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十九章归去来

《《齐天传》(磨铁版)》

通臂猿猴道:“岂有此理,我哪里有这般想法,只不过见这洞天福地遭野兽践踏,若不齐心协力御敌,恐怕无处安身了!”

赤尻马猴又要驳斥,只听山下嘈杂声起,其中狼虫虎豹嘶吼声不断。他大惊道:“那群走兽又来,御敌为先!”

四只老猴指挥群猴,龟缩于山腰以上,将备好的石块滚木从山腰放了下去,“轰隆隆”几阵巨响过后,下面传来一阵惨叫声。

赤尻马猴嘿嘿笑了两声:“毕竟不如我族伶俐,只知使些蛮力。”

不过片刻,他却再也笑不出来,听负责打探的小猴来报,那些走兽已然撤到了山下。适才那些惨叫声,只是寥寥一些老弱病残,上来试探的。

奇怪,这些走兽何时聪明起来了。

便在这时,只听山下传来一阵吼声,声若金铁,震得山上群猴耳朵嗡嗡作响:“我家新任虎王说了,只要你这花果山,不愿臣服者,且逃命去,否则杀无赦!”

赤尻马猴一语不发,只教小猴准备好守山物事,看住山前这条必经之路。后山虽也有路,但险峻异常,除猴类外的其他畜类难以攀援,又有两只通臂猿猴带领两千猴子在那里看管,应是稳妥的很。

等了半晌,走兽见山上无动静,知道这群猴子固守不屈,便开始了阵阵攻势。

走兽群当中为首,有一虎头人身高逾丈,形态威猛,两遍尽是些成了精的兽族。这虎精修炼千年有余,变了人身,通了人性,他云游至傲来国,竟发现花果山这块宝地。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方宝地竟被一群猴子所占,简直暴殄天物。他于是在周围群山中收服飞禽、网罗走兽,短短半年之间,便成了气候。

半载绸缪,只为此一击。

在此之前,偶尔也有走兽成帮结伙侵扰,但都势单力薄,威胁有限。此番走兽云集山下,黑压压似蚁聚糖蜜,飞禽于山顶盘旋,乌蓬蓬若阴云压顶,单这阵势,便不是群猴所能抵挡,若不是占了地利,花果山恐早已易主了。

虎精一声令下,只见那:丫丫杈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魈。贪狼饿虎般扑上,山中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律律行。只将山上群猴惊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哪里还顾得投那滚木礌石,只撇下一切,向后逃命去也。

赤尻马猴心急如焚,然群猴退势如潮,怎能阻拦得住,欲杀几只为首者立威,却犹豫再三,毕竟同族难以自戕。

两只赤尻马猴泪眼互望,心道大势已去,本还念着石猴大王能取个长生之术来,自己一干族类在这山清水秀福地逍遥一生,如今一切皆为泡影。

便在此时,只见两只通臂猿猴自后山匆匆疾行而来,身后跟着一众狼狈不堪的小猴。“后山已守不住了,飞禽自天空投石,我儿孙伤者众多。”

赤尻马猴道:“既如此,且尽退回水帘洞!再作打算……”

赤尻马猴这一决断实乃明智之举,水帘洞进出仅有一条路,且洞门隐蔽,湿滑难行,一个立足不住便万劫不复。但进去容易,再出来便难了。

于是他两个教旗下小猴母猴先入水帘洞中,精壮有力的便仍在洞外御敌,如若水帘洞也被走兽占据,那可真的再无安身之所了。赤尻马猴见同族被追赶得漫山奔逃,不禁暗叫道:“大王,我等只怕等不到你回来了。”

………………………………

悟空彻底了却了一桩大事,如今一身本领,大有天下尽可去得的豪气,但此时此际,他自然要先回花果山去。那里有他的同族,有传道之地水帘洞,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千万年的孕育,这条根,比血脉之情更浓。

悟空施展开筋斗云,只一个跟头翻上去,便进入了那奇妙的境界中。筋斗云虽名似腾云之术,但悟空看来,这招更像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完全就是瞬移。因为他完全没有在天上飞行的过程,而是心到身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到了傲来国地界,悟空放缓速度,使个隐身术,在国都上空飞行一圈,他耳聪目明,此时便将那武器库的位置记在心里。空暇时要再来一趟,取些兵器给我的猴子猴孙使用,悟空心道。

离了傲来国,即便不用筋斗云,到花果山也只是片刻工夫,飞到花果山上空,悟空按落云头,向下一望,这一下可活活气煞了美猴王。

于是他不自主地喊出了后人耳熟能详的那句话:“妖怪,哪里走!”

悟空记忆中的花果山,实乃奇花瑞草丛生、鲜桃艳李常熟,山青青水潺潺的一块人间福地。而现在,漫山遍野的狼虫虎豹,空中怪禽恶鸟层层叠叠,将这清净之地弄得一片狼藉。偶有几只小猴躲在岩缝间瑟瑟发抖,而外面便是熊豺的利爪獠牙。

“何方孽畜,敢欺我花果山无人!”悟空使出法术,一声断喝,便比那佛家的“金刚狮吼”也不遑多让。

只见满山走兽皆骇得难以站立,飞禽扑棱棱跌落下来,想再飞起却发觉浑身瘫软,早已没了气力。

走卒皆伏首,唯有一虎精还站立原地,手指悟空道:“你……道友来此,有何贵干!”

悟空落下地来,笑骂道:“一头成精的大虫,也敢妄自言道?可是你带这群畜生来此作乱?”

虎精方才被悟空的怒吼吓了一跳,此时镇定心神,仔细见悟空不过是一个身高四尺,貌不惊人的普通猴子,说话语气即变:“你这毛猴,这山中想必是你的同类,我只要你这花果山,其余——”

悟空哈哈大笑:“好个不知死的,看打!”说罢上前便是一拳。

虎精抬起双臂抵挡,哪知悟空此时神力惊人,又兼道行深厚,这一拳将虎精击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几十丈远,直接拍成了肉饼。

悟空眼尖,早见到一缕白光自虎精窍孔游出,急急远遁。他一个愣神:这虎精也恁不经打,再看那缕白光,已游上了天。

悟空心道:似这等把式来上千百个也不济事,就敢占我花果山?他腾云追了上去,发一个掌心雷,电光一闪,便将那白光披散。可怜虎精修行千年,一念之差,便堕入万劫不复之地。适才悟空击破的那道白光,乃是虎精元神。

修道之人皆有元神,非到迫不得已时,元神不敢出窍,这虎精肉身既亡,元神无奈之下只得遁出。寻常元神遁出极快,同阶仙人若不依靠法宝,那是绝对追不上的。但悟空身形何其迅捷,只普通腾云术也强似这元神许多。

悟空击杀了虎精,再回转来,满山飞禽走兽尽皆拜服,高呼“大王饶命。”

悟空也不理他们,只叫道:“孩儿们,都出来!”

自那水帘洞中、岩缝里、藤蔓间、树丫上跃出大大小小猴儿,何止上千。见悟空威风凛凛站在当中,周围皆是拜倒的禽兽,猴儿心中欣悦,一个个上蹿下跳,喜不自胜。

早有通臂猿猴、赤尻马猴上前禀告,此战猴儿伤损多少,尚余多少。悟空听了,连连咂舌。他两年不在,猴儿数量竟少了许多,不由得一阵心疼。

“孩儿们休得悲戚,而今我神通大成,这花果山从此后毫发难伤,哪个敢再来,管教他有去无回。”

群猴拜倒:“恭贺大王修成仙术!恭贺大王得了长生!”

第廿〇章相见欢

悟空于是指挥群猴收拾残局,来了这许多飞禽走兽,也不必回去了,从此便为花果山杂役,专听群猴驱使。

大家一齐动手,悟空施了几个如意仙术,管教万木回春,不过个把时辰,将这花果山拾掇得树翠草青,花艳欲滴,反而更胜从前。

悟空跃到一处高石之上,大喝一声:“我出游海外,得仙人传授神通,赐名孙悟空,凡我族类,今后便全都姓孙了吧。”

群猴又是一阵雀跃,区区山间野猴,何曾想会有过姓名。

“通臂猿猴,赤尻马猴,你四位护山有功,分封为马流崩芭四大元帅,分管内务外战、征粮操备一干事宜。”

四只老猴顿首谢过悟空,那通臂猿猴哪里还敢再提重新立花果山之王一事,不时用讨好的眼神看着赤尻马猴,唯恐他去大王面前告状。

“其余飞禽走兽,由芭元帅分管,做些筑路扎营、摘果巡山的勾当也罢,敢有不服管的,直接丢到深涧中便是。”

此语一出,直吓得飞禽走兽阵阵打寒战。

悟空环顾望去,只见漫山猴儿禽兽,个个赤条条,唯有自己穿着严严实实,不由得一阵好笑。他又道:“尔等各安其事,我去去就来。”

说罢手一招,一朵祥云飞来,载着悟空直上云天去了,留下瞠目结舌一群禽兽。

悟空驾着云朵,飞到傲来国上空,纵目望去,仍是方才那座城池。此时正当午前,街上行人熙攘,悟空念动咒语,使个呼风术,好一阵大风吹起,将些个买卖商旅皆惊得急忙回避,顷刻间三街六市关门闭市,无人再敢出来。

悟空这才按落云头,径直到了武器库,门上有锁,又岂能拦得住悟空,打开库门,只见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镗镰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有盾牌、有云梯、有那绊马的索,有那捆人的绳,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备,军旅物事一应俱全。

悟空也不挑选,只将自己道袍直缀扯下半边,使一个大小如意术,将一库兵器裹入其中。

出了兵器库,悟空又使个隐身术,进银库抓了几十把银锭,然后他将城中几家布坊洗劫一空,临走时扔下银锭,权当购物之资了。

回山时,群猴天真烂漫,正于洞门外玩耍,只见天空中祥云飘来,正是大王从空中跃下。衣襟一抖,兵器如山堆在眼前。

悟空叫道:“孩儿们莫抢,且教崩元帅按气力分发,免得耍弄不动,反伤了自己。”

悟空又叫马元帅将布匹入库,心里惦念着去何处掳些裁缝,来给猴子猴孙做衣服。

自这日起,悟空整日在山中排营练兵,指挥群猴听从号令、布阵练武。

时日已久,周围山中怪兽纷纷来投,悟空这下算是开了眼界,许多走兽前世只是听说过名字,今日方才见到真容。狻猊、熊罴、山牛、青兕、狡儿、神獒……个个威武,样样神俊。

悟空将这些走兽划归七十二洞管辖,自此年年献贡,岁岁来朝,不在话下。

悟空见盔甲兵器略有不足,又去人间国度洗劫了几遭,不出二三载,花果山麾下精兵三四万有余,齐齐整整,直将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

这一日,悟空于水帘洞中习练神通,许久方歇,脸上有说不出的快意表情。原来这三年来,他日夜不辍,已将天罡之数三十六变中除“天类”神通外的三十种修炼得炉火纯青,只心意一转,各类法术信手拈来。

悟空自信满满,脸上却现出迷茫表情,他苦苦思索,此时是该当扬名出世,还是避世苦修,落得个逍遥自在。

若按《西游记》的故事发展,此时自当龙宫取宝、天庭受封、自封齐天而后大闹天宫。但一想起那如来的手掌心,悟空便打了退堂鼓。五百年哪,活活被囚于五行山下,这一番苦难岂不闷煞个人?自己虽经历了灵台方寸山,大胆猜想如来手掌心也是一界,但毕竟只是猜想而已,万一猜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而即使猜对了,自己此时也无半点破解之法,哪里敢和如来对阵?

悟空考虑了一会,然后做出了决断,无论如何,这如意金箍棒还是要去拿来的,对于读透《西游记》的他来说,这如意金箍棒就该是孙悟空的宝贝,天经地义,不取来耍耍实在心里过不去。至于龙王会不会上告玉帝,天庭是否会来围剿,那都是后话,毕竟中间还有一个太白金星下凡招安的缓冲。悟空知道,自己和真实的美猴王性格差异不小,毕竟来自文明社会,没那么多野性与冲动,凭着自己的智商与见识,见招拆招便是。

这时,通臂猿马元帅进来禀告,前几月自凡世中掳来的几十名裁缝日夜赶工,已将群猴的衣服制好,各自两套,这些裁缝是杀是放,还请悟空裁夺。

悟空道:“给些金银封口,叫洞外的妖王送他们回去吧。”马元帅一愣,大王心地慈软,丝毫不像为妖者的风范。这些日子他与那七十二洞妖王接触甚多,个个都是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久而久之已习惯了见人便起敌意。他哪里知道,悟空本就是人类穿越而来,又如何能平白无故滥杀人命。

悟空看着马元帅的背影离去,心道:无支祁所说的通臂神猿,料想并非我洞中这两只,否则近身时怎么没有半点异常。想到无支祁,悟空心中又是一紧,在这个世上,无支祁给他亲近感最浓,他也为无支祁的遭遇感到无比同情与痛心。

莫急,迟早我会救你出来的,悟空暗暗道。

悟空行出洞外,诸猴正于山中操练,见悟空出来,山呼:“大王!”更引得百兽来拜。悟空摆摆手,笑道:“尔等刀棒娴熟、弓弩齐备,我却无一件趁手兵器,该当如何?”

早有通臂猿猴流元帅道:“大王岂不知龙宫多宝,水帘洞深涧下溪流,便直通东海,算算也是近邻,大王水火不惧,何不去借件宝贝来,定能称心如意。”

此番对话与原文大体相仿,然悟空此时却多了心思,这四只老猴见识颇多,谈吐亦高出其他猴子不少,难不成真是什么异种?

悟空于是问道:“流元帅,你怎知道龙宫多宝?”

流元帅道:“禀大王,我幼时便在花果山成长,常去海滨玩耍,实不相瞒,在这海中,也有些小鱼小虾为友,便是他们与我说的。”

悟空点点头,道:“好,既然是海中人所说,此时当无虚假,我去也!”说罢自那深涧跃下,一头扎进涧水当中,顺流而下,直奔汪洋大海。

因那无支祁将御水神通传给悟空,悟空此刻连避水诀也不必念,只心意到时,水波左右分开,闪出一条清明道路。

果然海内好景色,更与陆地不同。悟空见那水草斑斓、贝壳多彩、游鱼活泼、珊瑚艳丽,他一生也未见过此等胜景,于是兴致大发,暂且抛却取宝之事,在这海中游玩起来。

……

天庭之上,紫霄宫中,真武大帝闭目闲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所料。他当即传唤龟将,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道:“将此物送与敖广。”

龟将领命告辞,他神通非凡,又兼水性娴熟,入海如履平地般顺畅,不一刻便返回复命。真武道:“他处可有异常?”

龟将道:“敖广欣然受命,并无异常。”

真武点头,叫龟将退下。

其实他想问的是“他处可有客人?”换一种问法,更显真武心思缜密。

第廿一章东海行

悟空在海中骑龟耍鲸,玩得不亦乐乎,便在此时,自斜刺里游出一个夜叉,手持三股钢叉叱喝道:“哪里来的外人,敢在此作怪?”悟空一愣,见这夜叉黑面犬牙,长得奇丑无比。他下了龟背,笑道:“你个畜生也恁丑了些,偌大一个海面,成了你家的不成?”

夜叉怒道:“我奉龙王之命巡海,你竟敢骂我畜生?”说完挺叉便刺。

悟空方要格挡,心中一个激灵,这一幕似乎在哪里发生过,他稍一回忆,不由得哈哈大笑,这岂不是哪吒闹海的桥段。俺老孙是来取宝的,哪有工夫与你闲缠。他使个隐身法,便遁得无影无踪。

夜叉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使那叉杆便狠敲悟空骑过的老龟壳:“你个废物,旁人骑你亦不言语!”

老龟心道:你不是废物,不也叫人家走了。只是心中想想,敢怒不敢言尔。

悟空使出遁水法,一溜烟去了,只见前方水族渐多,个个盔甲鲜明,行伍整齐,他料想应是近了龙宫。悟空见龙宫防范森严,他心知自己若要硬闯进去,便要逐个兵器试过来,自己其实只为金箍棒而来,又何须费那许多事。

此时他心思一转,那定海神针便在海中,我何不偷偷取来,何苦与那龙王枉费口舌,又落得强取之名。即便龙王不得已送我,那也欠他一个人情,还不如妙手空空,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妙,妙,妙!悟空便要如此,只是这时又犯了难,这偌大一个东海,去哪里寻这定海神针?

悟空行至僻静处,略一思虑,便有了主意。

此时恰有一只梭子蟹自石缝中游过,悟空露出身形,上去一把按住。

虾蟹均外刚内柔,最是胆小,悟空这一下突兀,这蟹子竟晕了过去,悟空顿时无语。他等了许久,这蟹儿也不醒,悟空暗道,可莫要一下子吓死了他,岂不罪过?他在原地等了一会,见远处又慢腾腾游过来一只大腹便便的海马。悟空灵机一动,亦变作一只海马在原地逡巡。待那海马游近,他凑上去搭话:“大姐哪儿去?”

那海马慢声细语道:“人家是公的。”

“咳……老兄哪里去?”

“回家。”

“……听说这海中有一定海神针,一起去见识一下如何?”

“算了,我赶着回家生孩子呢。”

悟空立马从原地消失,游出老远才停下,自顾自地笑了半晌,自己怎么忘了,海马竟是雄性繁殖。这桩糗事可莫要传出去,人丢大了。

便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清澈透亮的声音:“上仙既然到此,为何不来龙宫坐坐?”

悟空心道,得,既然被人识破身形,干脆直截了当,大不了霸王硬上弓,反正这如意金箍棒抢也得抢到手。

他顺着声音行去,不多时,见水族兵将分列两行,便如迎接贵宾的阵势,队伍尽头,便是晶莹透彻一座偌大的宫殿,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可不正是水晶宫。

宫门前台阶上站立一高大身形,头上双角金光闪闪,见悟空自远方游来,笑容可掬迎上前道:“上仙到此,小龙未曾远迎,勿怪勿怪。”

悟空心道,这便是东海龙王敖广了,他心道,以后打交道还多着呢,于是亦以礼相还:“敢问可是东海龙王,龙王亲迎,真是受宠若惊啊。”

东海龙王听悟空说话也有礼数,啧啧称奇,道:“上仙神通广大,自须我来相迎才可。”悟空看了看龙宫,赞道:“果然不愧是四海之首,这宫殿实在是世上难寻。”

二人一路寒暄客套,来在宫内落座献茶,对坐叙话。敖广道:“上仙来我这东海不知有何贵干?”

悟空开门见山道:“休提什么上仙,我乃是花果山上天生地长的灵猴,得道之后,苦无兵器可用,素闻龙宫多宝,便来求几件,俗语道远亲不如近邻,若有多余不要的玩意,送我几件可好?”

敖广笑吟吟道:“我当何事,我这厢旁的没有,若要兵器也攒了百十库。此事再容易不过,来人哪!”

两头黑鱼将上前一步。“将那趁手的兵器取几件来,让上仙挑选。”敖广道。

领命下去后,不多时,几十名海族气喘吁吁,抬上来一杆方天画戟、一杆三股钢叉、两只磨盘大的油锤。悟空奋起神力,将两杆长兵刃舞得虎虎生风,骇得龙宫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再看悟空兴致不减,一脚一个将那重锤挑起,弃长取短,仍是驾轻就熟。

操练过后,悟空大气不喘,笑道:“样式不错,只是太轻。”

敖广亦吃惊不小:“上仙神通广大,我龙宫兵器虽多,太重的委实没有,这方天画戟足足七千两百斤,乃是最重的了。”

悟空道:“若说海龙王无宝,传出去岂不笑煞人。”

敖广苦着脸道:“这……真是没有了,上仙有所不知,龙宫虽称多宝,却只是珍珠珊瑚之类居多,水中不好打铁,这些兵刃也都是外面得来的。”

悟空道:“什么兵器不兵器,我也不在意,只要分量够了就好。”悟空这边循循善诱,心道龙王你若识趣,便主动些将定海神针拿出来最好。

果然敖广想了许久,忽地眼前一亮,迟疑一下道:“倒是有件宝贝,上古以来无人能拿得动,只不知能否做兵器用?”

悟空笑道:“只重些便好,不妨试试。”

敖广道:“此物甚为巨大,上仙请随我来。”

敖广引悟空来至海藏,原来这海藏便是深深一道海沟,两旁高高的山脊,便如海底被谁劈了一斧,现出一道深涧。

便在这深涧当中,霞光闪耀、瑞气高升,敖广惊道:“此物多年沉寂于此,怎的放起光来。”心中却暗暗惊奇,果然祖龙本事超凡入圣,想这定海神针遇到了正主,才显异象。

悟空早已按捺不住,腾起身来跃入深涧,只见好一段神铁直腾腾立在这水中,两头灿灿金箍包着一段黑铁,与那书中一般无二。

悟空只将手一招,那神铁径直飞了过来,悟空托在手中,连念几声“小小小”,立时变作齐眉哨棒般大小,他心中狂喜,此番龙宫之行,得了金箍棒便再无憾事,至于那几件盔甲,不要又何妨?

他手持如意金箍棒来到海藏口出,敖广一众海族尚在原地等候,见悟空将金箍棒使得大小如意,连声道贺:“恭贺上仙得此异宝!”

悟空哈哈大笑:“此铁正合我用,多谢贵邻了!”说罢便要离去。

敖广急忙拦住,道:“上仙只这件兵器,出去了也不好看,我再为上仙攒套盔甲可好?”

悟空一怔,我还没开口要,他便主动送上门,这是何意?

他面不改色道:“有此兵器已经知足,莫敢妄求其他。”

敖广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与那三个兄弟分管四海,这点小事还不在话下。”说罢秘传另三个龙王,自己引悟空回宫饮茶去了。

须臾,三海龙王皆到齐,敖广将缘由道明,三海龙王面上堆笑,分别取出宝贝。悟空定睛一看,一双藕丝步云履、一副锁子黄金甲、一顶凤翅紫金冠皆宝光四射。

他穿戴整齐,更显威武无俦,四海龙王齐赞:“好一个神猴!”

悟空抱拳拱手谢过龙王,便自龙宫告辞,这一番龙宫之行,虽得了宝贝却令人生疑。敖广虽扭扭捏捏,但无丝毫不情愿之意,如此殷勤,真叫人心中难以落底。

悟空心道,横竖不过一场打斗,多想亦无益,于是他劈开水波,循原路回到花果山来。

第廿二章虎添翼

须臾,悟空沿原路返回到花果山中。流元帅第一个看见,悟空身着锁子黄金甲、头顶凤翅紫金冠,威风凛凛神武非凡,大喜道:“大王得宝回来了!”

这一群小妖众星捧月般将悟空围在中间,哥哥纷纷攘攘来看悟空这身行头,悟空喝道:“孩儿们站远些!”

群猴退后,悟空笑道:“身上穿的不算宝贝,真正的宝贝在这里呢!”他自耳中取出如意金箍棒,凭空一抛,这金箍棒便立在地上。

流元帅道:“这根小铁棍算什么宝贝?”悟空道:“小铁棍?你拿起来看看!”

流元帅伸手去拿,这定海神针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他便是一丝也撼不动。悟空哈哈大笑,道:“这乃是龙宫第一宝贝,你怎能拿得动?”他得了金箍棒,心中大为欢喜,自然少不得炫耀一番。

只见那如意金箍棒立在当地,见风则长,直直升到百十来丈,悟空方收了神通,将金箍棒收入耳中。此番若直长到天庭,唯恐生出变故。饶是如此,见那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拜礼,战兢兢似要魄散魂飞。

悟空完成了一件大事,心下畅快,回到洞中,偶然见案几之上的灯座之下还压着两本书,正是他自须菩提祖师处得来的,他不识得上面的文字,便将其放置起来,始终未动。

这一日他起了念头,怀揣着这两本书,腾云驾雾,直奔傲来国而去。

到了近处,他收了神通,摇身一变成一个老者模样,向城中走去。进了城来,见路边牌匾上的文字与书中文字颇为相似,悟空心中暗喜。

他寻得一件书铺,取出这本《齐天棍法》问道:“掌柜,老朽不识字,可能帮我看看,这是本什么书?”

掌柜接过书来,啧啧赞叹:“好一本古书!”他翻了几页,心中生疑道:“老丈,此书自何处得来?”

悟空心道,难不成这掌柜的并非凡人?他顺嘴胡诌道:“我那儿子好舞枪弄棒,不知自哪里淘换来这么本旧书,却不识字,只叫我进城问问。”

掌柜笑道:“原来如此,我还纳闷老丈看这棍法有何用处,如此是我多嘴了。”

悟空暗笑道,你一个凡人能吓我一跳,也算你造化了。

“什么?你说这书是,棍法?”

掌柜道:“这封皮上写得明白,《齐天棍法》!虽然无图,但都是些运气行功之道,怎会有错。”说完将书递回悟空,道:“回去寻个识字的,教给你那孩儿,否则如何练习?”

也是悟空心思伶俐,他道:“掌柜,你寻个识字的伙计,将这书给我念上一遍,我看若是太厉害,便与他丢了,免得他学会了枪棒,又出去斗狠生事。”

掌柜稍一迟疑,悟空自怀中取出亮堂堂两锭大银:“这便为读书之资,可否?”

掌柜心中一动,却推阻回来:“这可使不得,只读本书,哪要得了这许多银子。”

悟空暗笑,想要便直说,何必扭捏,他将银子扔在柜台上,道:“掌柜的是爽快人,老朽家资丰厚,还不在意这点银两,只收下便是。”

掌柜急急用袍袖将银两盖住,满脸掬笑道:“老丈里面看茶。”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日,悟空便坐在内堂,听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伙计与他念书,这《齐天棍法》只百十来页,古时书籍字大行疏,天黑之前,悟空教那伙计慢慢读了两遍,自己将这本《齐天棍法》尽数记下,便告辞回山去了。

一路上,悟空心中暗喜,这套《齐天棍法》竟是上古之神大禹的贴身秘籍,全书共三卷。第一卷讲的是制铁熔炼之术,浩浩洋洋讲了几万字,却不知有何用处。第二卷亦是几万字,专讲行功运气之法,正与这定海神针匹配。第三卷方讲到招式,仍是一幅也无,只讲棍法之道与御棍之精髓,却是无招胜有招的打法。

悟空到了水帘洞,如痴入魔般钻研起来。也是天赐的慧根,又有莫大的机缘造化,竟将这两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宝贝凑到了一起。

果然悟空按照那功法使这定海神针,立时觉出不同,手中兵器如同自己手臂般通灵,竟有人兵合一的威能。

他勤修苦练,这一番打熬耗了四个月,方才炉火纯青。此时再观自己的武艺,何止涨了一倍!便是出棍的气力亦远胜从前。

这一日,悟空揣着另一本厚书又来到书铺,掌柜见是四月前那老者,心中狂喜。他这书铺本小利薄,上次所得胜过半年的收益,怎能不笑。

掌柜远远地便迎了上去,悟空照样画葫芦,又叫伙计将那厚书慢慢念来听。原来此书名为《器典》,专讲上古以来天地异宝,仙人法器,不知是何年间流传下来的。

小伙计一介凡夫俗子,对此法门自然一窍不通,念着念着便有了困意,悟空又摸出一锭银两,才叫他生龙活虎起来。

这本书倒是念了两天,悟空听得暗暗心惊。

甚么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金刚琢、芭蕉扇、黄金宝塔……都列在其中,排在第一的却是那盘古斧,西游书中并未提到,料想应是湮没于世。

令悟空大失所望的是,如意金箍棒仅仅排在了八十一位,尚在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和红孩儿的火尖枪之后。

而更难以理解的是,观音送给唐僧的九环锡杖竟然排在了十几位,这物事从头到尾也不见有何用处,真是怪哉。

悟空耐着性子听了两天,将书中法宝尽数记下,便仍回花果山去。

次日清晨,悟空点起四大元帅并七十二洞妖王,告知自己将要云游四海,遍访豪杰,花果山还须好生看管。

悟空施展神通,传给四大元帅一个秘术,如有厉害人物来袭,只使出此术,他顷刻间便可赶回。

四大元帅得了悟空撑腰,心气甚足,带领一干手下纷纷应诺,发誓要保得花果山寸土不失。

悟空见了无牵挂,纵声长啸,便驾起祥云,逍遥遨游世界去也。

西牛贺洲之内一处地界,莽莽群山,苍翠林间,有一男一女狼狈不堪,遍身血迹藏匿于灌木茂密处。

这二人生得都极其俊美,一看便知非寻常人。

只听那男子道:“玉儿,若如此,你我今日无幸,还是我出去将天兵引开。”

女子花容憔悴,焦急道:“不可!你我千年相处,你还不知我心?”

男子决然道:“万事皆可从你,但为了你腹中孩儿着想,此事必须依我!”

女子听到“孩儿”二字,顿时泪水潺潺,但仍揪住男子的衣襟不放。

男子道:“若有来世,我们仍在一起,绝不修妖。”

女子点点头:“便是做只普通狐狸,活个一二十载,平安度日亦满足了。”

此时,只听空中炸雷声响,凭空现出十余名天兵,为首那人狂笑道:“妖孽,还有心思谈情说爱!纳命吧!”

这对男女脸色惨白,已是万念俱灰。

男子张口吐出一颗金灿灿的内丹,坚定道:“玉儿,听我一次,丹爆时你便土遁而走,好生照顾……照顾孩儿。”

玉儿哭得几乎晕厥,恍惚中点了点头。

只见那男子飞身而起,喝道:“我等清净修行,又与你何干,何苦死死追杀不放?”

为首天兵冷笑道:“妖孽岂能存于世间,你这等山精野鬼,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男子惨笑道:“好好,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第廿三章奈何妖

男子惨笑道:“好好,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他纵身上去,手臂一挥,便将那内丹抛入十余名天兵中间。

“不好,他要自爆金丹!”喊声未绝,轰的一声震天介响,断肢残躯到处乱飞,十余名天兵,倒有七八个受了重创。这自爆金丹,乃是最狠毒的法术,威力极大。不过无论修仙还是修妖,若是爆了金丹,一身修为便尽付流水,与平常人毫无二样。

便在金丹爆炸的那一瞬,这玉树临风的男子已变成一只小狐,自空中惨惨跌落下来。地上那叫玉儿的女子见丈夫自爆金丹,哪里还顾得上土遁,自灌木丛中跃出,将男子接在怀里。

“你这傻瓜,怎的还不走!”小狐微弱的声音道。

“我若走了,谁来抱你?死就死在一起,又有何妨?”女子语气恬淡无比,如同在与男子聊着世上最亲密的情话,“孩儿若知道了,不会怪我们的,是吧。”

小狐勉力点了点头:“嗯,不会……不会的。”

那几个天兵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他们虽名为天兵,但经历阵仗甚少,哪里像这两只狐精,终日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出手狠绝不留后路,是以认为胜券在握,才猝不及防,遭了金丹暗算。

“哇呀呀,气煞我也。”为首的天兵本领略胜一筹,毫发未伤,但手下七八人负伤,又要损耗不少丹药医治。最可气的是,这两只狐妖竟敢如此桀骜,自己面子何在?

他手中灵符一现,便要使出杀招,眼看这两只狐妖便要葬身于此,这是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传来:“是谁在此打斗,扰了你爷爷清梦!”

天兵首领虽听到有人说话,但手中施法未停,法力到处,灵符上一道紫光闪过,而后便化为灰烬,而后,一道碗口粗的紫色雷柱自空中落下,无声无息,却速度极快,落点正是地上的两只狐妖。天兵首领怒极,竟将天将给他的“玄雷符”使出,“玄雷符”乃是五行符中攻击最强的,虽然他手中的这枚灵符品级不高,但用在这两只狐妖身上,也是大材小用了。

两只狐妖自知无幸,眼睛已经闭上,但面容恬静,似乎不是去赴死,而是沉醉于春风花香中[www奇qisuu书com网]。天兵首领心道,管你是谁,先灭了这两个妖孽再说。

只听“哼”的一声,夹杂着些许怒意,一个如山的巨大身影,出现在这群天兵的面前,将那两只狐妖遮在身下。

间不容发,这道紫色雷光“噗”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这个巨大的躯体上。这人昂起头,嘿嘿笑道:“什么玩意,还挺有劲儿。”

此时细看此人,身高不下四丈,牛头人身,白玉色的双角如两柄弯刀,锋芒四射,他身穿一身道袍,却已破烂不堪,那一记紫雷劈在他身上,却连丝毫痕迹都未留下。

一群天兵早已吓坏,这但场面还是要撑:“你是何人,敢阻挡天庭办事!”

这牛头人道:“天庭是什么东西?”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天兵首领一见对方这气势,便知自己这几个人上去也是白搭,遂道:“且不要走,待我禀报天将,唯你是问!”

“走?你扰了老子睡觉,还没找你算账,且吃我一拳。”说完上前一步,一拳轰出,十几名天兵连声惨叫,都倒飞了出去。本以为小命葬送于此,没想到身上虽剧痛,却都稳稳落地,连根毫毛都不损。

这牛头人哈哈大笑:“吓唬吓唬你们,两清了,滚吧!”

天兵首领再不敢言语,这一番下界,本想捉几个妖怪赚些造化,没想到损兵折将,又遇到强敌。回去定要禀告此事,即便受重责,也不能任妖孽横行。

见那天兵一众腾云而去,狐妖玉儿盈盈拜倒:“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牛头人适才威风凛凛,一见美女跪倒在自己面前,反而略有些拘谨,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闪在一边,恢复成常人大小,道:“甚么狗屁上仙,妖就是妖,又不丢人!”

玉儿仍跪在地上,道:“不知上……大人能否再施援手,救我夫君,小狐感恩不尽。”

牛头人道:“你先起来说话!”他俯身看了看这公狐,只见这小狐卧在玉儿怀里,已是奄奄一息,即使这条命能保住,一身修为也尽付东流了。牛头人皱眉道:“他内丹已失,这却如何是好,老牛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啊!”

玉儿见他行事豪爽,言语坦诚,自知非是敷衍之词,眼帘一垂,目光也暗淡下来。

便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救人吗,我倒是会!”

三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从一棵难以环抱的树干上,慢慢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形,非是旁人,正是孙悟空。

悟空离开花果山已有半月,终日在云海中穿梭、山岳间浪迹逍遥,好一阵闲散游玩,当真快哉。一路上也曾遇不平事,都略施手段惩恶扬善,自己神通广大,不知不觉倒尝到了裁决生死、断人休咎的滋味,心中甚是欣慰。

更令他好此不疲的另一个原因是,每行一善事,一种莫名的能量便会在身体内增加,或多或少不等。悟空想,大概这便是造化了,原来行善便可积累造化,而造化又能增加道行,道行再化为法力,如此说来,积善功行好事,原来是有根由的。

这一日,悟空行至此处,早见一群天兵围攻两只狐妖,他不愿过早与天兵起冲突,便隐匿身形,只静观事态。

见两只狐妖走投无路,悟空心生恻隐之心,也欲出手相助,但就在此时,他发现不远处的一方巨石,竟起了法力波动。

须臾,这巨石化作牛头人,将天兵尽数赶走。

悟空暗暗心惊,如此匿形术,当不下于我的三十六变了。他再看这牛头人行事作风颇合心意,一时心痒,便忍不住现身出来相见。

他哪里知,这牛头人也是颇为诧异,这么近的距离居然没能发现悟空藏匿,却不知他的法术与悟空的三十六变亦有同源之妙处。

那叫玉儿的女子见悟空自言能救得夫君性命,又见悟空法术惊人,毫不迟疑又拜倒在悟空面前,百般央告,花容带雨。

悟空故作高深道:“我见你夫妻情深意重,均不愿抛下对方独活,此情可鉴天地,故传你个活命的法。”

玉儿道:“还请仙人赐教。”

悟空一皱眉,道:“我也不是仙,凡我兽类即便得道,最多是个妖仙。依我看来,妖便是妖,并不比那仙人稍逊,有何不好?”悟空心思伶俐,此语却是刻意迎合那牛头人去的,果然那牛头人听了悟空与他论调相同,露出些许笑意。

悟空又道:“我在东胜神洲地界有一座花果山,乃是百川汇处,势镇汪洋,堪称洞天福地。花果山中有我等妖类四五万人众,皆受我所辖,你若愿意,我可将你二人送去,终日食鲜果、饮灵泉,靠尔等资质,不出百年,即可恢复人身,你看如何?”

玉儿听了此言,心下大动,却仍看了看地上那公狐,以目相询。公狐张口道:“可能护得我二人周全?”

悟空笑道:“吾类虽为妖,亦懂得兄弟情义,姐妹相惜,放心便是。”

他二人一听,心中大安,遂又拜谢悟空。悟空道:“既如此,我带你二人即刻启程,免得那天兵又来搅扰。”他说了这许多,却无一句与那牛头人相关,果然那牛头人听到有如此宝地,心中意动,本欲张口又碍不开面子。

第廿四章战星宿

悟空停顿了一下,又道:“这位老兄若无事,一同前往如何?”

果然牛头人欣然应诺,咧开大嘴呵呵笑道:“若有这等宝地,还真想见识一番。”

悟空问道:“在下孙悟空,不知这位道兄高姓大名?”

牛头人道:“哪有什么大名,师父总叫我憨牛儿。”

那两只狐妖自报家门,男子名叫胡志,女子名叫胡玉。悟空道:“既如此,我带这二位驾云而行,牛兄该能跟得上吧。”

憨牛儿眼睛一瞪:“你莫非小瞧我,你若能落的下我,我尊你为兄,如何?”

悟空哈哈一笑道:“好,既如此,我们便比试比试。”

四人方欲腾云而起,只听空中有人喝道:“妖孽且住!”只见空中两朵彩云飘来落定,自上面跃下十人,皆盔甲鲜明,刀锋枪利。为首却有两人形容生的颇为奇怪,一人身着黑盔黑甲,手持一杆黑杆乌金枪,就连一只尖喙亦如刷过黑漆一般,除了眼白之外,简直浑身上下如炭堆里滚出来一般。另一人却穿得七彩斑斓,绿靴白裤,蓝氅红衣,头上两根翎毛颤颤巍巍足有半丈余长,身后有尾艳丽异常,手持一柄七彩羽扇。

悟空笑道:“买卖来了。”

憨牛儿道:“什么买卖?”

悟空道:“这一身好毛,若开个成衣铺,必定好卖。”

憨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胡志和胡玉见悟空有恃无恐的样子,也心里安定许多。

只见那黑盔甲的天将道:“妖孽大胆,我二人乃西方七宿之毕月乌、胃土雉,听闻尔等庇护妖狐,特奉上意前来擒你。”

悟空一听二十八星宿,立时提起了精神,奎木狼、井木轩、亢金龙……在原来的西游故事中,这些都是和美猴王打过交道的,奎木狼武艺高强,八戒和沙僧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亢金龙一支独角坚硬无比,连弥勒佛的金钹都能撬开,井木轩更是在收服犀牛精时居功至伟。二十八星宿看似在天庭中职位不高,实则个个有真本事,总之给悟空的印象是:很强。

这毕月乌、胃土雉虽未打过交道,但看其尖喙都是鸟类。想到这里,悟空不经打了个哆嗦,整本西游中,凡是这个模样的,都非同小可。那吞了如来的孔雀大明王不算也罢,就连他的弟弟金翅大鹏悟空也斗不过,那只昴日星官大公鸡,眼睛里炼出的一根针,便将那害悟空不浅的蜈蚣精制服。悟空在这里尚自打着算盘,那边憨牛已沉不住气:“我把你两个鸟人,上了天庭便忘了本身,张口妖闭口妖,老牛我折了你的嘴,看尔等还敢饶舌?”

那毕月乌冷笑一声道:“这妖牛成了人身,便妄自尊大,你须知道,无论天上地下,都应有个规矩才是!”

憨牛儿喝道:“狗屁规矩,你爷爷我最恨的便是规矩!什么规矩也没有拳头大!”

毕月乌皱了皱眉,他仔细查探这牛头人修为,却也看不出深浅来,道:“你是何人,可敢报上姓名?”

毕月乌与胃土雉同为西方七宿,原来天庭二十八星宿分管四方,每个方向有七人,此处为西牛贺洲所在,恰处于毕月乌与胃土雉管辖边界。至于再往西去,便是佛祖脚下地盘了。

方才那天兵首领却是毕月乌手下一个天将的亲兵,这首领受挫后回去禀报,天将听说下界竟有人能硬抗“玄雷符”而不伤,自知对付不了,便上报给毕月乌。毕月乌为人颇为谨慎,于是叫上胃土雉一同前往,的确如悟空所料,二十八星宿个个本领非凡,毕月乌此举倒不是怕了,而是久居天庭,行事瞻前顾后,唯恐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人。此事既然发生在二人管辖的边界,那还是打声招呼的好。

胃土雉却不这么想,毕月乌虽给了他面子,他却认为毕月乌遇事便拉上自己,颇为不爽。此时见这牛头人口出不逊,更加恼火,举起羽扇便是一扇,这一扇,有风有火有烟有雷,当真厉害的紧。

悟空见威势甚大,拉着胡志胡玉便退在一旁,那憨牛却躲也不躲,扯起道袍一个旋身,便将那风火雷烟挡了回去,原来这破破烂烂的道袍看着不起眼,竟是一件防护利器。

憨牛见道袍被熏黑了一块,颇为心疼道:“你这死鸟,搞得甚么名堂!”胃土雉虽一扇无功,却面不改色,举起扇子又是一扇,这一扇无声无息,似是没了气力。老牛脸色一变,怒骂道:“好阴风!”却不敢硬挡,他张口一吐,一道黄光射出,反将那阴风激了回去。胃土雉脸色阴沉,又扇出了第三扇,此扇一出,兼有前两扇的威能,同时百十根扇骨激射而出,直奔憨牛而来,憨牛见难以硬挡,只得闪避,堪堪慢了一分,便被那一根扇骨蹭到了左肋,这扇骨不知是何物所制,沾到肉皮便直接入肉,如钢钉一般钉了进去。

憨牛“哇呀”一声怒吼:“好个阴毒的鸟人!”左手一探,硬生生将那扇骨拽了出来,连带出一大块血肉。原来这扇骨内有机关,竟生出无数倒钩,这下疼得憨牛哇哇大叫,怒吼道:“只你有扇子,我却没有?”

说完手掌一翻,一个巴掌大的碧玉小扇现在手中,只轻轻对着胃土雉一扇,胃土雉如同断了线的纸鹞,一个后折便飞了出去,须臾不见踪影,只余两根翎毛,轻飘飘落了下来。

悟空大惊,这是……芭蕉扇?除了芭蕉扇,哪里还有别的宝贝能将人一下扇飞了?难道这憨牛竟是牛魔王不成?悟空看这憨牛儿性情模样,心中愈加肯定,他定是哪个敢自封为“平天大圣”的牛魔王!只是牛魔王是妖,在这里怎么穿上了道袍?

书中曾云,悟空云游四海,结识六个兄弟,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没想到才出行半月,便遇到了老大牛魔王,看来还真是命中注定,难以更改啊。

牛魔王见扇走了胃土雉,举起那小扇对着毕月乌等九人嘿嘿笑道:“你们猜他去哪了?”

毕月乌一张黑脸,看不出阴晴变化,道:“借助法宝,算何本事?”他见牛魔王长相粗犷,料想无甚心机,便想用激将之法,胃土雉阴招迭出时他却不发一言。

果然牛魔王收起扇子道:“似你这般体格,老牛我一只拳头便结果了你。”毕月乌见牛魔王中计,果然收起手中那杆黑枪,放低身形欺身而上。

二人拳脚相交,战在一处,毕月乌拳脚功夫颇为不堪,出处破绽,气力更是与牛魔王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三个回合,牛魔王一拳将毕月乌击倒在地,嘴角沁出血丝,毕月乌起身恨恨看了牛魔王一眼,一言不发便带着八个天将驾云而去。

牛魔王嘿嘿一笑,此时再见他肋下,伤势不知何时已然愈合。

悟空见牛魔王只身退敌,却是神通广大,便上前道贺。牛魔王道:“这毕月乌倒是个人物,诈败也有模有样。”

悟空一怔,原来这老牛竟是粗中有细。适才他也看得出来,毕月乌十成力气还使了不到三成,想是怕全身而退,于胃土雉之处难以交代,若果真如此,这毕月乌的心机还真够深。

悟空道:“素闻天庭势大,料想他们必不能善罢甘休,还是提防些好。”

牛魔王笑道:“手痒许多日子了,越热闹越合我意。”悟空心道,原来这老牛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第廿五章牛魔王

一切了当,二人赌约继续。悟空带着胡志胡玉二人腾云而起,牛魔王紧随其后。

腾云之术不比其他,多带一个人影响甚大,悟空上了云朵才发现,自己带着两个人,竟无法施展起筋斗云术,这下可失策了。

眼见着牛魔王的云彩在前面渐行渐远,悟空一阵苦笑,不过也无妨,若能将牛魔王拉拢过来,花果山再也不是自己独力支撑,认这么个大哥也算是不屈了。

他正想着此事,哪知前面的牛魔王居然驾着云朵回来了。悟空诧异问道:“牛兄怎的回来了?”牛魔王一脸沮丧道:“不认路!”

悟空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就委屈牛兄在后面跟随吧。”

牛魔王小心翼翼问道:“那……刚才的赌约还算不算?”

悟空笑道:“自然不算,有机会你我兄弟再比试一场,如何?”

牛魔王一听此语,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下次可要找个路熟的地方!”

他二人腾云之术高超,不过个把时辰,便到了东胜神洲地界,远远地,悟空便望见花果山容貌,心中欢喜,手指花果山道:“兄长可见那座灵山,便是我家乡也。”

距离越来越近,牛魔王手指下方道:“果然好山,便连守山的小妖也如此威猛!”

悟空仔细一看,怒道:“哪里是什么守山小妖,分明是外人来袭!”

牛魔王哈哈一笑:“好差事又来了。”偌大一个身躯乳燕投林般坠了下去。悟空担心牛魔王误伤自己人,紧跟着腾云而落。

花果山前喧喧嚷嚷闹成一团,只见一人身高三丈只多不少,腰粗背阔,一身亮黑铁甲,头戴乌金盔,手持一口长柄大刀,澄明瓦亮,身后领着数百名小妖,正在那里叫嚣。

此处地势甚陡,却是上山的最佳路径,四大元帅在此处安营扎寨,修了几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若无飞越的神通,难以逾过。

悟空一见这人模样,便知底细,此乃原著中悟空下山第一个阵前的对手,号称“混世魔王”是也。彼时悟空尚无兵刃,单赤手空拳便夺刀杀人,如今他神功大成如意金箍棒在手,便来十个混世魔王也不够他一手捏的。

牛魔王见混世魔王模样威武,心中大喜,他自恃大力,总要寻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方觉得畅快。只听混世魔王道:“某家乃是傲来国北混世魔王,你这山头建了许久,何以不见贡品进献?”悟空近前笑道:“你这厮失心疯了,来这里纳贡,不知你孙外公只有拿人家的,岂有向外送的道理?”

混世魔王见悟空瘦小干瘪,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只猢狲,看来花果山果然无人了。”

悟空还未答话,牛魔王早忍不住,他迎风便长,瞬时高过六丈,低头俯视混世魔王道:“你要大,便给你一个大的。”

悟空见了他变化神通,心下亦按捺不住,他取出金箍棒,迎风一晃,便成尺余粗一根钢柱,他只轻轻一推,这金箍棒朝着混世魔王倒去。

混世魔王忙扔了手中钢刀,双手去撑这柱子,哪知这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重量,他却承受不住,只顷刻间,一个耀武扬威的妖魔大王化作血肉一滩,身后数百小妖一哄而散。

牛魔王见悟空一根棒子压倒了混世魔王,叹口气道:“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枉我空欢喜一场。”

悟空面上带笑,心中却生出疑窦。适才混世魔王的眼神,他看的一清二楚,这魔王看似模样吓人,凶狠霸道,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恐惧与无奈。而当金箍棒压在他身上时,他流露出的表情竟像是解脱了一般。

有一种感觉难以言传,悟空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看混世魔王的本事,起码也修炼了五六百载,但凡稍有自知之明,便知这点本领在修道界根本不够看。但奇怪的是,就这么一个本事平庸的小妖,就敢自称混世魔王,来到花果山挑衅。

悟空清清楚楚记得,前几日他自花果山出发时,在这傲来国兜了一个圈子,也曾见得那傲来国北有几处崇山峻岭,妖气弥漫,黑云终日不散,混世魔王若是那里起家,充其量能做个守山看门的。他是怎么来到花果山的?又为何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个中道理,暂时还想不透。悟空将此节暂且放下,心里惦念着空暇时再去那处转转。

他收了金箍棒,引着牛魔王与胡志胡玉,将这花果山上美景尽数游玩,果然三人啧啧赞叹,悟空心下大悦。他将胡志胡玉交付芭元帅安置,又领着牛魔王东临汪洋,去观那潮头。

二人落在一处高崖之上,观天边浮云卷舒,看崖下潮起潮落,一时间似乎天地万物寂静无声,唯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形伫立不动。

良久,悟空唏嘘道:“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岸,日日送潮归。”

牛魔王道:“兄弟何苦如此,潮来潮去,白云还在。”

悟空听牛魔王竟能道出如此妙语,心中大为惊诧,见牛魔王嘿嘿一笑,一脸憨态中露出一丝狡黠的表情。悟空赞道:“牛兄果然大智若愚,佩服佩服!”

牛魔王脸色却渐渐黯淡,道:“又有何用?”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这时见崖下,一个大浪奔涌而来,势如奔马,撞击在岸边巨岩之上,然后碎成万朵白玉屑,落入海中消失不见,而不过片刻,又有一浪自远处奔来,结局依然如故。

牛魔王道:“有形无质,终究无用。”

悟空道:“水质圆滑,牛兄只见其善变,未见其无孔不入。”他略微施展法力,将水边岩石捞起一块,仔细观瞧,这岩石看似坚硬,内中却有了无数的细孔。悟空轻轻一握,便成碎粉。

牛魔王颇有深意缓缓道:“好一个无孔不入。”

悟空道:“这岩石看似千年不损,万年不移,而浪潮亦如是,长久下去,终还是不动者败,而善动者胜。”这一番道理却是悟空前世听一个哲学老师说过的,此番用在这里,自觉合适不过,便信口道来。

果然牛魔王看向悟空的眼神多了一层诧异,他依样画葫芦拈起一块岩石,果然如此!

“人如潮,世如石,来往间沧海桑田,孰胜孰败,谁能道清说明?”牛魔王道。

悟空凝重道:“胜败虽未明,然一颗争胜之心当如这潮水,纵摔得粉身碎骨,亦能重聚神形,从头来过。”

牛魔王沉思半晌,眼望那前仆后继却永不退缩的潮水,心中又有明悟,悟空也不打扰他,只与他在此静静观浪。

许久,牛魔王对悟空郑重施了一礼道:“承蒙指点,老牛受教了。”

悟空忙道:“你我二人闲谈论道,何来指点之说。”

牛魔王道:“难得你我投缘,若不嫌弃,你我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悟空大喜道:“正有此意!”

二人于是回到水帘洞,悟空教小猴设下香案,二人举酒焚香,义结金兰。细论年岁,牛魔王已修行几千年的老妖,远比悟空大得多,自然为兄长。

悟空结拜时思绪万千:难不成七大圣又要在此聚首不成?彼时悟空大闹天宫,其余六个大圣尽隔岸观火,无一插手。这兄弟情义从何谈起?看来这修道者与俗世之人一般无二,唯有利益最重。不过既然我能来此世界,这一切便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大闹天宫那一天,即使生拉硬拽,也得拖你们下水。

牛魔王满饮杯中酒,见悟空脸上露出些许奇怪的笑意,问道:“老弟为何发笑?”

悟空故作高深道:“想起那混世魔王,故而发笑。”

第廿六章遇强敌

牛魔王一怔,也哈哈大笑道:“老弟,你想必长久不出门了,这天下不自量力者如恒河沙数,我早已见怪不怪,只徒增笑料耳。”

悟空对牛魔王表面憨直,内心缜密的性格已有些许了解,但这么文绉绉的话自一头老牛口中说出,他还是觉得有种滑稽感。

牛魔王又道:“我观老弟那铁棒倒是不俗,可否借来一观。”

悟空道:“些许小事,如何不可?”他自耳中取出那金箍棒,迎风便长逾四尺,递给牛魔王。牛魔王取过金箍棒,仔细查看其上文字,然后便嘿嘿一笑,还给了悟空。

悟空见牛魔王似是颇为相熟,便问:“如何?”

牛魔王道:“此物是东海海藏中的定海神针,我当年游历东海时也曾见过,不过这宝贝不听我话,只好作罢。现下我才明白,原来它竟是在等命中之主出现,果然如此。”

悟空有些纳闷,他一直对命中注定之类东西半信半疑,道:“我看哥哥拿起他也毫不费力,又有什么不听话之说?”

牛魔王道:“这金箍棒无论如何变化,都上下一般粗,我气力大些,偏爱使那头沉的棍棒。”

悟空道:“原来如此。”

二人叙了一会话,各饮了几坛山中美酒,悟空方才进入正题:“哥哥可曾到过傲来国北?”牛魔王一怔,道:“已是百年前的事了,那处山清水秀,亦与海洋相连,美景甚多,不过比起花果山却差上一些,除此外无甚特别之处。”

悟空道:“前几日我观那里妖氛甚浓,与哥哥所言大不相同,想是有了主人。”

牛魔王眉毛一挑,来了兴致,道:“果真如此,我老牛最喜交友切磋,一同去看看如何?”

悟空道:“便这么去了?却不知是敌是友。”

牛魔王哈哈一笑道:“老弟胆小了,岂不闻天下妖魔是一家,哈哈。”

悟空亦笑道:“哥哥果然豁达,既如此,咱便走他一遭,又有何妨?”

二人说走便走,到这傲来国,也只片刻工夫,还未到山前,远远便见黑雾弥漫,将几座山头笼得严严实实。

牛魔王喜道:“这神通不小。”抢前一步,便钻入那黑雾当中,悟空唯恐中了埋伏,急忙赶上。

黑雾虽浓,又怎能阻住这二人,只见好一座山景: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巅峰屹崒,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

牛魔王又笑道:“好妖气,比我老牛不差。”悟空见山中无人,使出法术大吼一声:“铎!”直惊得山中飞禽扑扑而落,林里走兽屁滚尿流。

只见前方浓雾渐散,从两山之间走出一个庞然大物,若不细看,仿若又一座山峰在高高移动。悟空定睛看去,这怪物看不清面容,四肢俱全,腰细臂长,双脚悬空,再仔细看时,竟用双臂在两座山峰上悬着,似在荡秋千一般。

牛魔王喝道:“兀那老兄,玩够了便下来吧!”

那怪物终于说话:“你两个不知死活的,来我傲来峰何干?”

悟空笑道:“天大地大,何时成了你家?”

那怪物冷笑道:“伶牙俐齿,不知经不经打?”他双手松开,身形渐小,朦胧间无影无踪,悟空只觉一阵强烈的危机感,立马使个移形换影术,闪到十丈开外,只见自己适才立身之地,掠过一道利刃的光芒,悟空若不早早躲开,这一下势必劈在身上。

悟空心有余悸,这怪物好歹毒的手段,立时心头火起,喝道:“哥哥闪开一旁,看我斗他!”

牛魔王笑道:“好,我便让你半个时辰!”

只听那怪物桀桀怪笑:“便你二人齐来,又能怎样?”

悟空细辨笑声,竟来自四面八方,此时雾气渐浓,虽不致阻碍神识,对悟空来说仍颇有些不习惯。他使个“正立无影”法术,凭空消失,再使个“隔垣洞见”,环视一圈,终于发现了这怪物的行踪。

这怪物正伏在一棵参天古树之上,只见他身着软甲,脚蹬一双束紧软靴,靴前镂空,露出尖利如刃的十根厉爪。再观面目,他尖嘴猴腮,竟与猴儿有几分相似,只一双大大的眼睛凶光四射,一看便是野性难驯之辈。

悟空隐匿形欺身而上,挥起金箍棒便砸了下去,这怪物行动极其敏捷,见劲风袭来,抬起双臂便硬架了上去。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悟空只觉双臂发麻,这怪物疼得哇哇怪叫,显然吃了大亏。原来他双臂上套着一对臂箍,所以才敢硬接。悟空这一下吃惊不小,这怪物居然敢使胳膊硬接金箍棒,金箍棒这重量带着自己的力道砸下来,足有千钧之重。自己这一下偷袭,却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悟空嘿嘿笑道:“这下如何?”

怪物不答,伸出一双利爪,揉身而上,与悟空打斗起来,悟空见怪物虽无兵刃,但身体灵活无比,手足利爪皆锋利异常,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对手。

悟空颇为自负,收起金箍棒,便与这怪物拳对拳,脚对脚拆起招来。他自修了那齐天棍法,拳脚功夫亦有长进,正好拿这怪物拆招。二人斗得飞沙走石,山崩树折,也没分出个胜负。一旁早急坏了牛魔王,他见这怪物攻势凌厉,悟空闪躲巧妙,心里如百爪挠心,只想上前一试。

悟空打得性起,怎会轻易让人,二人又斗了一刻钟功夫,这怪物叫道:“今日暂歇,明日再战!”

牛魔王急道:“休走!俺老牛还未过瘾!”那怪物一个遁地术,便踪影全无。

牛魔王急得跺脚道:“你这猴子,这许久也未擒住他,何苦来哉!”悟空道:“好对手难得,岂不要多练练?”

牛魔王道:“哼,你也忒不仗义,就你一人练了,明日可定要让给我才行!”

悟空见牛魔王如此好战,笑道:“那是自然,明日你若不胜他,后日还由我来。”

那怪物匆匆离去,悟空与牛魔王在山中仔细逡巡一周,察觉这山内竟然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毫无法力的飞禽走兽,其余妖怪便连一只都不见。

悟空吃惊道:“这妖怪威能不小,独自造起偌大声势,倒不能小觑了。”

牛魔王道:“那是自然,老牛我修行这许多年,居然能见到此兽,还算是运气了。”

悟空听牛魔王似乎认得这怪物,便忙问道:“哥哥认识此怪物,那他姓甚名谁,有何本领?”

牛魔王道:“老牛我资质愚钝,所幸遇得名师,传我武艺,教我识辨天下万物,惭愧我惰性难除,只还记得小半。所幸这怪物神通广大,倒不曾忘却。”

悟空见牛魔王废话甚多,耐着性子道:“他只下手狠辣,身子灵活些而已,我也未见他有何神通。”

牛魔王道:“老弟可曾听过禺狨一物?”

悟空惊道:“禺狨?”他岂止听过,那西游记中明明晃晃写着,禺狨王乃是七大圣中一员,但猴王闹天宫之后便不知所终。悟空对此事始终生疑,为何七大圣中的其他六个,在猴王闹天宫时都无影无踪,若说是寡情薄意未免太过牵强,其他人他尚且不知,但至少这牛魔王,那鹏魔王都不是安分守己的魔头,此事内中必有缘由。如狮驼王、禺狨王、蛟魔王几个,只在七大圣中出现过一个名字,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第廿七章禺狨王

牛魔王见悟空神情异常,道:“老弟果然见多识广,居然也听过禺狨一物。”

悟空笑道:“也只是听过而已,却不知为何物。”

牛魔王道:“这便对了,我师父曾道,天下认得禺狨之人不多,见过禺狨的更是凤毛麟角。”

悟空道:“我观他容貌奇特,尖嘴猴腮,倒与我猴属一族有相似之处。”

牛魔王道:“确是如此,禺狨乃是金线猴的一个分支,数量极少,我观此怪高达五尺有余,极有可能便是禺狨中的王者,禺狨王。”

悟空虽有了猜测,但也略微吃惊,心道,果然他便是禺狨王。悟空这时有了算计,既然《西游记》中美猴王能够聚齐七大圣在花果山举事,想必自己也能遇见。自己既然来在了西游世界,这等热闹事怎可错过?看来定要想个法子,将这禺狨王拉拢过来,唯有如此,才能知道七大圣到底因为何事而各奔东西。

悟空打定主意,又问道:“哥哥适才道这怪物神通广大,不知有何特殊?”

牛魔王嘿嘿一笑道:“这怪物神通古怪的很,于我等妖类却是无妨,唯有遇到神仙时才显厉害。”

“咦?竟有这等神通?”悟空疑道。

“我也只是听说,他这神通惯收人法宝,你要知道仙人身体羸弱,若失了法宝岂不任人宰割,而我等妖类肉身强大,依赖法宝者甚少,故此这禺狨王堪称神仙的克星,一点也不为过。”牛魔王解释道。

悟空“唔”了一声,又接着问道:“方才他若使出这神通,岂不亦可将我这金箍棒收去。”

牛魔王道:“老弟是当真不知还是捉弄于我?你这金箍棒早已炼成本命法宝,以你太乙金仙之身,即便三清到此,恐怕也收不去你这金箍棒了。”

悟空此番对话又是收获颇多,怪不得自己耍弄金箍棒的威力比之前大了许多,原来那《齐天棍法》极有可能便是一门功法,而这门功法恰能将金箍棒炼成本命法宝。悟空心中大为欣慰,如此看来,自己的确福缘深厚,能将这两样绝世之物凑在一起。

“本命法宝一事我实在不知,还请哥哥勿怪。”悟空解释道。

牛魔王道:“我倒说呢,想你也不会蒙骗于我。你既不知,我便多说一些。这本命法宝炼至极限,乃是与元神相连的法宝,一个元神只能修炼一件本命法宝,二者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元神受伤,驱使本命法宝的威力便小了许多,若是本命法宝受损,元神也将受创,你可明白?”

悟空道:“至此方知,原来本命法宝却有此妙用,多谢哥哥指点了。”

听过牛魔王对本命法宝解释了许久,悟空才知,本命法宝因其与元神相关,施展出来的威力自然非比寻常,若是如此,看来《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很可能没得到《齐天棍法》,也就未将金箍棒修炼成本命法宝,仅是当一件普通法宝使唤而已。

想到这里,悟空惊问道:“适才我用这金箍棒硬击禺狨王,他仅用双臂便格挡住,如此看来,他的本事当真非比寻常。”

牛魔王呵呵笑道:“你身在战局看的不清,我闻那金铁之声便知,他那对护臂也是难得的一件法宝,否则即便我老牛,也不敢硬抗老弟的金箍棒啊。”语气颇为自负,似是对自己的肉身强度极为自信。

悟空试探问道:“不知哥哥使什么法宝,不如拿出来看看,也叫我开开眼界,如何?”

牛魔王道:“实不相瞒,我老牛法宝虽有几件,却都是不屑一用,那日使出芭蕉扇,也是为了泄愤,本命法宝,至今还未炼成,老弟若是想看,老牛我也不藏私,给你看看又有何妨?”

悟空退开几步,道:“哥哥修道几千年,仍未炼成这一法宝,想来必定惊世骇俗,如此便请哥哥显个神通吧。”

牛魔王笑道:“却不是现在,等明日我与那禺狨王打斗时,十有八九是要施展出来的,是何法宝,你一见便知。”牛魔王如此一说,更激起了悟空的好奇心,听这话头,这法宝似乎有些稀奇之处。

当夜二人寻一处好风水地,静坐无话。

第二日一早,朝日初生时,牛魔王缓缓站起,道:“来了!”

只见一片黑云从地底冉冉腾起,转瞬化作禺狨王模样,手指二人道:“你二人扰我清净,此罪不轻,纳命来吧。”

牛魔王哈哈大笑道:“我命在此,哪个敢收?”

二人立时斗在一处。

悟空在旁看得真切,这禺狨王的招式精妙,攻防兼备,招招直奔要害,不知胜出自己几多。昨日那禺狨王极有可能被自己伤了手臂,尚与自己斗得旗鼓相当,若是他完好状态时,自己纵不受伤,也要招招受制。

而那牛魔王却浑不在意,任禺狨王攻他十招,最多抵挡个一两招,只听禺狨王的拳头击打在牛魔王身上,如同炒豆般啪啪爆响,却皆被牛魔王强悍的肉身抗住。牛魔王一改往日憨厚的面容,目光变得凝重异常,虽然禺狨王速度胜过他许多,但他始终在寻找空隙,每次出手都攻在禺狨王必救之处,而禺狨王每次与牛魔王拳脚相交,便被震退好远。

“你这牛头怪好大的气力!”禺狨王道。

牛魔王嘿嘿笑道:“爷爷还没使劲呢。”

禺狨王阴阴道:“大言不惭。”说罢他跃后数丈,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正后方的一座山峰微微晃动起来,而后,自这峰顶跃出一个形状怪异的法宝,冲天而起,宝光四射。这法宝在空中转了三个圈,然后自远方飞来,落在禺狨王手中。

悟空定睛一看,这法宝却是一个径达二尺的圆圈,材质不明,在这圈子当中无数利刃飞转,散射出瘆人的光芒。随着禺狨王施展法力,圆圈暴涨伸展,似有夺人心魄的效用。

牛魔王眯缝着眼睛,仔细查看这宝贝,也自怀中取出一物,不是芭蕉扇,却是一个介于浑铁棒与狼牙棒之间的兵器,迎风一晃,这兵器长达丈余,碗口粗细。牛魔王道:“且看你那圈圈厉害,还是我这棍棍能耐,哈哈!”

禺狨王恨恨道:“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

他将这圈子祭出,这圈子顿时笼罩方圆数里,自那中心发出一道白光,直射在牛魔王头顶心。“收!”

禺狨王一声断喝,牛魔王手中的铁棒竟脱手而出,如离弦之箭射入那白色圈子当中,不见踪影。

悟空大吃一惊,这圈子怎么和自老君处逃出那青牛的圈子如此相似,一声令下便能收人兵器,但见牛魔王气定神闲,似是还有后招。他想起牛魔王所说的,禺狨王专能收人法宝,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牛魔王哈哈一笑道:“果然如此!不过你这本事对我老牛倒是无甚用处!”只见他再不取其他法宝,真身一晃,立时现出本体:只见顶天立地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

这头白牛仰天一声长哞,缓缓道:“猴子,这便是我的本命法宝,你见如何?”

悟空惊叹之余不由得暗赞一声,果然好一个牛魔王,原来他竟将自己肉身当作法宝炼制,那头坚若精钢、两只尖角似一对宝塔熠熠放光,四只黑蹄落下,震得地动山摇,就连那根牛尾,亦不下于钢丝般凌厉。

第廿八章顺水情

禺狨王瞠目结舌许久,无奈收下那圆圈法宝,这宝贝虽能收各类法宝,却对牛魔王这具真身无可奈何,祭出亦无用处。

牛魔王道:“你可还要比试。”

禺狨王心知,凭自己本事,对牛魔王这具真身极难造成伤害,于是黯然道:“你两个欺负一个,还有何话说?不过我要走,凭你二人却拦不住。”

悟空见禺狨王语气缓和,忙上前道:“老兄莫要误会,我二人也是路过此处,见这黑云异常,才过来查看。而老兄本领高强,便一时手痒,切磋而已,又不是生死大仇,何必要走?”

禺狨王见悟空并非作伪,于是冷笑道:“嘿嘿,你一时手痒,却坏了我好事。我正在这傲来峰下炼制法宝,一旦功成,你二人都不是我对手,如今被你们如此一搅,半途而废,你拿什么还我?”

牛魔王早已收了真身,道:“休要讹人,不服再来打过!”

悟空以目制止牛魔王,问道:“不知你那宝贝有何特殊,非要在峰下炼制。”

禺狨王一脸孤傲神色,道:“岂不闻灵山秀岭,下有地火无穷,这傲来峰如此秀峻,地底自然有强横地火支撑,我借此炼宝,却是我门中不传之秘,不足为外人道。”

悟空笑道:“老兄莫要误会,道法万千,各有所长,你门中虽有秘法,我却也不放在眼里。”他见禺狨王并无怒意,便接着道:“我观这傲来峰也平常的很,想那地火也好不到哪里去。”

禺狨王定定看着悟空,叹了一口气道:“的确如此,正南方便有一座好山,但那山中妖魔万千,我又不喜麻烦,故退而求其次选了此峰。”

悟空忖道,正南方除了我那花果山,哪里又有什么好山,他心思一转,计上心来。遂道:“若老兄信得过我,我便助你到那好山中炼宝,如何?”

禺狨王冷笑道:“即便信不过,你又能将我怎样?不过我观那山势,非大神通者难以驾驭,你若除了霉头,可莫怪我。”

悟空笑道:“自然不怪。不过若是成功,你拿什么谢我?”

禺狨王道:“你若能夺来此峰,再为我护法,助我将此法宝炼成,我愿尊你为兄,如何?”

悟空哈哈大笑:“一言为定!”

牛魔王背过身去,偷笑了几声,好猴子,之前明明说要赔人家损失,现下却加了条件,够精明。

事不宜迟,说走便走,三朵祥云招来,三人各踏云头,向南方飞去。禺狨王虽答应随悟空前去,但他行事谨慎,只跟在二人身后,若即若离。

牛魔王空中传音道:“今日得了造化,你可知道?”

悟空道:“有何造化?”

牛魔王道:“传说中禺狨王现,万里血溅,这难道还不是造化?”

悟空一个激灵,答道:“你说这话是好还是坏,我见这禺狨王虽性情乖张,却喜静不喜闹,绝非好杀之人,莫要听了讹传。”

牛魔王嘿嘿笑道:“但愿是真,少不得我老牛也沾光。”

这一番回得急些,只刹那功夫,三人便到了花果山地界。

云头之上,禺狨王手指花果山道:“便是此处,这一片山峰灵气浓郁,实乃洞天福地,却不知哪家魔头占据了此山,真叫人羡煞。”

悟空暗笑,却道:“打了两日,还不知老兄姓名,也好有个称呼。”

禺狨王迟疑一下,道:“我没有名字,你只叫我王禺便好。”

悟空心道,这名字倒也贴切,正是禺狨之王,不过照此叫法,那牛魔王岂不改叫王牛?

悟空与牛魔王依次报了名字,王禺听到牛魔王时道:“你便是那千年前踏平狮驼国的大力牛魔王?”牛魔王哈哈笑道:“那处妖孽乱行,悖逆天伦,若不重整一番,迟早也遭天谴,怎么,难不成与你有瓜葛?”

王禺看都不看牛魔王,道:“他们也配,我不过去晚了一步,被你抢了先。”

悟空听这二人说起狮驼国,心中一动,原来狮驼国还有这样的历史。但不过几百年间,那里又被青狮白象大鹏占领,又成了大气候,却是他二人难以料及的了。

悟空对王禺道:“王禺兄弟,不知你相中了哪座山头,我与你取来便是。”

王禺听悟空口气如此之大,手指花果山主峰侧后方三里处那座高峰,道:“也不为难你,这座便足矣了。”

悟空点点头,道:“随我来。”

他这厢降下云头,直落在那高峰之上,那边早有妖王出来相迎,这座峰头正属七十二洞妖王中的白犀王掌管,他见悟空居然屈尊驾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悟空将来意道明,这白犀王怎敢不答应,于是点头哈腰请三人入洞叙谈。

王禺却微微摇头,听得白犀王答应之后,一个土遁便无影无踪,悟空苦笑一声,这王禺本事大得出奇,性格却也怪僻的很。

王禺已与他讲过,这地火炼制法宝并非涸泽而渔,仅是借用而已,因此对这方风水灵气的影响微乎其微,悟空相当于未付出丝毫代价便送了一个顺水人情,其实他知道,这一切可能还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作怪。

来到西游世界至今,除了自己将学艺的时间提前了一些,遇见了无支祁和学得《齐天棍法》之外,一切仍按照原来的轨迹行走,自己现在无力、也无头绪去改变什么,只能顺着大势寻找契机,改变自己被压五行山、抑郁成佛的结果。

至少,自己还有时间。

正想着,悟空耳边传来声音,正是那王禺:“多则十载,少则七载,便可成功。”悟空一听,颇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些许岁月对动辄长达千载的修道岁月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接下来几日,悟空聚集花果山群妖,会同牛魔王摆下酒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这一日,牛魔王对悟空道:“老弟,你这里岁月虽逍遥,却不是长久之计,老牛我得寻个地界,淬我这真身去了。”

悟空愕然,牛魔王身体强横,自己要闯世界,本可将他倚为一大助力,如今却要离去,这便如何是好?

悟空不好挽留,这里绞尽脑汁,忽地问出一句:“哥哥家中还有何人?”

牛魔王一愣:“唯有你嫂嫂一人在家,兄弟问这作甚。”

悟空道:“无甚,若不嫌弃,可将嫂嫂接到花果山来,我可再辟洞府,多植些灵芝秀草,这里热闹一些,也好有个照应。”

牛魔王一听,露出感动之色,道:“兄弟之情,我老牛感念了,只是你嫂嫂久居……不知这边住不住得惯。”

悟空笑道:“这有何难?你我兄弟一同将嫂嫂请过来看看,便见分晓了。”

牛魔王面露为难之色:“这……”

悟空心中暗笑,这牛魔王定是与那铁扇公主不十分和睦,否则怎么放下一个娇滴滴的美貌媳妇放在家中不理,自己邀她来此,却又推三阻四。

牛魔王此时心里颇为为难,他受师父重托来与悟空结为兄弟,今后势必要常来常往。他哪里会知道悟空早知罗刹女的名号,甚至知道他将来会有个名叫玉面狐狸的小三,若真教罗刹女来此,自己岂不要经常面对这个招惹不起的婆娘?

他见悟空一片诚挚,委实不好退却,当下心一横,道:“也罢,难得兄弟厚谊,我这边去将拙荆带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快哉快哉!”

悟空大喜道:“如此甚好,我这便命人给嫂嫂收拾洞府,叫嫂嫂也见识见识我花果山的仙家景象。”

悟空这边厢安置人手不提,却说那牛魔王离了花果山,却一路直上,奔向三十三天而来。

三十三天,兜率宫中,老君于殿内捻指闭目,忽然睁开眼睛道:“让牛儿进来。”

童子出门一看,果见牛魔王自远处腾云而来。“师父传你入内。”童子冷言冷语道。

牛魔王踏步入殿,心中正在盘算说辞,怎么和师傅讨个法儿,教自己离那婆娘远些。哪知进了殿来,却见老君端坐榻上,面前跪立一女子,束发劲装、英姿飒爽,却正是自己的妻子罗刹女。

第廿九章莫名杀

悟空做了这事,心中惬意,哪知给牛魔王带来莫大困扰。他反正无事,化作一个寻常汉子模样,便飞入凡尘中去了。

云海穿梭,劲风袭面,悟空游弋在仙境般的世界中,说不出的唏嘘感慨。

这时,忽闻地上阵阵喧闹,他便落在一座矮峰上,远远观望。

悟空目力奇佳,只见两支军队在一处平原上厮杀,狼奔豕突,卷起沙尘漫天。

再仔细看去,却不是军队,分明是两伙平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拿着的武器多是锄头、棍棒之类,已穷得不能再穷。

穷到这个份儿上,还有力气争斗?

只见这两伙人不知有何深仇大恨,虽然气力不逮又都不懂武艺,但却目露凶光,面目涨红,似是喝醉了酒一般。真是招招奔要害,不死不休。

这两伙人加起来不下于两千人,经过一阵厮杀,渐渐变成一千、八百、四百……最后,只有五六十人站在当地,如同血人一般,按道理应是其中一伙胜了。

悟空以为这场战事就此结束,哪知道这五六十人不知中了什么邪,同时一声嘶吼,举起手中的物事杀向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

又一阵血腥野蛮的厮杀之后,偌大一片空地只剩下两个站立的人,这二人遍体鳞伤,鲜血顺着他们褴褛的破衣滴下,落在积满黏稠鲜血的地上。

无声。

这二人早已疲惫不堪,但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们,举起了手中的锄头,缓慢地刨向对方,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仿佛在玩一个枯燥的游戏。

悟空虽距离几里之外,却看得汗毛根根立起,仿佛天底下没有比这再恐怖的事情了。这两人或许是同乡,或许是兄弟,或许是父子……

终于,其中一人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虽然对方的锄头软弱无力,但仍将他击倒在地。“扑”的一声,溅起血花无数。

而另一人,却丝毫不见胜利的喜悦,他慢慢转身,环顾一周,又看了看自己,如同黄泉穴中走出的恶鬼一般。他扔下锄头,仰天一阵惨笑,又嚎啕大哭起来。

他在尸体中踯躅,寻觅,终于,他扑倒在一具尸体上喊道:“爹!”然后便晕了过去,很久,也没有再站起来。

悟空蹲在矮峰上,被眼前这一幕刺激的浑浑噩噩,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骨肉至亲自相残杀,两千多条人命,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

想到这里,悟空突然想起一件事,此处距离花果山不到万里,应属东胜神洲地界。那如来曾经说过:“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好一个心爽气平!便是阿鼻地狱,怕也不过如此吧。

悟空便这么静坐着,观那遍地死尸,突然,他隐约察觉到,自这尸体上竟然飘出一缕白丝,若有若无,细若蛛丝而又坚韧不断。

任凭野风吹过,这白丝丝毫不改变方向,只一直向上,几千缕白丝汇在一起慢慢升腾,诡异至极。

悟空大为好奇,使个隐身法,附在这白丝之上,想要探个究竟。这些白丝冉冉升起,似乎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向上,一直向上,穿过云层,再向上。

悟空心中暗道,我还从未到过如此高处,不知这上面会有何物?

他正胡思乱想,只觉眼前越来越暗,瞬间便伸手不见五指。然后“咔嚓”一声炸雷响,一道雷光闪过,悟空借着这雷光看见,周围乌云密布,雾气翻腾,不知到了何处。而这道闪电,竟直奔自己而来,躲闪已来不及,这闪电穿过他的身躯,悟空只觉神识微痛,并无其他异样,那些白丝也丝毫不受这闪电影响。

稍后,又是一道闪电劈来,一道又一道,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粗壮。雷光连劈了九次,终于作罢。

然后便是眼前一亮,自己竟到了一处神仙地界。只见:白玉为阶,黄金为阙,异宝奇花,遍布是处,九色玄龙,十绝羽盖,麟舞凤唱,啸歌邕邕。灵妃散花,金童扬烟,华章仙乐,浮空而来。

面前一片金光熠熠的宫殿,富贵堂皇,雍容大方,有说不出的威严宝相。

悟空随着这几千缕白丝一路游走,路上遇见不少往来仙女仙童,均对悟空与这白丝视若不见。这白丝穿房过厦,不受任何阻拦,竟来到了那堂皇殿宇的后殿。

此后殿中有一静修之地,用不知名的帷幔拦起,悟空惊讶地发现,方圆数里一块地界内,满天漂浮的尽是同样的白丝,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万条。而在这地界正中,四位修士围着一个黝黑色的炉子运功行气,四个人施法在炉子正上方形成一个气旋,这些白丝便被这气旋吸引而来,一丝一丝钻入到那炉子当中。

悟空眼中露出了杀机,如所料不错,这每一缕白丝,便是尘世中一个凡人的性命,他虽不知这炉子有什么用处,但这四个人草菅人命的罪过却是确凿无疑了!

这时,他附身的那条白丝开始渐渐向炉子上方移动。

透过这千万条白丝,悟空离那四人越来越近,将那四人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

东首这人,面容洁白胜雪,两只眼睛红彤彤,耳轮垂肩;南方这人,一对细眼如眉,嘴巴尖尖,虽是男子,却生就一副媚态;西首端坐这位,威风凛凛,颇有王者之风;北方这位,细腰巨首,身形修长,脖颈微微前探,似要与人争食一般。

悟空想了半天,也没记起西游记中有这四号人物。

这时,眼见自己附身这条白丝已将飘到那气旋当中,随后便将入炉。此时情景诡异,人生地不熟,悟空可不敢以身犯险,天知道那炉子里是什么东西,万一是类似阴阳二气瓶一类的宝贝,将自己炼化了岂不一了百了。

电光火石之间,悟空使个移形换影,闪到这帷幕边缘处,他已查看过,这四人修为不弱,若动起手来,自己需费一番手脚,况此处并不隐秘,若动静大了招来强敌,实为不智之举,且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悟空见这四人许久不动,便出了帷幕,在这宫殿内游走了一圈。

宫内众人皆忙忙碌碌,似是在筹办一件大事,诸类喜庆物事一应俱全。奇怪的是,悟空走了个把时辰,竟无一人说话,料是这里规矩森严,无人敢造次逾越。

他一无所获又回到那帷幔中,只见内中白丝数量未见多少变化,那四人已停了手,坐在那里闲聊。

东首这人道:“我等费了好大心机,不知帝君会有何赏赐?”

南首这人语声甚尖,阴阳怪气道:“此番功德不小,我只要万里封地便罢。”

北首男子嘿嘿笑道:“帝君御前那四名女官若能赏赐于我,才叫功德呢。”

南首这人啐了一口,道:“做你的清秋梦,那女官乃是玉帝下旨亲封,哪个敢动?”

北首男子不以为然道:“广寒宫主亦为玉帝亲封,不也被人动了?”

西首男子惊道:“竟有此事?”

北首男子一脸怪异笑容,道:“此事还能有错,我亲眼见到天蓬自广寒宫出来,二人分别时,那嫦娥依依不舍泪眼涟涟,真叫人好生心疼。”

西首男子沉吟道:“此事万万不可说了,当心祸从口出!”

北首男子一脸傲慢道:“天蓬本事稀松平常,哪里管得到我东面来。”

第卅〇章风雷翅

南首这人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天庭水深难测,谁没有几个耳目,当心些总没坏处。”

西首男子道:“且说些正题,我等日夜赶工,也不知炼了多少造化,不知这法子有没用处。”

东首男子微怒道:“这炼造化的法子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乃是我用一粒老君仙丹自南极老儿处得来,你敢不信?”

西首男子解释道:“并非不信,只是这造化看不见摸不着,便有些犹疑了。”

东首男子道:“闲话少叙罢,且趁早练就这几十万造化,我等好献礼去了。”

四人顿时噤声不语,各施法力,依旧撑起那气旋来收这些白丝。

悟空暗呼侥幸,他若迟来一会,怕是听不到这许多秘辛。听这四人谈话,他们积攒起这许多白丝,是为了送给某个帝君,而这些白丝,竟然就是造化!凡人身上,能提炼出造化来,一条人命便是一丝,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另有一点稀奇的是,这四人摆下偌大一个阵势,竟然看不见这些造化?为何自己却能清楚看见这一道道白丝?

悟空心道,若这便是造化,都说这造化于修行好处多多,自己为何不收一些?他只心意一动,只见漫天白丝蜂拥而至,如同乳燕投林一般争先恐后,自七窍九孔钻入体内,这速度与那四人撑起的气旋相比,何止快了千倍。

悟空未觉丝毫不适,便任由这些白丝进入,只些许功夫,他便觉体内金丹流转,真元充沛,本来自己施展隐身术的时限将到,吸取了这许多造化之后,他能清晰感觉到,至少还可支撑一个时辰。

约有半个时辰,这帷幕内的造化尽被悟空吸光。悟空不知,这数十万造化若寻常修士修炼,起码也要数载之功。

见这四人还在那里煞有介事地炼造化入炉,悟空反觉滑稽得很,没想到皇帝的新装一幕,竟在会在天庭重演。

吸完造化,悟空道行更深,他本欲奋起千钧棒,与这四个滥杀无辜的天将大斗一场,但转念一想,斗未必占了便宜,而不斗,却留了个现成的圈套。

这数十万造化已被自己吸得干干净净,这四人既然看不见造化,自然不知炉内造化数变化,而此造化是为献礼而用,他们自然亦不敢试探吸取。

待那未知名的帝君收了这造化路,发现这炉中造化数量与四人所说差异甚大,定会龙颜大怒。听这四人语气,似是对帝君甚有畏惧,到时,还愁没有好果子吃?悟空想通了这节,不由得对自己的阴险暗暗得意。

但转瞬间,他心中便怒意滔天。

修道求长生,本是无可厚非,但无辜的凡人身上抢夺微不足道的一点造化,这做法实在为人不齿。听那人说,细究始作俑者竟是那南极老儿。南极老儿是何人?除了那大头人南极仙翁还能是谁!没想到这号称仙翁的神仙道貌岸然,其实竟欠下了无数血债,他的道行造化,尽都是在无数枯骨之上炼成的,这个账,迟早要与他算上一算。

悟空离去之时,又恨恨看了这四人一眼,将他们容貌气息记在心中,暗暗发狠道:今日且留你四个狗贼性命,尔等若能活到下次相见,我再杀不迟。

他循着原路返回,下界之时,仍有那九道天雷轰顶,但悟空浑不在意,这天雷想来是阻人上天的,不过威力也恁小了些。

落到凡世,仍是那座矮峰,昨日战场已灰飞烟灭,悟空近前查看,数千尸首竟尽变成了枯骨,秋风萧瑟,夜幕降临,原来一片风景宜人之地竟成了乱葬岗。

悟空大吃一惊,这才几个时辰功夫,怎么竟是如此,难不成这尸体血肉亦被妖鬼一流携去,炼什么害人之术不成?

这时一片落叶随风吹来,落在他面前,他才记起,这两千人交战时乃是春天,此时却已是深秋时节。悟空叹了一口气,心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果然不虚。

这时,他忽地想起,自己邀牛魔王携罗刹女到花果山来住,眼下已过了半年,岂不是自己失信。

他匆匆忙忙一个纵身,招来云彩,回山而去。

须臾,只见花果山顶旌旗招展,喧闹声此起彼伏,悟空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见胡玉也在人群中仰天观看,他仔细相询,才知牛魔王当日即携罗刹女返回花果山,因悟空迟迟未归,便一直在此等候,那罗刹女的洞府与胡玉住地相距不远,二女倒是经常来往。

悟空道:“众人为何在此喧闹?

胡玉道:“昨日来了一人,素闻花果山威名,特地来此造访,谁知与牛大哥几句言语不合便打斗起来,牛大嫂有些担心,便上去观看了。”

竟然叫起牛哥牛嫂了,悟空稍有些诧异,胡玉腼腆道:“是牛大嫂让我这么叫的。”

悟空笑笑不语,这罗刹女颇有些手段,还懂得迂回之术。

他飞纵上天,心里亦在琢磨,何人如此大的神通,竟能与牛魔王斗上一天一夜?

他跃上重霄,使出筋斗云功夫兜了一个大圈,也没寻到二人,远远望到一位女子,英姿飒爽亦在天空盘桓,他近前低首抱拳道:“小弟孙悟空,请问这位可是大嫂?”

这女子一听“大嫂”二字,顿时笑颜如花,但也难掩内心焦急神色,道:“孙叔叔,我家大牛与那人不知打到哪里去了,方才还在呢。”

悟空道:“嫂嫂莫急,凭哥哥的本事,天下哪里不可去得?我且将嫂嫂送回花果山,再去寻他。”

“如此有劳叔叔了。”罗刹女道。

悟空将罗刹女送回山中,自己又上来寻牛魔王。

良久,见远处风雷滚滚两道人影呼啸而来,前面那人鹰鼻小耳,长身短发,一脸孤傲神色。身后牛魔王哇哇大叫道:“是爷们的别跑!”

悟空正站在必经之路,手中金箍棒一晃,喝道:“哪里走!”

这人见悟空拦在路中,滴溜溜一个转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悟空大为惊奇,这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适才风驰电掣,却旋即停身施展遁术,这点悟空自问难以做到。

且看牛魔王自后面匆匆忙忙驾云而来,口中不停骂道:“好个畜生,跑的恁快!”

悟空急忙询问,这一日夜倒去了哪里。

牛魔王满腹愤懑,将经过讲了一遍。这人亦是妖族,久闻东胜神洲花果山人杰地灵,乃是洞天福地,特来拜访。

谁知悟空不在家,牛魔王身为结拜兄弟,便做得主,二人叙了几句话,这人道了句:“花果山无非如此而已,倒也省了我力气抢夺。”牛魔王自然不干,三言两语便打了起来。

这人武艺非凡,陆上功夫却也不是牛魔王对手,牛魔王现出真身,将他打得落荒而逃。

本以为此事就此罢了,哪知这人死死纠缠不放,牛魔王退,他便进,牛魔王追,他便跑。牛魔王又偏偏追他不上,二人将天下四大洲逛了一个遍,也算不分胜负了。

悟空哈哈大笑,听牛魔王这么一说,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他天生一对风雷翅,一动便是九万里之遥,你如何追得上他?”悟空笑道。

牛魔王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必是西牛贺洲那只大鹏,我踏平狮驼国时,曾听过他的名号。”说完垂头丧气道,“早知是他,我何必去追。”

然后又摇了摇头:“呸,我不追他,他反来骚扰,死缠烂打,哪有高手风范?”

第卅一章欲捕蝉

却说那金翅大鹏于下方云层中隐身,心中抑郁至极。他来历非凡,乃是西天孔雀大明王菩萨的亲弟弟,天生一对风雷翅,化为真身时,左翅挟风、右翅裹雷,端的厉害无比,每扇一翅,便是九万里远近。

他自出生之后,除了那西天如来佛祖之外尚未逢敌手,今番一时好奇,来至东胜神洲游玩,偶听花果山之名,便慕名前来。

在他眼中,花果山景致虽奇,却仍难比西天之妙,金翅大鹏性情孤傲不羁,心有所想口中便说了出来,哪知惹怒了那只蛮牛,和他一番狠斗。

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竟然难以占得上风,只有游走而斗,这一番折了面子,当真是千年来的耻辱。

眼见上方那猴子亦非庸手,看来自己此番难讨公道了。

悟空与牛魔王敷衍着对话,心里却暗暗提防,他自后世而来,知道那金翅大鹏乃是谋略深远的狠人,绝不会吃了亏便善罢甘休的。

果然,两人没说几句话,悟空便觉下方冷气森森,自那云层中露出一只巨大的尖喙,带着冲天之势直向二人刺来,悟空挥棒便砸。

这时牛魔王高叫一声:“让我老牛来!”牛魔王在这金翅大鹏身上也憋了一肚子气,他低头俯冲下去,两只牛角闪闪发光,迎向那大鹏的尖喙。

悟空大惊失色,头部乃是要害,这若是失了准头,岂不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果然那金翅大鹏见牛魔王落下,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匆忙扭头闪开,这下去得匆忙,牛魔王一只右角正挂在了金翅大鹏的右翅上。

“咔嚓”一声巨雷震天响,二人同时哇哇大叫,牛魔王右半边脸被雷翅击得焦黑,那金翅大鹏更惨了些,半边翅膀耷拉下来,眼见是不能再飞了。

“好蛮牛!今日不将你挫骨扬灰,我不返西天!”金翅大鹏恨恨道。

牛魔王暗运玄功疗伤,呵呵笑道:“折了膀子,你这鸟人还往哪里逃?”

悟空见这等交战威势,确是惊心动魄,反观自己,只是插科打诨,从未在恶战中熬炼,而牛魔王是天生的以战入道,对手越厉害,他受益便越多,不由得暗叫了一声惭愧。

金翅大鹏受了重创,却浑不在意,似这等伤势,只稍费些功夫便可痊愈,只是这老牛身体强横,自己委实没有办法伤他。金翅大鹏漠然不语,其实内心在盘算着如何讨些便宜,果然,他灵机一动,不能强攻,只有智取,想起年前那场遭遇,金翅大鹏暗道,如今就用个分崩离析的计策,教他二人不能相顾,自己才有机会下手。

却不知,此时悟空见这金翅大鹏真身,也是暗暗吃惊。

这一偌大身躯,足有五百丈长短,双翅展开便逾千丈,尖喙利爪黝黑发亮,不亚于生铁造就,头顶一颗宝珠闪闪发光,一双金色圆眼,左目映朝日光辉,右目闪月华颜色,片片翎毛如同金色利刃,令人惊魂丧胆。

金翅大鹏张开巨口道:“算你是个对手,今日我便与你二人赌斗一场,你可敢接下?”

牛魔王哈哈道:“有何不敢?”

金翅大鹏道:“离此不远处有一处庄园,称作五庄观,观后有一人参果树,上有人参果若干枚,我三人同去取此果,如何?”

牛魔王刚要说话,悟空抢道:“且住!”

金翅大鹏道:“难道你怕了不成?”

悟空嘿嘿一笑,心里盘算道,好个金翅大鹏,当真坏透了腔,那五庄观别人不知,我却知道那乃是地仙之祖镇元子的住地,他若没有本事,怎护得住此树,想是金翅大鹏在那里受了挫,使出个这个借刀杀人的法子。

这时牛魔王传音道:“弟弟莫答应,那五庄观主人颇为厉害,我也奈何不得他。”悟空回道:“无妨,一切有我。”

悟空对金翅大鹏道:“你只说取果,却语焉不详,不知要取几颗,先取的又怎样,那输了的又要怎样?”

金翅大鹏见悟空似是答应了下来,便道:“先取的便赢,你若输了,将这花果山给我,虽不太称心,亦可建座行宫。”

牛魔王道:“大话少说,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金翅大鹏傲然道:“我若输了,任杀任剐,如何?”

悟空道:“果然好大口气,依你所说,倒要取几百颗?”

牛魔王尴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那人参果乃天地之灵根,树上最多只有三十颗,哪里去弄几百颗?”

金翅大鹏道:“你这老牛却有些见识。”

牛魔王道:“我老牛修道也有几千年,这些许小事,岂能不知?”

金翅大鹏斜睨道:“几千年亦来卖弄,我成道亦有万年之久。”

悟空笑道:“据此推论,牛大哥天赋倒要强似你许多了。”一句话呛得金翅大鹏再不说话。

悟空接着道:“无论谁先得,便取四颗人参果,我三人与我嫂嫂各自一颗,如何?”

金翅大鹏道:“一言为定!”

悟空又道:“这赌注虽事关重大,我却也不占你便宜,待你疗好伤后,再去哪五庄观,如何?”

金翅大鹏微微诧异,便恢复人身,坐下疗伤。

悟空与牛魔王传音道:“哥哥,这大鹏必要你我为前阵,他好从中取利,你看此事如何为好?”

牛魔王思索一阵,道:“此事容易,我们跟在他后面不就行了。”

悟空道:“那岂不是有怯战之嫌,损了大哥的威名?”

牛魔王道:“那倒怎样是好?”

悟空嘿嘿笑道:“你且静观其变,便宜行事便好。”

不过半个时辰,金翅大鹏疗伤完毕,羽翼挺拔,仍是原来金灿灿模样。他站起身来,对悟空道:“走罢!”

悟空道:“慢着!”

金翅大鹏诧异道:“怎么,怕了?”

悟空笑道:“那五庄观在何方向,距此多远,你若不说,岂不是占了便宜?”

金翅大鹏道:“便在此西北六千里处,我只慢慢腾云,绝不占你便宜。”

悟空道:“好,头前带路罢!”

金翅大鹏驾云慢慢前行,悟空与牛魔王在后跟随,牛魔王不知悟空是何心思,一路追问,悟空亦不答,只教他莫要出手便是。

一路上,悟空瞧见这金翅大鹏脚下所踏祥云被他弄做一条蛟龙模样,煞是威武。他不由记起一个传说,古老相传,大鹏自幼便以龙为食,到不知是真是假。但见他脚下蛟龙变幻莫测,忽而昂首向天,忽而云雨化形,玩得不亦乐乎。

而牛魔王脚下永远是一只大牛模样,这老牛不知怎么想,自己骑自己有何意思。悟空坏笑,然后心意一动,将自己脚下这片云朵变作一只大鹏模样,然后赶在金翅大鹏前面。

他刚刚超过,金翅大鹏道:“到了,下去吧!”看都不看悟空一眼。

悟空白白表情,慢慢降下云头。

只见脚下这座,真是好山: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日映晴林,迭迭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叠叠自周回。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

三人在山中行走,不一时,便见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到了门首观看,见那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又见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悟空心中有些莫名的激动,镇元大仙,这可是高手中的高手,《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在他面前丝毫本领也使不出来,只能仗着皮粗肉厚禁打而已。

第卅二章镇元子

但见金翅大鹏彬彬有礼上前叩门,门环一响,出来两个道童,左首这道童朗声道:“有客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金翅大鹏道:“无他,找你家镇元子要几颗人参果。”

悟空偷笑,这金翅大鹏倒是够直接,似这般又与强取有何区别。

果然,两道童脸色大变,道:“此事我等难以做主,待我问过家师,再来定夺。”说完匆匆就往门里走。

金翅大鹏道:“也不请我三人入内,可是待客的手段?”说完大踏步走进观中,悟空与牛魔王自然跟随。

这是只听一个晴朗的声音道:“好个无礼之客,这五庄观岂是你说来便来的。”三人只觉一股无形之力自面前袭来,阻得三人竟走不动路。悟空内心惊讶,还未见人影,便有如此神通,这倒如何是好?

他偷眼看了看牛魔王与金翅大鹏,那二人脸上亦露出些许尴尬。牛魔王苦笑道:“还是这招。”似是之前尝过滋味。

金翅大鹏腾空而起,大叫道:“你二人抵挡住这老儿,我去后院摘果!”

悟空幡然醒悟,大叫一声:“哥哥快走!”哪知这时已来不及了,一个席卷天地的袍袖落下,将牛魔王与悟空罩在当中,那金翅大鹏已腾云而起,却早早地逃了,唯余天际间一阵怪笑。悟空落在袍袖当中,心道,没想到今世仍是尝到了镇元子这袖里乾坤,不同的是,此番连人参果的面目还未见到,真是冤枉得紧。

好个金翅大鹏,当真好算计,他带悟空与牛魔王齐至五庄观,镇元子定认为他三人便是一伙,岂有不出手制住的道理,悟空本待金翅大鹏与那镇元大仙争斗时从中得利,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我叫镇元子,生年两万零贰佰六十七岁,现居西牛贺洲万寿山五庄观。

茫茫四大部洲,纵观亿万修道之人,没有一个比我更幸运了,同样,恐怕也没有人比我郁闷。

彼时不知天地间真有神仙,浑浑噩噩苟活半百,直到那一日,自天上落下一颗奇异的种子,正好落在我怀里。便是这颗种子,造就了我超凡入圣的修道之路。

怀揣着这颗令我身轻体健的种子,我就算再笨,也知道这必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居于市井之间,实在危险至极。于是我带着干粮,偷偷离开了家,就连我的妻儿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我尽挑着偏僻无人的地方行走,这种子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一路上,狼虫虎豹难近我身,便遇到一群山精野怪,也被我捡几块石头赶走了。

但是,我却越走越害怕,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越宝贝的东西越有人抢,价值越大,对手也就越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终于,我走到了万寿山,这座传说中的山峰离我家足有万里之遥,这里风景秀丽,山势险峻,正是我理想中的安家之所。

虽然已经过去了贰万两百多年,我仍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情景:

精挑细选了一方土地,我挖了一个深坑,便将这粒种子投了进去。它刚一入地,便生出翠绿的嫩芽,不过一个时辰,一株参天大树便长了起来。

我不喜反忧,天空艳阳高照,我却冷汗淋淋。这棵大树枝如翡翠棒,叶似玉芭蕉,在阳光照耀下更显夺目。

自我得了这种子,我便隐约能猜测到仙人的本事,实在是大得超乎于想像。这颗宝树如此夺目,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我若仍留在此地,极有可能因宝而亡。但若要我放弃这颗宝树,那还真不如杀了我。

于是我横下一条心,便在此地建屋造舍,守候此树。冥冥中我能感觉得到,如无变故,这棵树将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好处。

大树每一天都有变化,它慢慢的生长,我也渐渐变得年轻起来。没错,就是年轻,没过几天,我便恢复到了三十多岁的模样。我留起了三绺长髯,扎起一个发髻,打扮成道士模样,无他,只觉这样才似仙风道骨。

我在这里守了足足两百多年,心知家里的亲人早已入了下一轮回。甚么亲人,甚么骨肉,都只是过眼浮云,和追求长生之道比起来,甚么都不值一提。

我经常坐在山顶向下俯瞰,这个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也在这条追求长生的道路上跋涉。有的半途而废,有的半路横死,有的初窥门径……不管怎样,只要心中存有希望,就是好的。这股力量,便是道。道不能使人永生,但却是修行的根基,能使人明悟,催人上进,最终使人脱去俗世之气,跨入神仙之流。

是的,在思考了五百多年的时候,我明悟了,我的体内多了一股强横的力量。但我知道,凡人寿命至多百年,他们也有明悟的机会,但他们活不到那么久,我则不同,我得了一件能延寿的宝贝,这便是天赐的幸运。

从此后,我便把自己当作上天的宠儿,自认为命该如此,心中也得意起来,直到那一天,那个人的出现……

那天,和风丽日,万里无云,我的心却遍布阴霾。

我如往日一样,坐在山顶的大石上闭目思道,闭目是为了让心更静,其实,我早已通了天眼,方圆几里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心。

突然,我的心一紧,一种难以道明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我用神识仔细探查,一无所获。但当我回过头时,我看见,一个和尚便站在我的宝树下,仔细打量着。

这个和尚长得俊秀无比,面目和善,唇角带笑,但是,我从他的目光中看见一种特殊的表情。这种表情,在我得到那粒种子时也曾有过,那便是——贪婪。

这和尚根本当我不存在一样,他的眼中只有那棵树,仿佛这树天生便是属于他的,他便是这树天经地义的主人,我很不喜欢。

我冲了过去,使出我刚刚学会的飞石术打他,他连躲都不躲,指头都不动一下,只一个眼神,这世界便停了。

我瞠目结舌站在那里,看着漫天静止不动的飞石,心里恐惧到了极点。他是拥有大神通的仙人啊,他一个念头,便可以让我灰飞烟灭。

这和尚仍然是那伪善的表情,他说了一句话,我知道自己可以继续活下去了,这句话是:“放在你这里,倒比放在我那里更妥当。”

和尚收了神通,详细问了我这棵树的来历,我不敢撒谎,都据实以告。和尚微微点头,说我还算老实。

他于是帮我修屋建瓴,造了好大一座庄院,我说这庄院好大,他说这不是庄院,是道观。你以后仍做道士吧,帮我在此地看着这棵树。我心里极不舒服,明明是我的树,转瞬便成了他的。他说:你和此树有缘,我自然不会抢夺,但树上的果子,是我的!

他的语气坚定,不容更改,仿佛天地间根本没有他瞧得起之人。

后来,他又布下了许多阵法,将这道观护得严严实实。他留下了许多修道的书籍,教我快点学会,我的本事越大,他就少一份担心。

我欲哭无泪,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条看门狗。

和尚又给我取了名字:镇元子。

镇,是镇守的意思,元子便是指这棵树的种子了,我不知道元子二字的来历,和尚说不知道是你的造化,你若早知道,恐怕早就死了。我给你的书中便有答案,自己去找吧。

做完这一切,和尚走了,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如来。

第卅三章人参果

和尚走了,又只剩下我和这棵宝树,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因为,与我朝夕相处的宝树不再属于我了。

和尚的本事大得出奇,他留下的阵法只有我自己能平安出入,我虽心里委屈,但先前那日日思危的念头却没有了,在这观内,我可以心无旁骛的修炼。

和尚留下的那些书,让我如获至宝。这些古藏典籍,似乎专为我量身定制,我像疯了一样投入到修炼当中,不为别的,只为有一天能打败这和尚,夺回属于我的东西,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从这些书中,我得知这棵树原来叫做人参果树,乃是开天辟地时的一颗灵根,内蕴造化无穷。这灵根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又三千年才得成熟,其上之果,闻上一闻,便增三百六十岁,吃上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

四万七千年,我的天,怪不得那和尚要这果子,只是,我终其一生守候这颗人参果树,到头来却要将果子拱手献与他人,我心如何能甘?

得知人参果的好处之后,我花了足足一千年,才将这股恨意压了下去。我不能恨,恨会有碍我的道心,面对这一切,我选择了遗忘。

果然,三千年时,人参果树开花了。这花开只是一瞬,我漫步在树下,见一场落英缤纷以凄美的姿态飘飘坠地,白色花瓣铺在树下,层层叠叠。我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盛放,他们已经开始衰败。不过这样也好,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归自然,便是下一轮回。

这花瓣落到泥里土里,这土地形质便发生了变化,原本松软的地面坚硬如铁,我从那书中得知,这是人参果树“缘我而生,补我之根”的成长方式。从中,我悟出了抱元守一养气存真的道理,我不知道自己的修行属于那一种,但我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像个道士了。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眼间花开叶落,春去秋来,万寿山的色彩深深浅浅,淡浓相宜。那山间的轻瀑浅溪,在云起处,在雾霭下潺潺流淌,流去了岁月,洗尽了铅华,山高水长,一晃又是三千年岁月。

人参果树结果了,看着那三十个宛若孩童的果子,我压抑了五千年的恨又从心中升腾了起来,其实我再清楚不过,我想要遗忘的一切,其实只是自欺欺人。这三十个果子,便如同我的亲生孩儿,我守候了足足六千年,为何他们不属于我?

面对着这棵人参果树,我甚至有一种想把他毁去的冲动。令我恐惧的是,我这念头刚刚一生出来,那和尚又来了。

和尚依旧那副模样,恬静淡泊,浅笑静谧,在我看来,这其实是将冷漠掩藏在内心深处的表现。

这次,和尚不是一个人,他带来了一个道童,名叫阿难,和尚说见我一人在此寂寞,今后便教这道童来服侍我。

我冷笑不语,明明是监视,偏要安上个服侍的名堂,但我无话可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活得越久,我越不想死。

阿难在此住下,他一言不发,但我能看得出来,他的本事比我厉害得多。我俩个一个前院,一个后院,三千年无话。阿难虽是道士模样,手中却经常捻着一串佛珠,据我猜测,他也是个和尚,只不过为了避嫌,才做这样打扮。

一边修炼,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能活得这么久?和尚没有告诉过我,我猜测一定是这棵人参果树的功劳。

人参果一年年长大,颜色亦从先前的青绿逐渐变成粉红,眼望着逐渐成熟的人参果,我的心一天天受着煎熬,终有一日,这些宛若亲生骨肉的宝贝就将随人而去,入人之腹。

终于,三千年到了,我也修成了太乙散仙。从那书中得知,太乙散仙与太乙金仙之间,唯隔着一层天地感悟,这天地感悟,我又去哪里寻呢?

这一日,人参果树熠熠放光,宝光直冲上天,我知道,人参果成熟了。

果然,那和尚又来了,他与阿难二人携金击子,白玉盘,将三十颗果子收入囊中,然后才与我说:“你能看守这人参果树,才是莫大造化,近了天地灵根,天地不灭,你便不死,还有何求?”

我顿时愕然,原来长生如此容易,只因了运气得了一粒种子,便可得到无数修道求仙之人梦寐以求的结果了,只是,为何我丝毫不觉得快乐呢?

和尚又道:“这人参果,我只取这一次,只为验证那混元道果。漫山阵法我与你留下,此阵威力无边,你若不允,即便太乙金仙亦难入内。我取你人参果,还你个地仙之祖的威名,亦是缘分。”

果然,那和尚从此后再没来过,而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名号渐渐传扬天下。

又过了九千年,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人参果,我迫不及待摘了一颗吃下,我明白了,这人参果中便有天地感悟,我花费了一万八千年,终于成就太乙金仙之身,从此有资格闯荡天下了。

原本认为,凭借我太乙金仙的修为与地仙之祖的名号,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得。但是,现实将我打击得头破血流,原来,这天地如此之大,势力如此之多,其错综复杂令人望而生畏。

天上有天庭,西方有世界,地中有地府,神仙无数、佛祖无数、菩萨无数,他们见我彬彬有礼却又敬而远之,初时我不明原因,后来才渐渐明白,无论我是否修炼到了太乙金仙,我都和他们有着本质的不同,那就是——我只是一介散仙。

天下仙佛,强于我者委实不多,以我太乙金仙的身份,坐拥天地灵根的福分,玉帝自然降旨加封,然区区一个看门守殿的灵官,叫我如何降下身份?

可恨玉帝有眼无珠,身边又有小人谗言,既如此,我便宁肯逍遥自在,也不做什么劳什子仙官了。

无论天上地下,任你什么仙丹妙药,怎能胜过我的人参果?拥此宝树,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座宝库,一颗果子能活四万七千年,我此生与天地长存,不必为那三灾担忧,不必费心思求什么仙丹,拜什么蟠桃。

不过这几年颇为不清净,总有那鸡鸣狗盗之徒来此骚扰。那只蛮牛端的身体强横,我诸多法术竟然奈何不得他,还有那金翅大鹏,双翅一展,快若雷电,袖里乾坤竟也拿不住他。

这两个贼人竟串通一气,又多了一只贼眼睛滴溜溜乱转的猢狲,如今被我神通拿住,少不得惩戒一番。

悟空与牛魔王被笼在袍袖当中,一时无法脱身,悟空倒早知道这袍袖厉害,只优哉游哉等候处置,那牛魔王却不知道,那厢使起了三味真火,他却不知这“袖里乾坤”非是真用袍袖装人,其实乃是一种类似于芥纳须弥的神通。莫说用三味真火,便是将老君炉搬来也是无奈。

进了院中,镇元子袍袖一抖,将悟空与牛魔王扔在地上,二人知道镇元子捉他二人易如反掌。也不挣扎逃走。

镇元子道:“尔等屡次三番扰我道观,该当何罪?”

悟空冷笑道:“好个不讲理的道人,我初次拜访,料想此仙山中必有得道之士,想来论道一番,没想到一言未发,便被你捉了,哪来屡次三番之说?”

镇元子笑道:“你是初次,这蛮牛可不是初次了吧?”

牛魔王脖子一梗,道:“上次是要找你切磋,这次却是受了别人撺掇,即被捉住,自然无话说,任凭处置。”

镇元子道:“也算你敢作敢当,既如此,你且走吧,我再与这猴子算账。”

第卅四章韩非子

牛魔王一怔,这便让自己走了,这镇元子也忒好说话。其实镇元子上次与牛魔王动手时便知,这牛魔王武艺精湛,道术非凡,显然受了名师指点,他未受任何损失,怎敢轻易为难于他?

岂知牛魔王却不领情,道:“若放我走,也须放我兄弟走。”

镇元子摇头道:“你这兄弟一脸狡黠,一见便知非良善之辈,放了便是祸害。”

悟空道:“那你还能怎样?”

镇元子道:“封了你的法力,叫你为我做上百年杂役,如何?”

二人面不变色,悟空哈哈大笑道:“吹得好大牛皮,你纵有这个本事,恐怕你也没这个胆量。”悟空缘何出此狂言,只因他知道,在《西游记》中,他将那人参果树断了根,镇元子亦未出杀手,反而曲意逢迎,刻意结交。

虽不知是何缘故,但此人性情淡泊,最不喜争斗,他与牛魔王神通不小,镇元子必定考虑后事,哪个修道之人没有后台?所以悟空故意张扬声势,吓吓这镇元子。

镇元子嘿嘿一声道:“你这猢狲还有什么来历不成?”

悟空心道,果然他心虚,且看我吓他一下。于是悟空道:“西天佛老、三清四帝都是我老友,五方五老、诸天星宿皆与我兄弟相称,你到如何?”

镇元子叱了一声道:“好大口气,今日我便试上一试,看看孰能奈我何?”

说完镇元子两手捻决,悟空见镇元子这手法颇为奇怪,倒似是前世见过的一副佛家大手印图,心中颇为奇怪。

这手印使出,一朵虚空莲花轻飘飘向悟空飘了过来,悟空凝神看去,这朵莲花虽似无形,但内中玄机无限,孕育无限法力。

他不敢硬接,只使了个移形换影并胎化易形,这朵莲花自他虚影中穿过,悟空早已闪出战圈,立在墙头之上。

镇元子暗暗吃了一惊,他这莲花乃是封人法力的绝招,看似速度不快,其实早已锁定对方元神,一经发出,极难脱身。他怎知悟空的天罡三十六变乃是最正统的变化之术,他这法术虽厉害,却不知转了几手,早已失了本源神通,空具其形而已。若是对上法力低微的神仙还可奏效,却丝毫奈何不得悟空。

镇元子暗自思忖,自己这一身法力雄厚,却唯有一个“袖里乾坤”是最厉害的神通,这神通只能困人,却不能伤人。那和尚留下的那些古籍当中,增添法力道行的方法不少,打斗制人的神通却极少,不由得暗恨自己没有修炼之法。

悟空见镇元子愣愣站在当地,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稍停,镇元子微怒道:“你们都走!快走!”

牛魔王见悟空站在墙头上不动,赶紧过去拉着悟空出了院子,牛魔王道:“这老道今儿怎么了,上次我来时,他用那阵法将我困了许久,今日却如此好说话。”

悟空笑道:“想是被我吓住了吧。”

二人出了五庄观,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镇元子将自己关进房间,心中郁闷之极。他本是太乙金仙的修为,施展起法术来却只有那么干巴巴的几式神通,如同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

镇元子回想起他见过的诸多天将罗汉与菩萨,哪个不是战法万千,神通多变。难道自己真的要依附于人?

传说中,三十个人参果便可炼成一颗混元道果,可恨如来当日不说清楚,否则自己岂会糟蹋了两颗?此番又得再等上九千年方有机会了。

那蛮牛与那猢狲本领均不小,我若无“袖里乾坤”这神通和这漫山阵法,还真不是他们对手,若与他们攀些交情……哼,我堂堂太乙金仙,怎能自损身份与妖为伍!

镇元子在屋子里左思右想,寻不到出路,便恨恨来到后园,看他那一树人参果去了。

悟空与牛魔王离了五庄观,悟空暗道,总有一日我必再回来,摘你两颗人参果吃。

腾云中,牛魔王道:“此番被那金翅大鹏摆了一道,此仇不报,难消我心中之气。”

悟空道:“哥哥莫急,嫂嫂始终担心,还是先回花果山报个平安,再寻仇不迟。”二人一路径往花果山而来。

不一时到了山中,果然罗刹女满脸焦急,站在山顶遥望,见牛魔王与悟空平安无恙,立现欢颜。

牛魔王落在地上,罗刹女上前牵住牛魔王双手,只顾着嘘寒问暖,弄得牛魔王一脸尴尬之色。悟空笑道:“嫂嫂当真体贴大哥,真不知几生修来的福分。”牛魔王道:“女人家婆妈絮叨,倒教兄弟见笑。”

悟空道:“哪里哪里,唯有见羡而已。”

兄弟二人回到水帘洞中,又是一番欢饮不提。当夜,牛魔王回自己洞府歇息,悟空独自在这水帘洞中闲坐,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

悟空心里一阵激动,这不是自己刚刚入水帘洞时的那位神秘传道之人吗?悟空凝神听这篇文章,自己竟不知为何文,且听道“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闇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

悟空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韩非子》中的一段文字,别的他没有印象,唯独这一句“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自己有所耳闻。

悟空不明所以,为何这神秘人物一再向自己传道,他仔细听去,自己冥冥中觉得,这人绝非是须菩提祖师!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种内心的感觉。

这一篇《韩非子》与往常不同,念得极慢,足足讲了六个时辰才完,最后,这神秘人留下一句话:“一卷《韩非子》,平添造化三万六千,可叹,可怜,可悲!”说完再无音信。

悟空犹自沉浸在道中,听到这句话猛地一下从中惊醒,心中大为诧异,为何要“可叹,可怜,可悲”呢?这句话究竟意指何处?

这人每次都是给自己送造化的,应该非有恶意,他琢磨良久,终不得其解。

这一次,悟空真实地感觉到了造化入心的感觉。这造化与他上次入天庭取得的数十万造化大为不同,乃是由内至外的熨帖滋补,内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丰盈。相比之下,自外人身上夺来的造化便如同渣滓一般。

得了这三万六千造化,悟空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造化分成了几个阵营,这一边是《道德经》的造化,这一边是《逍遥游》的造化,这一边是《过现因果经》的造化,这一边是《韩非子》的造化,还有两块,一边是自己修行以来积累的全部造化,其内驳杂不齐,良莠混杂,另一边……奇怪,这一团混混沌沌,自己却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如同一颗鸡子,散发着初萌的气息。

悟空隐隐觉得,这些造化亦有高低之分,传道人传给自己的造化都是至真至纯,凌驾于其他之上,唯有那一团混沌,自己看不透。

他试着将这些造化合而为一,却终不得其法,无从下手,只得放弃。

静坐在石床上呆了一会,听得洞外牛魔王的声音传来:“弟弟,快出来!”悟空不知何事,出洞一看,只见牛魔王灰头土脸一脸沮丧,不知受了什么委屈。

悟空笑问道:“哥哥在哪里吃了灰,怎的还未洗净?”

牛魔王道:“兄弟勿要取笑,你我还是遨游四海,这清静日子,我一天也做不下去了。”

悟空一听便知,自然是与罗刹女有了芥蒂,他怎好再问。只听牛魔王又道:“我修的是以战养道,若纠结于儿女情长,煞气都被那温柔乡熬得一干二净,如何还能潜心修炼?”

悟空问道:“既如此,哥哥当初又为何成亲?”

牛魔王涨红了脸,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悟空也不再追问。

第卅五章你未醒

牛魔王道:“年前我去那南瞻部洲临海地界,遇见一奇异妖魔,行踪飘忽,神通怪异,我与他缠斗半年,最后不了了之,如今你我闲暇,再去会会他如何?”

悟空道:“甚好甚好,反正闲得无事。”

牛魔王大喜:“事不宜迟,说走便走!”

二人也不与山中一众道别,驾云万里如闲庭信步,便来在了南瞻部洲。

牛魔王仔细辨认,走走停停,只寻当初那地界。悟空笑问道:“哥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如何不记路了?”

牛魔王道:“贤弟有所不知,那怪物极善变化,每每移山填海,将住地湮灭无形,我与他争斗,大半时间都用来找他。”

这时来到一座乱石峰前,牛魔王眼睛一亮,道:“便是这里!”于是大喝一声:“呔!”双脚一震,面前千峰土崩瓦解,不一时夷为平地。

只见自那乱石中跃起一个身影,悟空一见,大吃一惊!

悟空缘何大吃一惊,只因对面这妖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除了这一身衣服与手中的金箍棒,没有半点分别。

那怪物看见悟空,嘿嘿一笑,便又消失不见。悟空耳边传来一个似乎从远古而来的声音:“随我来!”然后,自内心深处便传来一种召唤与指引,令悟空有极大的冲动要随他而去。

牛魔王见悟空失神,喝了一声:“弟弟且静心,这妖怪蛊惑人心,厉害得紧!”悟空醒过神来,暗叫一声惭愧,他修为虽高,但修行时间极短,对敌经验与牛魔王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一颗道心亦不够沉稳。

这时只听那妖怪神秘的声音又道:“你不知我是谁,我却知你便是灵明神猿,且瞒过那老牛,你我同族怎能自戕?”

悟空心中一震,他既然提到灵明神猿,又说与自己同族,难不成他是那七大神猿中的一个?无论真假,自己总要试上一试,自从见了无支祁,悟空无时无刻不在念着这七大神猿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一个,他怎能错过良机?

他自信一身艺业不俗,便是遇到强敌,亦有脱身之策,只是该如何瞒过那牛魔王呢?

且看悟空对牛魔王道:“多谢哥哥提醒,此地身为辽阔,你我分头行事,若寻到那妖怪,便示警求援,你看可好?”

牛魔王沉思一阵,道:“也好,只是弟弟你要一切小心!”

悟空道:“哥哥放心便是,纵使打不过,那妖怪一时三刻也拿不下我。”

牛魔王点点头,便纵身远去,寻那妖怪去了。

这时那声音又道:“西北五百里有一山坳,内有一幻阵,你且如此如此行走,我在里面等你。”说完再无音信。

悟空依言而行,果然见五百里外森谷幽然,巨木横生,烟雾缭绕,透着一股诡秘的气息。他进了山坳,按那妖怪指点,只走坤地艮山方位,转了几个弯,便见眼前通亮,翠柏苍松,小桥流水,美不胜收。

那妖怪便坐在小桥之上,微笑着与悟空对视。

悟空心中谨慎,尚不敢近前。那妖怪抖了抖身子,换做另一番模样,只见其身长四尺左右,额上长有一撮白毛,身无寸缕,却一副凝重庄严本相。

只见他道:“我名通风,你可知道?”

悟空心中自有揣测,但一听通风四字,心中也是惊异万分。果然如此,之前听那牛魔王描述,此妖行踪飘忽,难寻其形,便与无支祁所说的通风神猿有几分相似。只是,为何自己没有见到无支祁时那种神秘的亲近感觉?

悟空沉吟良久,缓缓道:“口说无凭。”

通风重重叹了口气道:“你灵智未开,我自然怪不得你。七大神猿分崩离析,每每阴阳相隔,其错,在我!”

悟空虽听无支祁详解过七大神猿,但终究不知几万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了想,问道:“你若不错,又能如何?”

通风一怔,思绪万千回转,目光深邃飘忽,似是又忆起了当年种种,而后,他以头望天,恸哭流涕,叫道:“我若不错,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悟空见他真情流露,心中已信了八九分,他走过去,手抚其背,道:“白驹过隙,一梦千年,你我既为不灭之体,又何必沉溺过往,何不放眼现下,共谋一个出路?”

通风立时止住哭声,站起身大惊失色道:“你……你还记得此语?”

悟空也颇为诧异:“还记得……记得什么?”

通风道:“当年七大神猿被漫天仙妖围剿,或擒或杀,唯余你我二人,你说的便是这句话,一字也不差的,你记得了,你居然醒了!哈哈,天可怜见,我族复兴有望啊!”

悟空心道,我只随口一说,怎的便成了前世的言语?他一字一句解释道:“适才乃是应景而说,并非记起了什么,你我既为手足,我又怎能骗你?”

通风愕然,但又不得不信,只口中喃喃道:“原来,你仍未醒……仍未醒……”

悟空问道:“何为醒?”

通风道:“造化够了,自然便醒。”

悟空道:“醒了又如何?”

通风道:“醒了便是我现在模样,什么都知晓了。”

悟空笑道:“便整日悔当初,恨过往,堕心志,消魂形,若如此,不如不醒。仍可活个骄阳似我,豪气干云天!”

这番言语自然流露,一旦说出,悟空竟觉体内那一团混沌造化涌动起来,似是转了一个圈,便又不见动静。

通风陷入沉思,悟空也不扰他,两人便这么久久坐着。

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几个月,甚至几年,悟空忽觉一股暖流自心中流过,便是那日与无支祁相处时的情景,此番在这里重现。到了这一刻,悟空才踏踏实实地知道,身边这位,的确便是通风神猿了。这种感觉超越灵肉,凌驾于万物众生,是绝对不能作伪的。

通风神猿道:“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皆因我未睡,你未醒。适才这感觉,便是造化相通了。”

悟空点点头,道:“我已见过兴水神猿了,只是此刻才知,原来这叫做造化相通。”

通风神猿腾地一下跳起数十丈高,便在空中就喜悦大叫道:“无支祁!他居然没死!哈哈,哈哈哈哈……”

想起无支祁,悟空内心忧伤莫名升腾起来,见那通风神猿在空中打了几个滚,欣喜异常,悟空冷冷道:“他虽没死,却困于牢笼之中,终日不得自由,如此倒是生不如死。”

通风神猿的动作戛然而止,恶狠狠道:“竟有此事?我族神通生于天地之前,杀之容易,若想困住却是难上加难!”

悟空道:“我遇见他时,尚未修道,无法救他出来。只知锁住他的那条锁链,乃是大禹所制。若要救他,一次成功便罢,若不成功,必被提防,想再施救却难了。”

通风神猿镇静了下来,喃喃道:“大禹锁链,大禹锁链……他死便死了,如何又留下一条锁链?”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道:“我想起来了,确有这么一条锁链,称为‘如意锁妖练’,如意变化,能大能小,专能封人神通法力,不过此事却也不难,只要寻到大禹后人,以其精血为引,便可将其熔断。”

悟空听说有法解开,亦大喜,不过转念又道:“那大圣国师王菩萨即是大禹后人,难道要取他的精血?”

通风神猿嘿嘿笑道:“管他是谁,不取他的,还取你的不成?你说得不错,想必那无支祁也曾对你说过,‘如意锁妖练’唯有大禹后人方能驾驭,囚禁无支祁的,自然便是大禹后人了。”

第卅六章分神术

悟空“啊”了一声,通风神猿道:“怎么,怕了不成?”

悟空道:“怕倒不怕,只是要杀菩萨,心里有些忐忑。”

通风神猿“呸”了一口道:“菩萨也是人,仙佛亦有妖。天道公义,凡生灵皆可得道,彼等却反来看低天下妖魔精怪,乃是世间最无耻的勾当!”

悟空道:“凭你我本事,击败那大圣国师王菩萨绰绰有余,何不趁早动身?”

通风神猿道:“这倒不急,几万年岁月已俱成云烟,又何必急在一时。倒是外面那蛮牛,你倒想想如何帮我瞒个身份。”

悟空笑道:“我当何事,那牛魔王乃是我结义兄弟,又有何须要欺瞒。”

通风神猿凝重道:“且住!此事关系我族存亡,切莫半点大意,天下间,唯有七神猿间毫无芥蒂,无需提防,其余众生,哪有一个可信。须知天下熙熙,皆为名利而往。为何不防?”

悟空将此话记在心里,他虽与通风神猿接触时间尚短,但彼此的信任感竟远胜他人,并非做作,此乃天性使然。况且自无支祁口中,虽未直说此意,但内心愤懑不必言表,亦将天下众生看作仇敌了。

悟空想了想道:“便说你我缠斗多时,未分胜负,不觉同落入此迷阵中,你我惺惺相惜,同力破阵,化敌为友,如何?”

通风神猿道:“尚可,虽略有牵强,但也说得通顺。那牛魔王于阵法之道只懂皮毛,确是看不透我这布置。”

悟空与通风神猿出了阵,通风将此阵法毁去,便去寻那牛魔王。正如所料,牛魔王本性豁达,半点疑心未起,三人欢喜回花果山去了。

到了花果山,牛魔王神秘兮兮道:“我且寻一处修炼去,莫要被你嫂嫂知道我回来。”悟空忍着笑连连称是。

送了牛魔王,悟空与通风进水帘洞叙话,通风将前尘过往一并到来,听得悟空唏嘘不已。

通风所言与无支祁与悟空所讲大同小异,但最令通风痛心疾首的便是:当初出谋划策、劝七大神猿放弃天下基业的,便是通风自己。

从某种角度来说,说是通风将七大神猿陷入如今这等生不生、死不死的境地也不为过。

通风道:“可恨我听信小人谗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悟空安慰道:“非也,彼等若有图谋,一计不成,必再出一计。神猿不懂机谋诡谲,又无防人之心,如何算计过他们。又与你何干?”

通风道:“那时我有两个下属,伶俐聪明,极善揣摩人心意,我对这两人也是信任倍加。他二人并不明说,只每日与我道那天高海阔,万里逍遥,我亦是鬼迷心窍,再加上野性难除,久而久之,便与六兄弟提议,重归自在世界去了。”

悟空随口问道:“那两人是谁?”

通风恨恨道:“一直无名,只是两个独角鬼王。他二人修行低微,早已被我杀了,如今不知渡了多少个轮回,是人是畜。”

悟空心中一惊,独角鬼王!这个名字亦在西游记中出现过。

悟空辞了弼马温一职回花果山之后,便是这两个独角鬼王献上一件赭黄袍,又建言悟空自封“齐天大圣”称号的。

这两个独角鬼王,与通风所说究竟有何关系,此事甚是蹊跷,自己留意下便是了。悟空暗道:这两个独角鬼王,难不成是谗鬼转世,专门坑害七神猿的?

悟空划出一隅安静偏僻之地,留下通风在花果山一隅居住,通风在住地周围布下阵法,寻常人等难以入内,悟空无事便来与他叙话,倒也懂得了许多历代仙妖轶闻。

通风于万年前转世复活,于四千年前忆起前事,始终潜心修炼,又逢名师指点,反而炼成了一身怪异神通,隐匿之术登峰造极。

悟空亦向通风演练自己的天罡变化之数,通风凝神观看,不由得大为赞叹:“此天罡变数委实难得,倒有半数是我不会的。”

悟空问道:“你的变化数却是谁教的?”

通风道:“须知这些相比神猿的天赋神通,都是粗浅本领,不过我天赋神通尚未记起,你也一样,待到造化来时,自然功成。天下道法神通,皆以造化为基,七神猿拥有的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造化,无论修炼任何神通,成就功业都远胜他人。”

悟空道:“怪不得我仅一年半载,便炼成太乙散仙的修为。”

通风道:“也不知你得了何方高人眷顾,如今你已是太乙金仙,确实造化不浅。”

悟空问道:“散仙与金仙,有何不同?”

通风道:“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名,谓之太一,即太乙也。必本于太乙者,谓天地未分混沌之元气也,修炼至此,已渐窥得万物之本源。若跨不出自散仙到金仙这一步,终当功亏一篑,为三灾所伤。”

悟空“唔”了一声,原来成了太乙金仙,便可避免三灾了。他又问道:“我便连自己如何成仙都一片混沌模糊,自散仙至金仙这一步,该当如何迈出?”

通风道:“亦可修行,此举甚是耗时,且未必成功;亦可服天地之灵物,然这等宝贝甚是稀少,机缘造化未逮又当如何;亦可服用造化灵丹,虽后天炼制,却功比先天。我也不知你是哪种?”

悟空忆起须菩提祖师给他服过的那颗金丹,料想定是那丹药之功了。

通风又道:“我族与天地同生,这天地间的三灾利害,却不妨事,怕只怕遇到那造界之主,入了他的天地,便任人宰割了。”

悟空又问:“何为造界之主?”

通风道:“自创一界,自定规则,便是他的本事了。”

悟空暗道:那须菩提老祖便算一个了。于是便道:“传我神通的师父,或许便是造界之主。”他将在斜月三星洞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

通风点头道:“你所言不差,这的确是造界的本领。”

悟空忽地想起自己与如来的赌斗,问道:“若遇这等对手,该当如何?”

通风道:“若遇到那初学的,需谨小慎微,不入他世界;但若遇到强者……”他苦笑一声道,“唯有束手就擒而已。”

悟空追问:“莫非一点办法也无?”

通风想了许久,道:“我是无能为力,当初七神猿被追杀时,我亦曾入过他人之界。造界之术到得登峰造极时,将彼之世界与此片天地融为一体,不知不觉便入了牢笼,便逃跑也来不及。”

悟空暗暗思忖,不知那如来炼到何种地步,如果只是单独成界,达不到两界相融的地步,自己小心些,不入他那掌心便是。料想如来循循善诱,费尽心机与自己赌斗,看似轻描淡写,其实步步为营丝丝入扣,应是没有达到至高的境界,悟空于是放心了许多。不过此时他又想起须菩提老祖,心中为之一惊。

自己当日自山中不知不觉便寻到了斜月三星洞,这岂不是两界相融的本事,若真如此,没想到须菩提老祖比那如来还要更胜一筹,西游中会有如此人物,他到底是谁呢?

只听通风道:“你那导出元神的本领,确是非常了得,若与那胎化易形一起使用,胜似普通隐匿化形术甚多,纵使太乙金仙亦可瞒过,可要勤加练习了。”

悟空初学天罡三十六变时,须菩提祖师便曾详解过导出元神这一神通,悟空也颇为上心,只是如通风这般说法,却还未试过。

第卅七章喜讯传

他依言而行,使了个“导出元神”,一个目不可见的小悟空便腾在空中,看着地上的悟空傻愣愣站着不动。他暗念口诀,又使个“胎化易形”,地上那悟空变作通风模样,只是不能行走言语,仍是呆立在那厢。

通风道:“不是这样,你元神尽皆遁出,这肉身无了主心骨,如何能动?你须用分神术,再试一次!”

悟空愕然:“何为分神术?”

通天亦愣住:“你不会分神术?”

悟空摇摇头:“师父从未教过。”

通天哈哈大笑:“你这师父当真有趣,传了你这许多高深手段,这最浅显的分神术竟不教你。”

悟空羞赧道:“想是太过简单了,师父不屑于教授。”

通天将分神术口诀传于悟空,道:“天下神通,十之有九乃是以口诀驱使,这口诀究竟源自何处,由何人始创,还未可知,不过应用于天下生灵,皆无往不利,你且试试。”

悟空再试一次,果然那悟空能言能行,能使神通,便与自己一般无二,只是神通本领稍逊而已。

通天又道:“你若将此三者应用纯熟,再辅以法力,这分身亦可代你修行去了。”

悟空试了几次,这神通果然有趣,一个自己看着另一个自己,二者面面相觑,这种怪异的感觉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这时,悟空心思一动,捻了一把毫毛,呼一声“变”,一口气吹出,只见百十只小猴跃至地上,上蹿下跳,活灵活现。

通风眼睛一亮,赞道:“好一个融会贯通法。”

悟空心道,你没读过西游自然不知,这乃是美猴王的看家本领。忽地他便想起,《西游记》中悟空大闹天宫时便会撒出毫毛,变出群猴,他那时和谁学的分神术呢?再仔细想想,或许这分神术七十二变中有,三十六变中却没有也未可知。

悟空欣喜道:“有了这本领,现下去救那无支祁倒是可行了。”

哪知通风立即摇头,道:“不急不急。”

悟空心怀疑窦,通风听见无支祁尚活着时颇为欢喜,为何又不去救他?

通风看了看悟空,道:“你当我真的不急,须知要毁了那‘如意锁妖练’,单有大禹后人精血却不行,还须有熔炼那铁链的手段才行。我这几日苦苦思索,也无头绪。”

悟空问道:“天下万金皆以火炼制,这又有何难?”他手掌伸出,一团蓝色火焰腾地蹿起,“三味真火难道还炼不断那条破链?”

通风摇摇头道:“你尚未解‘如意’二字涵义,这三味真火虽厉害,恐怕亦仅能将这如意练烧细烧软,但有一丝相连,它瞬时便恢复原状,此乃如意也。”

悟空搔搔脑袋:“这大禹也忒坑人,怎么偏造了条如意——”悟空忽地警醒,自己这条金箍棒亦为大禹所造,也称作如意金箍棒,难道这二者竟是同一手段制成?

他旋即取出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便过丈长短,通风一见这金箍棒,立时挪不动眼球,他手指着金箍棒,问悟空道:“这是……这是大禹那探海神针,又作如意金箍棒的,可是真的?”

悟空道:“那日你不是见过了,怎的还问?”

通风道:“那日没看真切,想来只是一条普通棒子,这金箍棒你自何处得来?”

悟空将前因后果述说清楚,通风唏嘘道:“也不知你何处修来的福分,你当四海龙王真是怕了你吗?龙王统管四海,手下能兵强将数不胜数,他若真的不愿,莫说是你,便是你我与牛魔王联手,恐怕也抢不来这棒子。”

悟空颇为惊奇,咦了一声道:“龙王家底如此之厚,为何行事低调懦弱,是何缘故?”

通风道:“内中缘由我却不知了,只是休要小觑了他们。”

悟空道:“那是那是,你看这金箍棒,和那如意锁妖练可是同一材质。”

通风道:“是便是了,但亦只是一奇珍而已,没有那熔炼的法子,仍是化不开那锁妖练,你若有这金箍棒的锻炼之法,才算成功。”

悟空哈哈大笑:“谁说我没有锻炼之法?”

他自怀中取出那《齐天棍法》,道:“你若认得字,且看看这书如何?”

通风接过这书一看,大喜过望,道:“此字虽古,自然难不住我,这第一篇讲的便是如意铁的熔炼之法,真是天助你我,无支祁有救了!”

悟空亦喜道:“既然如此,你我速速前往,如何?”

通风道:“那是自然,不过若只二人,唯恐那菩萨有甚么杀招,只是此事隐秘,万万不可讲与他人,却如何是好?”

悟空问道:“却要几人方可稳妥?”

通风道:“若你我这般修为,再有一人足矣。”

悟空微微一笑,道:“人选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此刻不行,再等个六七年方可。”

通风不解道:“这人倒是蹊跷,可是你的亲信?”

悟空笑道:“那倒不是,他乃是我族金线猴一科,料想应比那牛魔王亲近些,你可曾听过禺狨王?”

通风一听“禺狨王”三字,激动得浑身抖了起来,口齿也不甚伶俐,便连额上那撮白毛亦立了起来:“你……你说什么?禺狨,禺狨王!”

悟空亦觉蹊跷,禺狨王乃是七大圣中人物,这通风怎的如此模样。忽地,他心如明镜,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想。

“便是禺狨王,怎了?”

通风问道:“你可知禺狨王号称万年难遇?”悟空点了点头。

通风又道:“其实何止万年,实则三万年前,才有了第一只禺狨王,自此之后,天下只有禺狨,并无禺狨王。”

悟空问道:“这是为何,难不成是绝种了?”

通风终于恢复了常态,道:“三万年前那只禺狨王,便是——驱神圣猿!”

悟空大惊失色:“驱神圣猿?”

通风点点头:“不错,当年驱神圣猿以禺狨之身现世,创禺狨一科,后来在大战中被打得形神俱散,再无音信。没想到今世仍以禺狨王之身再现,真是可敬。”

悟空道:“据说驱神圣猿本领超凡,究竟缘何被称为驱神圣猿?”

通风道:“他天赋神通便是收人法宝,练到极致,便连本命法宝亦难逃他手,你说厉害不厉害?”

悟空吐了吐舌头道:“这乃是逆天的神通,当真厉害!”

通风道:“他若真是驱神圣猿,此次势必成功。哈哈,我神猿一族复兴有望了。”

悟空疑道:“有一事不解,若我族势力壮大,岂不又引来仙妖围剿,这却奈何?”

通风道:“我观此际仙界势力众多,同床异梦,且我七神猿已今非昔比,他日单打独斗,此际各有势力依附,想要再如之前那般剿杀,恐怕天下便乱了。”

悟空不解道:“各有势力依附,此言何意?”

通风看了看悟空道:“不说别人,单说你那师父,岂是寻常神仙,他传你武艺,你若有难,他岂会袖手旁观?”

悟空嘿嘿一笑不语,心道:还真叫你说对了,当年我压在五行山下,也不见他出来救我。我这师父与旁人不同,只教我武艺,任我闯祸,却是管杀不管埋的主。

悟空揶揄了自己师父一阵,只觉这通风话里有话,什么叫“我七神猿此际各有势力依附”?难道他自己也有了不得的靠山吗?

悟空试探问了一句:“你怎知七神猿皆有靠山,难道这许多年,未断了音信?”

通风道:“旁的不知,只知聪明神猿尚未出师,而阴阳神猿与通臂神猿,据我师所言,他二人各有际遇,究竟内里如何,我却不知了。”

悟空大为惊异,通风师父为何等神人,居然能对四大神猿的行踪去向了如指掌,如若这人对神猿不利,岂不是心腹大敌?

第卅八章荡层云

通风似是知道悟空心中所想,笑道:“我师乃是仙界顶尖的人物,他亦觉神猿一族既为造化所生,不生不灭,强行灭之必遭天谴。那聪明神猿,亦为我师搭救,然后引荐与另一高人。凭我师修为与威名,自道成未逢敌手,更无一句虚言。”

悟空点点头,道:“仙界有如此开明之人,真乃众生幸事。”

通风提起师尊时甚为恭敬,又道:“若无我师,恐怕今日我仍未醒,还不知在何处颠沛流离,苟且偷生呢。”

悟空道:“如你所言为实,我等行事却可少些顾忌。”

通风点点头,道:“但即便如此,解救无支祁一事事关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他伸手取过桌上碟中一颗鲜桃,塞入口中,道:“那禺狨王有何事情耽搁,要等他六七年才行。”

悟空道:“他便在花果山底,借那地火炼制法宝,需要六七年光景便好。”悟空见那通风饕餮吃相,心里禁不住暗笑。

通风不以为然,道:“六七年倒也不长。”他甩手将桃核扔出老远,又道,“试想,这禺狨王若无高人指点,怎能知道炼制法宝的办法,以我等太乙金仙的修为辅以我族强悍肉身,寻常法宝根本不值得炼制,这一法宝若炼成,必将惊天地泣鬼神。哈哈,我族复兴指日可待。”

悟空道:“既然如此,那便等候禺狨王法宝炼成,你我兄弟三人一齐去救无支祁,这一天,我可是期盼已久了。”

通风哈哈笑道:“万年时光只如白云苍狗,转眼即逝,你才生几年,便称得上期盼已久?”

悟空细细算来,自己到这世界仅有几年而已,因转生灵明神猿的缘故,竟混了个太乙金仙的身份,真是称得上空前绝后了。

通风道:“既然闲来无事,我且闭关修炼了,须知变化之术深不可测,多学一种,没准便是多了条性命。”

悟空暗想,自己修道以来,还从未潜心修炼,前段时间与牛魔王历经多场打斗,亦积累了不少心得,此际无事,正好总结心得举一反三,今后将有大用。

他回到水帘洞中,吩咐手下人等自己将闭关修炼,且看顾好山门,不得轻易打扰。

所谓闭关,乃是修道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精进修持之法。

人于大千世界行走,每每生无常心,灵台染污而有损修为。闭关便是要摒弃散乱昏深之心,出离出世,将精气神凝聚于修道正途,方能成就长生功业。

悟空也不知闭关有诸多法门,如风喘气息四大关口、如白关、红关、黑关这些借助光线的辅助手段,如挑选护持、请人护法等必备条件等等。

他只道闭关便是一个人静静修炼,将自身神通提高到更高的境界,哪知却误打误撞,以其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应了道法自然的天道法则。

悟空与通风一席话,解开心中疑惑众多,之前自己使用起天罡三十六变时总是单调粗糙,失却了内中精微细致的奥妙。自己满以为将口诀记牢便大功告成,须知这三十六变本为同源,其环环相扣奥妙无穷,若能应用得当,实在是对敌妙法。

他将三十六变中自己能使出来的变化逐个探究,一时间痴迷其中,竟忘了岁月几何。

原来,这花开顷刻竟是时光流转的仙术,只是威力不够,所控范围极小。若控制范围大些,岂不是能颠倒岁月,追溯前尘了?

原来,这点石成金乃是改变物质内在的一种本领,能将石化为金,能将木化为铁。这不是幻术,乃是实实在在的改变。如此一来,五行之间任由变化,应用得当,用处极大。只是耗费法力甚多,若非如此,天地万物尽岂不归我所用?

这胎化易形,是改变容貌法术的不二之选,这法术应用起来,在乎心意之间。若教我变作一只普通猴子,那是任你谁来甄别都辨不出真假,若是变作石头树木,也可糊弄一阵,但若变作陌生人物,恐怕瞒不过许多人。施用此法术,还得仔细留意那人物的衣着打扮、言语举止,种种细枝末节才是关键。

这回风返火,岂止能控风火,各类有形无质的法术皆可用它反噬对手,不过法力仍是关键,若是法力低于对手,却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

悟空将各类法术细细钻研,当真有洞开一扇真知之门的感觉,他能隐隐感觉到,这天罡三十六变的神通,其实仍不止于此,自己若法力雄厚,许多神通真有逆天的作为。

法力,法力,如何提高自己的法力呢?

造化即道行,道行化修为,修为奠法力,归根结底,还要在造化上下功夫。

悟空停止了对天罡变数的探究,将一颗心用在造化之上。自己体内那几处造化,他自然了解的清清楚楚,但造化便如一团看不清的迷雾,只如浮云一般静静悬浮于丹田中,便是元神在其中游走,亦查不出究竟。

悟空想了又想,此事还须再问通风,毕竟他较自己渊博广知。

他出了水帘洞,来至通风的洞府,也不管是不是扰了通风修行,跨足便入。

进了洞来,通风正坐在石椅上细细品嘬那山间清泉,旁边石桌上各类山珍美果一应俱全,见悟空来到,笑道:“熬不住性子了,只五年便出来了?”

悟空一惊,怎么稍一闭关,便是五年光景。他却忘记了,自己在水帘洞中,将那三十六般变化依次各施展了不下上万遍,法力将尽时便静坐思索,如此埋头苦学,时间过得飞快亦心中不觉。

悟空道:“非是熬不住,只是关于造化一事有诸多不明,特来求教。”

通风一听“造化”二字,立时正襟危坐,丢了手中石盏,抛了狼藉鲜桃,正色道:“若论起造化,若揭日月而行千载,其博大精深之旨,非吾辈所能及,你但问无妨,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悟空张口便问:“我欲提高法力,该当如何?”

通风道:“凡修道之人,皆有此问。若法力浅薄,纵有大神通亦如空手驾巨舟,难以御使;若法力雄厚,即便只一招‘五雷术’,亦可纵横往来,无人能敌,这其中道理,你可知晓?”

悟空回想起镇元子,只一招“袖里乾坤”,自己便无法破解,于是点点头。

通风又道:“法力之积累,不难,难在道行的提高。你若有一碗钵的道行,便只能容一碗钵的水,你若有一湖一海的道行,便能容一湖一海的水,因此,你问如何提高法力,其实还是如何提高道行,才为根本。”

悟空点了点头,道:“这其中道理,我也知晓。”

通风又道:“错,你不知晓。”

悟空看了看通风,却不解他何出此言。

通风道:“寻常修行之士修道时,得了造化,欣喜异常,必战战兢兢打坐熬磨,呼吸吐纳施会元功法,引造化入丹田,方可化为己用。即便再好的功法,再高的修为,中间亦有损耗。但我神猿一族,本身即为造化中生,在修炼一途上,却占了天大的便宜。”

悟空急问:“什么便宜?”

通风道:“造化入我身,即为道行,你说这便宜大不大?”

悟空仔细琢磨,天哪,这真是天大的便宜。若真如此,不仅少了许多损耗,最重要的是免去了打坐之功,如此一来,修炼速度势必强人许多。

通风道:“此乃我族最大的秘密,切要谨记。”

悟空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道:“不对,按你所说,造化入体便为道行,那无支祁被大圣国师王菩萨拘禁起来,每隔数年便自他体内索取造化,却是何缘故。”

通风诧异道:“竟有此事?这我却不知了,想必是那如意锁妖练之功,能阻造化入体也未可知。”

悟空“嗯”了一声,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了。

通风又道:“还有一个神通,亦为我族独享。那便是,能看得见造化!”

原来如此,悟空想起那日自尸体上溢出的白丝,天庭那四员天将视若无睹,自己心中纳闷,原来他们却看不见。

通风道:“天地之间,造化无穷,这山间的一草一木,凡有生命气息之处,皆有造化存在,你若细细留意,自然可见。”

通风拉悟空出洞,伸手拔起一根细草,对悟空道:“你仔细看。”

只见通风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这根嫩绿的细草转瞬枯干,然后,自那草根处旋即游走出一缕极细的白丝,既细又短,几不可见。

通风伸手一招,那白丝便飘了过来,他道:“你可看清楚,这便是造化。”他又将手一挥,这白丝渐渐飘远,不见踪影,已融于天地间去了。

悟空惊得瞠目结舌,如此一来,积累造化如此简单,那七神猿的修为岂不突飞猛进?

通风罕见地脸上露出了一丝哀伤神色,道:“我本造化,这草芥亦为造化,然我却伤他,他又何错之有?”

这忧伤的情绪立刻感染到了悟空,果不其然,万物生于天地间,怎有高低贵贱。然力强者以强欺人,力弱者以弱受欺,如若这便是天道,那么,天地,不仁!

不仁之天,非天,我既为造化所授神猿,便是要荡去这层阴霾乌云,还一个清亮亮的天。

第卅九章法宝成

读《道经》,造化生,悟空心里颇为欢喜,这《道德经》的造化精纯有序,生得越多,用处越大,既然读经能使造化生,那自己无事便读这经文,又有何妨?

将读下卷《德经》时,悟空忽然想起,若用分身来齐诵这经文,不知效果如何,他神通一展,左右各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悟空,元神一分为三,一齐诵这三十八篇《德经》。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不一时,三十八篇德经读完,悟空查探三个分身体内造化,汇总起来,仍是多了六百。原来这《道德经》上下两卷造化相同,三个分身亦不能带来更多造化。

悟空想了想,不由得暗自发笑,无论是丹田还是元神,都不会因为分身出去而变得更加强大,不过是分作几份罢了,读经获取造化这个手段,完全是通过元神获得,自己一分为三,仍是一般模样。自己这样做,与那朝三暮四的猴子一般无二,真是幼稚得可笑了。

通风所说用分身代替修行的手段,应是自己强大到一定程度,使用一半力量战斗亦无危险时,方可分身出去,静心修炼,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七大圣尚未完全露面,自己很可能随时面临危险与考验,暂时是不行了。

但此时禺狨王尚未出关,自己总得做点什么才好。悟空灵机一动,使那三个分身,一个专诵经文,第二个仍旧修炼三十六变神通,第三个却只演练齐天棍法,如此虽差强人意,但也算齐头并进了。

又是三年过去,那《道德经》不知被悟空的分身念诵了多少个来回,天罡变数与那齐天棍法亦更上一层楼,自身修为大有长进,悟空颇为欣慰。

这一日,悟空心中似有感应一般,喜道:“禺狨王终于再现,想是那法宝炼成了。”他跃出水帘洞,到白犀牛的山底来寻禺狨王。

果然,禺狨王便在山间站着,目光中透着喜悦之色,手中擎着那白色的圈子。悟空暗暗咋舌,在这西游中,凡是圈子类的法宝都不容小视,从头上金箍到老君的金刚琢,哪一个不是厉害到无人能解?想必这禺狨王的圈子亦非凡品。

悟空上前道:“恭喜兄弟,竟将这宝贝炼成了。”

禺狨王道:“这花果山脉果然胜过傲来峰许多,此宝品质卓绝,竟高出我期望许多。”他将手中圈子拿起,此圈似是亮银制就,伸缩吐焰,大小自如。“此圈名为斩神圈,家师赠予器胚并教我炼制之法。功能斩断对手与法宝间的神识关联,而后将法宝收为己用,你看如何?”

悟空道:“那一日你与牛大哥对阵时,已收了他的铁棒,如今又炼制了八年,又有何进境?”禺狨王嘿嘿笑道:“无甚更大用处。”

悟空诧异道:“既无用处,为何还要炼制?”

禺狨王道:“此次炼制仅为初铸,还需刻符与画阵两次精雕细磨,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斩神圈’!到那时,只怕太乙金仙亦望风而逃了。”

悟空骇然,这圈子居然如此厉害,怪不得名字如此霸道。禺狨王毫不隐瞒,竟将法宝功效细解给悟空听,也令他颇为欢喜。

此时,远远的一座峰上,通风立在峰顶感受着禺狨王的气息,心中激动之情难以言表,没想到时隔万年,居然能与两兄弟在此相逢,再过几日,救出无支祁后,七神猿竟到了大半,这岂不是天大的喜事。

禺狨王此时亦觉出异常,他眉头一皱,问悟空道:“那山顶立着的,可是自己人?”

悟空笑道:“自然是自己人,乃是再亲密不过的至交,来来,我为你引荐一番。”

二人来到峰顶,通风看了禺狨王一眼,淡淡道:“禺狨王,你将醒了。”

禺狨王王禺身躯一震,自然是感受到了通风带给他的奇异感觉,而后,他双目呆滞,盘膝坐地,似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一般。

悟空颇有些担心,通风道:“无妨,他只是醒了而已,一时间许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自然要呆上一阵子。”

三只猴子在这山峰之上,身躯单薄弱小,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走,但他们如同雕塑一般或坐或立,便如天地初生以来他们便存在一般,无人可以改变。

三天之后,禺狨王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对悟空与通风微微一笑,道:“我回来了!”

悟空与通风相视一笑,禺狨王回来了,那个仙佛皆惧的驱神圣猿回来了。他与通风不同,他得知自己神猿的身份后信心仍在,且淡然处之,强大的自信支撑着他,有这份信心存在,他就仍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仙佛克星。

悟空见通风似是有话要与王禺说,自己便悄悄退下了山顶,坐在山下享用白犀王献上的珍馐美味。两个时辰之后,通风与王禺携手飘落下来,通风早将悟空的谋划讲给王禺听,王禺望向悟空的眼神中亦多了一丝尊重。三人回到水帘洞,自是痛饮一番,席间,三人笑语盈盈,尽捡些趣事乐事来说,均知前路坎坷,多劫多难是无可避免,谈笑间直有风萧萧易水寒的韵味。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明日便启程,去救无支祁。

第二日清晨,三人自花果山腾云而起,欲往北俱芦洲而去,刚行出十数里路,悟空偶然回望一眼,忽见六朵祥云,上载数百盔甲鲜明之士,便停在花果山的上空。

悟空笑道:“此番走不成了。”三人于是拨转云头,又返了回来。

三人还未到地,远远便听见一人喝道:“天兵到此,妖猴妖牛快出来束手就擒,饶尔等不死!”六朵祥云上站立六员天将,各携一百天兵,听这语调,自然是前来捉拿悟空与牛魔王的了。悟空到了近前一看,前面两朵云上,果然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毕月乌与胃土雉。而后面那四个云朵上,赫然立着自己于天庭吸取造化的那四员天将。

悟空暗“嘿”了一声,来得好!我不去寻你,你倒来寻我了。

悟空此时却是想错了,那毕月乌与胃土雉是西方七宿中的人物,而这四人却是东方七宿中的人物。这四人耗尽心机,害了数十万凡人性命,大多数造化却被悟空平白无故吸纳干净,他四个献空壶于帝君,反惹来雷霆大怒,至今不知内情。

此番毕月乌与胃土雉率众寻悟空与牛魔王,帝君见他四个碍眼,便遣下界来,教他们将功赎罪。

其中白面红眼,耳轮垂肩者为房心兔;细眼尖嘴,一副媚态者为心月狐;威风凛凛,王者之风者为尾火虎;细腰巨首,身形修长,脖颈微微前探者乃是箕火豹。这四人好端端地天庭逍遥日子难过,已是一腹恼火。

且看花果山下,已是乱作一团,群猴纷纷挠挠,七十二洞妖怪狼奔豕突。悟空暗自摇了摇头,妖终究是妖,虽有体制却无章法,见了天兵先自乱了阵脚,回头定要好生整顿一番。

这时,自老远处的一座荒山蹿起一个偌大身影,哈哈大笑道:“好啊,来试试我老牛新练成的神通。”

山下群妖见有了主心骨,遂安顿下来,定睛观看上空争斗。

悟空与通风和王禺暗暗说了几句话,教他们隐在远处云层中,专搜捕些漏网之鱼便可。悟空此举谨慎,通风与王禺修为不俗,旁人一眼便可看出与其他小妖不同,若走漏了风声,唯恐惹来大人物,还是教他们先莫要在人前张扬为好。

只见牛魔王以七丈之身,手持径尺粗的铁棍,一个横扫千军,砸向毕月乌。毕月乌见来势凶猛,哪敢硬接,只变换身法躲开,只是苦了身后的一百天兵。有那机灵的早有防备,先自闪开了,至少也有三四十人,被这一棍扫中,只见七零八落的断肢残臂漫天飞扬,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