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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气数将尽

《《天步曲》》

惆怅晓莺残月,

相别,

从此隔音尘。

如今俱是异乡人,

相见更无因!

——韦庄荷叶杯

虽历经一场大火,宫中和民间仍热热闹阔过一个年。在元宵灯节,最多的迷底是“国泰民安”四个字,就如此,万邦无事、海内升平地进入了嘉庆四十一年。

但对严嵩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幸运年。

放完假,回到直庐,就觉四周笼罩上一层乌云,气氛十分低迷。

直庐是皇上特赏给严嵩的办公地点,就位于皇上居住的的西苑一带;八十岁时,他又被允许坐肩輿直接入宫来,上达天听的恩宠,到达最高峰。

望着蓝天下的明黄琉璃瓦,严嵩深觉皇上的质询愈来愈少,有种备受冷落的滋味。

他从政二十年,呼风唤雨的,难道真是气数将尽了吗?

该怪那场冬夜大火……不!应该说,从妻子归天的那一刻,就开始诸事不顺。严嵩想起欧阳氏,又不禁欷吁。

这次大火,又是皇上和妃子在貂帐里玩烟火引起的。

但皇上不能骂,带头的首辅只能领众大臣请罪,好安抚皇上恶劣的心情。

永寿宫被烧掉,皇上要住在哪里?

大内是不能回去的,因为皇上讨厌那个地方,已经二十年没住了,於是,严嵩建议皇上住重华宫。

他现在仍不懂哪根筋错了!竟会提到重华宫?也许他年纪大了,又是半夜没睡,老眼昏花的,竟忘了重华宫有过不吉利的宫廷政变,对迷信吉兆的皇上而言,是个大忌讳。

次辅徐阶乘机说,皇上喜欢永寿宫,我们立刻修复。

皇上听了,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从那时起,严嵩就感觉到皇上对他的态度变了,由过年宫中的赏赐就看出其间的差别,重心似乎都偏向徐阶那里去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严世蕃又居家守丧,不能随严嵩上班,跟着出主意,害他屡屡犯错,愈来愈有力不从心之感。

八十三岁,也是该退休的年龄了,但子孙无能,以前又得罪过太多人,为留後路,他还是日日苦撑,不敢下台。

徐阶……总有一日会取代他!好在他聪明,还找了徐阶的外甥做孙女婿,这条姻亲路线,非得好好利用不可!

他用力吐出一口痰後,小吏进来说:“报告大人,翰林院庶吉士任子峻到。”

子峻由小吏引领,进西苑,穿过无数宫门,上上下下许多阶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权力的中心,巍峨的气势、破格的召见,不得不令他心生警惕。

“庶吉士任子峻参见大人。”子峻谨慎的行礼。

“起来、起来,照理你该叫我爷爷的。”严嵩摸摸花白的胡子,比平日亲切说:“知道我今天为何找你吗?”

“子峻不明白。”他恭敬的回答。

“哈!哈!内阁首辅召见一名庶吉士,翰林院恐怕是议论纷纷,众人对你也羡慕不已吧?”严嵩说。

“这种召见,确实令人受宠若惊,我一个小小的庶吉士,还没有资格入议事大堂,只怕有违礼法。”子峻不带笑意地说。

“轻松点!这有什麽呢?我就欣赏你,正准备提拔你为正式编修,今天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严嵩好心情的道。

“大人,万万不可,我才进翰林院一年不到,未经考试,如何能为编修?那是状元才有的权利啊!”子峻连忙脸色发白的拒绝。

“状元算什麽?只要茉兒挑上你,你就比状元好上几倍,怎麽能屈就在那个小小的位置呢?今年当编修,明年就去地方做主考,後年回来六部任职,一入内阁後,就是时间的问题了。”严嵩说得很简单,“我的孙女婿,岂能不飞黄腾达呢?”

子峻这下脸都变绿了,“这些茉兒要求的吗?”

“我严家的女兒自然有封一品夫人的命,茉兒如此,她姊姊莺兒也如此,我不会厚此薄彼的。”严嵩并未正面回答。升官谁不喜欢?他以为人人心同此理,却没注意到子峻的表情。

“大人……”子峻还想拒绝。

“还有另一件事。”严嵩自顾自地说下去,“前一回茉兒回来,提及令兄的情形,我查了查兵部的公文,他的确在大同待太久了,只怪你父亲不曾提过,否则我早就帮忙将他调回京城了。”

“大人,卫所和府司镇守有制,保卫边疆乃职责所在,十年、八年未归者大有人在,我大哥从未抱怨,特别调回,只怕是僭权了,会落人口实的。”子峻又赶忙说。

“什麽僭权口实?哼!那些总兵还不是要听我的?”严嵩摆摆手说:“此次令兄回来,我还要加他官、晋他爵,参将或员外郎,任他挑一个。”

“大人,我大哥无功无勋……”子峻急急地说。

“子峻,我从不亏待自己人,你娶了茉兒,任家和严家就是同一条心。”严嵩拍拍他的肩说:“将来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今日我提携你,明日你护佑我,这就是官场上千年不变的道理!你回去好好的想想吧!”

子峻走出直庐,才发现里面的气息有多混浊。他望着明黄琉璃瓦後的蓝天,心中淤塞的闷气,却吐不出来。

可恶的茉兒,那一身清灵,已难掩她腐化的心思,她竟想用污秽的手段再一次控制他的生活?

休想!他绝不允许她毁掉任家几世的清廉作风!

子峻离开西苑,直接找的是舅舅徐阶,希望他能劝严嵩打消这循私滥权的作法。

“我试试看,如今严嵩逐渐失宠,或许会对我们徐、任两家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徐阶说:“你最好也回去管管你的妻子,免得惹出更多麻烦。”

茉兒!子峻真无法形容对她的复杂感觉。

回到家,来不及向父母解释任何事,他就大步来到茉兒的院落,阵阵笑声由屋内传来,他推开门,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茉兒正领着复秋和两位小姑替水田衣加工,小青和小萍在一旁缠着丝线。

子峻的脸上满是阴霾,像要起一场暴风雨,那太过明显的怒气,使一干女人都站了起来。

“子峻,你找茉兒有事,对不对?”复秋略知他的心结,打着圆场说:“二蛛、小妹,我们走吧!”

几个女人,包括小青和小萍,一一离去,只留下茉兒,面对着子峻。

室内飘着清香,不知是来自腊梅或茉兒的脂粉。她一身浅紫的花扣窄衫,妩媚而轻盈,常常几日不见,就发现她更美了,而瞧瞧她做了什麽?

子峻的目光瞥向桌上图案华丽的水田衣,刚好给他一个发泄怒气的出口,“你竟敢教嫂嫂和妹妹们做这些东西?你知道我们任家有不允许剪丝绸做水田衣的规矩吗?”

“我没有剪丝绸,这些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没有再多浪费一分钱,全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茉兒被他一骂,才回到正常。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踏入新房呢!

“娘家”两字,更刺激了子峻,他怒道:“我不管你由娘家带来什麽,我任家一向崇尚简朴,只要你在任家的一天,就不准奢侈,更不能要别人也跟着奢侈成风!”

只要她在任家一天?这话听了让人心惊,表示她终会不在吗?茉兒不服地说:“这不过是我们女红的乐趣,何必冠上那麽大的罪名呢?况且,母亲也是同意的……”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谈这该死的水田衣!”他打断她,并丢下两份起草的公文,“这是什麽?”

茉兒拿来一看,一份是子峻由庶吉士升为编修,一份是子峰由边区升调回京。她天真地说:“这两件都是喜事呀!你为什麽要生气呢?”

“喜事?这果真是你出面向你祖父求来的?”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更让他觉得怒不可抑,“别告诉我说,这是你那无知又无辜的意念在作祟,你那任性的需索,又想左右多少人?别告诉我你不晓得这是错的!”

又是这批判到骨子里的谩骂,茉兒忍住心里的痛,想跟他讲道理,“升官是好事,我看不出何错之有?”

“由你去说,就是错!”子峻气急败坏的说:“我已三番两次表明,我们任家不是你们严家之流,我不买官、不贿赂、不滥权、不攀富贵,我不像一些日日在你家谄媚奉承的人,一心想得个一官半职;我更不是你父亲,凭父荫混入太常寺作威作福;或如你哥哥,不学无术,假冒军功入锦衣卫。我不齿於他们,你却要把我弄成依裙带关系而爬升的无耻之徒?”

“你不是!升编修之事,我没提过,是爷爷欣赏你的才华,认为你学问胜过状元傅承瑞,不忍埋没你,所以才擢升。”茉兒因他的话而感到震惊,努力的想解释,“至於大哥调回京的事,确实是我去恳求爷爷的,但我真的是同情大嫂和萌兒,他们一个见不到丈夫、一个不认得爹,我只想让他们团圆啊!这两道指令,都是出自善意,我不懂你为何要形容得如此罪大恶极?”

他瞪着她,脸上有着无法置信,“我现在很怀疑,你真是无知到是非不明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文官、武官擢升全凭一定的制度,不能随个人好恶。你祖父不是天、不是地,更非皇上,不能想调谁就是谁!”

“他是内阁首辅,有用人之权……”茉兒辩驳道。

“没错,首辅有选贤选能之权,但你祖父却用来排除异己、残害忠良,已堪称李林甫及秦桧一流的奸臣,你知道吗?”子峻说:“张经打胜战被杀,沈錬痛诉时弊被杀,王抒不懂讨好被杀,最惨的是杨继盛,被刀割断筋而死……太多、太多的鲜血,都因你们严家而流,你生於严家、长於严家,难道看不见四周不断累积的罪恶吗?”

这些茉兒从来没听过,她拚命想,奶奶向来将她保护在政治圈外,只有姊姊说过,严家受宠於皇上,树大便招风,这是她唯一懂的。

“不!不!那些都是众人的毁谤中伤,是大家妒嫉严家的富贵,我……我父亲兄长虽骄横放纵些,家风是不如你们,但我们的确是效忠皇上的,一切作为也都是顺应皇上的旨意,我爷爷绝不是奸臣……”茉兒激动地争辩着。

子峻瞪着她,眼中有说不出的失望,久久才开口,“哈!你是严嵩的孙女兒,我还能期望什麽呢?本以为你冰雪聪明、你读过诗书,还知善恶之分,如今看来,你不仅天真无知,还被腐化了,金玉的外表却只有败絮的内在,我……我对你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茉兒被他的话震慑住了,因为那明明白白及毫不保留的厌恶与批判。几个月不断冲击她的暗流,如排山倒海般而来,使她几乎要崩溃,她最後只能拉住他说:“子峻,求你别再指责我了!我再也受不了……我是不懂……你得告诉我,我要怎麽做才是对的,才能称你的心?你怪我,是因为我是严家女兒,因为我拆散你和高幼梅的婚姻吗?生为严家人,就真的如此罪不可赦吗?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真相,你告诉我……”

茉兒心碎哀求的眸子再度动摇子峻的心,他咬着牙,将她反手一带说:“或许你应该自己亲眼看看!”

房门一开,令走廊上围聚的丫环、仆人差点来不及躲避,他们只见茉兒被子峻拉着走,寒冷的天,她没有披外衣,脚上穿的是绣鞋,步子又小,样子显得极狼狈、可怜,好几次都差点踉跄着要跌倒。

“姑爷,你要把小姐带到哪里去?小心呀!”小青和小萍跟在後面死命的追着。

“公子,你可别伤了少奶奶呀!”任良也叫着说。

子峻和茉兒的耳旁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来到书房,门一关,又把全部的人隔绝在外头。

子峻翻着筴柜,拿出一份摺册,直直地递到她的面前,眼中有着绝然。

茉兒气息未歇,颤抖着手打开那系册青绳,白纸黑字霎时跃入眼帘,开始的第一行便是“疏论严嵩十大罪、五奸”。

下笔头一句,直指重心就写着——方今在外之贼为俺答,在内之贼为严嵩……

她看了子峻一眼,满眼的无措。

“这是抄自杨继盛的“请诛贼臣疏”。当然,杨大人在七年前就被你爷爷害死了。”子峻冷冷地说。

他的表情令茉兒不得不看下去,字句如钟般重击着她的心,却无法让她停止。

她歌舞升平的家及家後的血腥,正在她的眼底殷红地蔓延开来。

十大罪分列出:坏祖宗之成法、窃君上之大权、掩君上之治功、纵奸子之僭窃、冒朝廷之军功、引悖逆之奸臣、误国家之军机、类黜陟之大柄、失天下之人心、坏天下之风俗。

条条之罪,并非空言,还证举实例,皆骇人听闻。

太沉重了!茉兒顿觉耳热心闷,几乎无法呼吸。

“再看下去!”子峻强迫她。

看到论五奸时,她已双眼模糊,直至那段——笼络厂卫,缔结姻亲……嵩所娶着谁女,立可见矣。是陛下之爪牙,乃嵩之瓜葛……非亲之不得……非通贿不得……

这不就是指她的婚姻吗?看她把子峻推进什麽样的局面来?难怪他有满腔的恨怒!

摺册由手中落下,茉兒喃喃地道:“这……这不是真的,我不信,奶奶是吃斋行善的……”

“那只不过是要补一点良心上的不安而已!”他愤怒地说:“而我,被逼得成瓜葛、当爪牙,不全都拜你之赐吗?”

“不要怪我!我只是单纯的喜欢,在淳化……”茉兒狂乱地说。

“别提淳化!我後悔在淳化踏上你的船!”他狂吼着打断她。

茉兒整个人僵住,轻轻吐出一句,“我……我也後悔,不该泛舟河上,我比你更後悔……”

那个“悔”字变成一声啜泣,茉兒霍地打开门,冷冷的风灌进来,她不分方向地跑进雪地里。

“小姐!”小萍试着拉住她。

恰好是回廊向下的阶梯,有昨夜未溶的冰,绣鞋一滑,茉兒便直直的摔了下去,头去撞到一块硬岩,人天旋地转的昏厥过去,血漫流在她苍白的脸上,也溅红了雪地。

“小姐——”小青尖叫着,惊动了全府。

子峻早跨阶而下,看见茉兒眼紧闭、血直流,他的心紧缩着,慌忙地抱起她大喊,“快去请大夫来!快呀!”

她是如此的轻盈,不比一片叶子重,他却要她背负所有的沉冤血债?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在他每个急急的脚步间!

千不该、万不该,他这才明白,伤在她,自己却更痛;他的一切落魄失意,都是因为太在乎她了,却没想到竟也同时将她逼到伤心伤身的地步!

“茉兒、茉兒!”他终於嘶哑地喊出她的名,她的血染上了他胸前的衣襟,强烈的痛更是缠扯不清了……

天呀!上苍给他一个茉兒,到底是恩典,还是诅咒呢?

茉兒梦见祖母,见她正在弄吸毒石。

“你知道子峻有婚约,是不是?你叫哥哥用锦衣卫逼着他娶我吗?”茉兒逼问着。

“因为你喜欢他呀!”欧阳氏面无表情地说。

“但他恨我,这样我宁可当尼姑!你们真害了我啊!”她突然捶着祖母大哭起来。

欧阳氏举起吸毒石放在白乳中,白乳竟成黑色,她叫着,“我要死了,护不了你了……”

茉兒猛地醒来,黑夜中,帐外只有一盏油灯,灯下子峻正看着书。她眨眨眼,以为自己仍身在梦中,但好一会兒後,他依旧没有消失。

她不想见他,又闭上眼,重回她迷乱的世界。

她看见姊姊和姊夫在曲廊边吵架……

“你自己没出息,还敢给我罪受!”严莺说。

“我只不过是想调职,想要更肥的缺。”袁应枢说。

接着,两人吵得更凶,差不多要打起来了。

姊夫朝门外走来,她躲在圆柱外,怕被他撞见。但在他怒气冲冲的表情中,姊夫竟突然变成子峻!而子峻边走边恶狠狠地说:“哪一天我要是有办法了,一定第一个休掉茉兒,就等严家倒的时候,没人能奈我何!”

休掉茉兒?!

因为太震惊,这一回她醒来,人还直直地坐起,惊喘了一声,把丫环们都引了过来。

“小姐,你醒啦!人怎麽样?伤口还痛吗?”王奶妈一面扶她一面说。

茉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长发披散着,额头上扎了一圈白布,人有极强烈的虚弱感。她再努力看清楚眼前的景物,桌上的腊梅已然不见,换成青瓷瓶和几枝带苞的桃花。

“春天了吗?”她轻声问。

“是呀!这几日天气很好,雪都溶化了,桃花是家里大小姐送来的,说是宫中赠的。”小青回答。

“姊姊知道我生病的事了?”茉兒皱着眉头问。

“不敢说。”小萍回答。

“小姐,你该说的!瞧任家是怎麽对你的?姑爷不与你同房,又待你不好,害你受害,你干嘛一直忍嘛!”小青忿忿不平的说。

“我说不许就不许!”茉兒加强语气强调,又问:“我躺几天了?老觉得好久、好久。”

“三天。”王奶妈回答。“大夫说,额头的伤不要紧,倒是小姐心闷气塞,所以弄了不少补药,说要好好调养身子,这也是姑爷交代的。”

“姑爷”两字挑起茉兒种种的伤心记忆,因此她没有答腔。

这时,外面传来男人的说话声音,小萍走出去看,再回房说:“是姑爷呢!他方从翰林院回来,知道小姐醒来……”

“我不想见他。”茉兒平静地说,後又加了一句,“我很累,谁也不想见。”

她面向着床里躺下,泪沿着眼角流下来。三天後醒来,一切未变,仍有许多事要思索,她不能再当个纯真无知的幼女了。

一个丧母的女婴兒,被带到祖母的身边细心地养护,和兄姊受不同的教育,除了女红和读书外,就是念经和礼佛,在她被选为“云里观音”後,日子过得更清静。

直到前年春天,和姊姊到江南,才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见识到自己生于严家,是多麽的不寻常。在每个地方,大家都奉承他们,享受无往不利的特权。

就在淳化,她遇见子峻,才晓得这些特权不是都对的,她的一举一动,或许会造成别人的困扰,甚至不合法规,但他们权势压人,别人敢怒而不敢言!

可她依然没有睁大眼去看清楚,姊夫中探花,去年的一甲三人,全是祖父的好恶,没有公正可言。

子峻因此故意在考试中落後,但仍逃不过娶她的命运,而她的婚姻,也是祖父一手操纵他人的生死才达到的。

为什麽她没有去一一厘清,去弄懂她背後那翻天覆地的手?更可怕的是,也许她懂得,看父兄的擅权纳贿、看姊姊的霸道凶悍、看奴仆们的敛财贪污,她其实心里早就明白,只是安於那种生活,舒舒服服的,所以不愿多想、多费心,便得过且过了。

但那十大罪及五大奸,毫不留情地揭开纱帘後丑陋的真相,背负着如此多的罪恶,她怎能安然地活着?怎能每日只想着和子峻恩爱长久呢?

逼婚的结果、错误的妻子、不齿的姻亲,一道道都是难解的恶结,她该如何自处?

女人有三从四德,命由婚後才开始,这种注定不幸的纠葛,真要持续一辈子吗?

她改变不了自己是严家女兒的事实,那麽,子峻妻子的身分能不能取消呢?不!要取消,就是休离一条路,像姊姊一样,但她没有犯七出之罪,又如何能甘心?

若是不曾遇见他那该有多好?但没有他,人生又更无味!茉兒想了又想,想得头都痛了,仍走不出这揪心的迷障。

当她在窗内心灰意冷时,子峻也在窗外凝重着一张脸。

“小姐坚持不见姑爷。”小萍说。

“姑爷若是怕小姐会回严家告状的话,请姑爷放心,她不会的!”小青半带讽刺地说:“她向来对姑爷只有好话,即便是违心之论,也不讲一个坏字。”

“小青……”小萍觉得不妥的拉她的衣袖。

“本来嘛!以前薰香拜佛请他他都不来,现在天天来,是伤了人,良心发现啰?”小青欲罢不能的讥嘲着。

“你这女人真多嘴耶!”任良看不惯的说。

“是呀!当然没有小萍温柔又善解人意啰!”小青凶巴巴,双手插腰的回驳。

小萍气呼呼的回到屋内,弄得任良也是一脸青黑。

子峻默默地走出月洞门。三天来,他夜夜都陪着昏迷的茉兒,那种夫妻的感觉,自然得像是呼吸吐纳。

他对淳化的茉兒,始终没有忘情,即使是三个月痛苦的婚姻,喜欢和依恋仍日日加深,相思总断不了。

因为有情,他更要抗拒!不愿意自己在将心给了茉兒後,身又陷於严家的万劫不复中。

他要茉兒,好想要她,但却怕透了严鹃背後那毁灭的力量,他该如何处理这所有的混乱呢?如何在政治险恶中,和茉兒筑出一个天地,不受到外来的干扰呢?

走近她或远离她?答案的选择太难,正如他踌躇的脚步,在这场意外後,完全失去了方向。

又过了三天,茉兒已能下床走动,伤口也收合,能够梳发戴簪了。

嫂嫂和小姑们都分别来探望她,连婆婆徐氏也来过两次,唯独子峻,仍被拒在门外。

起更时分,窗外下起细细的雨。茉兒又想起天步楼的一景一物,此刻的江南,必如韩愈诗中所写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益发得像一场梦吧!

她再度走到桌前,看子峻今晨送来的卷轴。初初打开时,她的心猛然一跳,是一幅少女的画像,画上的人兒有着纯真、神秘的笑容,左下角题着“子峻庚申年淳化遇茉兒”,右上角则是“茫茫天步,湖山漠漠”八个字。

他真的是画她吗?就像此刻,茉兒不知有多少次来到桌前,反覆地看着,却都有一种不像真实的感觉。

他在淳化也对她动了情,所以费心地将她入了画?

这一天中,她的心老在飘浮,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彷佛映衬着青瓷瓶里的桃红。

“小姐,你这一摔,倒摔出姑爷的回心转意了,你就见见他吧!”小萍在一旁劝说。

“哼!哪有那麽容易?从新婚到今天,近四个月的冷落,怎能马上就原谅他呢?”小青不以为然的说。

回心转意?茉兒没那种期盼,只是由他的卷轴中,知道他的折磨和痛苦不少於她,甚至比她承受得更多。

她要小萍磨墨,沾了一日的笔,虽有无数心事,却什麽也写不出来,只能忡愣。

“姑爷又来了!”小青在门边说:“小姐是不是又不见呢?”

茉兒丢下笔,深吸一口气说:“请姑爷进来吧!”

子峻走入房内时,小萍又多燃起一盏油灯才阖上门离去。摇曳的火光中,有一种独处的亲密气氛。

“请坐。”茉兒客气的说。他的俊逸风采,每每教她心动,此时,在她的房里,更不能免。

他不再有排拒或冷漠的样子,反而一如初识时的温文儒雅,开口便说:“看过画了?虽然不是很好,但也自信得了几分神韵,希望你不嫌弃。”

这话,把委屈、悔恨及觉悟的情绪,都推到心头,茉兒强忍着复杂的心绪说:“只可惜没画出背後的腐化,及皮相里的败絮。”

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白,子峻的眉纠起来说:“茉兒,请原谅我的鲁莽,我知道自己做了许多不应该的事,就因为一直困在无奈的愤怒中,也连带的伤害了你。”

“不!没什麽原不原谅的,错都在我。”茉兒说出这些天想透後的话,“是我太天真愚昧,不晓得自己已是恶贯满盈的一部分,还无知地延展到外面去,结果害了你。子峻,我若明白严家手染那麽多罪恶,我宁可去当尼姑,用青灯古佛洗净罪,也不会嫁给任何人!”

她脸上的凄绝令他情不自禁地说:“茉兒,你并不愚昧,只是太善良,善良到相信所有的人。不管你是谁家女兒,都有权利享受幸福,不该是青灯古佛的命。”

“是吗?但你不要我……”她说道,声音透露出些许的哽咽。

“我没有不要你,你从画里还看不出来吗?天步楼的你,曾是我心中的颜如玉,你不知道我曾寻找过你吗?”他低声说。

“但你悔恨了,因为发现颜如玉其实是可怕的夜叉所幻化而成的,除都除不掉了。你急,任家也急,除了容忍,你们不知道该把我怎麽办,对不对?”茉兒看着他。

“不对!颜如玉不是夜叉,她已成了我的妻子。”虽如此说,但子峻声音中仍流露着一丝沮丧。

“你把我当妻子?”她惊讶地说。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们不是夫妻,又是什麽?”子峻瞅看着她说。

茉兒将视线移向画,凝看着说:“但你那麼恨我。”

“我并不恨你,只是……”他的话又蓦然没了。

他会提“休离”两个字吗?那噩梦闪过脑海,她害怕地说:“我该怎麼做才对?我问过你的!既然你当我是妻子,看在天步楼那点情分上,告诉我该怎麽做,才能把所有的错误变成对的,让我真正做任家的媳妇?”

再如何错,她都已深驻在心上,难舍难弃,但子峻刻意藏住这感情,表情严肃的说:“少和严家有瓜葛,也不要再去关说和请调,做任何以严家权势来渎职的事情。”

“我再也不会了!但严家是我娘家,总不能不闻不问吧?”茉兒说。

“基本的酬酢,当然还是少不得。”子峻想想又说:“还有,你的穿着、用器及奴仆,不要再带着严家奢侈的作风,口头称呼也要改变,好真正融入任家。”

茉兒直直地看着他,她虽愿意为爱委曲求全,但也有坚持的自尊。

子峻似乎看出来她的心思,随即改口说:“我不会逼你,毕竟这对你而言也太突然了,只要你心中有什麽念头,先和我商量就好。”

“你根本不理我,我找谁商量呢?”茉兒幽幽地说。

“我不会不理你了。”他承诺。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尴尬和某种情愫流动着。

烛火跳动,子峻起身来到她的面前说:“三天不qi书+奇书-齐书见,头上的伤口好了吗?会不会留下疤痕呢?”

额头上还系着藕色丝巾,茉兒解下,让他看个分明。此刻,两人的距离好近,像是又回到书房的那一夜,有着肌肤相亲时的悸动。

茉兒望着他衣上的斜襟,抬起眼,发现他正凝视着她。

“四个月无法拥有自己的妻子,你明白那种挣扎感觉吗?”他叹口气说。

“我不明白,你原来是要娶高幼梅的……”她心跳极快的回答,“你会在意我吗?”

高幼梅?此时此刻,他根本忘了这名字,茉兒的美令他沉迷。“我娶你,自然在意,或许是太在意了……”

他的手触及她的纤腰,她一个站不稳,人跌坐在床上。

小青和小萍在房门外急坏了,眼看就要三更天了,里面的人却不知谈得如何。小姐是否又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最後,小青受不了,轻敲门说:“小姐,很晚了,需不需要我们服侍呢?”

嘿!竟然没有人回答?

小青还要再敲,小萍忙拉住她,微笑地说:“八成是姑爷要留下来过夜了。”

小青惊讶的张大嘴。这是他们两个争吵的结果?

倚着栏杆,已睡了一会兒的任良笑嘻嘻地说:“那我今晚睡在哪里?我明早可也要服侍少爷喔!”

“回你的臭窝去吧!”小青哼地一声,走向丫环的厢房。

任良嘻笑着转向小萍,瞬间变成正经的温柔。

“你最好回书房收拾、收拾,姑爷……不!是你家少爷,终於要搬回来了。”小萍愈想愈开心,“谢天谢地,希望他们从此能恩恩爱爱,再无任何波折了。”

“我们呢?”任良问。

“谁跟你‘我们’呀?”小萍羞红着脸啐道,也不好意思的转身回房去。

夜寂静,烛火巍巍颤颤地快到尽头,却仍努力地燃烧着,照着床缘散落的鞋袜及凌乱的衣衫,红纱帐里隐隐的爱侣,正在他们浑然忘我的天地间缠绵销魂着。

茉兒再次感受到一种幸福的感觉,但盘据在心头的阴影已难消除。子峻接受及爱怜的是淳化的茉兒,那可悲的严鹃呢?

他并不要严鹃啊!但严鹃水远会躲在茉兒的後面,只是他们假装看不到,在彼此的谨慎及妥协中,做一对正常夫妻。

第七章--------------------------------------------------------------------------------

惶惑

暗相思,

无处说,

惆怅夜来烟月。

想得此时情切,

泪沾红袖黯。

——韦庄应长天

端午过後,天候溽暑,一日胜过一日,子峻换上茉兒为他备妥的薄袍衫和方巾,由敞开的窗,他看见她正和萌兒配制香囊挂在庭院的树间,一面玩、一面驱毒逐虫。

他轻叹一口气,因为及时阻止,以致萌兒至今仍无机会见爹,子峰的归来也遥遥无期。

也幸好如此,子峰才没有卷入五月的这场政治风暴中。

很多人都不敢相信,皇上终於罢免严嵩,更把严世蕃逮捕下狱,交刑部、大理院和都察院共同会审。

自喻福寿无双、富贵长存的严嵩终於被斗倒了!

这除了他长期作恶多端、咎由自取外,就是自去年年底永寿宫大火以来,徐阶这一派正义之士小心运作的结果。

子峻早巴不得严家能自食恶果,让沉陷二十年的政治回复清明,不再冤狱不断;但在他们愈接近成功的同时,茉兒的眉间也愈来愈郁结。

他们生活在一起,如寻常夫妻,但有很多话题是不能碰的,比如政治。

可是,也因为不能谈,他们之间就有无法坦然的距离感。自从他强迫茉兒读杨继盛的“请诛贼臣疏”後,她就变了,不似从前的喜怒形於色,现在凡事都小心谨慎。

总之,就是曾有的纯真娇憨,换上了内敛寡欢。虽然他已搬回新房,两人有闺房画眉之乐,但每每涉及严家,就随时会有倾覆的阴影存在,说琴瑟和鸣,也有不尽如他心意期盼的。

严家受审,使得这阴影更庞大罩顶。子峻真希望这案子快快结束,使严家为他们的贪赃枉法付出代价,他和茉兒也才能真正拥有属於自己的新生活。

拿着几份摺册,任良进来说:“公子,马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子峻踏到庭院,萌兒迈着胖胖的腿跑到他的跟前说:“叔叔,看我的红香囊,好香、好香!”

“很漂亮,戴着就不怕虫子咬了。”子峻笑着逗他,并伸手要抱他。

“你才要出门,别把衣裳弄脏了。”茉兒阻止子峻,顺便把手中结有流苏的络黄色香囊挂在他腰间的玉带上,“你也系一个保平安吧!”

子峻手臂略举,任她置妥。他多喜欢这像妻子般关心他的茉兒,但她抬起头时,脸上无笑,眼下则有淡淡的青影,是多日睡不好的结果。

他忍不住说:“别太操心,想太多也没有用,祸福都已免不掉了。”

他既提起,茉兒便再也掩不住焦虑地问:“严家会怎麽样呢?是抄家,还是流放?若以那十大罪,条条都是极刑,我爷爷、父兄、嫂嫂和侄兒们,会落到什麽地步?”

“茉兒,你要记得,严家会有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想想,死在他们手中的人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有多少?”子峻严肃地说:“虽然他们是你的至亲,但涉及道德正义时,你也要懂得大义灭亲之理,更何况你现在是任家人,当以任家为重,明白吗?”

茉兒往後退一步说:“我连回严家看看都不行吗?爷爷如今被软禁在家,他已老迈,父亲、哥哥和家丁全部下狱,我……”

“不行就不行!此刻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刻,批你父兄的奏章多如潮水,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子峻警告她说。

茉兒只有点头的份。

送走子峻後,她遥望墙外的天空。那兒正风云变色,她在墙内如何还能平静无波呢?

她是任家人没错,但娘家的血缘是永远断不了的,况且,当初是以权势逼婚,而今严家倒了,她有一种挺不直腰、站不住脚的感觉,彷佛众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子峻是待她温柔,但真心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呢?

常常在共有的良辰美景中,他当她是茉兒,款款笑语;但突然他又会疏离她,因为严鹃已回到他的心中。

她慢慢习惯了他忽冷忽热和捉摸不定的态度,有时,他对她如妻子般亲昵,有时又换个脸色,把她当孩子似的教训。

他在重新塑造她,想斩除她内在属於严鹃的部分,来符合他理想中的妻子形象。

她爱他,所以顺从,因为也是嫁夫从夫的命,但严鹃就是茉兒,连心连肉,不接受严鹃,又如何能公平的对待茉兒呢?

可是,她没有争辩的立场,於情於理都没有,她甚至连委屈的感觉都不许有,因为她是罪臣之女,就该自惭吗?

夫妻至此,终究有太多隔阂,有太多的意难平呀!

中午,陪婆婆用过午膳後,茉兒和复秋在荷花池畔纳凉,谈着一些琐事。

因父亲严武也入狱的小青,偷偷跑回严家,此刻匆匆赶来,对茉兒说:“小姐,不得了啦!大小姐被袁家休回来了,正在寻死寻活、闹得不可开交呢!昨夜已上吊两次了,几个奶奶说,能不能请小姐回去劝劝,否则真会出人命呀!”

茉兒倏地站起,想起姊夫说过的那番话,不禁紧皱着眉说:“他们袁家的动作可真快,说休就休,太没情分了!”

“小姐!我的马车还在後门……”小青提醒她。

“茉兒,你不可以去!你忘了爹交代的吗?你必须对严家做到不闻不问,才不会连累到任家啊!”复秋连忙说。

“大嫂,若是你,你能做到面临生死关头之际,还对娘家不闻不问吗?”茉兒哀求地说:“我只去一下下,只看姊姊就好,她无罪在身,总可以吧?”

“若爹和子峻知道,会大发雷霆的。”复秋仍觉不妥。

“我很快就回来,你们替我瞒着,若娘找我,就说我人不舒服。”茉兒恳切的说:“大嫂,就这一次,好吗?假如我真的绝情不理,若姊姊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悔恨终生的!”

那盈盈大眼中的急切,令复秋看了着实不忍,只有同意帮忙。

茉兒动作迅速的来到後门,马车将她带回日夜忧心的娘家。

严府依旧,并未有大祸临头之感,只是,以前门庭若市、奴仆众多、车马络绎不绝的情景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锦衣卫监守户街,当空的阳光照着由繁华到冷落後的深深寂寥。

茉兒由後门出入,因为只剩那兒是不禁入的。

花草依旧盛开,屋内的摆设还是流光灿金,丝毫没有被抄家的影子。仅有的不同,是人少了很多,家倒时,奴仆最先散,最後只剩下一些走不掉的人。

她一回来,那些父兄留下的嫂嫂、奶奶们,一一来哭诉,茉兒没时间聆听,直往姊姊的房间去。

门一打开,面对的便是满地被扯破的帘帐,丝的绸的,弄得整个屋内像经历过一场战争。严莺一脸死白的坐在只余架子的香木床上,披头散发、没钗没簪的。

她一看见妹妹,就仿佛被打了一拳般,跳起来就骂道:“你信不信?他竟然敢休我?还大声念说我犯了‘七出’中的无子、不事舅姑、口舌和妒嫉!他真是胆大包夭,敢把我送回娘家来!那个不要命的人,哼!等爹一回来,我就要他们袁家死无葬身之地!”

“姊姊!”茉兒奔过去,拉下她因气愤而不断绞扭的手。

“他们还不让我见我的湘兒!”严莺一想到女兒,突然大哭出来,趴伏在茉兒的肩上说:“我无人可诉啊!娘没了、奶奶没了,爹爹和爷爷他们也理不了我了!都是那无情无义的袁应枢,墙头草、随风倒,他早想背着我娶妾了,这回倒给他逮着了机会。我不服!我不服!我气得打他,但怎知道我的力再使不动,他以前也是不敢还手的,现在竟然反扣住我,连我的公婆也打我……我一想到就恨不得死啊……”

“姊,不能死,死了怎麽等到爷爷和爹替你作主的那一天呢?”茉兒只能随之落泪,尽力安慰她说。

严莺悲从中来,一段又一段地诅咒袁家,包括袁应枢如何舞弊科举、如何升官敛财、如何贪污贿赂……这些事,茉兒多半得知於子峻,而第一次由自己的亲人口中说出,那种证实後的痛心,又难以言喻。

所以,严家违法乱纪,抄家流放,又能怪谁呢?

“袁应枢休我?哼!严家若垮,我也不会让他留下全尸的!”严莺一把泪水、一把鼻涕的发泄完,通红的眼忽地转向茉兒,“你呢?你好吗?任家有说要休掉你吗?”

茉兒三个月前受伤时,曾梦见子峻说过“休离”两字,自那之後,她一直努力压抑着不安的心,不让这念头浮现。子峻能吗?她有犯七出的罪吗?

茉兒咬着牙摇头说:“子峻没有,也……不会,他们家是厚道之人。”

“厚道?天真的妹妹,天底下只有见风转舵的人,没有厚道的人。”严莺哭完後,又冷笑着说:“所谓墙倒众人推,如今大家拚命和严家甩脱关系,大女婿会、二女婿也会,你可要小心,别像我被休得丢脸又狼狈!”

茉兒不想谈这些,忙问:“爷爷还好吗?”

“呕了一肚子气,正拚命疏奏皇上,请皇上念旧情;还不断求见徐阶。你那夫家舅舅是个不折不扣的两面人,他不会得意多久的!”严莺鄙夷的说。

“爹和大哥、二哥呢?”茉兒问。

“他们有的是办法,正买通皇上左右的人,说不定几天後就能回家。所以,我说袁应枢是瞎了狗眼,到时再来求我,叫一百声娘都没用!”严莺仍不改跋扈的姿态。

茉兒愣愣地看着姊姊,想到子峻说的“是非不明”。以前她只认为姊姊骄纵泼辣,今天才明白,姊姊早陷入那罪恶漩涡里,所以,两人要谈有关严家的诸多恶事,大概也不可能了。

“既然爹和哥哥都能回来,你就更不该寻死了。”茉兒最後说。

“我……我不会死的!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心想做些什麽,好闹个惊天动地!”严莺忿忿的说:“茉兒,天底下还有你这妹妹,我是不会死的。”

“还有你的湘兒。”茉兒提醒她。

“我的湘兒……对!”严莺眼睛又红了。

走出严家,已近黄昏,茉兒深吸一口气。事情似乎没想像中的严重,但她希望,经过这场风波後,严家的男人能改邪归正,甚至不要再插手政治,老迈的爷爷也该告老还乡,保个全名!

黄昏的夕光由窗口照进,又渐渐暗淡。小萍轻轻点上灯火,手有些颤抖。茕茕的灯火倒映着墙上的画,画里的茉兒像在浮动,呼之欲出,反而显出作画者的多情。

但茉兒竟不在,竟不顾他苦口婆心偷偷跑回娘家!若非他推掉今晚的酬酢提早回家,说不定还被她给蒙在鼓里呢!

过了中午,他就被叫到西苑内阁办公处,说也怪,这是他今年第二次的破格入宫,上一回是严嵩,这一回是舅舅徐阶,也是严嵩下台後的继任首辅。

“子峻,我要恭喜你呀!去年的状元、榜眼、采花,因涉及严嵩案,全被停职,大家说你才高八斗,共推你升任编修,也许再过一阵子,就会派你去礼部或太常寺主事,你的仕途前途就能一帆风顺了!”徐阶见到他讶异的表情,忙说:“放心,绝不是我的缘故,一切都於法有据,是你自己表现得好。”

“承蒙大人的抬爱,子峻当更效力。”按礼说完後,子峻并未有想像中的兴奋,反而问:“敢问大人,现在严嵩案办得如何?”

徐阶向来把他当心腹,因此也坦白的说:“这次我们总算掐住蛇的七寸,但这蛇实在大滑溜了。”

“严世蕃有可能被放出来吗?”子峻问。

“他正在四处活动,想反咬我们一口,不过,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他,我绝不会轻易放手的!”徐阶语气严肃的说:“只有扳倒严世蕃,才能毁掉严嵩那老贼。”

子峻太明白功亏一篑的危险性,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弹劾严嵩,可不但没有一个成功,还造成许多家破人亡。

三年前,有几个刑部官员又试着弹劾,最後居然被迫充军,还被皇上斥骂一顿,说严嵩那麽老了,他们就不会再等一等,干嘛老急着要他下台。

因此,在为国除害的背後,也有着残酷的政治斗争。

这一次,若不是宫里道士的合作,利用皇上的迷信,造紫姑的乩语,说有奸臣权高过主,或许皇上还下不了决心办严家父子呢!

难怪大家都步步小心,因为乩语本就不可靠。

徐阶摸摸胡子,又说:“袁应枢休妻一事,你知道吗?”

子峻心一惊,那被休的不就是严莺吗?“就因为严家倒了?这人也未免太现实、太没格了!”他的语气中饱含浓浓不屑的意味。

“不见得现实,或许该说是自救。”徐阶说:“你呢?你对你那被迫娶来的妻子有何打算?”

子峻整个人僵住,回说:“茉兒很好,不管当初是什麽情况,如今她都安分守己的做任家人……她也不齿严家的作为,已经好久没来往了。”

“再怎麽划清立场,她终究是严家女兒,而你是严家女婿,有些偏激的士子说不定就会拿这作文章。”徐阶想了一下说:“我想,当情况失控时,你也要有休妻的心理准备。”

休妻?子峻整个人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反正你也不是很喜欢她,不是吗?休了妻,再娶个家世清白的名门闺秀。哈哈!到时,新官职和新妻子,再一次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可一扫这一年半来的郁郁不得志吧?”

休妻?子峻的脑中仍回荡着这两个字。

没错,茉兒是曾毁掉他金榜和娶妻的期望,但他从来没有休离她的念头。

他甚至无法忍受这个念头!

舅舅的一段话,如云破日出,解了他心中层层的雾团。他不喜欢茉兒吗?不!就是太喜欢了,由淳化的邂逅开始,即使经过後来的风风雨雨,有许多矛盾和挣扎,他的喜欢变成爱恋,还日日加深,直到她一颦一笑都渗进他心头的感觉,以致令他再也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

休妻,等於剐他的心,他怎麽舍得?

可他抱着这颗心返家时,却发现他殷殷护着的茉兒违反他的意思,偷偷跑回人人远避的严家。他一下子怒火攻心,望着那画里的人,竟有种撕毁的冲动,像被她狠心辜负一样!

怯怯的脚步声传来,纤纤的细影投射在墙上。

茉兒才由後门进来,就听到小萍的通风报信。她并不是真的害怕,这些日子以来,她不都一直处在暴风雨中吗?而且,老在等待最坏的清况,且子峻的怒气,也不是第一回了!明知是禁止的事,还要去做,她早有一种准备被责罚的冷然。

就好像她身为严鹃,并不是她的错,但也因之付出代价,做与不做有何差别?善恶是非又如何?

茉兒像没事人一般话家常地问:“吃过饭了吗?”

他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说:“天色都已经这麽晚了,我自然吃了!本以为你人不舒服,急急来看,却是人去楼空。你为什麽要回严家?难道这利害关系你还不够清楚吗?”

“够清楚了。”茉兒试着跟他讲理,“我回去谁也没见,就只看我姊姊,她又不待罪,不是吗?她……被袁家休离,嚷着寻死,想要见我,我能不去吗?”

“就是不行,严家任何人找你,你都不许应答。这期间,你都要待在家里,待在这院落中,待在我身边,哪兒都不能去!我不容有一点差错发生,更不容你的任性行为危害到任家族人的安全。”子峻也有他的理,但他怒目张扬,口吻暴烈,一反平日的温文儒雅,反像在教训犯人。

茉兒不懂他曾有的心理转折,不知他护卫她心切,只觉反感地说:“难道你要将我监禁起来,扣上手镣脚铐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子峻气得口不择言。

“这不公平!虽然严家道德不如人,做尽恶事,但不表示我们没有父母兄弟姊妹的亲情!他们再坏,也养过我、育过我,他们有难时,竟不许我回去看看,甚至连一点安慰也没有吗?”茉兒的两颊倏地变白,又气愤的加了一句,“你们以诗礼之家自居,竟如此断人亲恩,不也是矫情之至吗?”

子峻的脸色顿呈青紫,逼近她说:“你又是非混淆,想不顾後果地莽撞行事了吗?现在六部内阁大臣人人自危,纷纷弹劾别人,以求自己的清白,而我是严家女婿,早有人上书批判,若非我舅舅,说不定我也入狱了!可是你偏拉着我往死处走,心里还挂记着严家,四处招摇你和严家的亲密关系。你是想当毁我的妻子,还是助我的妻子?”

他的话,令茉兒听了如针刺,却一句也无法反驳。夹在娘家亲情及夫家义理间,她有着无尽的矛盾感和被撕裂感。

在被他的愤怒盯视许久後,茉兒浑身颤抖地说:“毁你容易,助你难,你……你是否也要像袁家对姊姊一样,也用一纸书休妻呢?”

休妻?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到这个字眼!先是舅舅,再是茉兒,两次都深深地刺激着他,如被毒蜂叮咬,尤其是出自茉兒的口,更是令他疼痛难当,他不假思索的便说:“休什麽妻?你嫁给我,生死皆为任家人,就不准你离开任家一步!你所要做的,不过是三从四德,从公婆、从丈夫,一生平平安安,不惹是非,没有人会休离你!”

茉兒睁大眸子,终於看出他怒气下更多的是情急,眨眨眼又说:“即使严家如此,你……你也不休我吗?”

子峻冷哼一声说:“我可不像袁应枢,会做出趁人之危、卑劣休妻之事!虽被你骂为矫情,但我仍然坚持诗书之家的原则。”

茉兒低下头,为方才的莽撞之语而脸泛桃红。

“茉兒,”他抬起她的下巴,放缓语气说:“我也不是断人亲恩,而是想得比较深远。今天你的探视,或许会给你家人安慰,但并无实际的帮助,弄不好,反而会害了自己,所以不如不去,等风波平息後再说,你懂吗?”

他的眸中有难得的柔情,茉兒情不自禁地扑向他的怀里,“你真的不会休我?即使严家如此,你也不离弃我?”

“我任子峻一向是重义之人,绝不做离弃之事,只要你依我的话做……”他拥住她说。

“我依你,会依你的……”她那幽怨的模样,触动了他柔软的心,忍不住低头吻住她,两人倒在喜红的鸳鸯被上。

子峻第一次领悟到茉兒对他的重要性,厮缠热情更甚以往,张口衔住她的耳、她的唇、她的身、她的纤纤玉足,彷佛要将她的全部烙印在他的心底,成为他的一部分。

茉兒放心了,也释出所有热情,人更酥软,迎向他而去。或许他的不弃不离是义气,对她而言却也是甘霖雨泽。

那一夜,他们忘了世俗艰险的一切,仿佛又回到天步楼那单纯的一刻,迷蒙的大湖,湖上的雨,船舟轻荡。她幻化成狐,他也幻化成狐,在情欲的深渊、在红纱帐里,忘却为人的千般烦恼,只剩彼此……

任传周刚由徐阶的府邸回来,方才几个时辰的秘密会谈,令他眉头深锁。徐氏摒退左右,亲自侍奉,两老夫妻又说了一盏茶的光景,愁绪更加浓浓地笼罩下来。

严世蕃的审判下来了!照理说,他们运用了庞大的人力、物力,结合紫姑符咒和道士势力,又有确凿的证据上奏严氏父子贪污误国,判几个处斩之罪应该都没问题。

结果,临到刑堂,皇上又软了心肠,非但没有抄家、没有死罪,最後严嵩仅以“纵爱逆子,全不管教”之名被勒令告老还乡;而作恶多端的严世蕃,则仅仅以贪纵无节制,被流放在岭南一带。

“真是大荒唐了!严家起落二十年,弄权如兒戏,杀人无数,如今有判等於无判,教那些冤死的人怎麽能瞑目呢?”徐氏叹息着说。

“你听听皇上的圣谕,说严嵩‘力赞玄修,寿君爱国,人所疾恶,既多年矣’,明明摆着我们无时无刻想‘诬陷’严嵩的样子,气得你大哥说不出话来。”任传周说。

“皇上对严嵩的宠信已到纵容的地步,大哥觉得他很快就会东山再起吗?”徐氏问。

“他若东山再起,我们就完啦!”任传周忧心地回答。

这时,屋外响起脚步声,子峻从容地走进来。

徐氏看着这文质彬彬、器宇不凡的兒子,心中有着骄傲,也有着些许的遗憾。

在她生育的三男三女中,就属子峻最有将相之才。自幼他就聪颖过人,较之木讷老实的大哥更得老人家的宠爱,且可喜的是,他个性敦厚,绝不骄纵,与兄弟手足情深。

稍长,父亲忙於仕途,家中的一些大事就落到他的头上,比如护棺回松江府、处理乡里田税……等。子峻不但不负众望,达成任务,更努力读书,不靠父庇荫,举人、进士一路的攀爬而上。

可惜,碰到严嵩奸臣当道,让他似锦的前程笼罩上一片阴影。先是科举,被迫韬光养晦,再来是逼亲,娶了茉兒。

茉兒堪称是个好媳妇,就偏有那种家世。徐氏犹记得,子峻娶亲前後的痛苦,甚至有出家当和尚的念头,而这半年来,虽然接受了茉兒,两人相处如夫妻,但子峻眼内的抑郁仍未散,他嘴里不说,但她猜得到他心里仍有太多不平。

子峻拜见父母後,任传周开口道:“你知道严家三堂会审的结果吧?”

“早听说了,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谈。”子峻回答。

“只判严世蕃和几个爪牙流放,等於纵虎归山。”任传周摇摇头,“不过,圣上旨意如此,我们也莫可奈何,为今之计,就是趁虎离京时,将他们的势力斩革除根,将来即使他们回来,也已大权旁落了。”

“这八成是舅舅的主意吧?”子峻问道。

“没错,他可不想直庐坐没几天,又被严嵩拖下来。所以,从现在开始,御史们便加强弹劾,举凡和严嵩有关系的,只要是涉及朋党、贪污及买官者,一律降罪,这也包括所有的姻亲在内。”

“我们任家也在名册中?”子峻立刻警觉地问。

“你可是严世蕃的二女婿呀!你不知道那个大女婿已被拿下乌纱帽了吗?”

“他是罪有应得,但我们和袁家又不同。”子峻白着脸说:“大家都应还记得,大婚之日,锦衣卫是如何列队,我们又是如何被逼的!”

“但偏偏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这麽想。”任传周无奈的说着,把桌上一册摺子给他看。

子峻逐行读下,陡地青筋冒出。这纸页上,先说任家娶严家女,攀援富贵,再说子峻破格升编修及关说子峰调回京城诸事,用词之煽动,教人气结!

“简直是胡说八道!”子峻气得将摺子一摔,“娶妻非我所愿,这高侍郎可以证明;升编修和关说是严嵩一厢情愿,我也及时阻止了,怎麽能说我攀援富贵呢?”

“的确是欺人太甚。”任传周点点头,“我和你舅舅商量的结果,唯一能撇清的方法,就是……休掉茉兒。”

子峻的脑袋中闪过轰地一声。休妻?不!不能休妻,他有承诺,他答应永远不离弃茉兒的,而且……他也离不开茉兒啊……只是,这兒女情长之事,从来都启不了口!他紧咬着牙,好一会兒才说:“不……我不休妻。”

任传周瞪着兒子说:“不休怎麽成?那不就表示咱们当初是心甘情愿的结这门亲吗?到时别说你了,恐怕连我这侍郎都要保不住。”

“子峻,这桩亲事一直让你怏怏不乐,茉兒家犯大罪,你又有何不休之理?”徐氏也说。

“不!我不是袁应枢,绝不会在妻子有难时做出休妻之举,我的道德良心不允许我这麽做!”子峻义正辞严的说。

“什麽道德良心?这妻是休得有理,茉兒私自向严家买官和调职,就是犯错,你不罚她,人家就纠举你,你想清楚没有?”任传周不悦的低斥。

“茉兒是无心之过,她并不知道……”子峻涨红了脸说:“这……这就怪我管妻无方,我不能因此而休了她。”

“你不休她,一旦摺子到御史手上,你的大好前程会被毁呀!你真要为个茉兒放弃出将入相的机会吗?”徐氏没想到兒子的反应会这麽激烈,有些失措地劝道。

“爹,娘,孩兒相信三法司是公平的,没有人能因为我没做的事而定我的罪,我自会拿回我的清白,但不是以休妻的方式。”子峻更坚决地说。

“孩子,我明白你是重情重义之人,但……”任传周想再苦劝。

“爹,这就算我的劫吧!仕途官场也是有命数,我可以不要做官,但绝不屑成为袁应枢之流的人!”子峻完全不妥协地说。

那一夜,子峻无法成眠,但也不敢告诉茉兒这件事,只是默默地望着枕畔熟睡的她,直到天明。

任传周夫妻更是望着烛火到三更,并连连哀声叹气。

“子峻为人讲情义又耿直,茉兒再不好,要他休妻保自己,他也真做不来。”徐氏摇头说。

“他才入官场不过一年,很多想法还太天真,我实在不忍看他自毁前程。”任传周顿一下说:“看样子,得用你大哥的方法了。”

“真的要这样吗?”徐氏皱着眉心问。

“我们得帮子峻越过这一层妇人之仁,将来他功成名就後,会感激我们的。”任传周语重心长的说。

还有,再娶个家世清白的新妇,让子峻能有真正恩爱和谐的婚姻才是对的,不是吗?

徐氏缓缓地点头,重复一遍,“子峻会感激我们的。”

编修之职太过敏感,於是,子峻被调任到礼部,而他到礼部的第一件差事,就是随几个道士到京城北郊一座“玉虚观”中为皇上秋天的建蘸大典做准备。

明朝皇帝重礼制是闻名的,所以,礼部居六部之首,尤其是嘉靖朝,皇上特别爱拜神炼丹,一年四季大小禅仪不断,使得礼部权力大为提高。

因此,子峻管这庙观之事,虽然琐碎,却是走向内阁的一条捷径,严嵩和徐阶年轻时,也都是这麽走过来的。

子峻实在很不想在这多事之秋离京,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小心地护着茉兒,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她。

但职务在身,不得不远行,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徐阶还特地找他去叮咛道:“你既不肯休妻,那就只有暂避风头了,御史要查的案子太多,或许你不在跟前,他们就会忽略掉了。”

徐阶一向疼爱子峻,他的几个兒子都甚为平庸,只适合在乡里做个富绅,不惹是生非就不错了,因此,他更把器重的心放在这个外甥身上。

子峻尊敬徐阶,听他这麽一说,更没有怀疑这是一条调虎离山之计。

远行那日,茉兒和丫环将行李备妥,再做最後一次检查时,马已等在外面。

这些天来,因知道严府不抄家,也没有被判死罪,茉兒的情绪蓦地放松,整个脸红润起来,更如出水芙蓉般有种艳艳的风韵。

子峻每每为她的美所迷醉,但因为自己对她的爱恋有负父母师恩,所以总表现得淡淡的,除夫妻之义外,很少再有热情的表现。

茉兒看不懂他的心,总以为她不是他的初衷和执意,但他对她不弃不离,她已经很知足了。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务必要遵从爹娘的话,他们说什麽,你就做什麽。”子峻口里说的就是这些话。

“我明白。”茉兒其实很想要一点温存款语,但明白他不会,所以只得柔顺的说:“我会完全听爹娘的指示。”

任家人都聚在大厅前一一送别。子峻上马策鞭,两个奴仆跟随着,在滚滚烟尘中,朝北方而去。

这一回,任良没有同行,子峻将他留给茉兒,也算一种能让他安心的举止。

子峻走了一个时辰,茉兒在清理他的书房,复秋来招呼说:“我要带萌兒回娘家,爹还说我好久没回去探望了,要我多住几日呢!”

“我真的很羡慕你。”茉兒真心地说。自己的父兄被流放,祖父即将带一家老弱妇孺回江西袁城,此去天涯,恐怕再无相见的一天。这就是嫁人女兒的悲哀吧?甚至连哭都不许哭!

“羡慕什麽呢?我可是独守空闺四年啰!”复秋安慰地道。

“不是说秋天就要回来了吗?”茉兒问。

“谁知道会不会变卦呢?”复秋苦笑一下,“哎呀!不想他了,总之,这次子峻去北郊,也刚好让你尝尝相思的滋味哩!”

相思滋味,她早尝过,在等着嫁给子峻之前,是整整一年,如今回忆起来,那充满绮丽幻想的少女时期、花样年华,还真是甜蜜。比起来,嫁给梦里人後,酸竟比甜多。

复秋刚走,任良就进来说:“二少奶奶,老爷让我到南郊去买马,可能要隔夜才回来,有事可以派人来找我。”

“会有什麽事呢?”小萍斜睨他一眼说。

“那可不一定喔!”任良朝她眨眨眼。

这两个人又在打情骂俏了!茉兒抿住嘴笑。或许等子峻回来,也该给他们办办喜事了。

将墨宝卷书归好,茉兒看着子峻的字又发愣了。

突然有丫环在外头叫道:“二少奶奶,老爷和夫人请你去一趟。”

茉兒忙带着小萍来大厅,等待吩咐。

“你在外面。”丫环挡住小萍,并将门阖上。

茉兒深觉奇怪,任传周和徐氏坐在上首,面色凝重地望着她。

“爹,娘,发生什麽事了?是子峻……”她忍不住担心的问。

“子峻没事,只是……他要休妻,请我们做作主。”任传周说着,递给她一张笺纸。

休妻?这两个字,像陌生的语音,穿不过她脑海,直到她看见“休妻书”三字的隶楷字体在她眼前成形——

松江府任子峻,今休离袁州府女严鹃。夫妻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去。严鹃无犯七出之罪,但不义者有三。以权势逼婚,令夫家卑屈而从,此不义一;干权乱纪,陷夫家於谤毁,此不义二;罪责连累,使夫家有不测之祸,此不义三。高门之族,罪人之家,皆非我所愿,故写此休书,从此任严两造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最末了是子峻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他最心爱的玉章。她太熟悉他的笔迹,馆阁体,端端正正,字字绝情。

“不!这不是真的,子峻说过不会离弃我,我不信!”茉兒的眼神无法集中,几乎快昏厥过去,又没东西可以撑扶她。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何不信?”徐氏毕竟是女人,稍稍委婉地说:“茉兒,不是我任家无情,实在是这桩婚事带给子峻太多的不堪。今日你家有变,再下去,恐怕任家和子峻都会遭祸,以三不义休离,也实在是不得已。”

“娘……”茉兒哀哀地唤了一声,“要休离,千万理由我都不怨……但子峻为何避而不见?要休妻,他也应该亲自将休书交到我的手上呀!”

任传周板着一张脸说:“子峻天性仁厚,一直心存不忍,甚至因身为严家女婿而被弹劾,还不愿负你。但他身为任家砥柱,怎能为了你,不顾列祖列宗的期盼?他不休妻,处境艰危,要休妻,又怕伤你,因念夫妻一场,所以避开,以去北郊的机会,要我们送你回娘家。”

“此刻回娘家,正好随你祖父去袁城,免得将来严府京中无人,你落得孤苦无依的地步。”徐氏补充道。

原来……子峻说的“务必要遵从爹娘的话”就是指这件事?原来……他早就有休她之意……今日不休,未来也会休!

他们说什麽,你就做什麽……

“不!”茉兒哭着跪下,拉着徐氏的裙裾说:“别赶我走!茉兒生是任家人,死是任家鬼,我不回严家,也不去袁城,我就待在这里,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愿意伺候子峻一生,任劳任怨、心甘情愿……”

门突然打开,小萍听到屋内的一切,见茉兒肝肠寸断的哭求,便再也受不了地冲进来,也跪下说:“求老爷夫人开恩,别赶小姐,她和二少爷情深义重……”

“什麽情深义重?”任传周不高兴丫环的擅自闯入,“只要她不走,二少爷是不会回来的。”

这话如一把刀般落下,深深插在茉兒的心底。她缓缓的站起身,整个人恍若游魂,站都站不住,亏得小萍及时扶住她。

“小萍,你带你家小姐去收拾、收拾,屋前马车已备好,直接回严家。至於嫁妆细软,我们会派人一一归还。”徐氏愁着眉小心地交代。

茉兒开始往门外走去,举步维艰,她的唇颤抖苍白,想说什麽,却全梗在喉间。直到穿过许多长廊,看见自己住的院落,那子峻穿过多少次来寻她的月洞门,她忽然发出声,像要喘不过气似的说:“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接着,她瘫软在月洞门旁,纤指扣住粉墙,悲不自抑地大哭出来。那九个月来的委曲求全、隐痛自吞,全只剩下一纸休书,让她将以何为心,以何为生?

子峻,你何苦哄我,又欺我?这不是活活的要毁了我吗?

“小姐,再抓,你的手指就要流血了。”小萍拚命的扶住她,自己也哭得唏哩哗啦。

小青和王奶妈闻声赶来,才把几近崩溃的茉兒扶回房去。

消息很快的传开,茉兒被休,陪嫁的奴仆们,除了咒骂外,就只有忙着整理细软,屋内笼罩着一片沉重的气氛。

茉兒躺在床上,心继续痛、泪继续流,直到王奶妈要她喝碗参汤,她才倏地坐起,眼眸疯狂地往前看。

是那幅“子峻淳化遇茉兒”!

她奔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取下那幅画。

小青和小萍停下手边的工作,同时叫道:“别撕了它!”

仿佛唤醒神志,茉兒抬头四望,那红纱帐、红烛,多少的绮梦,那庭院、那草树,多少欢笑。

绮梦、欢笑下,又有多少虚幻?嫁子峻,到被休离,犹如一场梦,梦不留人,又如何?

“我不撕。”她好轻好轻的说,却比哭更令人鼻酸,“小萍,磨墨。”

小萍擦擦泪水,拿墨在澄泥砚上化着圈兒。

茉兒坐在画前许久,等阴暗浮进,才拿起笔,在“茫茫天步,湖山汉漠”後,加上自己的词——

云里观音香绮罗

花开嫣然蝶空恋,行来幽窗冷霜落

凭栏坐听,好梦休说

春风豆蔻千愁过

正是世间无情碧,一寸狂心向横波

完成了!终於完成淳化的孽缘,结果不过如此而已!

茉兒好似已平静,把奴仆都叫来。其实,当初陪嫁的人,因子峻不喜欢,大都已送回严家,只剩下几个。

她将衣裳和银两分给一些丫头,珠宝给王奶妈,要她返乡颐养天年;对於服侍多年的小青,她说:“你爹有案在身,母亲又多病,你就留在京城里照料,不必再跟着我了。”

小青哭着跪下来。

至於小萍,她说:“你可以留在任府里,我会求老爷和夫人让你早日和任良完婚。”

“不!姑爷对你绝情寡义,我死也不留在任家,更不会嫁给任良。”小萍义愤填膺的说:“我要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傻小萍,没有任家,你还有淳化的家人呀!”茉兒忍着不让泪落下。

“小姐就成全我吧!”小萍说着,竟磕起头来。

茉兒没有心力再辩,因为已到该离开的时候了,否则,任家还以为她要死赖着呢!

至少,她要有尊严地离开,绝不会像姊姊那般寻死觅活的。

礼貌地拜别了子峻的父母,至於复秋、小姑和小叔都不在,想必是特意打发到别处去了。

两辆马车,一载人、一载杂物,小小的休离队伍,和当初迎嫁时的锣鼓喧天不可同日而语。

茉兒踏下最後的阶梯,忆起今天早晨才在此送别子峻。他在马背上,英姿焕发,回头招手时那潇洒的笑原来是笑里藏刀的诀别。一日之中,她的天地完全倾覆……

心中蓦地涌上一段恨,茉兒扶着门口的石狮、有一头撞死,任人去悔去恨的冲动;要不然,也能化为厉鬼……

她终于能理解姊姊当时的心情了,也因此,更克制住情绪,沉默地坐在马车上,任辘辘车声,在她心上压出一条又一条的血痕。

东方露一些曙光,四周尚是阴黑和迷雾,路是半摸索的,北郊的官道上有两匹马疾驰着,达……达……达……

任良压低身子,睁大眼睛紧紧的注意着前面那马屁股上的白星记号,深怕一闪过,就会迷失方向。

前天……不!已是大前天中午,他在南郊等新买的马钉铁蹄,嘴里还塞着自庙会分来的蒸糕,小萍突然由人群中出现,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束。

他霎时以为小萍是因为思念他,所以特地跑来,但又想,她向来不会如此轻浮,便立刻甩开这猜测问:“你怎麽来了?有什麽事?”

“是有事!”小萍的脸上没有笑意,语气极为凝重,“二少爷休了我家小姐,逼她回严家,我不信,因此来问你,你先前知道有这回事吗?”

任良惊讶的张大嘴,蒸糕差点落地,咕噜一口吞下,又差点梗到。几个惊怪表情後,他大声的说:“怎麽可能?我和少爷称兄道弟的,若他要……那个休妻,不会不告诉我。不!他不会休妻,而且临行前,他还要我多照顾二少奶奶。”

“和我猜的一样,休妻的事,必是老爷和夫人擅作主张。”小萍轻呼出一口气,并把前一日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

“这太没道理了!公子回来若发现自己的老婆不见了,铁定会发疯的!现在我们该怎麽办?”他乍听之下,也六神无主了。

“只有请你去北郊找少爷回来,愈快愈好,因为两天後,我们就要离京到袁城去了。”小萍说。

“我们?你也去?”任良震惊的问。

“对,如果你们赶不到,就後会无期了。”她郑重的说。

为了公子,也为了自己,任良快马加鞭,忘了原先的买马任务,拼命往北方跑。到“玉虚观”是一天半的行程,除了夜里必须停下外,他几乎没有休息。

子峻管建蘸,要逐一对查礼记,按理是不能离开的,但当他听到家中发生如此大的变故,马上想也不想的把天子及建祭之事全丢到一边去,跨上马,迅速消失在烟尘滚滚中。

暑夏太阳烈,他连水都不想浪费时间喝,但马不明白他的焦虑,也需要粮草,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他也勉强就着星月的指引,一心奔向南方。

“我不信爹娘会对我做这种事!我没有写休书,休书是从哪里来的?我对茉兒可是有承诺的,他们怎能让我做不义之人?!”有几次,子峻因心急,反覆说着这些问题。

任良则是累瘫了,才闭上眼,又被叫起,除了马上的颠簸外,根本没力气回答任何话。

“若是茉兒离开了,我怎麽办?若是再也见不到她,教我如何忍受?她是我的妻子,不管多少风雨,她都在我心上,一直在的啊!拿走了,是什麽可怕的感觉呢?”夜太黑、人太累,子峻只会不断的喃喃自语,仿佛是在设法保持清醒。

终於,又过了一天半,在太阳初升时,他们在大片林子後,看见大内宫殿在清晨里的轮廓。

“茉兒,等我!”子峻两腿一夹,快马向前冲。

任良也增加速度,人险些一摔下来。

城门才刚开,两匹马就奔进去,士兵们想阻止都来不及,只有追在後面吼叫。

达……达……达,踏破黎明的寂静,那急切,让人以为锦衣卫又出任务了。

来到原是严府的大宅,无人无声,门上全贴有封条。两匹马慌慌地绕了一周,才找到一位卖豆腐的老头,“严家的人到哪里去了?”

“昨夜就出城了,住在西边的小庙,预备差爷押解。”老头回答,“他们怕白天太招摇,所以偷偷摸摸的,免得犯众怒呀!”

西边有山,山下有往河南、安徽及江西的官道。

“我知道南郊有一条捷径。”任良说。

捷径要穿过一座小丘和一条河流,盛夏的林子极茂密,马绕着弯、人低着头,主仆两个都汗涔涔的,一脸的风尘及僵硬的肌肉和紧皱的眉,连马都感受那种迫在眉睫的紧张。

终於,走出茂林,阳光刺眼,玉带似的河也闪着亮灿灿的金光,而河另一边的官道上,有一列队伍迤逦着车和马,长长的一串。

“哇!不是说流放和革职吗?还走得挺风光的,东西不少哩!”任良吹一声口哨说。

“他们并不是抄家。”子峻短短地回答一句。他不在乎队伍长或短,他只要其中的一个茉兒,她是他的,不可带走!

“怎麽去呢?”任良问。

“过河,然後挡住前面的马匹,要回茉兒!”子峻下令说。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风沙扬起,两匹马轻跃一下。他们拉紧缰,才要起步,有十几名家丁式打扮的人窜出,围住两人。

“任公子,你擅离职守,私自返京,徐阁老派我们来带你回去。”家丁之首说:“希望你主动合作,我们不想伤到公子。”

“我会合作,但必须先让我找回我的妻子!”子峻急迫的说着,想冲出重围往河畔而去。

“徐阁老说,不能惊扰到严大人返乡的车队。”家丁之首向左右一挥说:“我们只好得罪任公子了。”

对方人多势众,子峻明白自己是敌不过的,但仅在咫尺,不能教茉兒一别成天涯啊!他不甘心,在围捕中,朝河岸大喊,“茉兒——别走——茉兒——”

风沙滚滚,将声音卷入天际,散入云中。

茉兒的心猛跳一下,仿佛有奇异的响动传来。两个女人同时往外面看,但水潋潋、山蒙蒙,一样的荒山荒地,只有头上两只鹰盘旋,呱呱呜叫。

茉兒极失望,她以为有人在喊自己。

“他们怎麽还不来呢?”小萍焦急地说:“任良说,他根本没听过休妻之事,二少爷一定会来阻止的。”

伤害已经太多,茉兒不敢再有任何期待或梦想,只淡淡地说:“这种事,子峻怎麽会对他说呢?我看王虚观也是白跑了,子峻不会出现的。”

“小姐……”小萍感到十分沮丧。

“休就休吧!反正一家大小,各有各的苦处,谁也无暇管谁,不要再跟我提二少爷了,我不想再听他的名字或他的事。”茉兒闭上眼睛,在摇晃的车中,向过去的纯真和爱恋告别,深深的疲倦感沉入心头。

“茉兒——”子峻仍奋力的大叫,但那叫声已远到传不出林子。在那一瞬间,他有万念俱灰之感,也渐渐领悟到,他不休妻,不为道义,不为承诺,而是为他心爱着的茉兒。

从淳化开始,那条绵长的情丝,在诡异的政治局势中,仍是巧妙地牵连着,有她向他,也有他向她。

他从来不珍惜,直到情丝被硬生生的切断,宛如劈心,这才恍然明白。

劈就劈吧!袁城不远,将来有一日,他仍可见到茉兒,毁去那一纸休书,带她回家。

终有一日……

确实,年华岁月从不为人而留,也留不住那笑呀!

一年後的袁城,不是子峻所盼所愿,而是更大的幻灭。

“要带你回家,你怎麽会先入了黄泉呢?是因为恨我,所以要以死处罚我吗?”子峻伸出颤抖的手,轻抚墓碑上的“严鹃”两字。

“我该早点来的,早半年就好。”他继续低哑地说:“但我犯了朝法及家规,除了要将功赎罪,还得禁出京师一年;任良更惨,受了鞭刑。我想来,神魂曾千万次的到袁州来找你,但你为什麽不能等呢?我这颗心,竟永生永世无法向你表明了吗?”

天已微亮,雨亦停歇。湿透、冷透的子峻,在长长的回忆中,浮云与流水,唯有茉兒的笑,如花美丽的笑,由纯真到哀愁、到伤病,都在他的意识里,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面对他如此多的悔恨,眼前的冰冷墓碑除了默默以对外,又能如何?

不知多久过去,破云的阳光汲尽了湿漉漉的野林。有马啼声响起,但子峻仍一动也不动。

来者下马,走近他说:“公子,我来接你了。”

子峻回过头,泛青的眼、初生的胡碴,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惊的憔悴。“你从省城来的?见过郭大人了?”

“见过了,也听了二少奶奶的事。”任良说着,边抹泪、边跪地的拜了三拜,再三拜。

“你去淳化,找到小萍了吗?”子峻又问。

“小萍没回淳化,据她家人说是入了道观,做了道姑,不肯见俗人。”任良满怀遗憾的说:“想来也是为了二少奶奶的缘故吧!”

“她愚忠,你也愚忠,是天生一对良缘,可惜造化弄人。”子峻叹一口气说。

“公子,已经四天了,再守下去,别说身体堪不住,严家人也会起疑的。”任良顿了一会兒又说:“郭大人交代,务必请你去省城,他们正在收集严世蕃逆反的罪证,要请你帮忙。”

子峻的心思却在别处,答非所问的说:“你看,茉兒在此,是不是很孤单寂寞?风吹雨打的,却没人保护,我们应该带她回北京,对不对?”

“公子,咱们的确是应该这麽做,但现在不是时机,这移坟之事,太引人注意,只能等严家事後……”任良提醒道。

“我已经厌倦严家事了!管他是贪、是恶,都交给御史吧!”子峻又换个落寞声调,对着墓碑说:“瞧!生时不能相守,死了依然分隔两地。茉兒,只有再委屈你了。”

依依再依依,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子峻上了马,又驻足许久,直到任良数次提醒,才缓缓走出这坟茔垒垒之地。

由远处看去,茉兒的坟更小、更简陋了,处在总墓群之外,更显可怜心酸,并透着生前死後的无限凄凉。

夕阳很快的隐在山後,啾哭的小山丘,又飘起磷磷鬼火,向左向右,就是不愿靠近……

第八章--------------------------------------------------------------------------------

休妻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阳断白苹洲。

——温庭筠梦江南

嘉靖四十四年,岁次乙丑。

三月京城,连下了几日的雨,今天终於放晴。子峻和任良一前一後走在街道,除了要避开屋檐滴下的积水,还有不断撞着他们的人群。

果真是奇景,这汹涌的人潮,竟比正月十五的元宵庙会还热闹,不少小民还携酒带椅的往西市跑,唯有子峻主仆两人往东,形成一股逆流。

今天可说是特殊日子,特殊到六部衙门亦提早解散。

任良虽跟着少爷,但心则是一直往西的,过了一道大门坊,他忍不住说:“呃!公子,我……我可不可以去看呢?”

子峻迟疑一会兒说:“你想看就去吧!”

“谢谢公子。”任良一溜烟就不见了。

子峻望望柔亮的蓝天。在春天里杀人,不合理法,他也不太赞成,死囚不是都要等到传统所谓的秋决吗?

“严世蕃又不一样,他那人太精明狡诈,多次死里逃生,若是不趁着皇上心意未改的速战速决,一定会有意外!”徐阶说。

因此,诏书才下,笔墨未乾,西市就已架起刑具,一刻也不愿等。因为,严世蕃生,严家就不倒,只有严世蕃死,才能彻底抄查严家,使其永无翻身的机会。

唉!茉兒,因为是你的父亲,虽死有馀辜,我仍不忍去看呵!

离上次去袁州哭墓,又是近两年过去。这期间,因公务在身,他始终无法出京,只能请在江西的郭谏臣逢节便去祭扫。

生死两茫茫呀!虽然这段日子他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也因陪皇上郊祭,深受赏识,以二十七岁之龄,录升为侍读,再下一步说不定就要成为最年轻的学士,窜起之快,如东升的太阳。

但太阳的明亮,却挡不住妻亡的阴影,那孤独的坟,永远在他的午夜梦回中低泣,令他痛到没有一个字能叙述、形容。

严家终至抄家杀头的下场,可这结局不但没有令他解脱,反而有一种陷入渺渺无常的不真实感,再怎麽做,也已带不回逝去的茉兒,不是吗?

两年前,他一回京,就立刻向舅舅表明自己不愿插手严家案的决定。

但之後的每个过程,他都有密切注意。

严世蕃违反圣旨,由流放地逃回,在家乡挥金建屋及作威作福,这天大的胆子是怎麽来的,子峻始终想不明白。

在御史押解严世蕃进京受审时,他还大摇大摆地说不怕死,大不了再判一次“贪纵无节制”,再回流放地罢了!

三法司的审官听了十分气愤,花了几夜的时间列出所有严家贪污滥权的罪状,尤其是沈錬和杨继盛两大冤狱,更描述得人神共愤。

这下子,严世蕃可得意了,因为他早摸清了皇上的脾气,这些老掉牙的罪状,有一大半也是皇上纵许的,一提再提,不就等於在指责皇上用人不当及昏庸吗?

严世蕃笑咪咪地等着自己由三法司走出来。

可行事深沉的徐阶,在几次斗严嵩不成後,也渐渐醒悟到一个道理——旧罪状不能用,要找新的,最好别牵扯到皇上。

於是,他们从来往於袁州的江湖人物下手,发现有倭奴海盗的旧部,加上浙闽总督胡宗宪自杀,就顺理成章的给了一个“交通倭虏,潜谋叛逆”的罪名。

这下可惨了,误国尚可,但叛国可是必死的大罪!

六部中的人,虽觉这“欲加之罪”是牵强了一些,甚至有“捏造”之嫌,但为了对付顽强的严家,不用最猛的手段不行。

严家终於倒了,真正倒了!严世蕃被处死,家产全部没收,严嵩和孙子贬降为民,从此一蹶不振。

子峻再望望天空,太阳微偏,想必严世蕃已人头落地了吧?

回到家中,他很意外父母兄嫂都在,大厅里有着浓浓的茶香,他们很热切地要子峻一块兒谈谈话。

“我以为你们会去西市。”子峻坐在下首说。

“这种血腥事,我在大同看多了,才不去凑这热闹。”子峰已调回京三年,却仍不忘边关之事。他和子峻一样的身高体型,但肤色稍黑,有着武官的架式。

“严世蕃好歹也和我们称过亲家,他虽该死,我们也不能额手称庆,否则有失厚道。”任传周说。

“爹千万别提亲家两字,严家案子还没了结哩!”子峰提醒道,“我才由户部听到消息,严嵩被抄没的财产,有黄金三万两、白银两百万两,等於咱们大明一年的总税收,其他的更别说啦!数不清的田地、房屋和珍宝,恐怕皇上还要再大发一次雷霆哩!”

“这样一来,严嵩要求个善终,大概也不可能了。”徐氏语重心长的摇摇头,“所以,人绝对不能贪婪,更不能作恶,否则遗臭万年不说,还要祸延子孙好几代。”

“你们兄弟几个都要记取这个教训。”任传周教训着,“我很高兴事情告一个段落了,没有姓严的,我们任家就不会一直杵着个疙瘩,有如芒刺在背之感了。”

告一个段落?子峻却不这样认为。严是茉兒的姓,就会永远跟随着他,直到他死,再刻到他的墓碑上——

爱妻严茉兒,生不能白首,愿死能同穴!

子峻在家人欢愉的气氛中,突兀地开口,“爹,娘,孩兒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够成全。”

“什麽请求?如果是要说媒娶妻,我们自然是一百个成全啦!”子峰看着弟弟说。

子峻没有正面回覆兄长,只严肃地说:“孩兒想赴袁州一趟,将茉兒的墓移至松江的任家祖坟,除了重新厚葬外,还要将牌位迎入宗祠,正她任家媳妇之名,才能年年有人祭扫。”

任传周和徐氏面面相觎,其实对於他这个请求,他们也不觉太意外。

三年前,当他们背着子峻休掉茉兒时,原以为子峻是不忍亲自下手,所以才由父母代作主张,他事後知道,必然感激。但子峻的反应,太令众人震撼,他竟私离“玉虚观”,追回京城,若非道士们与徐阶相熟,迅速通报,在西郊外及时阻止,或许子峻真会闯下滔天大祸。

看他对这桩婚姻的不甘和痛苦,哪晓得他对茉兒真产生了夫妻间的深情至爱呢?

这些年来,抑郁及思念在他的眉宇举止中,始终无法散去,尤其是茉兒的死,更教两老内疚,想说,当初虽为大局着想,但真有必要去休掉无罪的茉兒吗?

对挽不回的事,只有尽力弥补。任传周说:“你和茉兒夫妻一场,如今严家人丁散亡,你迎回来也是应当,她好歹入过任家门,也拜过任家祖先。”

徐氏想的不只这些,又接着说:“我同意你的作法,但为娘的也有一个请求。”

子峻觉得有些讶异,“娘,请说。”

“我希望在你办完茉兒的事後,也能考虑一下自己的亲事。”徐氏见兒子脸色一变,忙又说:“都三年了,你也二十八了,又是皇上侍读,再没一个妻子,怎麽说得过去?上回你舅舅还在训我,说不让你齐家,又如何能治国平天下呢?”

“是呀!我也被人问了许多次,说你什麽时候再娶。”任传周点头附议,“前一回,高侍郎还提到他的大女兒幼梅与子峻无缘,真是可惜,但现在他的小女兒幼兰亦到了及笄之龄,他一心还想要子峻做他的女婿呢!”

“爹,娘,有茉兒在我的心上,我此刻还无法想续娶的事,你们就别费心了。”子峻静静的回答。

“有茉兒在心上又如何?这不妨碍你娶妻呀!”徐氏说:“你总要有个女人替你理家打点、生兒育女吧?”

“我不需要。”子峻想都没想的回答。

“不需要?老天,你以为你在当和尚吗?”子峰受不了弟弟的漠然,出口就说。

复秋忙拉丈夫一把,提醒他的失言。

“和尚”两个字刺激了任传周,他声音稍大地说:“胡闹!我们任家绝对没有当和尚的事!一个堂堂六尺之躯的男人,为个女人牵肠挂肚的,我绝不允许。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说高家这门亲,今年秋天就完婚。”

徐氏怕事情会闹僵,急忙安抚丈夫,又对子峻说:“我们做父母的不是要逼你,一切都为你好呀!也不一定要高家幼兰……告诉我,你喜欢什麽样的姑娘?我们尽力去找,这一回没有人情压力,完全能让你满意,但……但你千万不要说不娶……”

“娘,你真要我娶吗?那麽,你能不能再让茉兒活过来呢?”他一说完,就在每个人脸上找答案,却都是错愕和无奈。

在一室的寂静中,子峻离开了大厅。

在快速地走到月洞门时,复秋赶了上来说:“子峻,我们都很想念茉兒……”

“可不是嘛!在满屋子还有着茉兒的影子时,我怎能娶别的女人呢?”子峻停了一会兒,然後大跨步走回到房内。

不必看,他一定又是去望着茉兒的画像,痴念那首“天步曲”了。唉!又有谁能还他一个茉兒呢?

六月袁州,夏蝉嘶呜。遥远的湖水依旧潋滟,一片连坡的竹林依旧郁郁苍苍,似乎不管人世的变化,兀自挺立着。

严家墓园荒草蔓蔓,已没以前的气势,甚至人未全散,就有被挖掘的迹象。

严鹃的墓是个小坟,盛时孤独,衰时亦qi书+奇书-齐书孤独,就是没有人理睬。

“茉兒,我来带你回家了。”子峻焚香跪拜说。

一旁还有郭谏臣、任良和一些道士、墓工。

挖坟由清晨开始,因墓浅,所以不到中午,就看见那口薄薄的棺木。

“看来,尊夫人埋得很草率,以严家当时的财力,实在不该如此。”一位墓工说。

这麽一说,子峻又觉辛酸起来,但他已学会不流泪。

棺木被抬到地面上,道士扬铃作法,并祈天地神灵,做运棺到松江的准备及仪式。

在过程中,几个墓工在一边低声说话着,不时往棺木望,睑上的表情都很怪异。

任良注意到了,忙过去听,一会兒回到子峻这里说:“公子,那些墓工说,依他们多年的经验,这棺木的重量和感觉,不像里面有东西的样子,他们说……那是空的!”

“空的?怎麽可能?”郭谏臣讶异的说。

子峻的第一个反应是,近三年了,会不会有人移动了茉兒,但究竟是谁呢?

“要不要开棺?我另外有开棺验尸的法器和仪式。”道士说道:“不过,你们要准备好,万一尸体仍在,会很不好看。”

“但不看行吗?”墓工说:“如果千里迢迢抬的是一副空棺,不是更荒唐吗?”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子峻,等他作最後的决定。

子峻不怕见茉兒半朽的枯骨,只是怕自己会承受不住那椎心之痛,但他总要证实茉兒的下落,别到黄泉都找不到她吧?他好半晌才下定决心说:“开棺。”

接下来便是敲击及撬钉的声音,在棺盖掀起的那一瞬间,子峻直觉地闭上眼睛,四周则响起惊呼声。

“竟然是空的?我清理祭拜了这麽久的墓,竟是空的?”郭谏臣觉得不可思议。

子峻睁开眼,只见棺木里没尸没骨,连块布都找不到,只有一些疑似鼠类留下的寄穴痕迹。

墓工们用力闻一闻那味道说:“有奇怪的腥味,表示狐狸曾经住过。”

任良一听,忍不住嚷嚷道:“哇!少奶奶有可能变成狐仙了!”

“别胡说!”子峻斥责,再以沉重之心问道士,“这位道长,你有什麽看法?”

“嗯!这也是我做法事以来,多年少见的奇事。”道士说:“人狐不同道,成为狐仙的可能性不大,另有两种可能,一是这棺木根本没埋人,二是埋了之後又被移走。”

子峻脑袋一转,“意思是,这棺里人有可能还活着?”

“子峻,你可别抱太大的希望,记得当年那樵夫说的话吗?是他亲眼见嫂夫人入敛下葬的。”郭谏臣害怕子峻会再经历一次梦碎,忙提醒他,“我看,多半是严家人迁坟了。”

“会迁去哪里呢?”子峻努力压抑着心中燃起的希望,“严家人都不在了,我要从何找起呢?”

“严老相国还在的。”道士说:“我见过他几回,偶尔在庙里或墓舍受人接济,不过,居无定所就对了。”

可悲可叹,抄家之兒女,真个亦无葬生之地吗?

太阳西沉,凄艳在江面,只是无言的回答。

子峻一行三人,在袁州附近的几个县镇不断一一的探访,但严家祖宅已被夷为平地,大祸犹在心头,走天涯的走天涯、躲藏的躲藏,要问一个八十六岁老人的下落,还真费了一些工夫。

大约一个月後,他们才由一位牧牛小童那兒,得知严嵩正住在一间已失香火的破庙里。

他们走了一段山路,又穿过几个乱葬岗,才找到那座在风雨中半倾的庙。

无门无户亦无人,已是夏尾,山上的叶子闻秋,纷纷枯落。子峻想起北京严家的红门朱瓦,里面的金碧辉煌和眼前的破落,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比从前严家柴房都不如的地方,严嵩真能住得下去吗?

他们往里走,绕过失去神像的案桌,後回的屋子倒意外地乾净,窗上有竹帘,桌椅俱全,一张矮床罩着纱帐,一个老人躺在上面,呼吸十分浓重。

“那是严嵩吗?”郭谏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的确是,只是当年威仪赫赫的首辅,如今瘫痪成一团,发须枯白又斑布满脸,简直不成人形。虽然他是恶有恶报,但见一垂死之人景况如此凄惨,亦不禁令人欷吁。

“严大人……”子峻俯下身轻唤,但老人并无反应,只传来微微的臭味。

“他到底是活是死呀?”任良问。

“还活着,但生不如死。”郭谏臣回答。

又喊了几声,但老人皆未回应,三人见问不出什麽,便到庙外去等待。

太阳隐没,凉风乍起,山路上来了个人。三人立刻站直,只见一名农妇手提食篮,缓缓的走近庙门。

她见到三个陌生人出现,不禁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要跑,但子峻哪会放过她,前後一夹抄,马上挡住她的去路。

“这位大嫂,你是给严相国送饭来的吧?”子峻问。

“我……我不知道什麽严相国,放我走吧!”农妇战战兢兢的说。

“别骗我们了,在这方圆百里内,就庙里一个老人,你不送饭给他,又是给谁呢?”郭谏臣说。

子峻更有耐心地说:“大嫂,你听着,我原是严家的孙女婿,知道严家遭了大祸,才来探探严相国,绝无恶意。”

“孙女婿?”她仔细看他说:“我还以为严家的人都跑光了呢!他原本有几个孙子媳妇,却都不再出现,你真是他的孙女婿?”

“我没骗你!以严家目前的情况,若不是真的,谁会来认亲呢?”子峻恳切的说:“你知道严家孙二小姐严鹃吗?她就是我的妻子。”

农妇摇摇头,“我其实对严家并不清楚。”

“那你怎麽会来接济严相国呢?想必是同情他啰?”郭谏臣猜测道。

“不!不!”农妇猛否认,“是……是有人拿钱雇我,要我早晚给严老先生煮饭、梳洗和翻身,除此以外,什麽都没有了。”

“是谁雇用你?”子峻紧张的问。

“一个道姑。”农妇回答。

“道姑?小萍也做道姑呢!”任良大叫。

“那位道姑住在哪里?”子峻急急地又问。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见得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她们偶尔会来一次,除了送钱来之外,也会来探望一下老先生,但都待不久,说怕会有危险。”

子峻直觉那些道姑中必有严家的女眷,也必知茉兒的下落。“大嫂,那些道姑中有我的亲人,我必须找到她们,你晓得她们什麽时候会再来吗?”

“总不一定。”农妇想想说:“你们等中秋吧!八月十五亲人团聚,也许会有人来看老先生吧!”

八月十五,还有两旬,他们除了等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郭谏臣因公务的关系,先回省城。

子峻主仆数着月缺到月圆,八月十五又上山。

严嵩仍是那副活死人的模样,他们受不住屋内的气味,只得坐在庙前。过中午时,果然有人骑驴出现。

驴上坐了一位妇人,全黑袍子、头束冠带,却仍不掩她的贵气。随着驴走的小厮身上则背着行囊,一步步地爬上来。

子峻走向前,很快就认出那道姑,她就是茉兒的姊姊,也是以泼辣著名的严莺。

严莺一见到他,可用“花容失色”四个字来形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子峻两三下就制住毛驴,对她说:“严大小姐,请下来吧!”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负心汉,给我们严家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你……你今天又来做什麽?”严莺抬起下巴,就偏偏不动。

“你们把茉兒葬在哪里?我到你们严家墓园去,却发现她的墓里竟是空的,这怎麽回事?”子峻心急的质问道。

“空的又与你何干?你关心吗?用三不义休妻,你还有脸现身?”严莺脾气又上来了,“我最恨你们这些假道学的伪君子,我们严家得权时,就拚命巴结,无尽地搜刮利用;等到严家倒了,就全拍拍屁股走人。哼!我就不信你们会有好下场,那个袁应枢不就被流放了?你别以为有徐阶可以当靠山,徐阶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我父亲,总有一天报应会临到他头上的!”

“你说完了没有?”子峻不客气地将她拉下驴子,“茉兒到底在哪里?”

“我为什麽要说?你已经休了她,还找她是有何居心?”严莺挣扎着,往後跳一步,但任良挡在那里,让她无处可退。

“我只想将茉兒的坟迁回松江,无论如何,她还是任家媳妇,但没有她……她的棺,自然行不通。”子峻说。

“别假惺惺了,生前不珍惜,死後再来这一套,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严莺脸色不善的说:“我相信茉兒死也不想去松江府的。”

子峻的脸僵硬起来,冷冷地说:“那我们就耗在这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只要你不说出茉兒的下落,就走不了,十天半个月,我都奉陪!”

“你疯啦?你真要在这兒待十天、半个月?”严莺惊讶的叫道。

“直到你说出答案。”子峻讲完,还真踏上一块大石头,迳自闭目养神去了。

“当然是真的,我们公子连三年都等了,何况是这几天。”任良也凑上来说:“对了,大小姐,你那兒有没有道姑俗名叫小萍的?她可是差点成为我的妻子哩!”

严莺杏眼睁圆,来回瞪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真是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

子峻不理她,任良则是笑咪咪的。她气得跺脚说:“任子峻,你要记得,当初休书是你写的,你就没资格回来找茉兒!”

“休书不是我写的,是我爹请人模仿我的笔迹,我从来没有要休离茉兒的意思。今天带她回松江,也是想表明我的心迹。”子峻望着天空,一脸落寞的说。

严莺愣在那里,好一会兒,突然低泣起来,大概也是在感怀身世吧!泪止了後才说:“告诉你也是白搭,还不知道茉兒愿不愿见你呢!”

子峻有好一会兒没听懂她的话,随即又跳起来,心像要停顿般的说:“茉兒见我?你的意思是……茉兒并没有死?”

“如果死了,棺木里就有她的人了。”严莺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棺木里没人,所以……所以茉兒没死?”子峻觉得自己快乐得就要飞起来了,他对着四周山林,似要确定般的不断喊着,“茉兒没有死……茉兒没有死……茉兒没有死……”

像要抒发三年来的悲痛及沉郁,他又狂笑出来。哈哈哈!茉兒没死,这世事的奇妙莫过於此了,更胜过金榜题名、胜过洞房花烛……不!与茉兒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无可比拟、无可替代的!

只是,为何要以一小小的坟诓他?害他伤心欲绝,耗了许多心神、失了许多魂魄。或许是惩罚吧?罚够了,茉兒又会回到他的身边,不是吗?

淳化大湖旁,秋雾起兮。

仿佛云落下,也彷沸水气起,氤氲成白茫茫的一片,一会兒飘东,遮住了山脉;一会兒飘西,掩过了树林,若非熟悉这浩湖水道,还真会迷失了方向。

几只水鸭游过,欸乃一声,烟蒙蒙中出现一艘扁舟,舟上有一青衣女子,撑长篙,气定神闲地立在湖山之间。

她看到岸边有些蕨菜和纯菜,轻划过去,摘在自己的菜篮里。嗯!桂花飘香,或许可采一些回去做甜甜的桂花糕。

看了看篮子已满,长篙一撑,舟往来时路划去。突然,烟深之处,一楝倚水楼宇,漫漫地矗立在湖旁。她站直了身子,眸中有微微的光影闪动。

茫茫天步,湖山漠漠……

尽管已来了许多遍,但每一次经过,舟总随心转,转到天步楼下,而她也总要爬上去,摸摸窗牖、拂拂桌几,回忆着京城的繁华和那永远回不了的过去,及见不到的人。

她停了舟,小心地踩木梯,到了楼台,推门而进。子峻用过的竹帘、竹床、桌椅,都还在原位,只是书册及墙上的诗联画轴已收拾一空。不过,这都不妨碍她的想像,五年前初遇他的秋天,这一屋子曾有的热闹与心动,皆不断在她脑海里重忆着。

“姑娘算是任某今日的贵人,还不知如何称呼?又家住何处?”年轻的子峻,一脸潇洒地问。

“我叫茉兒……茉莉的茉……”她回答。

“茉兒。”他跟着念一声,脸上的笑容更大。

贵人?怎知这贵人,会成为他生命中痛苦的根源呢?

当她欢天喜地的嫁给意中人时,还温柔地告诉他——

“严鹃的小名叫茉兒,茉兒就是严鹃。”

“当茉兒是严鹃时,就是我在世上最不想见的人!”他冷酷地说。

“茉兒,你的执意和初衷,真是一连串灾祸啊!”他狂笑地说。

每当想到这里,她总要到窗边去深吸一口气,否则无法承受那窒闷感。因为,接着是一连串的冷漠及敌意。

她哭泣的恳求,最後有些灰心地说:“你把我当成妻子吗?”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们不是夫妻,又是什麽?”他充满无奈的说。

於是,他们陷入爱恨不清的纠葛之中,期盼天长地久,又不敢奢望真有白首之盟。

“你真的不会休我?”她害怕地问。

“我任子峻一向重义,绝不做离弃之事。”他说。

结果,他仍然写了休书,由父母出面休了她……

所以,他从来无心、从来不满意她,夫妻恩爱,只是他的仁慈和道义之心,而这两种心,终究抵不过政治的险恶及诡谲,他决定弃她而保大局。

怨是有,但她慢慢的就不再怪他了,尤其是到了袁州,见父兄荒唐,在生死关头仍沉溺在纸醉金迷中,她只能叹自己生於严家的悲哀。

这期间,父兄由流放地逃回,天高皇帝远,他们和地方官勾结,与江湖人物来往,其实都是好热闹的心态,哪知就此成了死囚呢?

但这也害惨了严家两姊妹,先是迫严莺再嫁,对方是个富商之子,可严莺受够了男人,誓死不从,自己拿了一大笔钱跑到道观去修行。

父兄的念头就转而动到她身上,别说她深受“烈女不嫁二夫”的观念的影响,即使是子峻在休书上写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字眼,她仍以他为天,万死也不可能再嫁。

父兄监视她,不许她也跑到道观去,然後,茉兒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秋末四个多月肚子凸出,才由怀疑得到确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怎样糊涂的母亲,在一连串的变动及烦忧中,她竟不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腹中努力成长!

如果她早晓得,或许事情会完全改观,任家说什麽,也该会留住她吧?

悔恨无济於事,她偷偷瞒住所有的人,要小萍到道观去求救,那时,姊姊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最初她们真的束手无策,因为父兄若知道了,定会要她杀了腹中的孩子,逼她改嫁。

她不想死,更不要孩子死,无论她与子峻的情分如何,她都舍不得这乖乖躺在母亲肚腹中的骨肉。

孩子无罪,尤其是在这许多沮丧挫折中得来的新生命,对她而言意义愈加重大,最後几乎成为她生存的目标。

姊姊的脑筋动得很快,虽然有些旁门左道及不择手段。她不知道姊姊是由哪个山民巫师那兒弄来一种草药,是花形似茉莉的根,她说:“这东西吃一寸,可像尸体般睡一天,两寸两天,六寸六天,但不可以吃七寸,否则就会真的死啦!”

茉兒半信半疑,但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赌上性命,如果没有成功,只有母子双双共赴黄泉了。

花根用酒磨成汁送到她面前,那一刻,她最恨子峻,是他的无情害她和孩子必须沦落到以死遁的地方解决事情。

“我给你磨三寸,就三天,然後我会想办法让你‘草草下葬’。”严莺说。

後来,听小萍说,姊姊大哭大闹、俯尸痛嚎,除了让大夫摸一下测不到的脉搏和鼻息外,都不许任何人接近尸体,还大声嚷嚷着,“茉兒的暴死,触犯了碧霞元君和玄天大帝,若不赶快埋入地底,只怕会为严家带来大祸。”

严家本是随皇上画符炼丹的,最信道教,严莺以道观学来的半调子,倒也唬住了他们,所以,第二天连碑和棺都还没有准备完善,就真的匆匆将茉兒埋葬,这也是子峻看到坟墓寒酸的原因。

当晚,她便找了几位山民将茉兒挖出来。

茉兒一醒来,人已身在山上的道观中。

“你现在要怎麽办?”严莺问她,“你要去哪里呢?”

她第一个念头便想到淳安,天下之大,北京和袁州不留她,淳化便是唯一有温暖回忆者。何况,那是小萍的故乡,也算有一丝关联。

第二天春天,她在山上道观生下一个男孩,方头大耳的,取小名阿迢,姊姊抱怨这名字拗口。

茉兒抱着粉嫩嫩的孩子,轻声说:“你没听过陆机的一首诗吗?‘高楼一何峻?迢迢峻而安’,这里面有他父亲的名字。”

“我才不管什麽机哩!峻而安?有峻才不安,那个没良心的人,哪配做孩子的父亲呢?”严莺说着,又难过起来。她想到仍在婆家的女兒,以今日严家的状况,只怕无法胁迫地抢回来了。

阿迢一满月,她和小萍就乘舟船到淳化,先住在庙里。其後,严莺又施展功夫,以祈神仙为名,向家中要了一堆金银珠宝,在大湖旁盖了间道观,说要潜心修炼。

那时,茉兒才真正了解姊姊。她虽然好妒、凶悍,爱逞口舌,又会钻营,被人视为“不守妇道”,但她对手足的爱是真诚的。

事实证明,严莺的贪心敛财,後来反而救了她们一命。在严家被抄光时,他们未查到淳化的道观,若真的被发现,道观也不会被赶尽杀绝地闭封。

茉兒母子的生活,除了纺纱和刺绣,就靠道观接济。不仅如此,祖父的照顾及侄嫂的生活,偶尔也会依靠道观,只是财力有限,不能明目张胆的,所以需清贫度日。

道观有个名字,就叫“无情碧观”,由茉兒的诗而来,当然,姊姊在接受时,又唠叨了一番。

“莫道世间无情碧,一寸狂心向横波。”她淡淡地念着,关窗闭门,再由木梯踏下来。

雁阵一排南飞,她得赶快回家,阿迢午睡将醒来,正巧可以和她一起做桂花糕,一半留着吃,一半拿到集市去卖。

茉兒长篙一滑,小船远离天步楼。她来到湖心,雾整个散开,突然,山的那边有另一艘舟仿佛从天而降,往她而来。茉兒的眼愈睁愈大、心也愈跳愈快,疑似幻觉,但又真实无比,直到舟上人站起来朝她大叫,“茉兒——”

声音若波上涟漪,直达她的心底仍不止歇。怎麽可能?子峻在北京,怎麽可能会在湖中唤茉兒?她不会神志不清到白日亦作梦吧?

“茉兒——”子峻继续叫着那无数回揪痛他心的名字。

他对她最後的印象,是三年前夏季的清晨,倚在石狮子旁送他远行的茉兒,那时从未想到分离,所以淡淡地挥手。这些年来,他不断地想要抓住那感觉,但茉兒总是飘浮不定。

如今飘浮沉下,茉兒清楚了,她青衣素妆、青巾扎发,完全素净,说变又没变,说不变又有变,总之,见着她,心立刻归返原位,那石狮旁来不及道再见的茉兒,终於又回来了!

但他的急迫和期盼,却换来她的冷漠和气愤。茉兒船一划,退得远远的,“你来淳安做什麽?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你是要来看我们如何流离失所吗?”

“茉兒,我已经找你找了三年了!”子峻拚命靠近说:“三年前我根本没有要休你,我由王虚观奔回,到西郊去追你,但被我舅舅的家丁阻止!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去,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悔、多恨!”

茉兒一脸的戒备和防御,舟斜绕个角度,“我有休书,三不义的罪名,还有你的手迹及玉印,你为什麽要否认?”

“我否认,是因为一切都是伪造的,休书乃我父母授意,我不怪他们,只怪自己,没有勇气说明白。”子峻也想斜绕,但船颠了一下,差点往右倾,“你晓得一年後我得以离京,直奔袁州,见到的竟是你的坟时,有多震惊、多伤心吗?我在你坟前坐了几个日夜,想过几种了断自己的方式,差点活不下去……”

这不是子峻,子峻不会为她的死而痛不欲生!茉兒继续走远,“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到袁州找我,你骗我一次,不许你再骗我第二次!”

“我没骗你,一次都没有!”子峻急急的追在後面,“我真的去过袁州,看见你那小小的坟,两年来,还请谏臣特意照料,他还很辛苦拔草、烧纸钱呢!哪知是个空坟。今年六月,我又到袁州去,想移你……那座坟到松江任氏祖庙,才发现什麽都没有。我若不挖坟、不四处找严家人,又怎麽会遇上你姊姊,知道你还活着呢?”

“你真的挖坟?”茉兒楞愣地看着他,又想起要撑篙,一荡又回到湖心,“我不懂,休掉的妻子,又何必迁入祖坟,何苦多此一举?”

“因为我没有休离你,你是我的妻子,生死都是我唯一的妻子!”子峻没再划船,只是由胸臆间大声的说出心里的话,再洪响於山湖间,而他的眼里蕴含着太多的爱、温柔与酸楚。

那酸楚也传达到茉兒的心口,说不尽多年的委屈,眸底的山与水都模糊成一片。心狂,梦也狂,但怒恨如何能一笔勾消?她痛彻心扉的回应,是背着那残忍刻於心的休书,“以权势逼婚,令夫家卑屈而从,此不义一;干权乱纪,陷夫家於谤毁,此不义二;罪责连累,使夫家有不测之祸,此不义三。这不都是你在我耳畔强加的三条大罪吗?又说我是你唯一的妻子,不是心口不一吗?”

“心口不一,骂得好!我一直是心口不一,说没骗你,也是骗过你的。”子峻沉重地说,舟再也不动了,“你说过初衷和执著,我何尝不是有初衷和执著?我的初衷是你,执著也是你,我对你的爱恋多到无法承受,所以藉着严家种种的罪行来指责你,但我明白你其实是无辜的;然而,生为男子,最忌情关难过,结果我失去你,也失去自己。茉兒,若要心口合一,我对你……是情有独锺,又永难忘怀。”

茉兒无言了。夫妻一场,此刻的子峻让她最感陌生,有情有爱,传至她脆弱心灵,如狂风巨浪。她咬着牙,用力行舟,一荡又远去,不愿理睬,也不知怎麽理睬。

“茉兒,我要带你回北京,要你再一次做我的妻子,这一回是生生世世永不离!”子峻急了,手忙脚乱地划了起来。但他毕竟多年未曾回到大湖,操舟的技术生疏,早不如经过磨练的茉兒了。

见她愈行愈远,他更慌张,“茉兒,你曾说嫁不了我,宁可做尼姑吗?若没有你,我将终生不再娶;他们逼我娶,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扑通”一声後,水花乱溅,子峻竟掉进湖里,狼狈地挣扎着。

茉兒反身一看,见他似要溺水,秋阳再暖也热不了湖,若她不迅速行动,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了!紧要关头间,茉兒一心向他,划舟举篙,帮他爬入自己的船上,再递给他一条粗毯。

终於同一船,又面对面了,子峻想要微笑,却忍不住打了个大冷颤。

茉兒面无表情地说:“要当和尚,也得先顾命。”

“茉兒,你真的不原谅我吗?”他痴望着她问。

“原谅又如何?我是不会和你回北京的,那是我的伤心地。”她沉静地说。

听到她这话,子峻就知自己伤她有多深,於是轻轻地说:“我知道阿迢,你姊姊都说了,所有你必须诈死的理由。”

“你见过阿迢了?”她脸色微变地问。

“没有,我急着先来见你,有你才有阿迢,不是吗?”子峻笑笑的说:“唤他阿迢,是不是因为陆机的那道‘拟西北有高楼诗’?迢迢峻而安,嗯!我非常喜欢。”

还是他懂她的心!茉兒突然有想哭的冲动,这些年来的流离、苦虑、怀孕、诈死和育子,都彷佛有了抚慰。

他继续说:“我竟有个兒子了!此刻我还不敢相信,我的茉兒给了我一个阿迢!我爹娘知道後一定很高兴。嗯,任家此辈排‘宗’字,大哥那房有个宗萌,我有个宗迢。茉兒,我要怎麽谢你呢?”

“我不回北京的。”茉兒坚持着。

“那阿迢呢?他总要认祖归宗吧?”他问。

茉兒沉默了好一会兒,其实,心里是烦乱如麻。多年的恩怨,只一个下午怎能消解?她乾脆说:“我一直想好好的抚养阿迢,让他努力读书,将来中秀才、考科举,到京城得状元後再和你相认,不过,那起码要十八年後吧!”

她的语气令他难过,忍不住就说:“十八年恐怕太晚了!没有你们,我不是死,就是当和尚了。”

“又来了!你永远一意孤行,以前是,现在也是。”茉兒气得回嘴,“你不能老想着自己,不顾念别人!”

“茉兒……”他心里有着千言万语,总觉说不完全。

“别说了,下船吧!”她冷冷的命令道。

原来他们已然靠岸,任良和小萍都等在那兒,小萍手中还抱着一个三岁大的胖娃娃,有几分似小萌兒,可爱极了。

阿迢见到母亲,就伸手要抱。茉兒正忙着提篮,子峻上前一步要接过来,但阿迢见到生人,又全身湿答答的,便缩了回去,嘴巴马上扁了起来,像要哭的样子。

“是呀!你母亲恨我,你也恨,对不对?”子峻半逗着孩子说。

茉兒把篮子交给小萍,抱过阿迢,孩子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呵呵呵的,对子峻而言,是天底下最美的欢颜和童语,永远也听不够、看不够。

“公子,要逗小少爷很容易。”任良见他高兴,也心中一爽,“他爱香香的东西,和我们北京的萌少爷很像。”

子峻瞪他一眼,有些微的妒意说:“我的兒子,还需要你教我吗?”

“当然不!当然不!”任良陪着笑脸说。

茉兒走在最前面,怀中有阿迢,子峻亦步亦趋的随在身後。

小萍负责系舟,任良在一旁说:“三年了,我没见公子这样开心过,我也一样,为你相思苦呀!”

“呸!会苦才怪,谁不知道你廊房里的相好就有好几个!”小萍白他一眼。

“天地良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若有谎言,就罚我天打雷劈!”任良指着天说。

“赌什麽咒?天才懒得管你呢!”小萍偷笑着说。

走过一条小径,再接上大路,在团团黄绿的森林中,一座红墙黑铜门的道观出现。门上有一块木匾额,扁额上写了秀丽又有劲的四个字——无情碧观。

子峻说了什麽话,茉兒点点头,阿迢用晶亮的眸子努力地研究着父亲,眼一眨也不眨的,充满好奇。

道观门打开,他们鱼贯进入,门再度阖起。

飒飒地,秋风自四方吹起,吹落了许多枯黄的叶子,其中有一片,晃悠悠的,飘呀飘的,打到“无情碧”上,再缓缓而下,栖息在它自己盘结的母树根旁,等待化为春泥。

一切,又归於平静。

“无情碧观”後面有依山的一片林子和水田,这些都是当年严莺随手买下来的,本只想替自己和妹妹留点後路,今天却成为她们仅有的依靠。

小小的道观和林田,和严家未抄时的田地百万亩及房屋六千多间自然不能比,但家破又被休离的两姊妹,已经很满足了。

田是租给当地农民来耕种,道观出租,地方上的人并不清楚她们的来历,谣传是官家有罪,妇女出来自求生路,做了女道士,修个馀生清静。

茉兒要养孩子,便在道观後的林子里盖了一间白墙瓦房。这其间,她学会操井种菜!但大部分的粗活仍由小萍做,她大半还是织布刺绣。以前学来当一品夫人的手艺,如今成了谋生的工具,有时亦不免感慨。

子峻已在淳化待了十天,他未惊动地方官府,怕那些来往酬酢会误了他和茉兒母子的相处。一大清早,他就到白瓦屋里磨蹭,陪兒子玩、学樵夫砍材或如江叟钓鱼,晚上他再回天步楼独眠。

他觉得茉兒变了,以前的天真纯挚及娇憨求爱的小女兒姿态已不见,是历尽沧桑,还是为母则强?总之,荆钗布裙和洗手做羹汤,使她平添了一种沉静聪慧的美。

这个茉兒,比以前在严府或任府,更显示出自己,不再焦虑、不再彷徨,也令子峻更加心仪。

由於这个新的茉兒,令子峻的心更沉淀。他知道京城里有许多人殷殷地期盼着他回去,家中的父母、内阁里兼恩师的舅舅、翰林院的历朝策论、礼部里的国之典章……曾经扛在肩头的天下大事和理想抱负,已遥远地竟不如茉兒的一声娇斥,或阿迢的牙牙兒语。

他终於明白自己有多爱和茉兒长相厮守的日子了。

可惜茉兒一直不给他好脸色看,到这两天,因为要办任良和小萍的婚事,沾了点喜气,她才愿意与他话家常,他自然趁此机会好好的表现一番。

这秋阳午后,他陪着阿迢在柴木间玩捉捉迷藏,顺便想着这孩子要何时启蒙识字。突然,阿迢往道观里跑去,子峻怕会打扰到里头的女道士,连忙要追他回来。

阿迢熟门熟路的,三岁幼兒机灵地钻进缝中溜到大殿上,他对高墙上红绿彩色人像最感兴趣,那分别是太上老君、玄天大帝和女的碧霞元君。

子峻在供桌下没抓到兒子,见他又溜到一个刻着二十八星宿的大箱子後面。

子峻抬起头,竟见三副联,分别是——

云里观音香绮罗

雾里观音凝兰蕙

风里观音燕轻盈

子峻对这三位观音有些许的印象,但观音乃佛教菩萨,怎麽会贴在道观里呢?哦!想必是儒道释合而为一,常不分彼此了吧!

忙着捉兒子,也来不及细思,见阿迢躲在箱子後不肯出来,他只好说:“快回家啰!有桂花糖吃啰!”

这招果然有效,阿迢一听,就立刻蹦跳到他的怀里。

走到白瓦屋前,见茉兒正在寻他们,手上拿着糖缸。

“桂花糖!”阿迢高兴极了,挣扎着要下地,迫不及待地伸手往糖缸里取糖吃。

看了茉兒的笑容一眼,子峻忍不住说:“读遍万卷圣贤书,不如这淡淡八月桂花香。”

茉兒知他的意思说:“你也出京太久了,再不回去,公私都不允许的。”

“有你和阿迢,我才愿意回去。”他一再的表明。

“严家此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何必去自取其辱?”她苦涩的说。

“他们若打你,就是打我,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受苦。”子峻又说:“不!不受苦,我只给你幸福。”

此时,阿迢吃完糖,指着门外说:“划船……”

这是阿迢的习惯,近黄昏时,都要到湖上玩玩,看水里的金波荡漾。

有些话反覆说着,其实心里都明白。他们沉默地到湖畔解船,划向江心,子峻撑篙,阿迢坐在母亲的怀里,偶尔指着云天中的大雁和戏水的野鸭。

争什麽呢?千古是非心,不过是一夕渔樵话而已。

“我们去天步楼吧!”茉兒突然说。

子峻先是诧异,再是微笑。这是十天来,茉兒第一次要求回天步楼。他很快地转个方向,朝南岸而去。

河道清浅,芦草已花白,犹记那字联——云开当空日,共秋水一色;萧吹玉人心,到明月三更。

最始的初衷和执著,历经惊涛骇浪,仍成了最後的初衷和执著,不就像一曲最美又充满诗意的歌吗?

秋雾又随风聚散,弥漫在大湖上,翻涌如沧浪,隐隐约约地可见着他们的小舟。但不一会,舟去茫茫,可天地依然自在,因为知道他们登上的,是生命中追求的“天步楼”。

终曲

细雨梦回鸡塞远,

小楼吹澈玉笙寒。

多少流泪何限恨?

倚阑干。

——李璟摊破浣溪沙

嘉靖四十四年秋末,子峻携妻兒返京,郑重的认祖归宗,本想要茉兒凤冠霞帔地坐花轿再过一次任家大门,但父亲行刑的西市在望,以心哀悯,她只愿安静的回家。

为了茉兒的缘故,子峻自请调出京,辗转地方,以防她触景伤情。这期间,子峻任过知州、知府、巡抚,後来还升至总督,政绩卓著,以清廉爱民、受百姓称颂。

茉兒共生两男两女,辅助丈夫、教子有方,诰封为一品夫人,大家因喜爱她,早就忘了她是来自一个恶名昭彰的家族。

因为调任地方,子峻也离中央的权力核心愈来愈远,他没有如众人预期的由翰林院入内阁,再攀爬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首辅。他的舅舅徐阶在失望之馀,转而栽培另一个学生,也是後来以变法有名的张居正。

严嵩死于嘉靖四十五年,当时身边无亲无友,更无人吊唁。为免触怒皇上,埋葬时也是草草了事,这是他为相二十年的最终结果。

徐阶辛苦争来的首辅位置,也只做了七年,后因子孙在家乡欺压百姓,犯了众怒,被迫下台,只好隐归老死。

至於张居正,辅佐万历皇帝十年,变法改革,使全国气象一新;然而他死後,仍被指为贪污擅权,後被抄没家产,子孙流放,下场竟和严嵩没有两样。

子峻闻之,特别感慨,因为,若非娶茉兒为妻,有了一番波折,他有可能就是张居正,一生辛劳,在这忠奸不分的腐化时代里,只换来抄家灭门之祸。

他曾对茉兒说:“何必羡慕人间万户侯呢?还不如当个不识字的烟波钓叟,更自在於天地间呢!”

再几年,他五十二岁,恰巧是万历十八年(西元一五九零年),辞官隐退於淳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自娱於钓叟的他,绝对没想到,五十四年後,女真人会骠骑入关,灭了大明朝。

子峻和茉兒的最幼女,名唤纤纤,最得宠爱,後嫁入南京顾家。纤纤有一子顾之谅,因不愿降清,避祸於白湖。

顾之谅生一子一女,有段孤臣孽子可歌可泣的故事,载入“格格堂”的乡野传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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