯此唯大的一件大事,就是不能让朱镇宇这个孽种(他如今才认为叫杂种似乎不妥)在世上活着,这好比是给他朱桐生的脸上贴了一块招牌,他不能咽下这口气。但是,朱桐生虽有杀人心,却无杀人胆。论嘴说,他什么事都可以说出来,真到动手这一步,先自不寒而栗,心内抖个不住。
真好比“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事到如今朱桐生连个像样的朋友也没有了。思来想去,唯有常根福还能说上话。自从检查站撤销以后,常根福辞职回家,自己买了辆东风车跑运输,在某建筑工地上拉货。常根福讲义气够哥们.时不时还过来找朱桐生喝喝小酒打打牌。朱桐生在建筑工地上找到常根福,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小酒馆,对饮几杯之后,朱桐生说出了自己的肺腑言。
常根福一听,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说:“大哥,你这种思想不对路。镇宇不是你儿也是你弟,总有些血缘关系是吧。他小小年纪,还叫了你十几年爹,杀他我下不了手。要是换个别人,大哥你说话,我保证连眼皮都不眨一眨。”
朱桐生说:“我的仇人多,怕你杀不过来哩!不杀朱镇宇行,董榆生、郭富荣、吴天娇,还有我先前的老婆侯梅生,你随便挑一个杀了,替我出出气,也算咱哥俩好了一场。”
常根福听朱桐生开出这一大摞名单,吓得变脸变色,好一阵作声不得,他找了个借口,故意装作肚子痛要上卫生间,常根福这一去就成了肉包子打狗。
朱桐生和常根福失去了联系。仍不死心,又去找大砂沟监理站的原站长司耀先。
司耀先因扣车罚款事件被查处,开除公职丢了饭碗。如不是由于时间短.发现早,而且大部分款项上缴有关部门,案发后又能主动交待问题,退清了吃喝挥霍掉的全部余款,恐怕早蹲班房去了。现在他自己开了家小饭馆,往日的霸道神气不再,笑嘻嘻地招呼着吃饭的客人。司耀先见朱桐生亲自登门,高兴地满脸堆笑说:
“哥哥,没想到在这时候你还记挂着兄弟。来来来,快坐下,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朱桐生一看司耀先那副嘴脸,心凉了半截。知道说了也没用,遂打消了念头,随便喝了杯茶,就扭屁股走人了。
朱桐生咽不下这口恶气.他干着急没处使劲。正当他还在处心积虑寻找新的合伙人的时候,省建公司某项目部经理张振中一纸检举信送到有关部门:当年县委县zf盖宿舍大楼时,朱桐生兼基建办主任。张振中闻听此讯意欲承包该项工程,找朱桐生投标。朱桐生指明跟张振中要百分之五的回扣,张振中说他是国营单位拿不出这笔款项,遂谈判破裂。后来另一家乡镇企业接管了这项工程,恐其中定有蹊跷,请有关部门调查。有关部门找到那家施工单位,很快就发现蛛丝马迹,立即对朱桐生索贿一案进行侦查。
朱镇宇自从转入县一中以后,很少回“八五一”厂的家。妈妈侯梅生怕他孤单,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家民房,时常陪他来住。朱镇宇瞒着妈妈,过一段时间他都要和董榆生通电话。“爸爸”对他挺好,每次电话里都嘱咐他安心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朱镇宇很开心,他知道爸爸对他好,到底是自己的骨肉亲人。他纳闷,妈妈离婚这么久了,怎么老是不提和他的亲爸爸复婚之事,他想肯定有这么一天,到那时候,他们的家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家。他一定要好好学习,等到有了工作挣了钱,再报答他的二老双亲。
朱镇宇高中毕业了。这一天是高考发榜时间,他挤在一大群男女同学之间,在大名单里寻找自己的名字。终于他看到了。“侯振宇”(梅生给他改了名和姓)这三个字。侯振宇拿着录取通知书.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把这个喜讯赶快告诉爸爸。出了学校不远马路对面拐角处,就是一家电话亭。侯振宇激动地颤抖着手拨通了董榆生的电话……突然这时,一辆拉货的卡车狂奔而来,乍遇急弯司机没有防备,猛踩刹车时,只见一物从马槽里抛出,正好砸在侯振宇的身上。侯振宇尖叫一声“爸爸!”就倒在血泊之中。
董榆生急急赶来,已经是第三天以后的事了。侯振宇一直处在昏迷之中。梅生眼睛哭得红红的,还在不停地掉泪。大夫们采取各种办法.他们要揭力挽回这条年轻的生命。终于,侯振宇睁开了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董榆生,嘴角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用尽他平生最后的气力,喃喃地念道:
“爸爸…,我没有、让你、失望,我…考…上…了……。”
董榆生从侯振宇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知书”,上面浸满了血,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侯振宇微笑着盯着他的“爸爸”妈妈,甜甜地睡着了,永远地……永远地睡着了。
梅生扑在儿子的身上号淘大哭。董榆生大叫一声:
“这是谁干的?”
肇事司机常根福一脸沮丧地坐在交通事故处理办公室里,反复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倒是他这句话。引起了交警的重视,便问道:
“你说,你怎么不是故意的?”
“我有重要情况要揭发……”
常根福被移送到上级公安部门。
不久,县人民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朱桐生犯索贿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犯故意杀人未遂未中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数罪并罚决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8年。
朱桐生害人害己,最后走到了末路。到此时他方才明白,法律面前是开不得玩笑的。好在常根福当初没按他的意图办。如果不是车上的盘圆(钢筋)由于转弯太急、甩下来砸到侯敬宇身上,而要是车撞或轧到侯敬宇身上,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梅生在整理儿子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没有开启也没有贴邮票的信.信封上只写了“爸爸亲启”,四个大字。侯梅生知道是谁,遂把这封信原封未动地交给董榆生。董榆生拆开一看,上面写道:
“亲爱的爸爸:
“我考虑了很久很久,才拿起笔来给您写这封信。我不知道把信寄到凉水泉子呢还是寄到您在南方的那座城市?
“爸爸,自从我找到您之后,我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小鸟找到了自己家温暖的小窝。爸爸,您给了我力量,给了我信心,给了我做人的勇气。爸爸,您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感激您吗?因为有了您,我才不觉得孤单,我才觉得活着有意思。人家骂我是小杂种。我愿意当小杂种吗?为这个不太尊重人格的称呼,我曾经好多次瞒着妈妈蒙着被子偷偷地哭过好多回。要不是看着妈妈可怜,我都不想活了,跳河、喝药、用刀子割断动脉血管,办法多得是。我在绝望中,终于找到您。爸爸,您是我亲生的父亲,也是我再生的父亲。
“爸爸,我是有志气的孩子。我不会使您失望的,我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学好本事,报国报民,报答父母双亲。爸爸,您相信我的话吗?我在班上总是第一名,第二名就是失败。我要把最好的成绩献给爸爸,等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天,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您—爸爸。
“爸爸,从我认识您的那天开始,我就看出来了,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您虽然是个农民,农民有什么不好呢?您有才华,您有魄力,您把自己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凉水泉子建成了全县第一村。您是最伟大的人,您不嫌弃我,您不讨厌我,您把父爱给了我,我由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小杂种变成了最幸福的人!爸爸,我好感谢您啊!
“爸爸,顺便问一句,那天我在家里见到的那位阿姨。是您给我找的新妈妈吗?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我们的县长呢!如果不是,那么爸爸又是如何想的呢?您还惦着妈妈吗?如今她离婚了,爸爸,您会和妈妈复婚吗?也许小孩子不该管大人们的事,但是我是多么盼望着那一天啊!
“爸爸,以上都是我说的心里话,电话上说不方便,我就把它写下来。我想我总有一天会把这封信亲自交到您手里的。爸爸,您什么时候回来呢?爸爸,我好想您啊!
“(爸爸,和你商量一件事,我想把我的名字再改改,叫敬宇吧,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您的孩儿振宇
×月×日”
董榆生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一个多么聪明而又多么懂事的孩子呀,他却不幸地过早夭折了。他本想要为这个孩子承担一辈子的名声,并且把他扶助**,但是他的愿望落空了。
侯梅生在单位上辞了职。收拾好东西就专程回到凉水泉子,和董榆生做最后的诀别。
侯梅生说:“本不想和你打招呼了,想想不妥还是来了。最后和你说一句话。”
董榆生说:“你到哪儿去呢?能不能说一声?”
侯梅生说:“榆生,不要问也不要打听,就等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了。”
董榆生说:“我明天也要回南方了。这次来得仓促,有些事还得回去处理一下。能和我同路吗,梅生?”
侯梅生说:“不,榆生.真的,你南我北,咱们不是一个方向。临走前,我给吴县长写了一封长信,把你和我的关系,你和振宇的关系,详细说了一遍。我也是不久前才从魏秀枝那儿听到你和吴县长的事,都怪我|奇-_-书^_^网|,是我害了你们。”
董榆生:“我们还会见面吗?”
侯梅生凄然一笑说:“我想不会了。”
兔死狐悲,物是人非,董榆生默默地遥望着漆黑的夜空,不免有些惆怅。
梅生见榆生脸色不对,不由问道:“榆生,你在想什么?”
“我想起了那个人。”
“他害你害得不够,想他作甚?”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收获了他自制的苦果,这也怨不得哪个。昨天我到那儿去看他,我见他背过脸去哭了。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见到他在我面前流泪,他说他早就算好我会去看望他的,他怎么就没算好会有今天呢?”
“他还有脸见你、好意思收你的东西?叫我还不如早死了好!说心里话,其实有时候我真的不想活了。”梅生恨恨的说。
“梅生,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董榆生盯着梅生的眼睛,想在那里面找到一些答案。稍顿,他见梅生不说话,接着又说,“梅生,咱们虽然年龄不小了,也才只是四十出头,以后的日子还长哩!只要你好好活着,既便我们永不见面,想想这个世上还有你我这么一对同生共长的好伙伴,我们的心里也会宽慰些。”
“榆生,”梅生苦笑笑说,“这个世上我欠你的太多,最对不起你的也是我,你还要这样对待我.叫我怎么说呢?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上玉殒谷。我要活着!他害了我一辈子.我也看他八年笑话!”
“这样的想就更不对了,梅生,人已这样了,何必还要看他的啥?”
“你呀你呀……董榆生,这话要是放在过去,我肯定又会骂你几句。你以为好人都有好报吗?”
“图啥好报不好报呀,这又不是做买卖。只是我答应过他,他有一天掉到河里了我不会袖手旁观站在岸边看热闹的。”董榆生认真的说。
“是不是你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天的?”
“是的,我料到他必定有今天。”
“你真是个阴谋家!”梅生笑了说。
“不,我和桐生的矛盾起因皆是由你……”
“由我?”
“你忘了你写给我俩的‘约定’了?按理说你才是真正的阴谋家哩!”
“哦……”
侯梅生知道事情断无挽回的余地,即便是没有吴天娇。现在她既没有悔也没有恨,脸上出奇的平静。董榆生解开了久久困惑着她的迷团,她万没料到就因她作业本上撕下的两张小纸条。竟成了兄弟阋墙、朋友反目的导火索,最后发展到箭拔弩张势不两立的仇人地步,她不知道她为此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竞争本没有错,只是好人往正地方使劲,坏人往斜路上琢磨……想了想,侯梅生突然想起一件时常缠扰在她脑海里的一个词儿,遂随口问道:
“榆生,你能告诉我‘碧落苍穹’是什么意思吗?”
董榆生先是吃了一惊,侯梅生问了一个他久久思索而不得其解的难题,想了想他说:“我不知道,梅生,我真的不知道‘碧落苍穹’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尘埃落定,也许是雨后天晴,也许是云开日出……,总之不好说,我真的说不好。你以后要是找到答案了,一定要想办法告诉我。”
“你那么大的学问都说不清楚,我上哪儿找答案去?好在你已经‘碧落苍穹’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碧落苍穹’呢?”侯梅生苦笑笑说。
“…………”看来极有心计的侯梅生,其实对“碧落苍穹”早有她自己的注解,董榆生不知是点头好还是应该摇头对。
董榆生目送着他幼时的朋友,那个曾经和他玩锅锅家、要给他当媳妇,后来甚至差一点当真成了他媳妇的女人,远远地、也许永远地离他而去了。突然,一股莫名的怅惘袭上心头,董榆生喟然长叹一声,随即也离开了凉水泉子,回到他在南方的那座城市。
一切事情办妥之后,又是一个大雁北去的季节.董榆生知道,他该回家了。此时的他犹如一只落群的孤雁,形单影只,落寞凄凉。该做的他已做了或者还要继续去做.失去的永远也不会再回来只能留在记忆里。他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呢?那个始终萦绕在他心里时刻挥之不去的面容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心念至此,顿时百感交集,心如潮涌。抬腕一看表,已是深夜三点钟了。董榆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号码:
“喂,你是谁呀?喂,有什么急事吗?怎么不说话,不说我就挂了……”
“我…我…”
“榆生?……你是榆生!别,别,别挂电话。等我起来穿上衣服,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你说哩!”
“…你能原谅我吗?……”
“干嘛要我原谅你?又不是你的错。榆生,是我误解了你,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你才是我最值得等待的人。回家吧,榆生.我向你当面赔不是当面认错还不行吗,啊?”
“我不能失去你,失去你我啥也没有了……”董榆生失去了控制,忘情的在电话里说。
“说傻话,你啥时候失去我了啊?榆生你听听,你仔细听,我的心都在为你跳动哩!你听见了吗?你说话呀……”
董榆生哭了,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电话里哪里是精明干练的女县长,分明是当年那个清纯可爱的小妹妹。仿佛他真的听到那颗金子般的心在嘣嘣嘣地跳个不止,他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刻飞回到他的故乡。
下部 第九十六章 女县长嫁给土财主
春天,在人们的心目中永远都是美好的,而这一年的春天似乎又提前了许多。风鸣山早早就披上了浓浓的新绿,凉水泉子悄悄地卸下了厚厚的冬装。柳叶儿飘飘,柳枝儿摇摇,春风吹拂着山乡,大地在春光下复苏,万物在春色中昂扬。很有些叫不出名儿的鸟儿虫儿.这会儿不知突然从哪儿冒了出来,“唧唧啾啾”叫个不止。那些争春斗艳的花儿叶儿,仿佛一夜之间就蹿出枝头,千姿百态,姹紫嫣红,把个小山庄装饰得花团锦簇,绚丽多彩。
吴天娇看到了侯梅生写给她的那封长信,其实在这之前她已经发现这注定又是一起“冤假错案。不是凭感觉、凭想像,而是凭她对董榆生的多年了解和无比信任,她相信像董榆生这样的人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一赌气躲开,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呢?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逃离事非窝了吗?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更信任、爱护、敬重董榆生的人吗?吴县长大事清楚、小事糊涂,最后反倒是她给董榆生的心灵里埋下了痛苦的种子,这怎么可能呢?董榆生为什么不怕事非?她断定其中必有缘故。吴天娇好悔呀!她要找到董榆生,向他当面认错,是她一时粗心、不辨真伪,错把金砖当土坯了。她错了,真的是她错怪了董榆生。后悔没用,她要找董榆生当面道歉。然而在这个时候,天上地下,城里乡里,哪儿去找呀?董榆生就像云彩里潜伏的神龙一般,不见首,不见尾,悄没声息地瞬间销声匿迹的无影无踪,一片树叶掉进水里,淌到河里,漂泊到哪儿去了,谁能说得清呢?吴天娇明白了,不是她找不到董榆生,而是董榆生故意不想让她找到,所以才躲起来不想见她。她倒是想到凉水泉子去找来着,不是她放不下架子,而是她最后决定还是尊重董榆生的选择,不常说强扭的瓜不甜吗?想归想、说归说,不过,她一直都在纳闷:她果真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以至于他生了那么大的气,甩手一走,一点音讯都不给她?他明明知道她吴天娇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董榆生啊!
侯梅生的信解开了她的疑团,原来是董榆生为了挽救那个可怜的孩子,不惜自己的名声和个人得失,因而也怕玷污了她的名声,才毅然出走的。吴天娇看罢信,泪水顺颊而流,不禁失声叫道:榆生,我好想你!
侯梅生的信写得很长,三百多字的稿纸写了二十几页。从他们仨人很小的时候写起一直到董榆生和那个叫朱镇字的小男孩建立了一种特殊关系,这事本来与董榆生毫不相干,但是他却投入了极大的努力去扶助那个孤立无援的小生命。如今那个孩子去了,董榆生也该出面了。
朱桐生、董榆生、侯梅生他们仨人同生共长,是多么好的伙伴呀!可是为什么会发展到后来这种地步呢?是社会造就了他们、还是他们在各自所处的社会环境中自己塑造了自己?吴天娇无法说清楚,可是有一点她明白,做人是要有责任心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没有了责任心,他(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朱桐生就是一个最没责任心的人,凡是他周围的人,朋友、同事、上级下级,甚至父母妻儿都是他的工具,作为他谋取私利的工具。不说董榆生,不说侯梅生,不说朱镇宇,就说那个方国祥家的小珠珠,他为她负了些什么责呢?这个女娃长大了岂不又是第二个朱镇宇?还会有人站出来像董榆生那样充当父亲的角色吗?朱桐生这人利欲熏心,小肚鸡肠,自己胃口不好,还怕别人吃的太多。发展到最后,处心积虑,设计害人,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也算是咎由自取了。侯梅生也是,明知道朱桐生是何等样人,却被他头上的一点光环所迷惑,错打了主意,误入歧途,坏了前程不说,还落了个这么悲惨的结局。怪谁呢?说来说去还是怪她自己。如果当初跟了董榆生,岂能有今天的下场。女人哪!吴天娇叹道,但愿天下的好女人都能找到好丈夫。
吴天娇并不是可怜董榆生,他不需要人可怜!他活得磊磊落落,坦坦荡荡,他只按自己的想法做人行事,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他怀揣着一颗正直善良的心,善待世界上的任何人,甚至包括像朱镇宇那样他“仇人”的儿子。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信任和尊重吗?董榆生尽心、尽力、尽责了,所以他没有遗憾。侯梅生说得好,她这一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和董榆生擦肩而过,现在回过头来看,才知道她当时是多么愚蠢!这个跟头跌得太大,以至于即便是世界上不存在吴天娇这个人,她也不可能再和董榆生重修旧好,就算是董榆生可怜她,那也不可能,这种可怜她接受不了,她已经无法也不敢面对那段历史了。她要离开,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谁的陌生地方,换一种活法,重新开始。
侯梅生讲了一个非常生动、离奇而又感人的故事。如果把它改编成小说或者电视剧本什么的,没准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素材。谁来执笔呢?吴天娇想,她自己不行,她没有这份精力,也没有这份天赋。榆生怎么样,榆生也不行,他哪有这样的工夫,还是把它交给局外人去写吧!
吴天娇边看信边沉思,她估计董榆生该回家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再躲着她呢?她一看表,由不得一笑,已经二点多了。刚脱了衣服准备睡觉,就听到电话铃声……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痴情的吴天娇从她十四岁认识她的“大哥哥”那天开始,如今已过去了整整二十二年。再往短里说,从他们学校门口见面计算,也有十四年的“恋爱”史了。好漫长的一段路啊!这么多年,吴天娇从未动摇,她坚信董榆生就是她的,董榆生终究会回到她的身边。待到这一天来临之际,她反觉突然,坐不是,站不是,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儿,一副惴惴不安,魂不守舍的样子。
喜讯很快在县上传开,县长结婚岂能瞒得住众人耳目。方国祥夫妇悄悄送来了一仟元“礼钱”,吴天娇不接,方国祥说:
“钱不多,总是我们老俩口的一份心意。你要不收,叫我怎么出这个门呢?啊,天娇?……”说着说着,方国祥的眼圈儿红了。
何红士也说:“拿着吧小吴,不拿就见外了。阿姨脾气不好,过去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没事,你和小董也常到家里来坐坐。”方国祥赶快接上说:“是啊是啊,榆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本质不错,能力又好,他父亲还和我是老战友哩嘛!以后你们没事常到家来坐坐,陪我们说说话,也让我们高兴高兴。”
吴天娇正要说话,何红士硬把一仟块钱塞进她的衣服兜里。方国祥俩口还没出门,郭富荣携着他的夫人就走进屋里。老郭刚要做介绍,魏秀枝先就大呼小叫道:
“噢呀呀,我榆生兄弟咋就这么命大福大?瞧瞧我这兄弟媳妇,不当电影演员,干啥要当县长?”
吴天娇抓住魏秀枝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嫂子,早听说你是个口快心直的热肠子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他们瞎说!我是啥呀?我这张嘴没为下几个人,可倒得罪了不少。厂里就一个朋友,就是那个‘猴子’侯梅生,也走了。说归说,县长妹子,我榆生兄弟可是个大好人,你可不敢欺侮他,要是叫我听到了,可不答应你。”
“嫂子,我敢吗?你榆生兄弟是老虎,我是猴子,有猴子欺侮老虎的道理吗?”
“你是猴子,你怎么也是猴子?”
“嫂子,我是属猴的。”
众人都笑了。魏秀枝也笑了,她笑的内容自然和别人不同。
临走,郭富荣夫妇放下二佰块的红纸包,并一再声称这是送给董榆生的,和吴天娇无关。还有许多人要送礼,都被吴天娇一一婉言谢绝,吴天娇笑道:
“我请大家喝喜酒,你们一定要给我面子,到时欢迎大家都要来。如果要是送钱送礼,就是看不起我吴天娇了。”
众人无奈,只好作罢。除了何红士,谁敢把钱硬往县长口袋里塞。
吴天娇坐在小车的后排座位上,“青光眼”一踩油门,小车风驰电掣般直奔凉水泉子。
下部 第九十七章 山村里的节日
凉水泉子迎来了一个不同凡响的节日。
爷爷董万山一大早就约上四爷侯四海等几个相好的老哥们,聚在他屋里抽烟、喝茶、聊天儿。
“老革命”仍旧操持他的老本行____掌厨。朱建明虽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但风光不减当年,精神矍铄,手脚麻利.生焖热炒,烹、蒸、炸、卤,一样不差。他当然知道,今日不是昨日,有鱼有肉就是好宴。现在讲究的是精工细做,色香味美。他那点本事肯定赶不上形势了,为此“老革命”参阅了不少名家菜肴,并且提前试验过几回,心里有了名目,这才披挂上阵,要在众人面前露一手。
果如其言,朱建明五十三岁那年得了个胖儿子,取名叫朱得宝。小得宝聪明懂事,活泼可爱,很得“老革命”的欢心。老伴马淑兰是那种本份贤惠的农家妇女,外面社交不成,操持家务却是一把好手。朱建明甘蔗棒子插在碱地里,一头苦,一头甜。如今赶上这好世道,他梦中不知笑醒过几回哩!早些年他们倒腾那点小生意,算得了什么,还被人家追得跟贼似的,动不动就是资本主义尾巴。饿得前心贴后心,穿得顾头顾不了屁股,哪有“资本”当“主义”?“老革命”不久前入了党,心气正旺着哩!不想董榆生找他谈话,让他退下来,把摊子交给董国胜,起初他不干,可细一想,榆生说的对,这人上岁数了,精力也有限。再说狗剩也是个正经人,有文化,思路宽,没准还真比他强。朱建明算计好了,等榆生侄儿喜事一办妥,他立马交手续。
董榆生家院子虽说不小,但来的人多,好些人只能被安排在招待所里。招待所和村委会一墙之隔,地方宽展,多少人都能安排得下。那边的客人由朱洪林负责招呼,董榆生早把公司总经理的职务让给了洪林的媳妇王琼英。五奶的小卖部也不办了,在家专门给洪林看娃娃。洪林的脾气改了不少,工作能力也有很大提高,媳妇王琼英是个才女,能写会算,大胆泼辣,很有些当年侯梅生的性格。两口子你帮我助,必定会成就一番事业。
董榆生早就谋算好了,他和吴天娇完婚之后,就辞掉董事长之职。妻子是领导干部,他经商不合适,他要另外选择一个行业。至于他确切要干什么,无人得知,因为那是后话。
按一般常规,吴天娇最早十二点钟才能到。可是秦国元技术好,性子急,经过整修,路况也有改观。十点多不到十一点,新人就进村了。
董国胜爬到树上,他最先看到汽车,随后就点燃了一万响的鞭炮。紧接着锣鼓齐鸣,凉水泉子沸腾了!村民们站在路口,夹道欢迎他们村的新媳妇。侯有才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吴天娇从车里望外一看,娘家也来了不少人:兄弟天顺,妹妹天琴、天英和两个妹夫带着娃娃,还有茨萍村的村长等好些人都挤在人伙伙里。她正要开门下车,被侯有才挡住,秀才转过身去大声喊道:
“请新郎倌抱新娘子下车!”
按本地乡规乡俗,新娘子下车、下马、或是下轿,双脚是不能沾地的。大家回过头一看,只见董榆生穿戴一新,满面笑容。人们仿佛突然发现,他们的村长原来是这么年轻英俊,谁说他四十二岁了?说二十四岁是虚话,顶多也就三十几吧!心胸坦荡的人自然活得年轻,不像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拿了不该拿的,得了不该得的,整日提心吊胆,一辈子能有几天舒心日子过!好人一生平安,好人自然一生平安!众人闪开一条路,董榆生走上前去,双手抱起他的新媳妇儿。吴天娇就势搂住董榆生的脖子,把头藏在丈夫怀里,此时的她禁不住泪流满面。她已经为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了,不是十四年,不是二十二年,也不是三十六年,而是一千年!不是千年才修成白头老吗?
董榆生抱着他亲爱的妻子,慢慢地朝家里走去。路边到他家,仅仅只有几十步,今天在他看来这是多么漫长而又遥远的一段路程啊!抱在他怀里的,仿佛不是他的媳妇、他的伴侣,也不是金砖、美玉,而是一盆清亮的水、一团炽热的火、一颗滚烫的心!天娇待他,情深意重、心如磐石。他发誓,在今后的日子里为了让天娇生活得更充实、更愉快,他还要不断地努力奋斗,决不能让妻子因为嫁了一个毫无进取心碌碌无为的丈夫而暗自叹息。鸟飞天空,鱼游大海,男儿驰骋于天地间,难道只有做官、经商才是展示才华的唯一出路吗?…………
董榆生抬起头来,周围都是他熟悉的面孔,这些人都是他生命中每一段历史的活见证:四爷、五奶、七叔、雷毅、李向东、马三丁、钱正标、张振中、朱洪林、侯有才、董国胜……。董榆生含着泪花微笑着向他的亲友们致意,亲友们也用同样的眼神向他表示祝贺。此时此刻,董榆生想起他的父亲,那位影响了他一生的父亲。如果不是父亲,他不可能有今天,是父亲教会他如何做人。他本不姓董,也不是凉水泉子人,是父亲救了他,凉水泉子的乡亲们收留了他,他深深地热爱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父亲是四十二岁那年过世的,今年他恰好也是四十二岁,而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董榆生还在向四周观望,他多么希望看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明知他们已经离他远去,他仍渴求会出现奇迹。并不是为了炫耀,实在是发自内心,他不愿失去任何一个伙伴。好也罢,歹也罢,时间久了大家终归会明白,他董榆生是何等样人。
终于走完了这段漫长的路。董榆生、吴天娇先拜爷爷和母亲,然后转过身来又给乡亲们磕头施礼。
这种情形谁见过,自古以来哪有县太爷给老百姓磕头的事?乡亲们激动地哭了,几个姑娘媳妇冲过去,七拉八拽地搀起吴天娇,含着眼泪说:
“嫂子快起来!”
“县长嫂子,你不能乱了章法呀!”
“……”
整个秩序乱了套!秀才侯有才手里捏着一张纸,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拟就的仪程单,同时还征求过不少行务人的意见哩,如今成了一张废纸,一句也用不上。他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董大婶替他解了围,母亲说:“乡亲们停一停。今天天娇不是县长,她是咱凉水泉子的新媳妇,一切按老规矩办。年轻人让一让,叫他俩给长辈磕头。”
董榆生、吴天娇俩人给四爷、拜奶、七叔等一些老辈人磕了头,然后又向一帮子年轻人鞠躬施礼。
“老革命”朱建明受到了极大的感动。乡上的刘书记是他平生所认识的最大的官儿,方国祥当县长以后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如今的女县长,他的侄儿媳妇竟爬在地下给他磕头,他从来没这么受人尊敬过,他今天才知道了做人的尊严。“老革命”禁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原地蹴下,两手捂脸,啜泣不止。他不敢嚎啕,他知道今天是啥日子。他“老革命“是啥样人,凉水泉子大人娃娃哪个不知晓,他一辈子啥时候这么没?“出息”过?
侯有才怕事久生变,再弄出乱子不好收场,悄悄装上他的仪程表,瞅准机会大声喊道:
“开席了!开席了!”
人们这才“唿啦”散开,熙熙攘攘,你拥我挤,纷纷找座位坐下。吴天娇乘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母亲身旁,俯在老人肩上,亲热地叫了一声:
“娘!”
母亲慈爱地回过头来,用手轻轻梳理了一下儿媳妇的乱发,小声嘱咐道:
“娇儿,先到屋里洗洗脸,然后给大家敬酒。”
董榆生先走到马三丁、钱正标桌前,叮咛他俩多吃少喝。然后又到了雷毅这一伙面前,张振中、李向东他们都是一个连队的战友,不用说都是老熟人了,一见面就亲热地不得了。未等董榆生开口,雷毅就说:
“老班长,这一桌你别管,保证叫老张喝得不知他姓啥!”
张振中仗着自己酒量好,拍拍肚子说:“老雷你先不要吹牛,你输一拳喝一杯,我输一拳喝两杯,不把你雷毅喝成雷二还怪事出来了!”
董榆生又特意过去关照吴天顺这一桌,茨萍村村长、董榆生的两位连襟一起站起来和董榆生握手道喜。董榆生把侯有才叫到跟前吩咐道:
“秀才,这一桌就交给你了。招呼不好.你嫂子怪罪下来,我拿你说话!”
侯有才作个鬼脸,笑嘻嘻地说:“榆生哥,你放心。不放翻(喝醉)几个,你把我的耳朵割下来下酒喝。”
吴天顺说:“大姐夫,等会你过来,我还要和你划几拳哩!”
董榆生诡秘地一笑说:“天顺,你先过五关,然后我再和你比划。”
吴天顺还要说话,被茨萍村村长拉住,说:“大姐夫今儿忙着哩!等三天回门咱们在茨萍等着他。”
下部 第九十八章 春降神泉 碧落苍穹(大结局)
吴天娇洗洗脸,稍作梳妆打扮,从屋里出来,已是焕然一新。众人看她,新娘子赛过天仙。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六岁的人!新娘了穿一件银灰色的泥子上装,脖子上露出枣红色的毛衣领,一头乌发,面自如雪,那两只明光活泛的大眼睛,好人看看亲切,歹人瞅着心惊。到底是当县长的人,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听说娘家还是临村玉龙乡茨萍村人,不是娘家今天也来了好些亲戚吗?光凭嘴说,不是眼见,谁相信穷山旮旯里也能长出这么有貌有德的女能人!董榆生娶了个好媳妇,总算苍天有眼,好人定有好报,古人说的一点不差。
不说大家赞赏吴天娇和董榆生,单说这一场喜酒,从中午开席,直到小半夜方散。吴天顺哪里还能和他的大姐夫过招,早被三四个壮汉抬到招待所里的席梦思床上醒酒去了。“老革命”朱建明腰酸腿疼,毕竟是有些年岁的人了,折腾了一天,走路都有些踉踉跄跄。还硬撑着,非要和董榆生碰个满杯。他是长辈,不好闹洞房,只得讪讪地离去。
还是朱洪林、侯有才这一伙,和董榆生又都是弟兄辈儿的,旱就攒着酒劲,没敢多喝。等到新郎、新娘入了洞房,才使出本事,这时谁还管她县长不县长?董榆生、吴天娇俩人也不藏头缩脑,大大方方,叫怎么样就怎么样,无非就是那些路数,多少辈子传下来的,中国人的老习惯。年轻人闹够了,玩够了,末了还逼着董榆生签字画押,第二天(其实应该是当天)重摆一桌酒席酬谢这些“帮忙人”才算罢休。
新房里只剩下一对新人的时候,吴天娇搂着董榆生的脖子,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含情脉脉地说:
“榆生,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这一天虽然来的晚些,但它毕竟还是来了。”董榆生搂紧了他的娇妻。
“如果不是那个叫朱镇宇的小孩那么一搅和,我们早该成家了。你说是吗?”吴天娇说。
“那个小孩子太可怜了,一想起他我就心里难受。他和我有过同样的命运,我们都是遗腹子。可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好父亲,才得以健康长大,而他就不同了。我本想帮助他的,没想到竟遭此惨祸……。”
“榆生,你知道吗?我也是遗腹子。”
“你?别开玩笑。”董榆生惊讶地喊道。
“真的,你不信?”吴天娇松开手,认真的说,“我妈因为家庭问题,被人抛弃了,那时她已怀了我。我爹救了我妈,我才生下来。”
“你生父是谁?”
“方国祥。”
“老县长?”
“是,正是他。本来我恨死了他。后来我发现他虽然自私,靠吃老本也没啥能耐,但是他手脚还算干净。当了三十多年县长居然没贪污公家一分钱。而且他和我妈所处的那个年代,也不能全怪他,所以我最后就原谅了他。”
“天娇,原来咱们都有共同的遭遇。”董榆生更紧地搂住他的妻子。
“所以我恨透了所有对女人不负责的男人。那天你在法庭上说朱镇宇是你的儿子,当时如果换个场合我会给你一个耳光。原谅我吧,榆生,你为什么事后不给我解释一下呢?”
“我给你解释了,怎么给别人解释呢?这事传扬出去,不是更害了那个孩子吗?如果仅仅你清楚了,别人不清楚,他们会怎么看你呢?他们会说县长也不过如此,找了这么个龌龊男人。”
“榆生,你真好。你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我会一辈子爱你、信任你的。”
“不说了。我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以后时间长了,发现了我的缺点,就不爱我了。”董榆生故意逗笑说。
“才不会呢!一个人哪能没缺点?我这辈子就爱了你一个人,不像你,连我至少仨了,我说的对吗,新郎倌?”吴天娇的嘴巴向来不是饶人的。
“哎,天娇,这事说起来还是朱桐生。当初要不是他呀,这阵也就没有第二、第三了。”
“你和侯梅生是怎么回事呀?那天她在法庭上说了,我就觉着挺纳闷。什么风雪夜里、朱桐生偷听了你们的谈话……”
“如今就不说那些了吧,陈谷子烂芝麻的……”
“不嘛——,我就要你说。”吴天娇小孩子似的撒着娇,睁大眼睛听奶奶讲故事一样望着董榆生。
董榆生笑笑说:“本来我不想说,听了你可别后悔?”
吴天娇又用同样的方式催促了一遍。
不得已,董榆生只好把那个又酸楚、又苦涩的故事重述一遍:
“那天,一开始我就看着梅生不对劲。她一反常态,对我亲热得连我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她拿的有烧酒,带的有熟肉,一进门就和我连碰三杯。饭菜刚吃了一半,她就借口天冷非要在我的床上睡觉,而且飞快地脱了衣服脱了鞋,身上只穿一套新新的红线衣。我有些紧张,禁不住心跳,手忙脚乱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时的梅生好美啊!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粉朴朴的一张苹果脸,躺在我的被窝里,如像一朵出水芙蓉花。要说我不动情,除非我真哪儿出了毛病!
“我对梅生尽管有些小看法,总觉她虚荣、世俗,但好感比成见要强得多。她是我的小伙伴,小时候我们俩的关系也强于朱桐生。真要和她结婚,我也是求之不得。渐渐,我有些心动,忍不住就脱了衣服,刚钻进被子就听见窗外‘咕咚’一声。我一翻身爬起来迅速推开窗户,就看见朱桐生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受了这一场惊吓,我没了兴趣,梅生也不再强求。只是和我订好,下周办结婚手续……
“我要讲的就这些。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再重复。天娇,你生气吗?”
“我才不管那些昵,榆生,快帮我脱衣服,我累了。快呀,你怎么这么笨哪?”
“…………”
“你怎么不脱衣服?难道我不是你老婆?你还怕有人在外面偷听?”
“天娇,我……”
“等等,榆生我问你,我长得好看吗?”
董榆生红着脸,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良久才说:
“天娇,你就像月宫里的嫦娥,不不,嫦娥怎么比得上你呢?你就像……,你像谁呢,我说不出来,你自己说吧!”
“真笨!”吴天娇莞尔一笑,故意叹道,“我咋这么命苦,找了你这么个傻女婿,一句赞美的话都从你嘴里掏不出来。算了,不为难你了。说具体的,我问你,我比千红怎么样?”
“刚说过梅生,又冒出个千红,你有完没完?”董榆生无可奈何地搓搓手,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不,我就要你说。”
董榆生知道这一关难过,只好小学生回答老师问题似地规规矩矩站好,认真地说:
“我和千红,只不过逢场作戏,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阻力太大,关口太多,我早预料到成功的希望渺茫,所以并没太当真。我和你这么多年,相濡以沫,肝胆相照,怎能相比呢?”
“人家说东,你要说西。人家说城门楼子,你偏说老和尚头上长了个猴子。我就要你比,我和千红哪个好看?榆生,你后悔过吗?你心里踏实吗?我是盛气凌人的女强人吗?我有女人味吗?”吴天娇千娇百媚,虽是绷着脸儿,此时哪儿看也不像个女县长,俨然一位娇滴滴的小妹妹。
董榆生心里一热,当年那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又浮现在他的面前,就像做梦一样,过去了这么多年,小女孩竟果真成了他的新媳妇。想到这儿,董榆生激动万分,禁不住脱口叫道:
“天娇,你……”
“你什么呀?你说话呀!”吴天娇用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仍旧不依不饶的盯着她的丈夫。
“天娇,你要让我说什么呀?我话都不会说了。”董榆生笑道。
“我的傻女婿,你真是我的傻女婿!你知道吗?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即便是梅生和千红合伙来抢也不行!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断定你不会跳出我的手掌心。你信了吗?我的大哥哥!”
董榆生笑了。刚要说话,被吴天娇拉了一把说:
“站在地下卖冰棍呀?二十二年没等够,还要等多久?”
“………………”
“叮呤呤呤”,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吴天娇压住董榆生的手说:“榆生,别,别管。现在是我们的时间,手机关了吧!”
董榆生不放心,把手从吴天娇的脖颈下抽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说:
“天娇,是你的电话。县上来的,接不接?”
吴天娇嘟嘟嚷嚷地念叨道:“什么人这么颇烦,打电话挑的这个时辰?”一把从董榆生手里抢过手机,没好气的说,“谁呀?什么事?”
“喂,吴县长吗?不好意思”电话里头传来郭富荣的声音,“我是老郭呀,首先祝贺你们的新婚之禧。打扰你们了,非常抱歉。你告诉榆生,改天我一定亲自登门谢罪。要是一般的事,我就不通知你了。市委办公室昨天来电话说,省市领导,据说还有一些外宾、外商等等,要到县上来考察,计划今天中午到。本来我昨天晚上就要给你打电话的,怕惊扰了你们的好梦,一直憋到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天亮……”
吴天娇抬腕一瞅,可不是嘛,已经到这时候了。她挂断手机,朝着董榆生埋怨道:
“都怪你,不睡觉,还给我讲什么故事。这下好吧,新郎倌,你就独守空房去吧!”说完,吴天娇竟忍不住“噗嗤”一声先自笑了。
董榆生一边穿衣服一边笑嘻嘻自圆其说地唠叨着:“不妨事,不妨事。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多少羊赶不到圈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几天?过两天,事情办完了,给我来个电话,我开车接你去。”
“接什么接?我就要你亲自开车送我去县城,晚上能回就回来,回不来你就住到我宿舍里,哪里不能当新房?西藏的牦牛,非要认下一个帐篷?”
董榆生稍一犹豫,立马坚定地说:“行,送就送。怠慢了客人,等我回来再道歉,现在是媳妇第一。”
吴天娇羞赧地含笑道:“这才像我的新郎倌,今晚我就犒劳你,让你把所有的羊统统赶到圈里去,行吗?”
董榆生悟出了吴天娇的意思,红着脸使劲地点点头。
亲戚、客人们折腾了一夜,这阵还在梦乡里。董榆生和他的新媳妇儿,两个人作贼一般,偷偷溜进车库,钻进董榆生的红色桑塔纳。
一轮火红火红的火球从东方升起,仿佛天空中有无数的珍珠突然撒向初春的大地。
吴天娇一夜未睡,似乎有些累了。她和董榆生并排坐在副驾驶的位儿上,双眼微阖,眉宇间结成一个细细的“川”字。她要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稍作小憩。从她开始懂事的那一天起,她就学会了努力、奋斗、自强不息和锲而不舍。按理说老天爷对她是最公正的,她想要达到的目的几乎全达到了,她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基本上都得到了,“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对她来说是最贴切不过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不是吗,就连梦中她还露出甜蜜的笑靥。不,正如董榆生所说,吴天娇绝非凡妇俗女,梦醒时她仍旧是一员叱咤风云、冲锋陷阵的斗士,攻城略地之后,她还会瞄准更高的目标。她的性格就是不满足、永进取。董榆生侧目相视一眼自己心爱的娇妻,暗忖: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你将永远都感觉不到疲乏,她不但给你激励,而且还会给你力量。
“天娇,快出来看哪!”突然董榆生廹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站到公路边上,只见他放眼遥望着披满霞光的天空。视野所见,徐徐出升的红日,清澈无云的蓝天,凤鸣山更加苍翠,玉龙岭愈发巍峨,一两只鹰隼在空中翱翔,有人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民谣……
“什么、什么?”吴天娇从董榆生的口气中以为他发现了又一个什么新大陆,她紧跟着从小车里钻出来,俯在董榆生的肩上,娇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亲爱的?”
“我看到了‘碧落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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