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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九霄》》

在诱惑面前,很难有人不动心。

作为一名修真者,镜海派弟子与其他宗门一样,到了筑基期,便可通过师门首肯,入世历练。他们在本门的时候或许还不觉得,一旦入世,接触到凡尘俗世对修士的尊崇,以及其它各个门派的高阶修士,就越发感受到镜海剑派的渺小。

一个修士安身立命的基础,不仅仅在于他本身的修为,还在于他身后的师门背景,作为大宗门的弟子,别说只是筑基期,即便是炼气期,别人要招惹之前,也得先掂量三分,不看僧面看佛面。

原本青古门作为大陆第三大宗门,假使镜海派能归附其门下,以后以青古门人的身份在大陆行走,自然有利得多。但事出有因,非比寻常,青古门不怀好意,又咄咄逼人,这让许多镜海派弟子心生反感,甚至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愿意选择与对方斗一斗,而非不战而降。

但是现在,鲁延平似乎给出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若是上玄宗愿意接收他们,那么他们将从一个三流剑派的修士,变成大陆第一大宗门的修士,青古门还是上玄宗,其中的差别不言而喻,自然人人都愿意选择后者。

众人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或震惊,或喜悦,或忐忑。

鲁延平不动声色,继续道:“只不过上玄宗与本门素无深交,也不好贸然相助,他们的条件是,镜海派必须在明日的斗法里,不败于青古门。”

大家似乎都还没回过神来。

陈、吴二人相互递了个眼色,陈长老正想说话,便见黄文君越步上前,朗声道:“我等谨遵掌门安排,誓与门派共荣辱!”

他这一首呼,仿佛石子投入湖面,其他人也随之纷纷应道:“我等谨遵掌门安排,誓与门派共荣辱!”

鲁延平面色一缓,微微颔首。

他这个掌门,上任不久,要说威望,自然远远不如师父邹景元,加上两个长老在一旁屡屡拖后腿,情境一度十分危殆,然而现在大难临头,大家同仇敌忾,仿佛又将劣势扭转过来。

其实鲁延平心里很清楚,斗法无论是赢是输,镜海派都难逃被合并的命运,他这个掌门也就做到头了。

陈长老忽地冷笑:“掌门,既然我们已经愿意归附,上玄宗何必还要我们与青古门斗法?难不成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镜海派虽小,岂可受此等折辱?”

鲁延平对他话语里若有似无的挑拨不以为意。

“鹬蚌相争,也得实力相当才行,以镜海派如今的规模,与青古门斗一斗法,又有何折辱可言?既然是本来就要发生的事情,眼下有了上玄宗插手,倒可让青古门不敢太过份,难道陈长老希望我等二话不说,立马乖乖归顺青古门,才是明智之举?”

“再者上玄宗看不看得上我等区区小派,还是两说,对方掌教清和真人的答复是酌情考虑,而非一口答应,如今是我们求人,而非别人求我们,这其中差别,陈长老还看不出来?”

陈长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吴长老再接再厉:“青古门实力如何摆在那里,镜海区区小派,怎堪与它匹敌?这斗法只怕还未开始,就先输了一半。”

鲁延平淡淡道:“这就不劳两位长老费心了,长老们若是无意,明日斗法我自然也不会劳烦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青古门人才济济,而镜海派这边,没了两名结丹期的长老,还凭什么与他人斗法?

又有一名镜海派弟子问:“掌门师兄,假若我们斗法赢了,上玄宗会不会出尔反尔,为了不得罪青古门,而将我们抛出去?”

鲁延平道:“来信有上玄宗掌教印信,作不得假,上玄宗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大宗门,断不至于作出这等事情来。”

说罢他又摆摆手:“明日斗法,在上玄宗的天云峰举行,届时我自有安排,你等都先散了罢。”

他既如此说,诸人心中再有满腹疑问,也只好三三两两离去。

鲁延平不再理会陈、吴两人,径自回到书房,便让锦亭把周印喊过来。

周印还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面无表情,看鲁延平的眼神跟看侍童锦亭一样,并不因为前者是一派掌门而多了些许恭敬,更不曾因鲁延平采纳了他的建议而热切起来。

所幸鲁延平也早就习惯他的态度,不以为意,反倒招呼他坐下。

原先两人也算不上熟稔,就算有了师父的交代,鲁延平对于周印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当时在周家村带他回镜海派的情景,倒没想到因为眼下这件事情,距离拉近了不少。

“这一回该多谢你,虽则说上玄宗未必抱着好心,但有了他们插手,青古门一心想欺压我们的局面应当可以扭转不少。”

周印问:“比试怎么比?”

提到这个,鲁延平脸上不多的笑意也消失了。“三场两胜者赢,上玄宗借出地方让我们双方斗法,为免青古门的人从中作梗,他们也会出面仲裁。”

周印道:“如果赢不了两场,这些都是次要的。”

鲁延平缓缓吁了口气:“你说得不错,不过上玄宗掌教与我说,他们会要求青古门也得派出实力相当的人,不可恃强凌弱,否则斗法就没有异议了,毕竟若是对方出动元婴修士,那还有什么可比的?如此一来,尚有几分胜算。”

“你打算派谁去?”

鲁延平也不瞒他:“原先定的是林仲文,张显,还有我。”

陈、吴两位长老,鲁延平是彻底不考虑了,这两个人也不知私底下与青古门作了什么交易,如今还未投敌,就已心系敌方,届时只怕上了战场,还会故意放水投降。

张显周印认识,就是刚才提问的那个弟子,与鲁延平差不多入门,如今已是筑基后期,算是本门中修为较高的。

但林仲文是谁?

周印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明白表示了疑问。

鲁延平苦笑:“你平日深居简出,仲文师弟亦是埋头修炼,难怪你没听过,他比我晚几年入门,天资颇高,深受师父器重,十年前到了筑基圆满时就开始闭关冲击结丹,眼看差不多也该出关了,谁知天不从人愿,昨日我刚知道,仲文师弟结丹失败,已经陨落了。”

如此一来,就空出一人,需要重新择定。

他停住话头,望住周印。

周印道:“门中修为比我高的人还有。”

鲁延平答:“但他们都不及你冷静,临场应变,不是修为高就可以的。”

周印道:“我不保证能赢。”

看似胆怯憷战的话在他说来无比自然。

鲁延平咳了两声:“我知道,你尽力便是,这边我与张师弟的两场,若是能赢,那便最好了。”

周印沉默良久。

“好吧。”

此番要去斗法,而非玩耍,自然不可能带上周辰。

所以任它撒泼打滚无数圈,周印也不为所动。

“我将你暂时交由刘小宛照看,并和她说,你只是低阶妖兽蛊鸢,你且记得不要说话,就能无碍,万一碰到危险,就及时躲避,用我教你的隐身术,知道不?”

在他看来,刘小宛不大靠谱,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毛团求带不成,撅着屁股对着他,不吱声。

周印伸手戳一下。

不理。

又戳一下。

不理。

周印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一会儿她会来带走你的。”

周辰坚持不住了,带着哭音软软道:“娘~~~”

“说过多少次,不要叫娘。”

周印将它拎起来,眼对眼,毛团委屈的眼神瞅着他,泪水要掉不掉。“带我,带——”

“不行。”周印断然拒绝,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乖乖听话,回来的时候要是能看到你化形,以后就带上你。”

最后的最后,自然毛团落败,噙着泪水目送着他离开。

呜呜呜,离别分开什么的,最讨厌了!

翌日一早,鲁延平带着镜海派众人,赶赴上玄宗。

他特意留下几名亲近师弟,授予权限,命他们暂时照看门派,为的就是防止自己不在时,两名长老引狼入室,趁机兴风作浪。

诸事安排妥当,诸人驭起飞行法宝,纵然相距千里,也不过转眼可至。

30、第30章

上玄宗在苍和境内东北部,与镜海派徒占镜海山脉却无力管辖不同,上玄宗几乎拥有一条完整的北斗山脉,因其在大陆第一宗门的赫赫威名,而无人敢犯。

北斗山脉错落分布七峰,恰似北斗七星的排布,故以七星命名,分别为天枢峰,天璇峰,天玑峰,天权峰,玉衡峰,开阳峰,瑶光峰,天枢为主峰,其余各峰都有峰主坐镇,峰主其下可自行收徒,掌教并不干涉他们的日常杂务,但每逢有大事,则需听从掌教之命,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如此一来,上玄宗的地盘,除了北斗山脉之外,甚至还囊括了附近数百里,苍和国君不敢得罪上玄宗,特地将范围以内的村落县府单独划分出来,其赋税所得不交国库,而专门赠予上玄宗。

虽然凡间钱财在修真人看来作用不大,修士之间是以灵石代替货币来流通,但是修士也非与世隔绝,往往入世修炼,品尝美食,所穿衣物,都与世俗钱财息息相关,也因此,上玄宗掌教默许了苍和国君的行为,而这些地方的百姓背靠上玄宗,时常受其庇护,更将上玄宗奉若神明一般。

这一代的上玄宗掌教是清和真人,元婴后期修士,然而他并不是上玄宗修为最高之人,其余各峰,亦不乏元后修士,甚至传说还有一名修士已经成功突破元婴,晋阶化神期,只不过很少露面,所以知之者更少。

既然单单元婴修士就有十三位之多,其他结丹修士,则更比比皆是,不像镜海派,即便出了一个结丹修士,也要奉若神明似的供奉着。

这样一个弟子上千,高人无数,实力强横的宗门,自然当之无愧大陆第一,所以从他们答应插手双方斗法的那一刻起,青古门就开始坐立不安。

鲁延平等人一到上玄宗地界,早已有人等候在那里,见他们落地,立时上前寒暄。

“诸位道兄好,这位想必就是鲁掌门了?在下余舟,上玄宗天枢峰清和真人门下,代掌教前来恭迎各位。”对方面带笑容,颌下微须,三十开外模样,透着大门派的自矜,他没有因为鲁延平等人出身小门派而面露轻视,可也热情不到哪里去。

原本以鲁延平的身份,自该是掌门亲迎,才显礼节,可眼前这人,不过是上玄宗掌教弟子,却已经有结丹初期的修为,比他们这一行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再说镜海派有求于人,怎敢拿乔?

情势如此,不得不面对现实。

鲁延平捺下心底一丝涩然,笑着回礼:“有劳余道兄,我便是镜海派掌门鲁延平,身后这些师兄弟,都是我镜海派门人。”

余舟点点头:“鲁掌门请随我来,掌教正在灵寿宫等候各位,青古门的道友也已到了。”

鲁延平略略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竟那么快。

他下意识往周印那里看了一眼,后者一如深井冰潭,波澜不兴。

鲁延平的心忽然就情慢慢平和下来。

“那就劳烦余道兄带路了。”

天枢峰高耸入云,从山脚到到山顶,怪石嶙峋,寸步难行,绝壑生瀑,飞湍而下,奔腾如浪,看似奇险无比,虽然对于修士来说,这实际上也构不成什么难度,但一路行来,余舟却不用飞行法宝,而是带着他们一步步往上走。

仿佛察觉他们的疑惑,走在前面的余舟回过头,略带歉意:“上玄宗有祖训,非濒临门派灭亡,十万火急的大事,不得在上下山时使用飞行法宝,所以不单是各位道友,就连我等本门弟子,又或是方才青古门的人来,同样是像寻常人那样走上去的。”

黄文君奇道:“这又是为何?”

余舟一笑:“修士所倚仗的,无非是灵力法宝,可人生在世,总不可能一帆风顺,万一碰上遇敌受伤,暂时失去法力的情况,就得依靠双手双脚,与寻常人无异了,试想一下,如果到时候情况危急,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什么可说的?祖师爷立下的规矩,无非是让我等不要忘记躯体自身的锻炼罢了。”

黄文君几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规矩好生古怪,且不近人情。你们自己平时爱爬山也就罢了,哪有客人上门,还让客人也跟着走路的道理?再说修士修炼不就是为了拥有无上神通,好端端的,竟还立下在门派里不准使用飞行法宝的规矩,岂不是多此一举?

鲁延平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同样微微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周印的兴趣倒是又多了一层,能不被法术和法宝蒙蔽双眼,知道居安思危,立下这样规矩,也难怪上玄宗能有今日的规模与成就。

数人如履平地,不过半柱香时间,便到了峰顶。

斗法的地点位于天枢峰的灵寿宫前面,四周山形迂阔延绵,广袤霁洁,隐于雾霭之中,奇秀入云,终年覆雪,或明或现,而灵寿宫作为上玄宗主峰的议事场所,经过前后数代人几千载的经营,早已是处处玉树琼枝,风帘翠幕,繁花参差掩映,四季不败,宛若仙境一般。

纵然是别的修士来到这里,也免不了惊叹一番,更勿论是镜海派弟子们。

趁着余舟进去通报的空隙,黄文君瞅着眼前一切,慨叹道:“看看人家这布置,才不愧是大陆第一宗门的气派!”

虽然为了门派的前途而忧心忡忡,听了他的话,鲁延平也难得露出笑意:“你们别顾着看美景,须知这里头,是处处下了禁制的,像那些青树翠蔓,若有外敌来犯,转眼就能成为木属性的防御结界,其实我镜海派也有这样的布置,只是这里作出的结界,自然也更高级些。”

正说话间,余舟从里头出来。

“真人请诸位入内奉茶。”

鲁延平微微颔首,跟着他进去。

敬元殿是灵寿宫的中殿,也是灵寿宫最核心的建筑,上玄宗接见外客,门派之内重大议事,皆在于此,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庄严而肃穆。

此刻里头已经熙熙攘攘坐了不少人,见鲁延平他们进来,都略静了静。

主位上一名鹤发童颜,白色道袍外罩着灰色纱衣的道人站了起来。

“鲁掌门远道而来,老道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余舟快步走至道人身后站定,神色恭谨。

鲁延平哪还能不明白这个道人的身份。

“镜海派鲁延平见过清和真人。”

对方是元婴修士,又是上玄宗掌教,论修为,论身份,确实都没有亲自出迎的必要,能够起身说句寒暄的话,已经是极客气了,鲁延平心中并无不满,也不敢不满。

清和真人呵呵一笑,看上去没有丝毫架子,态度很是和蔼:“鲁掌门不必多礼,你们来得正巧,青古门道友亦刚到不久,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天衍宗长老霞明真人。”

他所指的,是下首首座一名四十上下的元婴修士,对方瞟了他一眼,略略点头,却没有起身招呼的打算。

又听得清和真人道:“这位是万山门的李竹书道友。”

“这位是青古门台慈方长老。”

顺着清和真人的引荐望去,便见一名中年人坐在那里,双手交握,面无表情,看见鲁延平的目光,也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他身后站了几个年轻男女,容貌气度俱都不凡。

此番不是只有镜海派与青古门斗法,如今却将天衍宗等宗派也牵扯进来,瞧这架势,倒像要举行宗门大会似的。

清和真人请鲁延平等人入座。

“先前镜海派道友传书于我,让我主持斗法一事,我思来想去,单凭上玄宗在场,只怕老道我年迈力衰,难免老眼昏花,有失偏颇,便一并请了天衍宗与万山门的道友来做个见证。”

天衍宗霞明真人微哂:“清和掌教公正严明,天下谁不知道,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将我们都喊来?”

明明是上玄宗想插手分好处,现在倒是义正言辞,原本镜海派也曾传书于天衍宗求助,只是天衍宗进来有些内务要料理,就不想搭理这茬,却没想到让上玄宗捡了个便宜,这老狐狸真能钻空子下手,霞明真人想想就觉得不爽,忍不住讽刺一句。

清和真人涵养功夫早就到了一定境界,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既是修真,便是同道,同道中人斗法,还是以和为贵的好,青古门为了公平起见,此番派出的,也大都是筑基修士,与镜海派弟子实力相当,实乃高风亮节之举,我有幸能在此作为见证,同样与有荣焉。”

他既发话,台慈方也不能再沉默下去,天衍宗敢跟清和真人抬杠两句,是因为天衍宗的实力屈居第二,但青古门与上玄宗相比,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台慈方却不敢如此放肆了。

“此事因本派至宝紫霞落影灯而起,镜海派交不出人,又交不出东西,理亏在前,归附青古门,亦合情合理,只不过如今既然是斗法,那便有劳真人与诸位做个见证,免得说我青古门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清和真人呵呵一笑:“好说,好说,不知诸位是想歇息片刻呢,还是立即比试?”

台慈方看了鲁延平一眼,不屑道:“有些人就算歇息再久,也还是那样,倒不如趁早开始罢。”

这股轻蔑之意太过明显,以至于不少镜海派弟子都变了脸色,鲁延平淡淡道:“我赞同台长老的建议。”

清和真人似乎没有看见双方的暗潮汹涌,依旧笑道:“好吧,那便开始,第一场,两位想派谁上?”

台慈方:“刘誉。”

他旁边一名修士站了起来。

鲁延平略略变了脸色:“台长老,这似乎与我们之前协定的不符。”

31、第31章

那个名叫刘敏的修士,容貌俊秀,年岁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便已是结丹初期。

但凡修士,只要成功结丹,就可驻颜不老,甚至还可以让容貌越发年轻,所以修士的外表向来是作不得准的。

但能让鲁延平变色的,并不是这些。

“台长老,我记得镜海派与青古门有约在先,斗法双方,修为不得差距过大,我镜海派区区三流小派,何至于让贵派出动金丹高手?”

台慈方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你们不是还有两位结丹长老吗?”

鲁延平:“两位长老并未随同出行。”

台慈方:“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青古门能挑出两名筑基弟子,已是殊为不易,再多的,那起码都是结丹期的了,哪像你们镜海派……”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未有再说下去。

便是这样欲语还休的嘲弄,才更让人愤怒。

镜海派弟子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实力的重要性,只因对方是大陆第三大宗门,所以即便言语轻慢,也被视为理所当然,单看在座所有人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显然没觉得台慈方的话有什么不妥的。

鲁延平作为掌门,显然不能像别人那样喜怒形于色,他隐忍半晌,总算将怒气强压下。

“这与当初约定有所出入,恕难从命。”

台慈方冷笑一声:“不斗法那便更好了,那也不过是我们掌门仁慈,想给贵派一个台阶下罢了,若是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紫霞落影灯那笔帐,可还没算呢!”

黄文君按捺不住:“紫霞落影灯的事情,分明你们自己的弟子见宝起意,狗咬狗自相残杀,别什么脏水都泼到镜海派头上来,你们那盏破灯,我们还不稀罕呢!”

台慈方目光微闪,立时接道:“喔,这么说,你们真见过那件法宝了?”

黄文君一噎。

鲁延平知道他这是落入了对方的言语陷阱,暗叹一声,望向清和真人:“还请真人与诸位前辈主持公道。”

修真者强者为王,哪里来的公道,他如此说,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其他人的态度罢了。

青古门忘了,自己觊觎镜海派数千年积攒下来的法宝丹药,别人又怎么见得他们独吞?

果不其然。

天衍宗霞明真人轻咳一声:“台长老,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太过?既然说好斗法,那便以斗法决胜负,其它旧事,就勿要牵扯了罢。”

清和真人也宽慰道:“鲁掌门,这位刘修士虽已结丹,不过结丹未久,道心不稳,实力相去不远,贵派的筑基期修士亦可与之一战,未必没有机会。”

鲁延平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台慈方与刘敏的脸色却难看起来。

尤其是刘敏,先前为了能够在短时间内结丹,他用了大量灵药来提升修为,当时没觉得怎样,近一段时间内,后遗症开始渐渐显露出来,几次修炼期间,也差点走火入魔。可他本以为此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上玄宗掌教竟如此厉害,只看了他几眼,便一语道破。

李竹书微微一笑:“两位前辈所言甚是。”

论实力,万山门还排在青古门之后,所以李竹书奉师命而来,并不贸然出头,只是跟着看戏。

“既然如此,那我便没有异议了。”鲁延平颔首道,又侧头低声道,“张显,这场你上。”

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此番斗法,镜海派这边三人,鲁延平本人为筑基后期,已臻圆满,张显也是筑基后期,只有周印实力最低,是筑基中期。

周印赢的希望最小,所以原本这一场,对上结丹初期修士,很可能稳输不赢的,让周印上,则再好不过。

但是鲁延平想得更多。

一来这第一场,在众目睽睽,诸多大宗门面前,就算是输,也不能输得太难看,否则两者差距太大,周印输了事小,镜海派颜面扫地事大,小门派也有小门派的尊严,即便迄今为止都出于弱势,鲁延平也不愿意再丢人。

二来是因为方才清和真人的话,对上刘敏,如果发挥得好,未必没有胜算,而张显,可以称得上是这一代镜海派中的佼佼者了。

张显应了一声,缓步走至场地中央,朝刘敏遥遥拱手。

台慈方微微一哼,算是默许了。

清和真人道:“好,两位道友,请罢。”

刘敏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张显面前。

“多有得罪!”

张显袍袖一卷,紫阳剑陡现手中,剑身红光若隐若现,随着他将剑刺向对方,红光乍然大涨,化为星火,剑尖所指之处,火焰朵朵而起,很快汇聚成稠密的火雨,铺天盖地落向刘敏,若非后者有护身结界,只怕此刻已经被燃成灰烬。

雕虫小技也敢来卖弄。刘敏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拇指食指相捏为诀,右手一翻,周身旋风顿起,手中羽扇将火雨悉数扇了回去。

“焚天扇。”鲁延平轻轻道,坐直了身体。

张显不慌不忙,剑划了个半圆,身形随之往后飘。

那个半圆渐渐扩大,衍生成一道水帘,泼天火雨浇灌上去,自然统统熄灭。

在场诸人咦了一声,神色从漫不经心,到渐渐认真观看起来。

“张师兄竟是水火双灵根?”贺芸也低呼一声。

双灵根不如单灵根,但如果双灵根中的属性是五行相生,则事半功倍,但张显恰恰相反,他的双灵根,却是相克的两种属性,水与火。

俗话说,水火不容。拥有水火双属性的人,一般只会选择其中一种进行深入修炼,但张显不仅将两种属性的法术都结合起来,而且已经达到了娴熟运用的地步。

照如此看来,对方虽是结丹修士,确实也并非全无胜算。

刘敏脸色微变,朝他丢出几张黑色符箓。

轻飘飘的符纸被焚天扇一扇,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倏然停在半空,围绕着张显,成为一个奇特的符箓阵型。

张显食中二指并拢,顺着剑身滑向剑尖,嘴唇张阖,默念口诀。

符箓形成一道风墙,将他困在中央,隐隐挟带着咆哮之声,仿佛野兽将欲出笼。

黑风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兽首,向张显猛地扑了过去,森森白獠,血盆大口,择人欲噬。

张显手中紫阳剑脱手而出,从兽首额头正正穿了过去,黑风被剑光打散,很快又凝聚起来,狰狞兽首低咆一声,越发张狂,周遭风势突起,将张显重重裹住。

紫阳剑在半空拐了个弯,又从兽首后面绕了过来,紫火浮动,如破空裂雷,声势惊人。

张显这招御剑之术,乃是剑修在筑基中期之后才能学习的法术,练到至高境界,剑亦有灵,剑灵成为主人的另一个□,从心所欲,制敌于千里之外,不比任何一件法宝差,当年剑仙玄英,为救故人,一夜之间连伤十三名结丹修士,手中聚气成剑,无须凭借任何外力,已到了剑修的出神入化之境,在他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剑修能够如他一般,世人于是渐渐看轻剑修,剑修也随之没落。

眼下张显已经将一把紫阳剑用得炉火纯青,手指凭空引动,剑便随之攻击转向,毫无迟滞,只不过因为刘敏的修为摆在那儿,且他手中焚天扇也不是凡物,所以局面一时坚持不下,难分胜负。

刘敏因奉师命,一心一意要张显输得难看,便用上了八九分灵力,将那股黑风操控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死死裹住张显,且越收越紧,黑风凝聚的兽首跟着盘踞而起,偷了个空隙,朝张显当头咬下。

张显有点急了,他咬破手指,以血在掌心画了一道烽火燎原符,正好打在扑面而来的兽首额头上,火焰轰然四起,猛兽嘶吼一声往上窜去,伴随着黑风消散在空中。

刘敏等的就是这一刻。

修士斗法,往往转瞬即可夺命,所以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焚天扇挥了两下,黑风化作无形绳索平地而起,紧紧缠住张显双足,又将青、黑、灰三色符箓抛至半空,焚天扇顺势而起,三张符咒接触到扇底余风,瞬间化作三色龙首,后缀轻烟化成的龙身,从三个方向扑向张显。

张显满头大汗,顾不上双足无法自由活动,紫阳剑从头顶飞出,半空斩落一个龙头,龙头化作符纸碎片掉落下来,另外两个龙头来势丝毫未减,紫阳剑却已经来不及阻挡了。

鲁延平腾地站起来。

身后镜海派弟子个个看得紧张万分,还有几个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每个人都觉得张显这次死定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束五色光芒骤然闪现,两个龙头被生生裹住,嗤的微响,化作轻烟符纸,消散而去。

救了张显的五色光芒倏然飞起,直直钻入清和真人袍袖之中。

在场没有人看清他刚才究竟用了什么法宝。

“既是在此地斗法,那便点到即止,还是不要伤了和气的好。”

清和拢袖微笑,仙风道骨。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有毛团比较枯燥?木有办法拉,这毕竟是修真文,不是毛团个人秀╮(╯﹏╰)╭

毛团:强烈要求出场,偶不开口就行了啦啦啦~

周印:镜海派没见过蛊鸢,还能被糊弄过去,你当那些大宗门的人是傻子?

毛团:哦哦哦小印印你说镜海派的人是傻子!

周印:……

32、第32章

清和真人肯出手,鲁延平自然松了口气。

“多谢真人援手。”

“鲁掌门客气了,这场比试,是青古门道友获胜。”清和真人道。

张显死里逃生,大汗淋漓,面色苍白,有点回不过神来,还是黄文君上前拉了他一把,将人半拽半扶地带回来。

台慈方对清和真人的插手很不满意,但既然己方赢了,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霜姬。”

“弟子在。”

“这场斗法,由你去吧。”

男尊女卑的太初大陆,女子大多在家相夫教子,一辈子足不出户,行走江湖的女子很少,踏入修仙之路的女修士就更少。

林霜姬人如其名,肤色欺霜赛雪,胜似白玉,长发梳成望仙髻,鬓边金钗上的双飞蓝蝶颤颤欲动,一下子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不知镜海剑派要让哪位道友出战?”

她行止娴静,连说话亦是温婉动人,浑不似青古门其他人那般咄咄之势。

鲁延平起身:“鲁某不才,愿与林姑娘切磋一番。”

两人俱是筑基后期,实力相当,林霜姬仔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笑道:“请罢。”

镜海派已经输不起另一场,鲁延平打定主意先发制人,速战速决,飞虹剑一出手,便化作千万道剑光,剑光之中,仿佛又藏着一把把更小的剑,如雷霆万钧震江海,去势难挡,又似墙边伸手折梅,十拿九稳,所有剑光凝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密集的圆形剑阵,朝林霜姬飞掠而去。

林霜姬大吃一惊,没想到鲁延平动作如此之快,攻势如此迅猛,原先仅有的一点小觑之心也尽数除去,连忙祭出自己的法宝玲珑刺。

玲珑刺一如其名,玲珑如簪,不盈一握,可随主人心意变化大小,林霜姬不退反进,脚下凌空而起,迎着剑阵,双手玲珑刺插入剑光,往两边分开。

漫天剑光仿佛被玲珑刺的威力所慑,稍稍黯淡了一些,林霜姬默念口诀,玲珑刺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剑阵被玲珑刺这一分,威势骤然大减,剑光逐渐变弱,林霜姬破了剑阵,去势却不停,挟着玲珑刺往鲁延平飞掠过去。

却听得耳后一声尖锐细响,她心头一惊,只来得及侧身扭腰,飞虹剑擦着她的脖颈堪堪飞过,细腻如玉的肌肤上随即留下一道血痕。

这才是飞虹剑真身。

刚才诸多剑光,不过是剑影□,找不出真正的剑,破解了剑阵也无济于事。

千剑幻阵,是剑修的高阶法术,虽然鲁延平不过筑基修为,但他那把飞虹剑,是镜海派历代掌门法宝,加上这个法术经过前代掌门邹景元改良,威力虽然减弱了一些,但也更适合筑基修士使用,并不会因为越阶而遭到反噬。

林霜姬摸了摸脖子,湿腻腥膻,血从伤口冒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衣领。

“我输了。”她面色惨淡,却不失风度。

“承让。”飞虹剑入手,鲁延平回礼。

在场其他人乐得看青古门吃瘪,见状都纷纷露出笑容。

原以为镜海剑派寒门小派,即便斗法,可看性也不强,如今看来,虽谈不上惊才绝艳,可也绝不至于平庸无趣,就前两场的表现来看,并不比那些大宗门的人差。

相形之下,台慈方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连林霜姬回去落座,他也没拿正眼看一下。

清和真人还是那一派宗师风范:“既然如此,那便开始第三场吧。”

台慈方那边,有个人站了起来。

对方身材高大,眼神凌厉,一袭青色袍子,盖不住周身气势。

“在下青古门魏弈长,愿向贵派讨教。”

周印起身。

魏弈长哂笑:“贵派怎么尽出些弱不禁风的病书生!”

周印身形颀长,萧肃如松,当然与弱不禁风这四个字搭不上边,但他不发一言,也没反驳,众人只当他头一回面对这样的场面,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黄文君小声问贺芸:“阿印才筑基中期,对方已是筑基后期,没问题吧?”

贺芸也忧心忡忡:“不晓得,希望阿印能赢吧。”

连他们都没有信心,鲁延平更不用说,心中天平不断地左右摇摆,一面是后悔让周印参加如此重要,关乎门派存亡的斗法,一面又暗暗安慰自己,在如今人才凋零的镜海派,周印的冷静和应变,恰恰是其他修士所欠缺的,未尝没有赢的机会,从紫霞落影灯到妖兽女悦的两次事件,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自己不必妄自菲薄。

周印不可能也没兴趣体会别人的心理活动,魏弈长充分吸取了前一场的教训,一上来便先发制人,用了杀招。

甚至不待周印站定,他便亮出鬼罗旗,双手一翻,旗子瞬间变作八面颜色的小旗,分八个方位,插入周印脚边不远处,旗杆入土过半,稳稳地插在地上。

周印反应也不慢,随即飞身后退,想越过旗子围起的结界,却发现身体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体阻住,四面环绕,困在其中。

魏弈长张口吐字:“坤!”

乾者天,坤者地。

其中一面青色小旗瞬间化作几根粗壮荆棘破土而出,飞速朝周印脚踝缠绕而去。

灵隐剑灌注灵力,霞光隐隐,砍在那些荆棘上,却是无济于事。

他脚步微移,避开疯狂生长的荆棘,便又听魏弈长吐出一个字。

“兑!”

脚下砖石蓦地化作泥沼,双足微微陷了下去,他抬起右脚,却发现左脚陷得更深。

而那头荆棘已经缠绕上来,紧紧缚住他的脚踝,根茎上的尖刺瞬间穿透鞋袜,刺入肌肤。

一阵刺痛,甚至能感觉到血从伤口流了出来。

灵隐剑手中飞出,周印默念口诀,剑身挟着凌厉寒气刺入荆棘。

嗤的一声,荆棘被剑气砍断,碎裂开来。

然而脚下的泥沼一点点往下陷,已经没过周印的脚踝。

此时从他身后的沼泽中,又伸出两根成人手臂粗细的荆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小腿缠绕而上,衣裳瞬间被尖刺划破,点点腥红浸透布料。

灵隐剑倏地飞了起来,寒气挟着灵力掠过之处,数根荆棘化为齑粉,但只要沼泽还在,荆棘便能从里头源源不断生长出来,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周印的灵隐剑只有一把,顾此失彼,一旦将精力花费在应付对方的攻击上,就没法再分神去进攻,再者修士的灵力是有限的,灵力耗尽,斗法也就输了。

魏弈长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镜海派这边,贺芸看得十分紧张:“这可怎么办?”

黄文君摇摇头,一筹莫展。

鲁延平暗叹一声,心道大势已去,做好了输掉一切的准备了。

那头新生的荆棘越长越快,这边刚刚斩掉一些,那头已经有些缠至周印腰际,衣裳上血迹斑斑,显然都是被荆棘刺伤的伤口。

魏弈长淡淡道:“你若不认输,那些东西只会不断往上长,最后把你整个人都包裹在里头,无须我说,你应该也能想象到那滋味如何了。”

周印不置可否,灵隐剑依旧凌空斩着荆棘,他手腕一翻,右手执洗天笔,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符箓,然后无视荆棘缠身的痛楚,弯下腰将符箓印在沼泽地上,沼泽微微晃动,稠密泥泞渐渐变得稀薄,周印趁机将身上荆棘斩断,凌空一跃,双脚轻而易举地从沼泽中□。

魏弈长咦了一声,面露惊讶。

周印手上未停,洗天笔画了几笔,一道水箭不知从何处而来,往魏弈长背心正正掠去,若被打中,只怕得当场吐血,仓促之间,魏弈长忙往一旁飞掠闪避,但他原本需要凝神聚气才能发挥作用的法术也随之被打散,沼泽、荆棘,甚至是在周印周身筑起结界屏障都消失不见。

倒是小瞧了你!魏弈长暗自冷笑,看着周印凭空画符,虽然觉得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但为了速战速决,他依旧发动了八卦阵的剩余阵势。

“离!”

八卦之中,离对火。

火焰轰的一声,在周印熊熊燃起。

魏弈长随即打出几张上面附着疾火诀的符文,[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火势越发猛烈起来,就在周印头顶见方的天空,跟着下起火雨,企图从四面八方,将周印困死在里头。

火生土,既无水,看你如何灭火,不求饶,就等着被烧死吧!

火借着风势烧得猛烈,只看得到火光中人影憧憧,却看不清周印究竟如何。

魏弈长手中符文源源不断地打出去,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太卑鄙了,不是斗法么,难道要闹出人命不成?!”

黄文君便要拍案而起,却被鲁延平按住。

“你作什么!”

“让他停下来,阿印要被烧死了!”

“既是斗法,技不如人,生死自理,作为修士,早该有此觉悟,周印还没认输,便是斗法还没结束,你慌什么,坐下!”鲁延平厉声喝道。

黄文君咬咬牙,站着没动,却也没再冲上去。

旁边贺芸等众人,担忧之情,不比他少,可正因为他们知道鲁延平说得不错,所以才强忍着没过去。

台慈方呵呵一笑:“鲁掌门真是深明大义,眼看着贵派弟子就要死在你眼前,还能如此淡定自若,着实令人钦佩!”

鲁延平铁青着脸没有答话。

清和真人仿佛没有看见他们的争执,还是安坐那里,一派云淡风轻的微笑。

这边台慈方话未落音,那头天空忽而乌云密布,雷声轰鸣作响,少顷则倾盆大雨浇灌而下,在场修士连忙筑起护身结界,以免被雨淋湿,但魏弈长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发现自己抽出一点灵力筑起的结界,竟然抵挡不住雨势从天而降,不仅把自己淋了个透心凉,还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企图困死对方的火势都给破坏了。

熊熊火焰渐渐小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用出八卦阵,便见灵隐剑从火中飞了出来,来势汹涌,若惊鸿穿柳,又似无常索魂。

魏弈长睁大眼睛,往左闪避,鬼罗旗也掷了出去,却落了个空,直直插入地上。

不好,是幻影!

一剑分而为二,两剑分而为四。

天地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泼天雨点打在地上,响声惊彻天地,阻碍了他对剑势的判断,只觉得背后一凉,尚来不及召回鬼罗旗,肩胛处已经被灵隐剑穿过。

魏弈长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上,伤口冰寒彻骨,禁不住发抖。

灵隐剑一招得手,复又飞回它的主人手中。

火焰彻底熄灭下来,众人看到周印将剑尖拄着地面,同样浑身湿透,遍布伤口,却似乎毫不觉得自己狼狈,只是面色漠然,看着倒在地上的魏弈长。

“你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很多名字源于大家的友情赞助,在此表示感谢,还有其它很多,以后也会陆续用到的!

跟大家说个事情,我明天要出门,历时一个多月左右,在外有事要做,而且上网不便,当然期间不会不更,不过日更要变成隔日更,直到我回来为止。所以下一更的时间就是12日的晚上7点了,如有不便,敬请谅解。

来,毛团,出来给大家卖个萌。

毛团:滚!=皿=【转身对着周印:亲~亲~哦~~*^_^*

周印:……

33、第33章

随着他话刚落音,雨过天晴,云开见日,又是一片晏然。

镜海派弟子个个喜形于色。

原本不抱希望,谁知却有意外惊喜,鲁延平同样大为高兴。

清和真人微微一笑,望向周印:“道友,鹧鸪湖的水可还好用?”

周印道:“还行。”

旁人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惟独周印一清二楚,刚才那场倾盆大雨,非是凭空引来,而是借自灵寿宫旁边那个鹧鸪湖里的水。

高阶修士自然可以呼风唤雨,不在话下,但周印现在修为不够,匆促之间不可能引来雷云,还是这么大的一片雨,自然需要借势。不过旁人不察,很容易被蒙蔽过去,像鲁延平甚至台慈方他们,就没看出其中的奥妙,清和真人倒是一清二楚,却并没有说什么。

本来吧,两人斗法,就是各出奇招,周印这一下,可算是神来之笔,别人纵然不是心服口服,倒也无话可说。

清和闻言,笑意更深,对青古门的人道:“这一回,是镜海派的道友获胜了。”

台慈方的脸色十分难看,原本此行,他就想着定是十拿九稳,虽然上玄宗在旁虎视眈眈,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可能公然帮着镜海派,谁知一波三折,变故忽起,一个弱小的镜海派竟生生反败为胜。

他闷哼一声,站了起来。

“那我就要先恭贺真人了,上玄宗渔翁得利,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镜海派收入囊中,真是可喜可贺!”

清和真人似乎听不出他的讥讽,笑道:“青古门愿意放□段,派出门中实力相当的修士与之斗法,如此气量,也令我等同道中人钦佩之至!”

台慈方没接话,脸色方才略略好看了点。

便听得清和真人续道:“今日趁着诸位道友在此,清和想请各位作个见证。既然镜海派获胜,便当由镜海派自行决定去留,我上玄宗绝无恃强凌弱,趁火打劫之心。”

众人俱都惊讶起来。

鲁延平更是一愣。

按照约定,若镜海派胜出,青古门不能再找借口吞并,此事不了了之,但是他当初曾与清和道人说过,假使镜海派胜,便举派归附上玄宗,以示诚意。

就算原本还有一丝不甘,经过这次斗法,鲁延平也已经很清楚了,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保住一个门派,今日有青古门,难保明日没有其它门派心生觊觎。

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退位让贤,依附一个强大到没有人敢轻易侵犯的宗门,才是对镜海派所有人最好的交代,否则,别说那些灵石丹药了,即便是他们这些人的性命,也未必能够保全。

心下有了计较,他深吸了口气,起身拱手:“真人胸襟广阔,令晚辈佩服,只是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既然有言在先,晚辈便不会反悔,愿举派依附上玄宗,但凭真人吩咐。”

所有人都望向清和,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处理这件事。

清和真人沉默半晌。“鲁掌门心意已定?”

鲁延平道:“此意已绝,定不反悔。”

“那贵派的丹药灵脉呢?”

“一切听凭真人处置。”

清和真人望着他,神色平和,又带了一丝悲悯,仿佛明白他的苦衷,轻叹口气,道:“罢了,既是如此,从今往后,镜海派弟子悉数归我上玄宗门下,至于镜海派的灵石丹药等物,命人清点之后,便会各分出一份,送往各派,以酬谢今日诸位劳苦,赴上玄宗之邀,在此观战见证。”

这一下,不单是其他宗门的人,就连台慈方也大吃一惊,转头盯着清和。

镜海派弟子也就罢了,连他们的掌门都不过筑基期修为,各大宗门哪里稀罕,但是灵石丹药就不同了,镜海派也曾辉煌过,数千年传承下来,这些东西必然不少,足够让其他门派眼红的,但原本唾手可得的好处,清和竟然眼睛眨也不眨,转手就分给其他人,先不提分多分少,单这份姿态,就已经让其他人意外而又惊喜。

原想着过来看戏而已,没想到还有好处分。

天衍宗霞明长老当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上玄宗这份胸怀,当真令人佩服,如此,天衍宗就却之不恭了!”

竟连客气推让两句也省了。

天衍宗如此说,李竹书也随之道:“那我便代万山门谢过真人了!”

清和真人笑眯眯:“既然都是同道,好处均沾,也是应该的,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台慈方恨得牙齿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本还打算趁着上玄宗独得好处,撩拨其他各派的不满情绪,谁知清和这老狐狸一转眼就舍得把好处让出去,这下子无论自己说什么,别人哪里还会当回事。

“真人好算计啊!”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清和继续微笑,当听不见,涵养绝佳。

属于镜海派的东西当着自己的面被决定去留,鲁延平却没法说什么,他默默站在那里,连同其他面色黯然的镜海派弟子一道,都没说话。

所幸清和似乎很快发现鲁延平等人的窘境,吩咐余舟带他们下去歇息。

歇息的地方在主峰灵寿宫自德殿后面的小院,是专门用来招待外客的,鲁延平带来的人不少,不过小院宽敞,每人一间客房,还绰绰有余。

周印没受什么内伤,但外伤却不轻,方才在魏弈长的八卦阵中被荆棘所伤,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少,有些还在流血,衣裳弄脏了不说,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拿了金创药敷上伤口止血,又跟负责料理外客起居的小童要了一大桶热水,便脱去衣裳,用汗巾在水里拧干,避开伤口,擦洗身体。

外头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门啪的一声被推开,黄文君风风火火走进来。“阿印!”

周印:“……”

声音戛然而止,黄文君陡然咳了好几下。

虽然隔着一道屏风,但里头若隐若现,还是能看个七八分。

“……对不住,咳咳,我没想到,你慢洗,慢洗!”

门重新被关上,力道之大,差点报废。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敲门,这会儿斯文多了。

“阿印,你在里面吗,我来给你送药的。”是贺芸。

周印:“我在洗澡。”

外头沉寂了好久,才又听见她道,“那我把药放在门口,你待会出来自己拿吧。”

周印低头,继续默默擦拭。

片刻不到,叩门声复又响起。

轻巧而有节奏,斯文有礼。

只不过周印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又被推开。

“周师弟?”鲁延平看了看,见屋里没人,还觉得奇怪,一转头,哑然。

周印光着上身,已经穿上了裤子。

鲁延平有点尴尬:“我来的不是时候?”

周印面无表情:“反正也不多你一个。”

鲁延平:“???”

周印重新上好药,一边套上中衣,:“什么事?”

鲁延平勉强一笑,神思不属地坐下:“没事,就是到处走走,过来看看。”

其实就是心情不好,想找人说废话吧。

周印面瘫状想着,继续穿衣。

果不其然,过了须臾,便听鲁延平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竟成了镜海派的最后一代掌门,将来百年之后,不知有何颜面去见先师和历代祖师爷!”

周印:“陨落了就是灰飞烟灭,一般不会有魂魄残存的,你想见也见不到。”

鲁延平苦笑:“你说大家不会怪我吧?”

周印:“他们能成为上玄宗弟子,会比作为镜海派弟子来得高兴。”

鲁延平:“但我于心有愧,毕竟镜海派是在我手上葬送的。”

周印哦了一声:“那你可以到他们牌位前自杀谢罪。”

鲁延平终于恼羞成怒:“周印,你安慰我一下会死吗?!”

周印:“安慰这种东西只是自欺欺人,你心里好受,不代表结果能改变。”

鲁延平扶额呻吟:“我真是鬼迷心窍,怎么会想到来找你的!”

周印挑眉不语,走向床榻。

鲁延平:“你想干嘛?”

周印:“打坐养神。”

鲁延平终于默默败退。

斗法完毕,其余各派的人相继启程归去,因张显和周印受伤,清和真人便挽留他们多住几天,一来以示亲近之意,二来是为了接纳镜海派的事宜。

灵石丹药好分配,但凡修士,自然人人抢着要,但人不是东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上玄宗作为大陆第一大宗门,并不缺弟子,尤其是资质好的弟子,而镜海派除了寥寥数人之外,其余皆是平庸之辈,看在镜海派把所有的东西都贡献出来的份上,上玄宗也不可能过河拆桥,但是清和真人想说服上玄宗其余六峰收人,还是有点难度。

所以眼下他为了此事,特意将六峰峰主召集到一块。

然而人人想象中肃穆庄严的上玄宗七峰议事,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最起码,清和真人就觉得很头疼。

以往没什么紧要大事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喊他们过来的。

那纯粹是没事找事。

他抱着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的主意,先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末了道:“我忙于宗门事务,天枢峰也已有很多年未曾有新进弟子了,以往都是由你们自行筛选,如今却也要麻烦诸位师兄弟,帮忙将这批镜海派弟子收入门下了。”

“清和师兄,区区几个小派弟子,随便一人几个,收了就是,不过依我看,他们的资质也好不到哪里去,用不着与我上玄宗弟子一般对待!”

说话的是上玄宗开阳峰峰主清微,他脾气最是急躁,所以最先开口。

他一说话,清和真人就知道坏了。

果然,这边刚停,那头便见一个服饰古怪,妆容妖冶的男人懒洋洋道:“清微师兄,你这抢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虽说从小没爹没娘,可咱们也有师父教养啊。”

清微大怒:“秋闲云,你这不男不女的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先去照照镜子再说吧,不开口说话,别人都不知道你是男是女!”

秋闲云抛了个媚眼:“我是男是女,师兄试试不就知道了?”

六峰峰主与清和真人同出一门,用的都是清字辈道号,只有天权峰主秋闲云特立独行,虽有道号清恒,却都以本名自称。

清微呸了一声:“倒贴我都没兴趣!”

这头两人在吵架,那边天璇峰清玄和天玑峰清言二人,拿着本医书,在小声争论,压根把其他人当不存在。

瑶光峰清元是个修炼狂,每次有事几乎都在闭关,这次理所当然又是缺席。

只有玉衡峰主清莹坐在那里,神色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又来了。

清和真人无声叹气,人人都觉得他这个掌教当得风光,其中辛酸又有谁能知晓,摊上这么一帮性格各异的师兄弟,这个掌教实在劳心又劳力。

清莹沉吟片刻,道:“清和师兄,如若你那边不方便,就把人送到我这边来吧,不过玉衡峰弟子也不少,听说镜海剑派足有几百号人,只怕我这边也没法悉数接纳。”

比起其他人,清莹已经非常靠谱了。

清和真人感动地想着,一边道:“清莹师妹真是善体人意,此事可大可小,还需从长计议,像方才清微师弟所言,把两派弟子区别对待,却是万万不可,怎么说人家也是拿着灵石丹药来投靠的,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做得过了,有损上玄宗的名声。”

清微皱起眉头,却也没有再抢话。

秋闲云捋着头发,也没吱声。

清莹蹙眉道:“但镜海剑派,除了少数几人,只怕其他弟子资质寻常而已,若是一股脑接收进来,门中难免有人不服,届时也非好事。”

清和真人拈须颔首:“此事,我正有个法子,还要与你们商议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一篇耽美修真文,而非起、点的修真文修仙文,一些可以略写的东西,我不会在那里反复浪费章节,还有很多设定,大家看的时候不会太在意,后面也容易忘,需要记住的我就会单独列出来作为提醒,反正这些是不计算收费的,至于个别人表示作者有话说废话太多,设定罗嗦,又或者说喜欢看详细设定,但是这篇文又不能满足的话,这种意见我就忽略了,因为毕竟要照顾大多数人的利益。如有不便,敬请谅解。

34、第34章

三日之后,鲁延平等人被告知:凡原先筑基期以上的弟子,由上玄宗各峰挑选,可直接成为内门弟子,而筑基以下的,则需从外门弟子做起,再看情形考察晋升,如果不愿意留下来,也可以自行决定,或改投别派,或成为散修。

鲁延平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对这个结果倒不是太难接受,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黄文君他们虽然能一跃成为上玄宗弟子,却不知被分配到哪一峰,更觉自己前途茫茫,一时忐忑难安,暂且按下不提。

又过了几日,鲁延平辞别清和真人,带着人先行回去,随同的还有上玄宗余舟等几人,既是帮忙整顿镜海派内务,也是为归附上玄宗作准备。

鲁延平本以为陈、吴两个长老会利用他不在的时候整点幺蛾子出来,结果竟是异常平静,听留守的弟子说,那两人一直待在后山自己的洞府里,也没出来过。

留守的一干弟子听说掌门回来,俱都出来迎候,刘小宛还是一贯的温婉和顺,只是不时望向周印,欲言又止。

“烦请鲁掌门将丹药灵石等单独整理出来,回头我会建一个传送阵,先将这些东西送至上玄宗,也免得来回奔波。”

余舟说话时,已然多了几分亲近,少了几分先前的矜傲。

鲁延平点点头,又道:“我已非镜海剑派掌门,余道兄不必如此称呼。”

余舟笑了笑:“说得极是,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至于贵派弟子清点,鲁师兄想必熟悉,我就不掺和了,届时哪些人愿意随你到上玄宗的,我们欢迎,如果不愿意留下的,上玄宗也不会勉强。”

趁着众人在议事,刘小宛觑了个空,把周印喊到外面,吞吞吐吐道:“阿印,你托我照顾的那蛊鸢,不见了。”

周印望住她,没搭腔,等下文。

刘小宛踌躇半晌,实话实说。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原本一切还是好好的,虽然妖兽这种东西,在深受其害的镜海剑派,尤其是亲眼见过刘小宛看来,避之唯恐不及,但是蛊鸢只是低阶妖兽,周辰的外形又很具迷惑性,要让人对它心生恐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在刘小宛看来,自己对周辰还是不错的,起码每天都会拿点东西喂它,但她生得好看,每日都会有同门师兄过来献殷勤,有时候陪着去山下的集市买点东西,有时候又去后山看看风月,时日一久,周辰的饭点难免就不那么准时了,吃货毛团饱一顿饥一顿,又没有人管,脾气就上来了。

没有好吃的,没有周印可以撒娇耍赖也就算了,让它觉得最最不能忍受的,是一天天盼啊盼,还是盼不到它最期望的身影。

周印走了很久,久到毛团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遗弃了。

然后,它悲愤了,爆发了。

装乖什么的,老子不干了!

于是某日,当刘小宛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自己攒了很久,珍爱有加的妆奁盒子被打翻,玉钗步摇耳坠等等乱七八糟丢在梳妆台上。

门派里那些偷偷喜欢她的师兄师弟们不时送过来的胭脂水粉,通通散落在地,白的黄的红的混淆在一起,一屋子的香气弥漫,呛得她咳嗽连连。

遭贼了?

这是刘小宛的第一反应。

还是上回那个嫉恨她的刘师姐偷偷潜进来干的好事?

她呆滞地转过脑袋,把目光投向床榻上。

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温软被褥七扭八歪,上面还洒了不少香粉。

一只满头满脸沾满了脂粉的毛团,摊在她的被褥上呼呼大睡,好梦正酣。

刘小宛的世界,彻底崩溃了。

周辰睡得正香,恍惚间好像听到一声尖叫。

迷迷瞪瞪睁开小眼睛,就看见刘小宛面目扭曲地冲过来。

它立马就被吓醒了。

“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危机时刻,潜能发挥出来,毛团一蹦三尺高,躲开刘小宛扑过来想抓住它的手,又偷了个空隙,往敞开的大门狂奔夺路而逃,再也没有回头。

刘小宛又急又气,碍着周印的面子,她不能用法术来对付毛团,而且毛团身上还带着周印临走前留下的符印,一般的定身术,隔空取物之类的法术用在它身上都没有效果,可如果不教训一下吧,想到自己香闺被摧残之后的场面,就恨不得呕出一口血,再把那毛团抓了炖汤喝。

她攒了许多年的首饰,脂粉,衣裳……

刘小宛的内心在默默滴血。

于是所有留守镜海派的弟子们得以看见这样一幕。

一只肥胖滚圆的鸡用异于常鸡的速度在前面跑,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提着剑在后面追。

一人一鸡,无比混乱,无比喜感。

追着追着,不免就累了。

正当刘小宛想停下来歇口气再追,却发现灰鸡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举目四眺,只有草木山石,哪里还有周辰的影子。

等她消了气,冷静下来一想,不免就有点心虚起来。

周印听完来龙去脉。“当时为何不传讯给我?”

刘小宛支支吾吾:“我怕你们在斗法,影响了大事。”

周印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刘小宛忐忑不安:“你干嘛去?”

周印头也不回:“找鸡。”

此时的镜海派,正是人心惶惶之际。

内峰加上外峰,即使是三流门派,也有一两百人,外门弟子就算听到风声,也不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如今鲁延平回来,算是正式确认了传言。仓促之间,这些人需要接受自己从镜海派弟子,变成上玄宗弟子这样的消息,又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修为太低,去了备受排挤,如此情境之下,自然人人无心修炼,到处奔走,四下打探消息,仿佛多知道一点,就能多一点保障。

在这样一片混乱中,唯独周印专门往那些人少的地方走。

自己的屋子,没有。

四周黄文君等人的房间,没有。

灶房原该是最受周辰喜欢的,也没有。

不过半日,内峰基本已经被周印翻了一遍。

要么是被人发现之后藏起来了,要么是自己跑到外峰乃至后山去了。

前者可能性不大,周辰虽然因为灵智未开,平日呆呆傻傻,可也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只要它会用自己教的隐身术,又没暴露会说人话的事实,一般也不会有人看得上它。

但后者……

后山延绵开去,就是他们曾经碰见过女悦的镜海山脉。

35、第35章

火红的衣裳在草木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踢踢踏踏,娇艳的面容上满是低落。

陈沅芷的心情不大好。

她从小在镜海剑派长大,有一个任自己予取予求的父亲,一帮宠着自己的师兄弟,就像是镜海派的公主一般,被众星捧月,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总有人送到她面前,想做的事情,最后也总有人帮她做好。

但镜海派突如其来的变故,仿佛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所有的美好。

先是父亲联合吴伯伯与鲁师兄作对,让鲁师兄率领镜海派投入青古门之下。

接着是鲁师兄不愿意,不仅拒绝了父亲的提议,还私底下与上玄宗达成协议,宁愿将门派送给上玄宗,也不愿受父亲的摆布。

先前她为父亲的行为而愤怒,觉得他背弃了镜海派,但是现在,鲁师兄也做了与父亲相似的事情,只不过是换了个对象而已。

从个人感情上来说,她并不觉得上玄宗和青古门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仗着强势欺压弱势,如果现在的镜海派也是大陆第一宗门,又有何人敢欺辱?

这样说来,其实父亲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妥,自己先前还对他大吼大叫……

陈沅芷叹了口气,蹲□,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杂草。

其实她最希望的,是可以像原来那样,大家每天开开心心在一起修炼,什么烦恼也没有。

可是现在……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父亲的洞府。

从镜海派外峰到荒无人烟的镜海山脉,中间还要经过一大片后山,历代镜海派长老的洞府皆在于此,为的是可以清静修炼,又可以在门派有事的时候及时相助。

“沅芷,你躲在那里,鬼鬼祟祟作甚!”陈长老一转头便看见她,皱眉道。

旁边还站着另一位长老,吴风。

“我出来随便走走,爹,吴伯伯。”面对最亲近的人,陈沅芷鼓起嘴巴,不自觉地撒娇。

陈长老面色沉凝,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不像以往那样,一看见她就露出疼爱的笑容。

倒是吴长老笑了起来:“陈师弟,你还没有与她说罢?”

陈长老微微皱眉:“你别多事,她是我女儿,我自然是要带走的,如今之势,也容不得我们不走了。”

吴长老问:“东西呢,拿到手了没有?”

陈长老嗯了一声:“那东西周围重重禁制,亏得我警觉,不然就要触动机关了。”

陈沅芷睁大眼睛:“爹,我们要走?去哪里?”

陈长老没说话,吴长老笑眯眯道:“自然是去青古门了,难道还跟着鲁延平他们去上玄宗么?”

陈沅芷大吃一惊:“可,可是,鲁师兄那边,不大好吧……”

到底哪里不妥,她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父亲和吴伯伯这样的行径,偷偷摸摸,不怎么光明正大。

陈长老缓了脸色:“小芷,爹不会害你的,你身份敏感,跟着鲁延平那帮人,他们也不会真心待你,只怕还以为你是我派去的奸细,去了青古门,自有一帮年纪相仿的师兄弟,到时候你就又有朋友了。”

陈沅芷福至心灵,脱口而出:“爹,我们本是镜海派的人,又不是自小在那里长大的,就算去了青古门,人家也不会真心待我们啊!”

陈长老还待说什么,却脸色一变,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周印施施然从山石后步出。

“我不是故意听到的,你们继续。”他看了三人一眼,转身便要走。

“站住!”陈长老冷笑,“既是听到了,不如就留下吧!”

袖子一扬,天蜈轮飞向周印。

镜海派本是剑修,很少用剑以外的东西当法宝,但陈长老这个天蜈轮,是用成千上万条剧毒蜈蚣炼化而成,莫说是寻常人,即便是修真之人被这天蜈轮碰到,也会立时染上剧毒。

“爹!”陈沅芷惊叫一声。

灵隐剑脱手而出,在半空与黑雾相遇,彼此战成一团,但天蜈轮毕竟是万毒之物,很快便连灵隐剑的白色剑光也变得灰暗起来。

那头吴长老一条锁魂绳,狠狠抽向周印的肩膀。

他眉头一皱,不由往前弯了弯腰,灵隐剑少了灵力支撑,从半空掉落下来。

锁魂绳顺势将周印双手朝后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面对女悦时,起码除了周印,还有其他人,而在天枢峰与魏弈长斗法时,两人都是筑基期,周印还能倚靠反应与经验来获胜,但无论他的阅历如何丰富,在两个结丹修士合力的情况下,一个筑基期的人,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

陈长老还要下杀手,陈沅芷却只身挡在周印面前。

“爹,不要!”

陈长老大怒:“你这是作甚,闪开!”

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件件都超过自己的理解范围,陈沅芷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什么时候作为镜海派长老的父亲,竟然要对自己门下的弟子下杀手。

“你不能杀他!”陈沅芷喊道。

吴长老笑道:“怎么,贤侄女,平日也没见你与他走得近,怎么突然念起同门之谊了,莫不是瞧他长得俊,看上他了?”

陈沅芷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爹,不管怎样,这个人杀不得,若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陈重觉得自己这一生做得最错的第一件事,就是入了镜海剑派。

第二件错事,就是在鲁延平当上掌门的时候,没有联合吴风先把他杀了了事。

第三件错事,就是养了一个胳膊往外拐的女儿。

眼下,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就站在他面前,宁愿护着别人,也要和他作对。

他目光一冷,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个人刚才听到我们的事情,放了他走,他转头就会去告诉鲁延平!”

天地明证,周印真没告密的兴趣,他不过是为了寻找周辰,路过这里,碰巧倒霉了而已,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什么都是枉然,他索性闭口不语。

陈沅芷道:“那我在这里守着他,等你们走了,我再放了他,好不好?”

话未落音,陈重手指一动,她已然被定住,动弹不得。

陈重转头看着吴风:“你还不动手!”

吴风呵呵一笑:“其实我倒有一个主意,这小子可以暂且留着。”

陈重:“留着他作甚,夜长梦多!”

吴风:“这小子一身筑基修为,杀了可惜,眼看着你我寿元将尽,虽说青古门那边有上品灵药助我们渡过结丹期的关卡,可毕竟东西没到手,谁也说不准,有这小子在说,必要时,倒可吸了他一身修为,怎么说也能拖延个几年。”

陈沅芷瞪大了眼,无法置信这种夺人修为,只有魔修才会用的阴损招数,竟是从自小疼爱她的吴长老口中说出来。

陈重沉吟片刻,同意了:“也好,那就把人一道带上吧。”

“爹!……”陈沅芷颤巍巍喊道。

“贤侄女,一直忘了告诉你,”吴长老笑眯眯,“陈师弟不是你亲爹,你在襁褓中被遗弃,是他在镜海山下捡到你,把你带回来养的。所以,胡闹也该有个限度,若是一会儿你偷空逃跑,去给鲁延平他们通风报信,可就别怪你爹和吴伯伯手下不留情了。”

陈沅芷顿如五雷轰顶,脸色惨白。

“爹?”她望向陈重,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吴伯伯,他说的不是真的罢?”

陈重没有瞧她,更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哄她,只转了头对吴风道,“事不宜迟,走吧!”

纵然内心一直叫嚣着吴伯伯不过是在骗她,但父亲的反应却让陈沅芷心头顿时凉了半截,她一反常态没有大哭大闹,连一路被带下山,也没再开口说过话。

青古门在南句境内,而安阳如今已属东岳,所以从镜海派出发,需要穿越国境,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陈、吴二人要过去倒不难,但现在身怀至宝,还多带了两个人,为了掩人耳目,便先趁着镜海派的人还没发现镇派法宝失踪前,先将周印二人带下山,然后又换了衣裳,买了一辆马车,像寻常人那样赶着马车一路西行,往青古门而去。

周印和陈沅芷被施了定身术坐在马车里,却并不妨碍他们说话,因为马车四周被下了禁制,即便他们大喊大叫,声音也传不出去。

只不过一个沉默寡言,懒得说话,一个满腹心事,神容黯淡,即使不施禁制,他们也没那个心情叫喊。

陈沅芷哭了半天,累极睡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下车轱辘还在滚动,马车犹未停下。

她一开口,声音嘶哑,不复往时的颐指气使。“我们这是出了东岳了?”

“还没。”

“你,你找个机会逃了罢!”陈沅芷想了想,低声道。

周印没说话。

如何逃?

吴风和陈重不是刚刚结丹的修士,而是已臻金丹后期,只差一线,便可晋阶元婴的高手,在他们面前,周印毫无胜算,更别说两人为了不引起注意,特意装扮成普通人,专门往那些人多的县城里走,大隐隐于市,这样一来,遇见修真者的机会反而少了。

照理说,镜海派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人修为比他们更高,吴风二人不该小心成这样,但从之前的对话来看,两人似乎是从镜海派带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必是担心上玄宗会因此插手,才如此步步为营。

周印:“他们从镜海派带了什么出来?”

陈沅芷本想说不知,忽而灵光一闪,心说莫非是那件东西。

“我曾听我爹,”她想起自己的身世,顿了顿,才续道,“听他说过,镜海派中有一件镇派之宝,是当年剑仙玄英留下的,名叫玉灵犀。若在月圆之夜将其浸入水中,可令清水化为甘露,即便是身中剧毒,也能转危为安,不过如果甘露放置超过两个时辰,又会自动还原成清水,端的是神奇无比。”

周印沉吟不语,这件玉灵犀他也曾听说过,在前世自己还未陨落前,此物就已被镜海派奉为至宝,但解毒这个功能,其实并没有多大用处,因为修真人本身灵力护体,自可避过一般的毒性,若真需要用到玉灵犀解毒的地步,还得等一个月圆之夜,只怕没等清水变成甘露,人就已经死了。除非玉灵犀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作用,镜海派秘不外宣……

陈沅芷见他神色淡然,一点也没有即将赴死的伤心,不由有些奇异,连带着对自己身世的感伤也淡了一些,又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连带着对周印的同情和亲近也多了几分。

“等一会儿到了投宿的客栈,我找个机会,让他们解开你的定身术,然后你赶紧跑罢,能跑多远就跑多远!”陈沅芷说罢,低了头苦笑,“怎么说,怎么说他都是我爹,总该还念着几分旧情的吧!”

周印道:“不用了。”

若对方现在只有一个人,还有点成功的可能性,没有六成以上的把握,除了打草惊蛇,就是送死。他估摸着,在他们到达青古门之前,自己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陈沅芷急了,完全没想到那么多:“你怎的这般死脑筋!”

话刚说完,马车停住,外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俨然闹市之中。

36、第36章

投宿客栈,自然要下马车,吴风解了两人的定身术,却用锁魂绳先将周印一只手腕锁住。

锁魂绳可以随着主人心意或开或解,周印一手系着锁魂绳,只要吴风还活着,人就跑不掉,但在别人看来,跟在吴风和陈重后面的周印,只像是跟着长辈出门的年轻人,瞧不出任何异样。

吴风要了三间上房,自己与陈重各一间,为了方便看管,将周印和陈沅芷关在一间里,也无须端菜送饭,左右是修仙之人,一颗辟谷丹足可搞定。

陈重倒没有拘着陈沅芷,虽然下了禁制让她无法使用法术,却没有像周印一样限制行动自由。平心而论,纵然利益当头,陈沅芷与他诸般作对,但他对这个女儿还是有感情的,刚才一路将她施了定身术,只是不希望她大哭大闹引来追兵,也存着让她冷静一下,知道谁对她更好的心思。

“小芷,你乖乖听爹的话,到了青古门,只会比在镜海派更好的日子,如今镜海派要并入上玄宗,就更容不下我们了。”他语重心长道。

陈沅芷沉默半晌:“爹,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吧。”

“玉灵犀,是不是被你……拿了?”她本想说偷,顿了顿,还是换了个字眼。

陈重变了脸色:“谁和你说的?”

陈沅芷道:“刚才我听见你和吴伯伯说拿了东西,这一路又提心吊胆,难道不是玉灵犀吗?你拿了玉灵犀,是要以此献给青古门吗?”

陈重道:“你不用知道太多,你只须记得,爹不会害你就行了。”

陈沅芷咬了咬下唇:“爹,把东西还回去吧!那可是镜海派镇派之宝,没了这东西,你让鲁师兄如此自处,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们说不定都没有发现,你还是镜海派的长老!”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却是吴风一脚迈进房间:“贤侄女,你爹将你宠过头了,导致你满脑子天真的想法,我们既然出来,就没存折要回去的想法,你爹念着旧情将你带了出来,你也要好好孝顺他才是。”

陈沅芷垂下头,没有说话。自从变故之后,她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变得很陌生,尤其是这个吴伯伯,从前对她是何等慈霭可亲,如今说话却也句句绵里藏针,让她十分不舒坦。

周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话,更无一点兴趣。

眼见女儿冥顽不灵,还一门心思想劝他回镜海剑派,陈重也渐渐失去耐心,撂下一句话:“总而言之,不管你怎么想,最好别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否则就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说罢拂袖而去。

吴风没有跟出去,反倒坐了下来,笑容和蔼:“贤侄女,你听吴伯父一句劝,你这等容貌,待在镜海派,实在是糟蹋了,等去到青古门,即便是嫁给青古门乐仙老祖为妾,势必也能受宠有加,届时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陈沅芷愕然抬头,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吴风笑了一下,点到即止,并不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吴伯伯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陈沅芷呆呆地出了半天神,蓦地低低笑了出声,似哭似泣。

她双手抱膝,将头埋了进去。

“从前在山上,许多师姐和师妹们暗地里嫉妒我,说我命好,生来什么都有,不用辛辛苦苦修炼,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一眨眼,就发现什么都变了,原来我才是最傻的那一个。”

周印没有出声,她也不介意,就这么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我爹原来不是我亲爹,带上我,还是为了让我去当那个乐仙老祖的小妾,从前我不好好修炼,总觉得天塌下来,也有我爹护着,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傻到可笑。”

什么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周印早在前世颠沛流离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是陈沅芷从小就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里,非得等到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自己的命运被他人主宰,她才会意识到这一点。

利字当头,人人都会动心,你不动心,是因为诱惑还不够大,世俗的人喜欢金银财宝,功名利禄,修真的人喜欢法宝灵丹,喜欢追求更强大的力量,其实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如果当真无欲无求,也没有必要修仙了。

“我该怎么办?”陈沅芷看着窗边高几上插花的瓷器,喃喃道。

“变强。”周印语气淡淡。

当你拥有足够左右自己命运的力量,那么往往别人的命运,就要依靠你来决定了。

陈沅芷似乎没料到周印会回答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一直无意识盯着的那个天青釉松鹤延年花瓶后头的窗户咿呀一声,打开了。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掰开缝隙,却由于力气不够,所以显得异常缓慢而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的其中一扇被打开到足以伸入一只手的空隙之后,停住了。

陈沅芷瞪大了眼睛瞅着眼前这奇异的一幕,甚至忘了反应。

一条灰色的,胖乎乎的虫子,缓缓地,一点点地,从外面挪进来。

它前进得异常费劲,等到蠕过窗槛,咚的一声掉在高几上,就再也爬不动了,躺在那里装死。

周印微微蹙眉。

“你跑来这里作甚?”

虫子咻的一下睁开眼,直直瞅着周印,仿佛有许多话要说,水汪汪的眼里难掩孺慕。

又拼命地往前蠕动,想要到达周印那边,结果爬到高几边缘,低头一看地面距离,顿时有点发软。

周印气乐了:“变回原形,蠢货。”

他的语调很轻,尤其是最后两个字,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却带了股只有虫子才听得出来的亲昵。

它只觉得自己浑身又充满力量,胖胖的身体不由扭动起来。

于是别人就看见它的身躯越发膨胀,浑身还慢慢长出绒毛,最后变成了一只多了翅膀的小灰鸡。

陈沅芷:“……”

37、第37章

事情的起因要从那天说起。

周辰与刘小宛闹翻,一气之下跑了老远,刘小宛一个不察,它又掉转过头,溜到灶房里去了。

修真人不食五谷,以辟谷丹度日自然也可以,不过炼化辟谷丹需要时间和精力,除非专门炼丹的人,一般情况下,大家也不会没事拿来三餐当饭吃,所以一般修真门派,都会备下灶房,雇山下的民妇帮忙烧饭,于是在周辰来到镜海派之后,这个地方,就成了它的最爱。

自从周印带它来过这里,每当周印打坐修炼,嘴馋的毛团就会偷偷溜到这里,偷一片红烧肉,两根油焖春笋,几块虾仁土豆饼,灶房人多手杂,又都是凡夫俗子,毛团用上周印教的障眼法,一会儿变成筷子,一会儿变成馒头,瞒过厨子的注意,再大快朵颐。

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是食物启迪智慧,还是为了吃的拼命开发潜能,别的本事没有,障眼法隐身术倒是越使越纯熟,三天两头旁若无人地进灶房大吃一顿,再找个地方睡上一觉,人生,不,鸡生别提有多美了。

周印不在,被子上头翻滚多少圈也没有那熟悉的味道,相反,镜海派后山鲜有人至,灵气充沛,草木相生,就变成了毛团最喜欢的睡觉场所。

那一日它趴在草丛里四肢摊开睡得正香,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就感觉到周印的气息,赶忙睁开眼四处张望,没瞧见人影,又迷迷瞪瞪爬起来,循着若隐若现的气息往前走。

然后,就远远地瞧见周印被陈重他们带走的一幕。

身体下意识的警觉盖过了本能想扑过去的兴奋,这些日子毛团灵智渐开,明白自己这会儿跑过去,不仅救不了娘,反而很有可能被变成灰鸡炖汤。

一路远远地跟在后头,凭着对周印气息的辨别,居然也有惊无险,到了他们落脚的客栈外头,等到那两个坏人走掉,毛团兴冲冲用刚刚无师自通的灵力打开窗户,却发现自己身材太胖,翅膀太小,完全飞不上窗口。

好不容易费了半天劲,这才变了身形,一步一步蠕动进来,个中内情,可谓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这是什么玩意儿?”陈沅芷目瞪口呆。

毛团也不管她,吱吱吱叫着就往周印身上扑腾过去。

周印接住它,掂了掂,扬眉:“又重了。”

他身上被下了锁魂绳,无法离开吴风的控制范围,但四肢还是可以自由活动的,起码比困在马车时好一些。

周辰不好意思地扭一扭,吱了一声,羞涩状。

“我暂时还没有危险,你救不了我。”

“吱吱!”它急切地想表达什么,绒毛都快炸起来了。

小东西显然聪明了许多,知道陈沅芷在场,就没有开口说话。

周印道:“既然能一路跟到这里来,说明你现在灵智已开,有自保能力了,也无须依赖我,你走吧,往后如果寻到你的亲族,就与他们回去。”

毛团啄了啄他的手心。

周印不为所动:“不行。”

毛团赌气从他身上爬下来,又爬到桌子上,肚皮朝天,表达无声的抗议。

陈沅芷:“……”

周印:“……”

陈沅芷回过神,暂且忽略这只灰色毛团的不寻常之处,小声道:“其实它要跟着,也不是不行,可以暂时放在我这里,只要它不出声,我爹……和吴长老不会来搜身的,他们还要我去青古门嫁给那个乐仙老祖,所以一时半会也不会对我怎样的,到时候只要我顺从他们,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放你走。”

周印第一次正眼去看这个曾经在镜海派最受宠的少女。

她其实并不是不聪明,只不过从小到大过于顺遂,不需要她聪明,如今大难临头,其他人莫不想方设法先保全自己再说,陈沅芷却提出这个办法,易地而处,周印自问做不到她那样。

“那你呢?”周印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听我爹的话,嫁给那个乐仙老祖吧,怎么说他对我都有养育之恩。”陈沅芷轻轻道。

周印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道:“我不用你救,你若愿意,可以与我回去。”

他一向独来独往,不喜牵挂束缚,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已是十分难得。

毛团赶紧爬起来。

“吱吱吱?”那我呢?

“你能干嘛?”周印挑眉,看它。

“吱……”周辰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上,耷拉着脑袋。

周印不免扬起嘴唇,笑出声。

莫说笑容,在他那张很少动容的脸上看见别的表情也十分难得,如此一笑,便似冰川融化,原本就清隽秀丽的样子越发好看,不仅毛团呆呆瞅着,连陈沅芷也略略一怔。

只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周印又恢复那副八风不动的表情。

他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须弥戒,拎起毛团,塞入里头的空间。

由于最近经常一天五顿六顿地吃,整只毛团胖了一大圈,差点塞不进去。

他还是前不久才发现的这个秘密。

这枚连外表也毫不起眼的须弥戒,当初从上古回来之时,并没有任何异常,里面能容纳的东西有限,装了洗天笔和少许灵符之后,基本上就没有空余的位置了。

但周印渐渐发现,这枚戒指会随着使用者修为的增长而缓慢增长,这段时间里,虽然他还是停留在筑基中期,但是随着灵力逐渐加深,法术融会贯通,心境比之前世修炼时,仿佛又有了截然不同的体悟,随之而来的好处是,须弥戒也渐渐扩大了存储空间。

不仅如此,原来须弥戒中,并不能容纳生命,但就在不久前,周印发现里面渐渐生出些许灵气,即使微弱,让周辰在里头待上几天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刚才那一番赶毛团走的言辞,说白了,只是在,逗它玩。

仅此而已。

客栈二楼望江雅座,清秀少女手抚琵琶低声弹唱,婉约明媚,柔肠百转,每一个上楼的人,都禁不住往她那里瞧上几眼,但见一头稠密光滑的青丝披落下来,在将近发尾时系住,墨玉璎珞连着流苏垂下来,露出另一边皎洁白皙的颈项。

吴风盯着她看了许久,这才转头笑道:“陈师弟,你这样摆了张脸色,是给谁看呢,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该打起精神来,好好享受才是,届时去了青古门,凭我们手上的玉灵犀,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说罢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眼角余光不由又飘向歌女那处。

歌女仿佛有所察觉,微微抬首,正好对上吴风的视线,连忙羞涩一笑,低下头去。

陈重叹了口气:“小芷她毕竟是我女儿……要不,嫁给乐仙老祖为妾这件事情,就算了吧?”

吴风冷笑:“你疯了?!此事早有定议,青古门那边连聘礼都准备好了,你贸然反悔事小,得罪了青古门事大,那乐仙老祖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难道你觉得,单凭我们两个结丹修士,还能惹得起人家门徒无数的元后修士不成?”

陈重沉默下来。

吴风软了口气:“我知道你对小芷还念着父女之情,我不也舍不得,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献了玉灵犀这种小恩惠,别人可能转眼就忘,缔结姻亲才是最重要的,小芷容貌出色,必然能得乐仙老祖宠爱,届时我们在青古门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

陈重痛定思痛,渐渐想通,眉头舒展开来:“你说得有理。”

吴风笑道:“这不就对了,来来,喝酒,那些清修苦练的日子,老子早就过腻了,可惜静海派那种小门派,连饭菜都做得不怎么样,哪里比得上这灵州城最大的酒楼!”

他一边说着,瞧见那歌女停了歌声,抱着琵琶起身,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忙喊住她:“这位姑娘,若是无事,不如过来喝两杯?”

吴风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长须飘飘,仙风道骨,加上衣着气度,看上去像是微服出来的达官贵人模样。

少女停了脚步,却也没走过来。

吴风微微一笑,从袍袖里掏出一颗金珠子,放在桌面上。

她犹豫了一下,袅袅娜娜走来,屈膝行礼。

“二位爷好。”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因何卖唱?”

“奴家琴意,家就在这灵州城东的郭家巷里,家中老父病重,不得已抛头露面出来卖唱,幸而这酒楼老板与家父旧识,故而肯收留我。”

她连说话,亦透了一股清媚,虽是无心,可举手投足,都让吴风觉得赏心悦目。

他也是出了名的喜好女色,可从未有一个像这少女一样合他心意。

“琴意,情意,当真好名字,你琵琶弹得好,这颗金珠,就赏了你。”

少女有点意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首。

这份怯怯的娇弱让吴风笑了起来,执起她的手,将金珠放入她手中。

“你若愿意跟了我,以后就不止这颗金珠了。”

少女垂着头,没有说话,粉色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

吴风很满意。

“你先到天字三号房等我,我过会儿就去。”

等少女抱着琵琶走远,陈重皱了皱眉:“我们还要赶路呢,那女子又非修士,带上平添累赘而已!”

吴风笑道:“红烛帐暖,春宵一刻,师弟,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学不会享受这些人间极乐呢,这少女虽然只是凡人,可那身段,啧啧,我敢说,这些年我上过的女人,都不如她,只要稍加□,可不就是一名尤物了,若是届时乐仙老祖也看上了,还能借花献佛呢!”

“好了,你慢用,我先回房了。”

他说罢,起身下楼,往自己房间去了。

38、第38章

原先安阳还没灭国时,这灵州乃是连接安阳与南句的重要枢纽,南北往来,四通八达,也因此造就了灵州的繁华。东岳吞并安阳之后,灵州直接就成为东岳与南句往来的大城,且因濒临东海,东海上诸海岛门派,也经常通过灵州进入内陆,这种繁华度不减反增,使得灵州的规模甚至不逊于南句国都。

作为灵州城内最大的酒楼客栈,其奢华程度自然也是首屈一指的,天字号房便是其中的翘楚。

屋里点着安神定气的上品檀香,沉郁的香气萦绕着四周,令绸缎被子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熏香。白皙的胳膊横在被褥外头,从温润如玉的肩膀蜿蜒而下,锦被松松覆在上面,露出一对浑圆玉峰,偏生那手又刚好挡着,春光若隐若现,更令人血脉贲张,一头青丝铺在上头,欲遮不遮,修长玉腿微微勾起,脚趾修剪得圆滑可爱,玉雪无瑕,鸳鸯衾里挽春风,仿佛勾起了人心最深处的欲念。

吴风推门进屋,便看见这香艳的一幕,琴意抬头瞧见他,羞得脸都红了,偏还强忍着,怯怯起身,在床上跪伏,声如蚊呐:“妾愿作老爷靴边蝶儿,还望老爷垂怜。”

这等楚楚之态,换了旁的男人,早就按捺不住扑上去,饶是吴风阅女无数,也禁不住心摇神荡,他稍稍走近了些,便闻到她身上,掩盖在檀香之下的淡淡处子味道。

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青丝流泻下来,露出线条优美的玉背。

“不后悔?”

琴意轻轻咬住唇,将美好唇形咬出一道红痕。“妾,不后悔。”

吴风笑了起来:“好,那今夜老爷就为你□,教你好好体会这人间的极乐滋味。”

吴风的房间与周印他们只有一墙之隔,饶是隔音再好,当女子初夜的痛楚呻吟声响起来时,隔壁仍然难以避免地听到一些动静。

陈沅芷不禁涨红了脸。

周印面色如初,充耳不闻。

毛团在戒指里听到声音,好奇地想钻出头来瞧瞧,结果刚露出脑袋,就被按了回去,不得不委委屈屈继续待在里面睡大觉。

“你,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门口喊店小二来!”

陈沅芷迫切想摆脱这种尴尬,起身踱了几步,就往门口走去。

周印:“等等。”

陈沅芷:“?”

周印:“有点不对。”

陈沅芷一脸茫然状。

周印示意她噤声。

隔壁客房的呻吟和低喘突然没了声息,安静下来。

周印手上的锁魂绳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琴意裸着身子从吴风身上下来,原本娇怯的神情已然换成深沉,她也不急着穿上衣服,在吴风的尸体上搜寻半天,微微蹙眉。

窗边传来咯咯轻笑,一名红裳女子推门而入,肩上还趴着一只猫,比寻常小猫还要小上几分,玲珑可爱,浑身毛发乌黑,一双碧蓝眼珠湛然幽深。

“妹妹的玉蝉功真是越发厉害了,这老鬼结丹后期的修为,竟也被你三两下搞定,难怪掌门平日对你赞誉有加,重点栽培。”

琴意毫不避讳,赤身裸体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再慢慢套上。“若非本门独有的龙涎香,我也没法瞒过这老鬼的眼睛,方才在二楼弹琴时可吓死我了,两个结丹后期修士,若不是我机灵,设法装作寻常弱女子,差点就被看出来了,只可惜这老鬼身上没什么值钱物事。”

一把黄庭剑也算得上是难得的法宝了,两人却看也不看就任由其丢弃在地上。

繁露微微蹙眉:“不可能吧,我这如意猫见宝就叫,从未失手过,不是稀世至宝它还看不上眼,难道在另一个老鬼身上?”

琴意笑了笑:“那边有掌门在,必不会失手的。”

隔壁房间发生如此变故,身上的禁制也不再起作用,他们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陈沅芷催促周印快点走,周印却摇头。

“这里四面都布下了阵法,窗外,屋顶,出去就有陷阱。”

只不过对方的目标明显不是他们,而是隔壁的吴风。

“小哥不止人长得俊俏,连脑子也好使!”

巴掌声响起,蓝裙女子推门而入,笑意盈盈。

陈沅芷:“你是何人?”

“姐姐我叫兰台,左右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可以唤我兰姐姐。”对方肆无忌惮的目光在陈沅芷和周印身上来回打量,啧啧出声,“瞧这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小哥,我可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货色了,在床上体力想必也不错。”

陈沅芷又羞又恼:“哪来的女人,好不要脸!”

琴意与繁露在那间屋子得了手,走到这边来,恰好听到这番话,非但不生气,反而咯咯笑道:“你们被困在这里,若不是我们出手相助,还不得自由呢,不谢谢也就罢了,还好怪起人家来,真是恩将仇报!”

周印:“你们是合欢派的人?”

兰台挑眉,大方承认:“不错。”

陈沅芷脸色微变。

与世间大多修真门派不同,合欢派是一个女人为主的门派,魔修们为炼炉鼎,采阴补阳,合欢派却反其道而行,派中女子行走大陆,以采阳补阴的玉蝉功,借与男修行云雨之事,夺其元阳,来增加自己的修为,久而久之,合欢派的名声并不好听,寻常男修无不闻其名而色变,纵然合欢派女子个个美艳妖娆,风姿绰约,也无人敢沾。

繁露肩膀上那头如意猫,虽然只是低阶妖兽,可它天生有个奇异之处,那便是对宝物的嗅觉异常灵敏,平时默不吭声,一旦碰上罕见的法宝,就会有所反应,叫个不停,此等妖兽万金难买,实为合欢派独一无二的宝贝。

所以吴风陈重二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万万没有想到,灵州一带乃是合欢派的地盘,他们从入了南句国境,就已经被合欢派的人注意上了。

合欢派的玉蝉功虽然厉害,却也仅限于男修与之欢好,失去戒心的时候才有效,原本像吴风与陈重这样,两个结丹后期修士,实力不弱,合欢派虽然眼热宝贝,也是不愿意轻易招惹的,可后来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两人原是镜海派长老,却与门派闹翻,前往投奔青古门而去,镜海派归附上玄宗之后,早就将他们视为叛徒,逐出门墙。

既然知道两人来头不大,合欢派掌门赵瑛池也就有了定计,一直派人跟踪到了这里,伺机下了手,目的正是镜海派的镇派之宝,玉灵犀。

兰台笑吟吟道:“妹妹国色天香,瑰姿艳逸,草草嫁人实在可惜,不如入我合欢派,日日有俊美男子相伴,那才叫快活!还有这位小哥,我等姐妹的姿容可还入得你眼?你就没想过左拥右抱,美人在怀,享齐人之福么?”

陈沅芷恼羞成怒,正欲反驳,便听见周印淡淡道:“你们太丑。”

没有鄙夷,没有激动,仿佛不过是在说今天气真好,如此简单。

兰台愣了一下,勃然大怒。

她自忖容貌出色,从未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视她如无物,更如此出言不逊。

繁露哟了一声:“还挺有骨气的,别一会见了琴意妹妹酥胸半露,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

话未落音,窗口闪过一道亮光,惨叫声中又夹杂着另一个女声。

“陈重,吴风已死,你又是丧家之犬,若肯将玉灵犀交出来,还能饶你一命!”

陈沅芷面色一变,来不及多想,驾起飞行法宝便破窗而出。

到了外头才发现,偌大一片空地上,因着修士斗法,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都走了个干干净净,惟剩三人。

陈重,和两名女子。

其中一个女子已然躺倒在地,浑身鲜血,方才惨叫便是她发出来。

另一个黄裳女子正与陈重对峙,容貌艳丽,灼若芙蕖。

“掌门师姐!”兰台等人纷纷飞至她身后,又去查看倒地女子的伤势。

陈重手里拿着天蜈轮,面色略略苍白,显然落了下风。

“爹!”陈沅芷扶住他。

“合欢派的贱妇!”他狠狠盯着对方,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兰台等人俱都色变,赵瑛池却笑了起来:“快断气的老鬼,让你嘴上占点便宜也无妨,别忘了,你一死,玉灵犀我们一样可以拿。”

陈重冷笑:“这玉灵犀,是要献给青古门乐仙老祖的,你敢得罪他?”

赵瑛池面色不变:“纵然我们得罪不起又如何,难道死人还会说话?”

言下之意,周印他们,今天一个也走不了了。

这几名女子,除了赵瑛池是结丹后期修士之外,其余有的是结丹初期,有的是结丹中期,以眼下情势,确实有能力拿下三人。

陈重目光一闪,趁其不备,手中天蜈轮飞出。

天蜈轮由小而大,从巴掌大的法宝,到三四个伞面那么大,挟着凌厉劲风,朝合欢派众人掠去。

兰台繁露同时出手,手中似纱似绸的缎子飞出,齐齐缠住天蜈轮。

天蜈轮被缎子纠缠住,却突然碎裂成片,化作漫天毒雨,洒向合欢派众人。

琴意扶着那倒地的女子,一时躲避不及,被毒雨当头浇下,满头满身,立时化为一滩烂肉。

兰台和繁露见机得快,同样免不了身上一些地方被溅射到,被毒雨碰到的衣裳,立时化为灰烬,繁露凄厉惨叫,手腕被毒雨腐蚀,血肉外翻,模糊可怖,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

赵瑛池大怒:“该死的老鬼!”

她不仅避过毒雨,而且在陈重法宝袭来时,便已经出手反击。

袖中飞锻倏地飞掠而出,瞬间化为四条火龙,奔向陈重。

陈重大惊,右手一抓一推,陈沅芷已经被他推向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水墙凭空而立。

是周印用符咒为陈沅芷挡下了火龙的攻势,他一手执灵隐剑,一手捏诀,双方的修为差距,让他也只能做到这样而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四条火龙一遇水墙,反而化为八条,且来势比之前更猛。

轰的一声,火龙冲破水墙,从陈沅芷身上穿透而过,又穿过后面的陈重,袭向周印。

39、第39章

周印一念法诀,灵隐剑飞出,在半空与四条火龙斗成一团。

而陈沅芷与陈重被火龙穿胸而过,而后又被繁露兰台重重一击,早已胸骨俱碎,神仙难救。

赵瑛池走过去,从陈重身上搜出玉灵犀。

陈重出气多入气少,别说反抗,连说话也不能了。

陈沅芷面色惨白,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又费力地望向陈重。

眼中流露出悲伤,痛苦,迷惘,不敢置信的复杂情绪。

惟独没有怨恨。

曾经自己什么也不需要烦恼,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曾经她被捧在掌心,想要做什么,父亲都会为她做到,从小到大,细心呵护,无微不至。

后来得知真相,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父亲原来不是亲生的。

自己原来被作为筹码。

然而往事历历在目,越是弥留之间,就越是清晰。

养育之恩深如海渊,无论如何,自己就当是还清了吧。

下辈子……

下辈子……

陈沅芷的眼神渐渐涣散,神情却变得轻快起来,甚至露出一抹笑意。

赵瑛池冷眼旁观,有点扼腕,却不是惋惜她的命运,而是惋惜这等花容月貌白白死掉,不能为己所用。

兰台和繁露被陈重临死前的搏命一击,已经受了伤,力有不逮,眼下周印要对付的,就剩赵瑛池一人。

合欢派虽然不是大门派,但赵瑛池与陈重一样,都是结丹后期修士,周印纵然经验再丰富,也不过是筑基中期而已。

“你若肯入我合欢派,我便不杀你,如何?”她负手看着周印,越看越是舍不得下手。

合欢派虽以女子为尊,可派中也有几个男弟子,不过都是男宠一般的存在,既然人人都需要修习玉蝉功,容貌理所当然的个个俊美秀丽,也养成了她们喜欢收藏美人的心理。

周印没有说话,只是从须弥戒中取出洗天笔,凭空画起符箓。

那只趴在繁露怀里的如意猫却突然窜出来,盯着周印手中的洗天笔喵喵叫。

赵瑛池眯起眼:“既是天堂有路你不走,也就无须留你了。”

符箓已成,数道水柱破土而出,凌空而起,将赵瑛池团团困住。

她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来卖弄!”

正与灵隐剑缠斗的火龙回身扑向水柱,火势遇水不灭,反而熊熊燃烧起来,将水柱悉数化为水汽。

说时迟,那时快,灵隐剑从中分的水柱中掠了进去,刺向目标。

洗天笔平平一划,轰的一声,漫天水瀑倒灌而来,往那合欢派众人当头拍下!

这便是借水之法,与那日周印在天枢峰上用的手法一模一样,只不过上次的鹧鸪湖近在咫尺,现在灵州城附近水最多的地方,只有城郊的十里湖。

距离越远,耗费的灵力也就越大,虽然能收一时之效,但遇到高阶修士,也不过是以命相搏,九死一生而已。

霎时间,整条街道都被淹没在水中,赵瑛池飞身而起,手中紫缎一面卷向周印,一面缠住灵隐剑,不过片刻,灵隐剑明显不支,被迫得生生换了方向,掉转剑锋朝主人飞掠而去。

周印不仅要操纵灵隐剑,还要借水,灵力早已独木难支,如今灵隐剑一反噬,立时后继无力,被对方紫缎漫涌而来的强大灵气卷起身体,狠狠撞向身后民居的砖墙上,呕出一大口血。

那头灵隐剑挟风而至,他已没有力气抵挡,剑锋在空中疾驰,快得化作一道白光,直直刺入周印胸膛,将他钉在砖墙上。

洪水瞬间停了下来,只余脚下被水冲刷过的泥地,留下了法术的痕迹。

血从剑刃插入的地方争先恐后冒出来,流到地上,将湿地染红,原本黑色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变得粘稠湿腻。

浑身灵力几乎被抽干,胸口的剧痛,让他仿佛回忆起前世陨落前的那场雷劫。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将视线弄得模糊起来,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赵瑛池收回紫缎,走了过来,捏起他冷白的下巴。

“我没见过像你骨头这么硬的修士,明明可以活,居然还想死。”

他的须弥戒里,还有周辰。

“你这个是什么法宝,看起来没什么出奇之处,但如意猫居然会叫?”

现在不能把它放出来,会被人发现……

“若肯说出这法宝的来历,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就把你的灵脉废掉,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想活不能活,想死又死不了,这种滋味可不是人人能承受得了的。”

就是现在……

他手指微微一动。

洗天笔化为水箭,瞬间刺入赵瑛池后背!

她吃痛喊了出来,松手倒地。

不远处繁露与兰台大惊失色,不顾伤势飞了过来,手中飞锻缠住周印的脖颈,用力收紧。

嘴角,胸口不停地涌出鲜血,顺着剑身、衣服往下滴,滑过手背,流入须弥戒里。

最后一击,灵力耗尽,现在的他虚弱不堪。

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也能随时杀死他,更勿论是修士。

没有力气拔出剑,只能任由脖子上的缎子将呼入的气息一点点挤掉。

眼前一切光怪陆离,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自己也许是要折在这一次了。

心情平静如常,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后悔是因为要寻找周辰才会引发这一切的发生。

作为一个修士,修行之路本来就危机重重,就算这次侥幸逃过,也可能是下次,下下次。

所以自古都说天道无情,并非天道真正有情或无情,只不过是修真人在成就大道的路上披荆斩棘,一次次舍弃,抛弃,放弃,最后方才无心无情。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别的魔修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而现在……

然后,他忽然感到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如潮水般悉数消退。

身体由发冷而渐渐感觉到温暖。

一团温暖包裹着自己,如同最柔软的丝被,轻轻裹住。

甚至连胸口也不再感觉到痛楚。

他睁开眼睛。

视线依旧被血水阻挡,模糊不清。

但是他却看到了一片金黄。

仿佛是火光燃烧了整个世界,又仿佛是绚丽的明霞将天空都覆盖,一切变得很不真实。

那种烈焰般红到了极致的金色,既非烈日的张艳,也非黄金的俗丽,它比世间任何一种颜色都要纯粹,如同凝聚了天地所有的灵气,绽放出难以笔绘言传的辉煌!

遮天之羽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了满目灿然的金黄。

金黄之余,又有五色莹光环绕其间,炫华夺目,碧雷流响。

古书有载,天命玄鸟,应运而生,鸿前麟后,龙文龟背,其悦而四海昇平,其怒而伏尸百万

作者有话要说:毛团终于化形了,比天下快多了吧,哼哼。。。山上人多菜少,方便面只有康师傅,跪了,学艺之路不容易啊。。。

40、第40章

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香炉里的熏香一缕缕燃起,除了窗外偶尔想起的莺啼,耳边安安静静,仿佛之前那场恶斗,不过是他自己的梦境。

手摸了摸身上,衣服倒还是那套衣服,因为之前的斗法,沾上大片血迹,也变得有些破损,但是胸口被灵隐剑穿胸而过的痛楚,却已经消失不见,肌理平坦光滑,没有一丝伤痕,脖子上原本被飞锻勒过的地方,此时也不觉得疼痛。

灵隐剑还原为玉簪,正插在头发上,自己周身灵力充沛,毫无迟滞,与没受伤之前一样。

唯独不见了周辰的身影。

他起身下榻,拿了鞋子穿上,外头有人推门进来,殷勤笑道:“公子可算醒了,您整整昏睡了三天呢!”

那伙计将洗漱的盆子端进来,一面将面巾拧干了递给他。

“这是哪儿?”周印问,环顾四周,摆设倒是有几分熟悉。

“这是灵州城内的冼家客栈,您忘了?先前您和您的朋友还在这里宿下的。”伙计笑道。

他想起来了,之前陈重吴风带着他与陈沅芷,便是住在这间客栈里,只不过房间早已换了个。

周辰道:“发生什么事了?”

伙计脸上发光,啧啧惊叹:“您可是没瞧见,先前您几位斗法斗得厉害,小的们愣是躲得远远的,没敢出来,可后来,灵州城上空,突然就出现一只金黄色的大鸟,一直在天上盘旋,那翅膀张开之后,简直比城里县太爷那几栋宅子加起来还要大,羽毛上金光闪闪,还有五色光芒,老天爷啊,可美了!不过我可没瞧见,都是听另一个伙计说的,他胆子大,就偷偷出去看,结果那神鸟在上面飞了一圈,转眼就往地上喷了火,周围房屋都烧着了,那伙计说当时您身上罩了一层红光,也不知是什么,火没伤到你身上,后来神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我们才敢出去,这不,就发现了您!”

“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有倒是有,不过都被烧死了,尸体焦黑,跟木炭似的,都辨认不出本来的面目了!”

在对方的描述中,周印慢慢整理出前因后果。

他隐约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一片金黄。

陈沅芷和陈重本就死了,赵瑛池受了洗天笔那一击,不死也得重伤,至于当时还活着的,无非就是合欢派那几人了。

也许是全被烧死了,也许还有活口,至于他自己……

却是一切都痊愈了。

周印扶着额头,隐隐觉得这其中还有自己理不清的答案。

伙计口中的神鸟,到底是不是周辰,又或者是不是周辰的亲族,正好就在附近,感知了危险,过来顺便带走它,如果不是,周辰又去哪了?

种种问题,别说他自己答不出来,问了伙计,也是一问三不知,连连摇头。

“你先出去吧,再帮我买套衣服来,多出的给你。”周印丢了一锭银子给他。

伙计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接过,又是哈腰又是道谢,退出了房间。

修士斗法,凡人百姓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连官府也装聋作哑,更何况当时死了好几个修士,只剩下一个周印,伙计原本还对客栈掌柜非要人把周印抬回来的举动不解,现在倒是明白过来,十分佩服掌柜的远见了。

按照以往他们见过那些修士的脾气,如果醒来发现自己还睡在废墟里,十有□是要找他们麻烦的,可要是把人抬回来好生伺候着,说不定就能像现在这样得到打赏,简直是天降横财了。

周印并不知道伙计的小算盘,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指上的须弥戒。

戒指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先前从胸口流出来的血淌下的。

里头放着洗天笔,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玉灵犀。

合欢派那些人,费劲心机想要得到的镜海派镇派之宝,如今却在他身上。

在自己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法宝虽然是从剑仙玄英手上传下来的,可事实上并不是玄英炼化出来的法宝,谁也说不出它真正的来历,镜海派历代掌门也仅仅是因为祖师遗训,才将其奉为至宝。

如果它本身仅仅只有解百毒的功效,青古门,甚至合欢派,也不至于舍生忘死,前仆后继都想要得到它。

还有周辰……

“公子!公子!小的回来了!”

伙计得到周印许可,推开门,捧着衣裳进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颜色,小的就买了两套,您挑着喜欢的穿。”

周印问:“你可知道附近有没有供修士买卖的集市?”

伙计道:“有,有!就在城东,离城门不远,在刘家巷子拐进去,每逢初一十五,有好大一片集市,神仙老爷们会在那里买卖东西,今儿巧了,就是十五,不过您白天去是见不着的,要等晚上熄了灯,约莫亥时开始,丑时结束,小的从未去过,只是听人说起过,也不知这时辰准不准。”

在大陆上,凡人之间通行的是寻常货币银钱,修士之间却喜欢用灵石来作为等价物,但是凡人毕竟比修士要多得多,所以出门在外,经常会碰到灵石告罄,各种修行材料不够用,希望买到称心法宝又买不到的情况,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可供修士之间交易的地方。所以无论大小国家,但凡有修士经常出没的地方,都会有这么一个地方,当地百姓称之为“神仙集”。——即便修士还远远称不上神仙,可在常人看来,他们能够在半空飞行,拥有各种神通,就与神仙无异了。

周印道:“我从未听过神仙集是在晚上才开的。”

“可不,小的刚听到时,也唬了一跳,心想那不成了鬼市了?不过神仙老爷们行事向来都是跟凡人不同的,据说这半夜开的神仙集,人可一点儿都不少,也时常卖些稀罕宝贝!”

伙计因他多给了银子,又不似其他修士那般倨傲,便拉低了声音,有心多说几句。“小的还听说,这神仙集开在晚上,是因为里头有些宝贝见不得光,都是那个啥……无主的赃物,买家和卖主生怕被主人找上门来,卖完了东西一收拾,人就走得无影无踪,正好一干二净。”

周印心头一动:“这说法倒有点意思。”

伙计越发来了劲:“您也觉得是吧?小的本来想去瞅瞅,不过我家那口子死活不让,说那是给神仙开的,凡人去了怕要折寿,但也真有人不怕死跑去开了眼界,听他回来说,那可真是天上集市一样,有水瀑做的屏风,上面缀满星子,手穿过去,嘿,跟穿墙似的,但是屏风放那儿,你又瞧不见对面,可真是神了!听说还有什么会开口说话唱歌的狗拉,有的神仙舀了一勺水泼向空中,霎时就银河成练……”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周印却没再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伙计说的这些,不过是寻常障眼法罢了,没有什么稀奇。

“这里我还要多住几天,你去帮我和掌柜说一声。”

“好嘞!”伙计打住话头,应了一声,出去了。

眼下他筑基中期已臻圆满,差不多可以准备闭关冲击后期,不过身上带出来的灵石所剩不多了,所以还得去把符箓卖了,兑换一些灵石,顺道去看看那个三更半夜才会开的神仙集。

他原就是少话的人,伙计一走,越发显得房间空荡荡的。

若是那只成天叽叽喳喳,只会撒娇耍痴的小东西还在,此时必然已经叫唤着肚子饿了。

视线掠过戒指,他停住思绪。

自己从来就是一个人,以后也该是一个人。

41、第41章

亥时一过,连打更的锣声也会特意避开城东刘家巷子一带。

无论是鬼市还是神仙集,在凡人眼里,都是神秘不可测的象征,比起虚无缥缈的鬼神,这些修士是活生生的存在,拥有让官府也要退避三分,可以呼风唤雨,操纵九天雷霆的能力。

在灵州城的神仙集,这里却是刚刚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模样,一盏盏灯笼挂了起来,红色的幽光透过竹罩上的纱布,点点红莲一般,风中摇曳,在黑夜里分外显眼。

那伙计确实没说错,晚上才开的神仙集,自然有晚上才开的特色。

挂灯笼的店铺,皆是修士所开,但是偌大一片地方,铺子毕竟是少数,还有更多的人随意铺了一条毡子在地上,将许多要卖的物事陈列在上头,如世俗的早市集会一般,供人挑选。

那些摊子边上都放了一盏灯以供照明,只不过这些灯的颜色和规格就不如纱布灯笼那般统一了,或紫或蓝,或明或暗,或深或浅,烛火微微晃动却不熄灭,若是凡人误闯,还当进了幽冥鬼城。

街道上逛的人也不少,仿佛灵州城和周边县府的修士都聚集在这里了,有的人蹲□端详摊子上的东西,有的人在跟摊主讨价还价,看上去与俗世无异。

周印走了一段路,略略看了一些摊子,都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摊子上所卖,要么是一些下品灵石,要么是低阶符箓,还有一些法宝饰物,适合炼气期的低阶修士使用佩戴,以周印的毒辣眼光,自然一眼扫过去,都没有几件能入眼。

他脚步不停,穿过街道,入了一间铺子。

铺子不大,五脏俱全,小到写符需要的朱砂,大到各式法宝,一应俱全,档次也要比外头摊子上摆的那些好很多,起码周印视线所及,就看到几件中阶法宝。

在他之前,就已经有两个人在里头挑选,看到周印进来,只瞥了一眼,便见怪不怪地转过头,各买各的。

那两人买了一些符箓就走了,店主人见周印半天没选中一样,便走过来:“公子可有什么中意的,这把剑称得上中阶法宝,土属性,适合筑基或结丹期的修士,尤其是附在它上面的符咒,让剑的威力还能再增加一两成,绝对物超所值。”

他的视线从那把剑上移开:“我瞧着它,眼熟得很。”

店主介绍的,正是吴风的黄庭剑。

当日一场大战,他昏迷不醒,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吴风等人,却是在之前就死透了的,没成想,他的法宝流落到这里来了。

店主面色不变,笑道:“也许是您看错了,又或许是剑主人曾经是您的朋友。公子是头一回来吧,我们这神仙集,与别处不同,多的是无主之物,至于怎么来的,就不必深究了,您说是吧?”

周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不错。”

店主见他识时务,很是高兴:“那公子想买这把剑吗?”

周印问:“你这里收符箓吗?”

店主道:“收的。”

周印:“我有些符箓想卖。”

店主一愣,笑道:“那里边请。”

符箓是十分受修士欢迎的。

要知道法宝虽然不难得,但并非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件称心如意的上好法宝,一旦碰到危险,法宝也会在战斗中有所损耗,修复却需要不少时间,因此除了法宝之外,修士还需要别的东西来配合灵力法术,这就是符箓。

写符的人在书写符箓的时候,会附着一定的灵力在上面,再加上符箓本身的属性,会在使用的时候一并发挥威力。上好的符箓,有时能并不比法宝差,虽然符纸的使用周期只有一次性,但是价格也相对便宜许多,不像法宝那样高不可攀。

行走在外,带着法宝之余,如果还有一些符箓傍身,就更有安全感了。

寻常的低阶符箓,大约一个下品灵石能买五到十张不等,一些好的符箓就不止了,具体还要看它本身的作用和能够发挥的功效。

会写符的人不少,起码在各大宗门,就有一些人专修写符,并有不低的造诣,但是高阶符文在市面上还是卖得不多。因为一来各个门派都不肯轻易外传,二来拿符箓来卖的一般都是散修,身份决定了他们不会知道太多高阶符文。

在店主的第一印象里,这个容貌俊丽,神色漠然的年轻修士,应该是哪个大宗门出来的弟子,这样的人一般不会落魄到需要卖符文的地步,只有缺乏资源的散修,才会来这里兜售符箓,换取灵石以供修炼。

但眼下,店主看着周印拿出来的符箓,又有些吃不准了。

毫无疑问,这些符文质量上佳,从低阶到高阶,一应俱全,写符的人笔走龙蛇,显然不是生手,里头还不乏一些如八荒风雨符,丹凤朝阳符等少见的高阶符文。

店主本身就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修为不高,眼光却是毒辣得很,一看之下,啧舌不已。

“公子这些,都是要卖的?”

周印嗯了一声:“低阶的四十张,换些下品灵石,其余的,换点上品灵石。”

店主苦笑:“您来得不巧,两天前,敝店所有的上品灵石,就都被订走了,不单是我这里,附近的铺子都是。”

周印挑眉。

上品灵石价格不菲,除非是一整个门派,否则很少有人能一口气吞得下这么多。

店主是个痛快人,没等他问,就已经说了答案。

“再过几日,禄州将会举办一个鉴宝大会,主持者正是永宁侯,所以这段时间,别说灵州城的上品灵石,只怕附近县府的,都已经被搜罗一空,短时间内是买不到了,不过您要是真的需要,可以到鉴宝大会去,押上自己的法宝,永宁侯是出了名的收集狂,说不定法宝得了他的青眼,也能换到一些上品灵石的。”

永宁侯司马良,封地就在禄州,传闻他爱宝如命,不仅珠宝玉石,但凡有价值的宝贝,只要拿到他那里,被他看中,就能卖出一个很好的价钱,经过他鉴赏并且称许的古玩珍品,也由此身价百倍。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是南句贵族,朝廷命官,同时又是一名筑基修士,这样双重的身份,更为南句国君所看重,禄州城基本就是司马良的天下了。

鉴宝大会,十年一开,以往都以收凡间珍宝为主,只有这次开的是修士的鉴宝大会,所鉴之宝,都是修真法宝。与会之人可以押上法宝,待价而沽,如果被永宁侯看中,就能卖出一个不菲的价格,再不济,最后没被买下的,但凡参加鉴宝大会的修士,每人都能得到一块上品灵石。

永宁侯富可敌国,几块上品灵石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别人来说意义就不同了。修炼,晋阶,疗伤,甚至修复法宝,处处都需要灵力,修士本身灵力有限,所以就需要灵石来补充,十块下品灵石,能够兑换一块中品灵石,但是一百块中品灵石,才能兑换一块上品灵石。

所以,就算冲着这块上品灵石,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也会闻讯而去,参加这难得一遇的盛会。

见周印果然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店主笑道:“公子这批符文,我愿买下,如蒙不弃,可以用其它东西来兑换。”

他生怕周印把符文拿去别的店里兜售,没等对方回答,转身不知从哪儿捧出一个匣子。

“以公子的眼光,摆在外头那些东西,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不过我这儿还有件宝贝……”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开匣子。

霎时间,似烟如霞的灵气倾泻而出,清素如雪的白光裹着一支玲珑剔透,精致绝伦的玉钗静静躺在匣中,如玉壶之冰,似琼台之月,玉钗被雕成花枝形状,钗身为枝干,钗头则繁花摇缀,欲落不落,若它不是被放在这里,而周印又离得太近,只怕会以为真是刚从树上折下来,覆了冰雪的花枝。

且不论这巧夺天工的技巧,单凭钗上的灵气,他便已知道,这是一件极为难得的高阶法宝。

店主爱惜地抚过钗子,道:“此钗名为泼雪,寓意泼天之雪,集天下极致的婉约灵动,虽是女子之物,可正因为如此,越发难得,佩戴此物,还能修饰容貌,增添颜色。”

周印明白他的意思,女修数目不多,所以专门针对女修而制作的法宝也不多,这件泼雪钗,不仅灵气充盈,品相绝佳,而且外观又极为精巧,女人本就爱美,若真看到这钗子,只怕没有一个不爱的。

“公子这些符箓,我喜欢得很,您若肯再多加一些高阶符箓,这泼雪钗就充作酬劳了,上品灵石虽然昂贵,毕竟不算罕有,我这泼雪钗,是有钱也难觅,您若有心爱女子,拿此物相赠定情,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东西我要了。”

说话的却不是周印,而是从外头进来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要说:1、即将出现一个重要人物。

2、毛团以后戏份会很多,不过不是现在,周印的修为还低,他需要慢慢磨练,所以第一卷的名字是涅槃,寓意周印重生,第二卷就是磨剑。

42、第42章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开外,一身青色绣祥云暗纹的袍子,高高瘦瘦,容貌俊秀,夜晚的烛光照在他脸上,竟有种凝脂明珠似的细腻,可再仔细端详,又绝不会让人错认为他是女扮男装,只因这人周身流露出一股萧肃冷意。

周印虽然多数时候面无表情,懒得说话,但他只是性格天生如此,而非后天养成。——黄文君曾经试过跟着周印说了一整天的话,结果得到的回复就是一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外加一个嗯字,当时他就彻底崩溃了。所以除了当年的周家父母、周章,以及一只算不上人的毛团,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安然自在地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包括贺芸。

然而眼前这人的冷漠,却与周印截然不同。

他的眉梢,眼神,嘴角,没有一处不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傲然,身上没有血迹,却有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这是一个金丹期修士。

这人头上的玉冠,手腕的珠子,别人或许没有多加注意,但是店主人多年浸淫法宝之中,眼神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这些都是能够提升灵力的法宝,且法宝品相还不低。

眼前这人,只怕大有来历。

周印只看了他一眼,视线就从对方身上滑开。

店主人忙堆起笑容:“这位公子,您方才说……?”

那人道:“要买这钗子。”

店主看了看周印,又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一个是筑基修士,一个是结丹修士,他的天平立马有了倾向,只不过先来后到,又是他主动拿出泼雪钗向周印推荐的,怎么说也不好得罪人,做生意以和为贵,万一这个筑基修士以后有了大成就,再来找他麻烦,吃亏的还是自己。

“公子,您看……?”他望向周印。

“我不要泼雪钗,只兑灵石。”周印道。

他从头到尾就没表现出对泼雪钗的兴趣,是店主自作多情非要介绍。

周印肯主动放弃,自然是皆大欢喜,店主对后来者笑道:“公子,这东西,承蒙惠顾,三十块上品灵石。”

泼雪钗虽是高阶法宝,可只作为女子佩戴装饰,增强灵力,既不能防御,也无法攻击,实用性可能还不如一件中阶的攻击性法宝。

那人看也不看,丢出一袋灵石,拿起匣子就走。

店主打开袋子仔细端详,发现这些灵石个个流光溢彩,却是上品灵石中的精华。

“刚才那位公子,只怕真是什么大宗门的嫡传弟子,出手真个阔绰那周身气势,啧啧……”店主从来没碰见过这么痛快的客人。

“诶,您刚才说要上品灵石来着,巧了,现在就有了!”

周印道:“这些符箓,换一块上品灵石,其余的你兑点中品的给我便可。”

“好好!”一连做成两笔生意,店主大是痛快,眉开眼笑。

出了铺子,刚才那人早已不知所踪,刚过子时,神仙集依旧热闹。

灵石全被塞进须弥戒里,下品和中品灵石可以补充灵气,修复法宝消耗,至于上品灵石,则是留着闭关冲击晋阶的时候用,周印身上有十几块,还是当时下山历练时,前掌门邹景元所给,现在镜海派要被上玄宗接收,就算需要上品灵石,自然也得等安顿之后,上玄宗分发下来。

像他这样的筑基弟子,在上玄宗多不胜数,很难分到多少,所以周印出门在外,抱着“这种东西当然越多越好”的心理,逐渐在收集,以备届时冲击金丹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至于金丹期之后,如果他成功晋阶,便可以打开自己洞府的禁制,在灵石方面就不需要发愁了。

左右现在没有更要紧的事情,上玄宗那里,早去晚去都一样,所以禄州城那场鉴宝大会,他就想过去瞧瞧。

脚步从摊子前走过,一个咕咕咕的叫声吸引了他的目光。

灰扑扑的毛团在那里跳上跳下,只因被符咒限制了活动范围,所以只能原地蹦跶。

摊主是个炼气五层的修士,他注意到周印的视线,热情道:“这只叫蛊鸢,是低阶妖兽,可以用来提炼丹药。”

这才是一只真正的蛊鸢,有七分似周辰,可眼珠子呆滞无神,远没有周辰的灵动。

周印看了一会儿,脚步未停。

就算再像,终究也不是。

从那日之后,周辰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不曾出现过。

周印在灵州又待了几天,没有等到它回来,便启程去了禄州。

这一日,正好便是鉴宝大会举行的时间,永宁侯财大气粗,把全城客栈都包了下来,免费供修士入住,只要修士在入城时通过鉴定,领取一张凭证,便可到任意有空房的客栈住下,因此禄州城处处可以看见修士的身影,其中自然有不少来凑热闹的低阶修士,但也不乏金丹高手,可谓济济一堂,兴许还有个别元婴修士,只不过到了这个级别,怕是一来,就被收到消息的永宁侯接到别院去单独招待了。

永宁侯名下的宅子别院不少,其中最大的桃花山庄便是专门用来作鉴宝大会的场所之用。此时并非桃花绽放的季节,但也不知司马良用了什么法子,让整个山庄,一年四季都笼罩在绯红粉白的花海之中,令桃花山庄颇负盛名。

听先前坊间传言,只要押上自己的宝物,不管最后永宁侯要不要买,与会之人都能得到一块上品灵石作为礼物。周印对这种说法抱着怀疑,因为这样的话,就会有许多人,随便押上一件低阶法宝,最后不用被看中,又白白蹭到一块灵石。

事实上,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永宁侯也确实不可能那么傻。

桃花山庄的门口有人负责把守,作初步鉴定,来客需将自己想要出售的法宝给对方鉴定,若是低阶法宝,永宁侯府的人看不上眼,自然也就不得其门而入。

在周印前面,便有一名炼气期修士,拿了一件低阶的法宝想要蒙混进去,结果被人客客气气挡了回去,还发作不得,怏怏而去,只因被永宁侯请来把关的,是一位结丹期修士。

兴许是因为前面那个小意外,对方看见周印的时候,脸色还没恢复过来。

“你想押上什么法宝?”

周印取下发簪,掌心一翻,瞬间化为灵隐剑。

须弥戒里有玉灵犀和洗天笔,但这两样,周印都不可能拿出来,所以唯有灵隐剑。

这件中阶法宝,既不过分张扬,又不会像之前那人一样拿不出像样法宝而被赶出去,再合适不过了。

果不其然,那结丹修士看了看灵隐剑,嗯了一声,微微颔首,随即有人捧着匣子上前,将簪子装入匣中,又有一名婢女将一块木制牌子递给他,领着他入内。

“请随奴婢来。”

桃花山庄占地十分广阔,即使有资格赴会的人已经不少,可数百名修士,连同山庄本身的下人仆役,也并未令这里显得拥挤。

鉴宝会在桃林中的冷月阁进行,落英缤纷,花影重重,美貌婢女捧着桃花酿穿梭在座位之间,为修士斟酒,不远处还有数名少女在树下弄琴,看起来倒更像诗会。

周印入座时,鉴宝大会已经开始,所以他左右纵是坐满了人,也都渐渐止了谈话,望向场中,专心致志,想看看这一回究竟有人押上什么惊人的宝贝。

永宁侯已经来到,却并未露面,周印他们坐在一层大厅,他却是在二楼的纱帘之后,看不清面目。

一名面目精悍的中年人走至正中,朗朗道:“多谢诸位远道而来,参加鉴宝大会,在下代侯爷表示欢迎,此处景致宜人,如若不弃,也可在此多住几日,领略山庄风光。”他顿了顿,又道:“此番承蒙诸位赏光,送过来的宝物有几百件之多,为了不耽误诸位的时间,侯爷请人又将这些宝物进行了筛选,余下数十件,这便一一呈出。”

周印的灵隐剑没通过第二轮筛选,所以未曾出现在这里,等到他回去之时,归还木牌,领取灵石,再顺道拿回自己的灵隐剑。

禄州城的鉴宝会十年一回,已经举办过两回,这次是第三回。

前两回的“宝”,仅仅针对俗世那些稀奇罕有的珍宝,唯有这次,要的是修真法宝。

修真界的法宝有高、中、低三阶,许多厉害法宝被修士视若生命,就算这永宁侯出再多的钱,也不能买到,但实际上也非绝对。原因就在于:有的法宝虽然珍贵,用处却有限,就如那泼雪钗;有的法宝,来历不明,来路不正,拥有者不愿借此惹来仇家,便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如此一来,倒便宜了永宁侯。

他平素爱宝成癖,专门辟了一处琳琅阁,用以珍藏自己历年收来的珍宝。那琳琅阁中收尽世间稀奇珍宝,就算里头没有修真法宝,也不乏有人眼红觊觎,用尽手段来明抢暗偷的,只不过这许多年下来,竟无人能从里头带出过一件东西,反倒折了性命,久而久之,琳琅阁的名声不胫而走,前来偷盗的人却越来越少。

“这第一件法宝,叫飞云梭……”

那头的人滔滔不绝地介绍,周印只看了一眼就滑开去,他的注意力落在另外一处。

不远处的树后,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天在店里买去泼雪钗的男人。

43、第43章

那人神色淡漠,看着一件件法宝,与其他人露出惊羡赞叹的神色不同,他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似乎没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可又看得很仔细。

不过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七八件法宝呈上来。

永宁侯府主事接过一个小盒子,轻轻打开。

盒中一株绿草鲜嫩如新,枝叶上面还结了几个豆大珠子一般的果实,白若牛乳,绿草周围如有一层云雾凝固笼罩,即便盒子打开也挥之不去。

众人咦了一声,其中有人问:“这莫不是白玉烟罗草?”

那主事道:“不错,这正是白玉烟罗草,活死人,肉白骨,再难治的伤势,用了此物也可痊愈,若是修士服下,还可增长修为。经杜先生鉴别,确为真品,虽非法宝,也是难得的灵药。”

杜先生正是方才门口负责把守筛选的结丹修士,也是永宁侯请来的贵客。

二楼帘后微微颤动,一名婢女走出来,朝主事作了个手势,主事随即询问:“敢问哪位是白玉烟罗草的主人?”

“是我。”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是一个结丹初期的修士。

“侯爷有命,他愿出价八十块上品灵石,收下白玉烟罗草,阁下可愿意?若是不愿,可以原物奉还。”

白玉烟罗草难得,可八十块上品灵石确实也对得起这身价了,对方自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眼前这一件,叫千虹帘……”

千虹帘,顾名思义,一挂上去,如有霓虹千道,霞彩纷呈,纵然巧夺天工,也只是一件装饰性的宝物,甚至还称不上法宝。

周印看了几眼,不大感兴趣,再望向原来那个方向时,那人却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的法宝,周印都没什么兴趣,前世看惯了无数奇珍异宝,对这些东西,自然不大看得上眼,没等鉴宝大会结束,他便先去领了自己的灵隐剑和灵石,然后离开桃花山庄。

周印在禄州城随意找了地方住下来,并不急于回去。

就算回去,如今只怕也是人去楼空,到了上玄宗,还不知是什么光景,眼下他筑基中期圆满,若是闭关修行,很快就能晋阶,索性便打算出城找一处僻静的地方闭关。

禄州城外有一条杨柳江,因沿江两岸种满垂柳而得名,在这里住了几日,周印时常到一间茶馆里闲坐,前世他马不停蹄,几乎是为了修炼而存在,如今重来一遍,虽然依旧看重力量,却并不像前世那样来去匆匆了,偶尔也懂得停下来欣赏风景。

茶馆二楼凭栏而眺,可以清晰瞧见江上风光,晚日余晖照向城郭,江面轻舟掠过,波光粼粼,柳色如烟。

客人寥寥无几,有的也只是寻常茶客,此时距离周印离开山庄已过了两日,鉴宝大会还没结束,许多人仍旧逗留在桃花山庄,像他这样中途离席的修士毕竟不多。

周印本人是可以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的,但从前有周辰在,无论看见什么它都可以牙牙学语,经常聒噪不休,睡懒觉,贪吃,耍赖,装傻,样样无师自通。

茶香淡淡,他执起茶杯喝了一口。

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四五个修士走上来,一边议论纷纷。

一人道:“桃花山庄修士无数,对方竟还敢挑这个时候来下手,真是胆大包天!”

另一人道:“可死的是司马良,关我们什么事,又不是我们杀了他,凭什么连城门也关了,还下了禁制!”

同伴忙道:“你小声点儿,你没瞧此事还惊动了青古门的人,可见司马良与他们关系匪浅,说不准对方是冲着青古门去的!”

那人犹自忿忿:“我看他们防的就是我们这些人,要不怎么会下封印,禁止修士出城,我就不信了,对那些结丹高手,他们也敢拦着!”

最先说话的那修士道:“莫说金丹修士,即便是元婴高手,原先还不都是桃花山庄的座上宾,出了这种事情,除非公然与青古门和南句国撕破脸,否则也不会自顾离开的吧!”

同伴苦笑道:“说得也是,到头来,倒霉的还不都是我们这些没靠山没背景的低阶修士,好不容易赶上一趟鉴宝大会,以为能拣点便宜,没想到竟出了这种晦气事,依我说,那人既能杀永宁侯,说不定早走了,怎么还会留下来等人盘查?”

那几人边说着,从周印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并没在意,在另一头坐下,又说起前不久在灵州城有高阶妖兽现身的奇事。

“听说当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瞧那模样竟像是麒麟凤凰一类的上古异兽。”

“你别开玩笑了,那些高阶妖兽早就绝迹了,就算有,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的,怎么可能在灵州城现身,难道你亲眼见了?”

“就是,再说了,我当时也在灵州,怎么就没瞧见?”

“听说当时在场的修士全死了,整个灵州城,也只有附近的百姓看见了。”

“笑话,我们修士都没看到,那些愚民向来夸大其词,怎能当真?……”

“……”

周印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不再停留,他起身离开茶馆,往城门走去。

到了城门口的地方,果不其然被拦了下来,而且被告知,如今的禄州城,只许进,不许出,而且朝廷已经得知永宁侯猝死的消息,很快就要派钦差过来彻查。

城门不得出入,寻常百姓一筹莫展,怨言颇大,可任凭那些商贾富户如何贿赂,守城士兵也不肯松口放人。

不仅如此,自城门往上,隐隐有一层光华流转的结界,同样限制了修士出城。

周印并没有试图强行突破,遭到拦截之后,他便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发现筑起这层结界的人,修为起码在金丹期以上,单凭他一人,是决计无法离开的。

假使真的如那几个人所说,司马良与青古门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南句朝廷的插手,这一封城,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不过比起其他人,周印显然不是最急的那个,眼下他并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闭关晋阶在即,但客栈的环境不适合心无旁骛地修炼,于是他决定先回去鼓捣鼓捣那些符箓,等到城门一开,就即刻出城。

相对于全城戒严,人心惶惶的状态,周印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施施然回到客栈,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拿出朱砂符纸,开始画符。

在他看来,符箓基本就是两个用途,一是防身,二是卖钱。随着修为逐渐提升,现在每次闭关都需要耗费不少灵石,后者的需求就更为迫切一些。

除了业已失传的上古禁咒符箓,其它符文,周印基本都烂熟于心。只不过制作符文,同样是与灵力挂钩,以他如今的修为,就算能画出具有金丹期,甚至元婴期威力的符箓,没有画符时相应的灵力相佐,画出来也只能是一张废符。

所以先前那么多张高阶符箓加起来,也只能卖出一块上品灵石和数十块中品灵石的价格而已,只因这些高阶符箓的威力,至多不会超过金丹期,价格也就相对便宜,等到他结成金丹,届时卖出的符箓价格,只怕就要翻上几倍不止了。

长发还没干透,周印穿了件单衣,任其披散在后背。

特制的黄色符纸上面,笔尖的朱砂随着主人行云流水的笔意而游走。

很快一张烽火燎原符便完成了,符上因为附着他的灵力,而泛着微微的红光,闪烁不定。

他停下笔,拿起茶杯。

杯沿在唇边顿住,手腕一翻,杯里的水往窗口泼去。

几乎是同时,砰的一声,一阵青色疾风从窗户漫卷而入,原本的汹汹来势因这杯注了灵力的茶水而微微一避,在墙角站定,化虚为实。

作者有话要说:扫雷+阅读指南:本文起点风,剧情为主,JQ分量沿袭天下,毛团是攻,1VS1,但并不妨碍周印有一起战斗的好基友。

44、第44章

“你很警觉。”

对方如是说道,他浑身上下罩着一件青色披风,连同兜帽,将整个身体隐没在阴影之中。

你是谁?周印没有说话,径自看着他。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原本的面目。

正是那一日买下泼雪钗的男人。

“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见周印没回答,那人又道:“一百块上品灵石,与我一起打破结界出城。”

周印沉默片刻,一语道破天机:“是你杀了司马良。”

前两次相遇,很可能是偶然,但这一次,对方明显是有目的地找上门来。

如今城门紧闭,结界森严,别说修士,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既急着出城,必然与此事有关。

“不错。”对方倒是痛快承认,俊朗的五官线条因为没有笑容而显得冷硬,眼睛虽然看着周印,却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矜傲。

关我什么事?周印的眼神无声透露了这样的信息。

那人有点恼怒,似乎没料到会碰上比自己还不爱说话的人,在金丹修士面前,一个不过筑基中期的小修士,竟是淡定自若,毫无惊惶之色。

他道:“你上次到铺子里,不是为了卖符箓换灵石吗,跟我合作,你可以得到更多。”

周印道:“为何是我?”

“一,我与人交手,对方追到客栈附近,周围已下了禁制,如果出去,很快会被发现,我需要有个人,与我合作。”

“二,这间客栈共有五十间厢房,其中四个是空的,二十个住着普通人,其余二十六个住着修士,但是他们,要么不是一个人,要么修为太低,都不符合我的要求。”

“三,你既然亟需灵石,又来到这里参加鉴宝大会,说明你要么是散修,要么只是小门派的弟子,没有足够的灵石资源,没有实力和背景,注定你会接受我的提议。”

“如果你接受,除了两百块上品灵石,还可以再加一件中阶法宝。”

那人声沉若寒潭,挺拔笔直的身形掩盖在青色披风下,冷冷注视着周印,仿佛一头在黑暗中已经择定猎物,随时有可能扑上来的猎鹰,警觉而锐利。

与此相比,长发披散,身着单衣,赤足踩在地板上的周印,气势上似乎就略逊了一筹。

他没有急着答应或者拒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从衣桁上取下外裳披上。

“你是结丹修士,我不过筑基中期,单凭你要突破结界并不难,无须再加一个累赘。”

一百块上品灵石,一件中阶法宝,这样的酬劳足够优厚,对于一名小修士来说,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那人没料到周印并不被自己开出的条件所诱惑,停顿许久,才道:“我受了点伤。”

周印挑眉。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才有了合理性。

因为受了伤,所以不得不找帮手,但是又不能找金丹修士,因为他怕自己辖制不了对方,反而会被算计。

那人看着周印,冷冷的目光略带嘲弄:“你无须打着去向永宁侯府告发我的念头,他们能给你的,不会比我更多,至多不过像打发乞丐那样拿几块灵石打发你罢了。”

周印面无表情,仿佛思索良久,正当对方以为他要问出诸如“你叫什么名字、“你出身何门何派”、“你为何要杀司马良”之类的问题时,他终于开口了。

周印:“我不需要中阶法宝。”

那人:“??”

周印:“一百二十块上品灵石,不要中阶法宝。”

那人:“……可以。”

周印:“合作到什么时候?”

那人:“我需要在这里疗伤两日,直到两日之后,顺利出城为止。”

周印:“为何选在那个时候?”

那人:“因为封城时日无法太久,三日之后,青古门的元婴修士会过来勘察司马良的死因,我暴露的可能性更大。”

周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人冷冷道:“如何?”

他自忖虽然受了伤,可若周印不肯答应,为了灭口,也须得杀了他,只是这样一来,势必打草惊蛇,得不偿失,眼下两人如果合作,确是双赢的结局。

却听周印道:“一百六十块,先付一半订金。”

那人眉毛抽搐了一下,真是财迷心窍。“可以。”

方才周印的沉默,只不过是在估量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换这些上品灵石到底值不值得。

换算结果是……非常值得。

如果没有意外,这些灵石,足够支持他到筑基圆满,结成金丹。

上品灵石越多,意味着在闭关时不会发生灵力后继无力的情况,最大程度减少走火入魔的几率,

双方既然达成初步共识,在这两日之内,暂时就是合作者了。

只不过他显然错估了周印的面瘫程度,他不说话,周印也不吭声,只把自己先付的那一半订金,全部从袋子里倒出来,散落在桌子上,翻来覆去,一个个地数。

噼啪,一个。

噼啪,两个。

噼啪,三个。

……

石头在木制桌面上滚动的声音让他的伤口仿佛又有复发的苗头。

“云纵,我的名字。”终于忍无可忍。

周印嗯了一声,专心致志数着灵石。“周印。”

云纵道:“这两日我需要疗伤,若是有人上门,你先帮我挡着。”

周印终于把视线从灵石挪到他身上,但云纵觉得他打量的目光,仿佛自己是一块会活动的上品灵石。“你需要改变一下装扮。”

云纵:“??”

一刻钟之后,他明白了周印的意思,但原本就冰冷的表情更加散发着寒意。

“我没兴趣扮成女人。”

周印淡淡道:“你身上的气势掩不住,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也能看出你是金丹期高手,如果不希望被盯上,这是最好的办法,男女双修道侣,出身名门,能够最大程度降低你的可疑。”

云纵瞅着他看了半天,冷笑:“为什么不是你扮,你看上去比我更像女人。”

周印把灵石一颗颗装回袋子,又开始制造噼里啪啦的噪音,一脸事不关己。

“因为不是我需要疗伤,不是我需要逃命,更不是我杀了司马良。”

云纵:“……”

争执的结果自然是云纵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周印的,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识过毛团的惨痛经历,妄想用自己金丹修士的身份和气势来压住他,事实证明这一招放在别人身上很有用,但唯独周印例外。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个金钗罗裙,略显高大却不失美貌的女修,冷着一张脸,对着自己在桌子旁边画符的“道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冰冷中略带狰狞,抽搐中不失杀气的笑容。

周印抬起头瞥了一眼:“还可以,别忘了抹点腮红,表情自然点。”

“……”

很久以后,云纵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性情,自己的修为,居然到现在还可以容忍这个人,真是一个奇迹。

45、第45章

同居的日子乏善可陈,云纵虽然是结丹中期修士,但周印从来没有过问他的背景来历,每天兀自画符、打坐,丝毫并不因为多出一个人而打乱自己的节奏。这种极度缺乏好奇心甚至体现在当云纵拿出那棵白玉烟罗草时,他也没有浮现任何惊诧的神色。

一个人在面对不可测的事物,又或者比他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即便再镇定,也不可能不露出一点痕迹,然而在云纵看来,周印冷静得过了头,反倒显得可疑起来。

对于这个古怪的筑基修士,他也不是没有探究之意的,且一有机会便暗中观察对方。

观察的结果是,周印这个人除了容貌俊美点,没什么表情,说话比他还少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地方,唯一让云纵觉得奇怪的,是他区区筑基期修为,竟然会画许多连元婴修士也未必会画的高阶符箓。

“你为何懂得画这些符箓?”云纵忍不住问。

“看过别人画。”周印笔下不停,没有避讳他,实际上有些符箓,因为年代久远,记忆模糊,他常常需要画上许多遍来确认记忆是否准确,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画出来,很多符纸因此作废,这也是他每次都要买很多符纸朱砂的缘故。而且其中一些符文,若是保密性太高,容易暴露,周印也不会拿出去卖,至多收为己用。

要知道有些高阶符箓,尤其是上古流传下来,带有特殊印记或秘术的符箓,宗门寻常是不会流传出去的,除非熟悉制符的人特意教授,又或者在斗法的时候,对方亮出符箓配合灵力使用的那一刻,与之斗法的人可以看见符箓上的内容,但也只有一眨眼的时间,根本难以记住。

那么眼前这个人,他看过谁画?

如果有那样的制符大修士传授,他又怎么会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而已?

许多念头在云纵脑海里一闪而过,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无论身上有再多无法解释的神秘也罢,此人暂时是没有威胁性的,至少从周印的表现来看,他始终遵守着两人之间的约定,表现出一个合作者最大的诚意。

所以云纵决定暂时放下戒心,拿出白玉烟罗草来疗伤。

因为他已经无法再等了。

在来到禄州城之前,云纵身上就已经有陈年旧伤,时不时发作,即便不妨碍性命,但是伤势对于灵力若有似无的阻滞,却使得他没法冲击结丹后期,久而久之,甚至形成心魔,使修为停滞不前,晋阶无望。

所以当他在鉴宝大会上看到白玉烟罗草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得到它。

杀司马良,不过是其中一个意外的插曲。

萍水相逢,相交不深,为免周印见宝起意,云纵只对他说了杀司马良的事情,并没有说自己还拿了白玉烟罗草,然而眼看突破城门结界的日子将近,他的伤势并无太大的起色,没有白玉烟罗草,效果终究是事倍功半。

“我身上有白玉烟罗草,但现在我需要那东西来疗伤,否则那道结界,以你我二人如今之力突破不了。”云纵顿了顿,道,“之前没说,是因为不想多生事端,但如果现在你想要,我可以分两个果子给你。”

枝叶上结了六个果子,每个不过珍珠大小,云纵伤势不轻,分出两个已经是极限。

这东西不仅能治疗伤势,而且可以增加修为,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但出乎意料,周印却拒绝了。

“不用了。”这道金茧缠丝符,周印曾经在西南边陲,暗中见当时的部族祭司画过一次,但那已经是前生的事情了,他微微蹙眉,搜索脑海中久远的记忆,一边试着画出几笔,觉得不对,把符纸销毁,又重新画。

云纵道:“你可知这白玉烟罗草的价值,现在就可以助你从筑基中期直接晋阶到后期了?”

周印不耐烦抬头,冷笑一声:“你用不着试探我,你那些宝贝,我一点兴趣也无,修行若是心境不圆满,一味依靠灵药,就算前期顺利,后面也有大苦头吃,世人为了贪一时便利,罔顾天道自然,迟早自食其果。”

修行艰苦,世间修士比之凡人,不过万万分之一,而就这少数的人里面,能够最后通天之道的,也寥寥无几,修行路上,诸多阻碍,根骨,灵性,心境,都是修士的考验,一旦有其中一项过不了关,面临修士的,很可能就是陨落的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把修为看得无比重要,也因此珍稀灵药在修士眼中,就相当于增加修为。随着大陆灵气越来越少,资源越来越稀缺,灵药的地位就更加举足轻重,别说白玉烟罗草这样的上品灵药,就算是略逊一筹的灵药,也有很多人求之不得,甚至用尽各种办法去得到。

只看重外力,而不注重内因,其结果就是大陆上能够晋升到高阶修士的人越来越少,毕竟面对诱惑,并不是人人都能坚守。

云纵沉吟片刻,道:“你提到的天道,因果,现在许多人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因为他们觉得就算夺宝杀人,最后也能成功渡劫,并不会遭到报应。”

周印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对方会对这方面有兴趣,他曾经也因为这个问题困扰过许多年,甚至造成心境上很大的阻碍。

在上古时期,万物讲究因果,盘古女娲等人,也是因立下了大功德,才得以封圣,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种族几经更迭,因果一说逐渐淡化,有的修士见猎心喜,夺宝杀人,最后也可以晋阶到元婴。

渐渐的,修为与心境脱离开来,很多人认为不修心境,也能够成为高阶修士,甚至只要有用不完的灵药在手,就可以一路披荆斩棘,睥睨世人。

周印前生,曾经踏遍几乎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见识过无数的人事变化,最后也只能依靠自己猜测揣摩,来思索这个亘古无解的天道谜题。

周印道:“我所认为的因果,应该是关系到某个族群的因果,而非具体应验到某个人身上。”

云纵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所谓的天道,是天地之间相对的平衡,一个人穷凶极恶,胡作非为,种下恶因,或许不会有果报,但他这种行为,已经影响了天道平衡,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爆发。”

周印:“不错,就像一个国家里,国君贪淫享乐,国家一时半会也亡不了,只有几年几十年下来,国库消耗殆尽,民不聊生,这个时候,当年的因所引起的果,才会爆发。这就是所谓的命数、气运。”

云纵微哂:“有的人觉得不可多造杀孽,这样才不会在留下心魔,但更多的人在种下恶因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也就没有心魔可言。所以这样一来,他们就认为因果是不存在的,殊不知这两种人的理解全是错的。天道与因果,并不会在他们某个人身上应验,如果积累到一定程度,那必然是人人有份,谁也跑不掉。”

周印道:“昔年妖族为尊,统领大陆,对其它各族打压奴役,所以后来举族倾覆,仙族取而代之,未尝不是因果轮回的结果。”

云纵忽然笑了起来:“这样一番问题,我埋在心里很久了,寻遍典籍,也没有找到答案,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与我畅谈天道的人。”

他的笑容与之前截然不同,一旦卸去了那层冰冷嘲弄,顿如拂面花叶,苍润山色,俊秀清冽,见之忘俗。

这一笑,仿佛也将两人之间的隔阂也尽数拂去,就算还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但起码不像之前那样,彼此算计防备了。

周印虽然没有跟着笑,可眉眼略略柔和一些,终究不像之前那样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了。

云纵心想,若非修为尚浅,单凭此人这一番感悟,这世间除了那些大宗师,已经少有人能够及得上他。他也才明白,这样一个人,骄傲生在了骨子里,目光看的是整片大陆,别说白玉烟罗草,只怕更珍贵的灵药放在他面前,这人也未必会瞧上一眼。

他花了六十年的时间晋阶金丹中期,成为太初大陆最早结丹的修士,也因天才之名而名扬天下,许多人冲着他的身份、地位而来,趋之若鹜,众星捧月,甚至各怀鬼胎,背后算计,也因此他对任何人与事,都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思,能不说话的时候,连口都懒得开,久而久之,别人眼里的云纵,是冷淡的,矜傲的,甚至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

然而眼前这个筑基修士,却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了他的习惯。

乳白色的果子躺在云纵掌心,周围萦绕着淡淡轻烟,如丝如茧。

白玉烟罗草的效果并不在于口服。

云纵收紧手心,破裂的果子流出白色汁液,却在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渗了进去,整个房间霎时流溢着难以描绘的香气,比檀香还要沉郁,却带了淡淡香甜,并不显得甜腻,只让人五脏六腑顿时都为之一清。

收敛心思,凝神聚气。

房间里,一人长身站在桌前,琢磨着符箓笔势,另一人则端坐床榻,闭目疗伤。

没有人说话,氛围静谧得近乎沉寂,却有种莫名的和谐。

两个时辰之后,云纵睁开眼睛。

周印:“如何?”

“好了大半,只稍再调理半日即可,但现在没有时间了。”云纵道,“我们需要先城门看看结界最薄弱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从昨天开始,晋江系统就登陆不上,不仅发不了文,连作者登陆都不行了,一直到下午才拜托编辑帮我更新了一章,感谢她,也感谢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看文支持俺的大家,今天双更是补偿昨天没有更新的分量。

这里提到一个设定:因果报应。其实不仅是佛家,道家也同样讲究因果缘法,但是本文的设定跟我们经常认知的有点不一样。因为这里不涉及前世今生,所以因果不是针对一个人的三世因果,而是从整个大陆、种族的平衡上来说。比方说,你是人类,做了一件坏事,种下了因,但这个果,未必会应验在你身上,而会积攒起来,对你所在的人族,或对整个太初大陆造成影响。

46、第46章

禄州封城之后,许多修士被迫滞留于此,引发了他们很大的不满,但对于南句国来说,司马良的地位举足轻重,所以不惜得罪修士,也要筑起结界以防凶手逃逸。

参加鉴宝大会的修士中有不少脾气高傲的,也曾试图突破结界,但一来这结界是聚集永宁侯府所有修士之力筑成的,单凭一人之力,很难离开。二来永宁侯府对这些赴会的修士陪尽好话,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只道是为了找出凶手,并无针对其他修士之心。三来禄州知府言明,这城只封三天,等三天之后朝廷所派的修士赶过来,查明真相,便可解禁。

这三天里,只许进不许出,即便不算外地的粮食用度源源流入,本城的存粮也已经够用,百姓生活上面倒不至于有什么不便,只不过坊间流言蜚语的疯传却是难免的了。

有的说永宁侯是让自家小妾给杀了,有的说杀永宁侯的是一个元婴修士,想要夺取他身上的修为,还有的说永宁侯家中宝贝太多,又独霸禄州一城,犯了南句国君的忌讳,国君派人暗中杀了他,明面上又摆出要找出凶手的姿态,以掩人耳目。

流言沸沸扬扬,让真相越发扑朔迷离,殊不知凶手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一袭白色纱裙,身材高挑,飘然若仙,头戴白色纱帽,将脸悉数遮住,看上去就像一个不愿意暴露容貌的女修,竟引来不少男修注目,若不是碍着她旁边的周印,只怕立马就上前搭讪了。

从走出客栈的那一刻,云纵已经感到自己的装扮是一个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馊主意,那些或好奇,或仰慕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如芒背刺,让他有种杀人的欲望。

但一言既出,他的傲气不容许自己反悔,只好冷着脸走下去,将周围一切目光都无视掉。

似乎察觉到他的紧绷,周印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是眼神无疑透露出淡淡的愉悦,难得多话起来。

他问云纵:“以你身上的灵石,买下白玉烟罗草绰绰有余,为何要偷盗?”

云纵道:“先前我不知鉴宝大会会出现这种东西,后来到了司马良手上,他就更不可能卖给我了。”

周印:“为何?”

云纵:“我曾杀了青古门一个长老的儿子,他与青古门关系匪浅,也认得我。”

周印:“所以你在拿白玉烟罗草的时候被他发现?”

云纵:“不,这次鉴宝大会他搜罗的那些法宝灵药,都是给青古门准备的。镜海派两名长老带着镇派之宝投奔青古门,却是半路失踪,不知去向,所以司马良暗中受命,也有想以鉴宝来引出那两个人的意图。”

那镇派之宝,如今就在周印的须弥戒里,两个长老却是早就化作骨头渣了。

换句话说,这种消息,青古门必然密不外传,这人却能知道得如此清楚,他的身份势必然不是什么散修,更不会是小门派的弟子。

只听得云纵淡淡道:“司马良辟了个内室,专门蓄养那些从良家抓来的女人,加以训练,然后送入青古门,给那乐仙老祖当炉鼎,他正在内室玩得开心,体力消耗过度,根本没注意到我拿了白玉烟罗草,所以我就杀了他,反正也是顺手。”

周印:“……”

两人路过卖零嘴的摊子,周印停了一下脚步。

云纵:“怎么?”

他见周印的目光落在那梅花糕上面,不由挑眉。“你喜欢吃这个?”

“没有。”周印移开视线。“只是以前养了一只鸡,它很喜欢吃这个。”

这个人会养鸡?

鸡吃梅花糕?

云纵嘴角抽搐,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个场景:周印蹲在地上,拿着食物碎屑丢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对鸡说,吃吧,吃吧,吃吧……

结界是由永宁侯府十位筑基修士和三位结丹修士联手所筑,沿着城墙一路将整个禄州城包围起来,水泼不进,针扎不入,插翅难飞。

来参加鉴宝大会的修士,要么是散修,难以单凭一己之力突破结界,要么是不想得罪青古门或者南句国,愿意多等几天再走。

站在城墙之下,可以看到一层若有似无,轻薄近乎透明,如水幕一般的结界,随着阳光照耀而反射出微微的天蓝色。

“若是我没有受伤,灵力全盛时期,未尝不能破开这种结界。”云纵的手抚着城墙上的砖石,嘴角带起一抹冷笑,并不将这道结界看得如何高。

“如果破开,这道结界会直接牵连到下禁制之人的感应,届时那么多人追上来,我们不可能应付得了。”

云纵沉吟道:“你可会土遁术?”

“不会,不过十三个人要维持这样庞大的一道结界并不容易,在某些地方,防守必然会很薄弱,可以利用这个弱点来突破,为我们出城之后争取更多的时间逃命。”

“我看过了,这道结界只对人起作用,飞鸟鱼虫并不受影响,我们可以通过内城河出去,要容易很多,务求用最短的时间出去,否则我的伤势不足以支撑太多灵力消耗。”

周印嗯了一声,又提出一些突破结界时需要注意的地方,两人一面往回走。

下榻的客栈离城门颇远,需要穿过繁华市集,于是云纵不得不又一次面对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灼灼目光。

周印没有与他并肩而行,反倒有意无意落后了半步,而且微微低着头,在旁人眼里,周印俊秀文雅,看起来就像是云纵的仰慕者之一,云纵还不理会他,实在没有太大的竞争力可言。

“这位姑娘可是想出城而未得?如今城门被封,着急也无用,不如找一处坐下来慢慢歇息,我作东如何?”一名结丹初期的中年修士走了过来,拦路拱手,彬彬有礼,目光从云纵的纱帽上掠过,似要看清底下的容貌。

女修的地位虽不如男修,但貌美的女修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愿意奉承讨好的,更何况这白衣女子是难得的金丹女修,若能结成双修道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这样明显的搭讪让云纵彻底黑下脸,凛凛杀气几乎要透过纱帽直射出来,让那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他自然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就要露陷,更不能出手伤人,否则更要打草惊蛇,只好忍了气,听而不闻,继续往前走。

那人见他不说话,还想再上前,周印看够了戏,终于出声:“她是我的道侣,道友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

那人嗤笑:“你一个筑基修士,人家看得上你?”

周印道:“可能因为我生得好吧。”

云纵忍无可忍,抓了他的胳膊,用了点法术,两人转眼消失。

“你适可而止了,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客栈厢房里,云纵一把将纱帽扯下来,面色带了几分狰狞杀气。

周印瞥了他一眼,甚至还难得地笑了笑:“我只是帮你圆谎而已。”

云纵冷笑,伸手抓向他后背。

周印略略一避。

衣袖卷出的灵力将他腰身缠住,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过来。

周印伸手拍向他手腕。

两人一拉一扯,顺势倒向身后的床榻,云纵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下面。

周印道:“不要在大白天做这种惹人误会的动作。”

云纵面容扭曲:“我警告你……”

话未落音,门口响起敲门声。

“客倌,您要的热水来了。”

云纵尚且来不及阻止,便听周印道:“进来。”

那店小二将门推开,一脸灿烂笑容在看到两人情状时僵住。

“客,客,客倌,……”

“把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周印面无表情地吩咐,又对云纵道,“都让你不要在大白天做这种事情了。”

云纵面容扭曲。

店小二干笑:“那,那小的出去了,客倌你们继续,继续!”

……

是夜。

禄州城中有一条内河,穿过整座城,流到城外,汇入杨柳江。

月光下的河水碎雪鳞波,轻流淙淙,河边草木繁盛,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不止。

在水中的两人,因由灵力罩住周身,衣物并没有被浸湿,顺着水流往东游去,就是出城的方向。

果不其然,水下结界的威力要比地上薄弱许多。

只见云纵从掌心封印处抽出无常刀,轻轻往结界处一划,刀身笔直狭长如剑,刀锋若有红光,水流碰触刀尖,霎时分为两半,结界轻轻颤动,欲裂未裂。

周印二话不说,将灵隐剑刺入他刚才划出的开口,往下划开,剑锋所到之处,结界终于彻底裂开,再也无法阻止两人。

“走!”云纵低喝一声,当先游了出去。

周印紧随其后,二人一路无话,直到出了城外,才离开水路,改走陆路。

云纵道:“刚才结界破开,有人跟在我们后面出来了。”

周印:“是谁?”

云纵:“不知道,应该也是想出城的人,只要与我们无关,就不用管了。”

二人刚才破开结界,都费了不少灵力,此时却是无法使用飞行法宝了,只好挑了附近的林子歇息下来,轮流打坐恢复体力。

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很快越来越近,大有转眼便至眼前之势。

云纵脸色微变:“刚才那人被发现了。”

说话之间,对方一前一后,紧追不舍,已经近在咫尺。

47、第47章

在前面跑的年轻人驭着飞行法宝,但明显速度没有另外几人快,转眼就被追上,被后头其中一人用一条鞭子打中肩头,身体一歪,随即跌落下来。

那人有伤在身,抬眼瞧见周印他们,拔腿就往这边跑来,一面跑还一面喊:“师兄,师兄,等等我!”

这一声师兄彻底把云纵和周印二人也拖下水,追上来的人闻言冷笑:“原来还有同伙,正好一网打尽!”

“等等!”云纵冷着脸,“我们与他不是一起的!”

年轻人反应很快,立时换上一脸无辜:“师兄,我知道错了,可我要是死了,你们回去,就没法和师父交代了吧!”一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明明是你们先出城,我跟在后面捡便宜罢了,你们可不能一走了之,大敌当前,咱们更应该齐心协力,现在他们已经看到你们,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云纵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对方三人见他们窃窃私语,更将那年轻人的话当真。

“明日便有人来勘察永宁侯爷猝死缘由,你们选在此时破开结界逃走,十有□就是元凶,若肯跟我们回去,还可饶你们一命!”

那三个人,两个是结丹初期,一个是筑基后期,俱是司马良重金聘来的清客,平日里来去自由,府里只有一两个修士保护他,此番鉴宝大会,司马良把十三名修士都请回来坐镇,结果却出了这等事情,这些修士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依照永宁侯府的嘱咐,联手筑起结界,将整个禄州城封住。

周印这边虽然同样是三个人,云纵虽然是结丹中期,却受了伤,尚未痊愈,周印筑基中期,那年轻人筑基初期,相比起来,还是他们吃了亏,如果正面对上,还说不准谁胜谁负,又或者两败俱伤。

刚才破开结界,眼下两人精力不济,根本就不想和他们动手,但是从对方反应来看,是不把他们抓回去,就不会罢休的。

既然要打,那就速战速决。

云纵心下定议,往周印那边看了一眼,便见周印正好也微微侧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印二话不说,抽下玉簪变为灵隐剑,白色剑光凌空划去。

对方那穿着白衣的结丹修士反应也不慢,随即抓着长鞭往他们的方向抽来。

鞭声呼呼作响,那细长鞭子上忽然钻出无数个细小的青鳞蛇头,吐着蛇信,蛇身半是缠在鞭上,布满细细小刺。

年轻人大喊:“小心!”

其实也无须他喊这一嗓子,周印便已侧身闪开,鞭子落空在地上,溅出青绿色汁液,立时将地上泥土印出一道焦痕。

蛇信与毒液所接触到的地方,草木皆被腐蚀枯死。

那头云纵已经祭出无常刀,刀锋掠过鞭子,将上面的蛇头尽数斩落,蛇血沾到刀上,令刀身乍然红光大盛,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给这把无常刀增添了些许妖异的气息。

随着他手起刀落,那些毒蛇被斩成两段,纷纷掉落下来挣扎死去,然后又飞快地长出新蛇,仿佛依附鞭子而存在,死而复生,生生不息,斩之不尽,拥有无穷数目。

那些被砍成两半的蛇飞到空中,头部还能活动,几条趁机咬住云纵的袖子,嗤嗤两声,袖角随即被破了个口子。

周印左手执洗天笔在身前画了个圆形,圆形扩大,形成水瀑屏障,将所有毒液和毒蛇隔绝在外。

便听得另外一名黑衣的结丹修士嘿嘿冷笑,手中袖子一扬,多了一面画满古怪图腾的布幡,挥动两下,阴风平地而起,霎时将林中的凉爽变为阴森。

冷不防一只骷髅手从地下破土而出,抓住云纵的脚踝。

随之而来的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不止是云纵,周印和那年轻人也同样遭到同样的袭击。

“火起!”年轻人喝道,腾的一声,几人脚边燃起火焰,将骷髅手烧成粉末。

但同那些毒蛇一样,没了一只,还会有新的生出来,只要有土地在,这些骷髅就能依土而生。

骷髅手指尖的骨头刺入鞋袜,直要将血肉捏碎。

云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反手将无常刀直直插入脚下土地。

霎时之间,以刀锋插入之处为圆心,泥土向四面八方开裂,速度惊人,所到之处,那些骷髅纷纷被裂开的土块掀了起来,撕成碎片。

泥土碎块悬浮在空中,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它们糅合成一片片锋利土刃,把黑衣修士的起尸幡洞穿。

趁几人耗心费神无暇它顾之际,三人之中唯一的筑基修士冷眼旁观,终于找到偷袭的机会,他燃起符箓,一面默念法诀,不一会儿,附近所有的树突然疯狂生长起来,那些树枝飞快探出触手,往几人背后刺去。

与周印他们一道的年轻人明显临阵经验不足,在斩落几根树枝之后,又要分神去应付前面那些毒蛇,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一个不察,那些树枝从各处缠绕上来,觑着三人后背空门大开,便趁机飞刺过来。

“专心对付前面,后面我来!”周印对那年轻人道,一面并指为剑,灵隐剑随着他的手势飞向那筑基修士,与他缠斗起来。

年轻人胡乱应了一声,却是反应不及,毒蛇毒液溅射如雨,他手里抓着冰玉锥斩落一些,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不依不饶,附着鞭身朝他们咬来,周印虽然用洗天笔筑起屏障,可毕竟又要□指挥灵隐剑对付那筑基修士,一个不察,肩头就被咬了一口。

眼看战局僵持,一时难以获胜,云纵忍住气血翻腾,强自咽下一口血,又按住无常刀柄,极快传音问周印:“你还能出法术不?”

周印回了他同样简短的两个字:“可以。”

云纵蓦地拔出无常刀,厉声道:“凝!”

随着他话音刚落,脚下泥土一寸寸从干涸又迅速恢复原状。

周印捏了个法诀,洗天笔凭空画符,土地就像刚刚被大雨浸泡过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得泥泞潮湿,等到水份越来越多,不过眨眼之间,那三个修士周围的土地悉数化为沼泽泥海,令三人马上陷了下去,从脚底,小腿,到大腿,甚至腰际,把他们寸寸淹没在里面。

周印上回在上玄宗与那个青古门修士魏弈长斗法时,对方就曾经用八卦阵引出过这一招,这不过他用的远没有云纵纯熟,威力也不如现在这么大。

眼看那三人暂时都被泥海掩埋,脱困不得,云纵喝道:“走!”

抓起周印的胳膊,驭起飞行法宝便飞。

那年轻人见状,也急忙跟在后面。

48、第48章

云纵强自提气,飞过几座山峰,便觉丹田剧痛,灵力难继,再一看周印,几乎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挨在他身上,双目紧闭,面色冷白如月,汗水淋漓,被毒蛇咬过的肩膀还在汩汩流血,鲜血发紫发黑,浸透了一大片衣裳,他身上不是惯常穿的黑色,而是当日客栈店小二买的黄色衣裳,更显得伤口触目惊心。隔着衣袍,云纵瞧不见伤口的情况,但从周印的状况来看,伤势恐怕只重不轻,十分棘手。

“我灵力不足以支撑下去,没法再走了,得先在这里歇下。”云纵道,看着他的伤势紧紧皱起眉头,“你的伤也需要治疗。”

周印的脸色实在很差,隔着两人的衣服,云纵甚至还能感觉到他身上异乎常人的热度。

正当云纵以为他已经昏迷过去的时候,却听见他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

因为发烧,这双眼珠浸染了微微的水光,越发黝黑透亮,仿佛最上品的灵石,竟看得云纵心头蓦地一颤,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缘由。

“……这里太空旷,再走一段。”声音虽然虚弱,却并没有呻吟或者中断,周印说罢,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腰微微弓了起来,血色从嘴角淌下来,滴落在衣服上。

“嗯。”云纵不再说话,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一拉,负在背上往前走。

那年轻人显然也受了伤,却一直咬牙坚持,跟在他们后面没说话。

三人一路前行,林木渐高,已是到了林子深处。

云纵将周印放下来,发现他已经昏睡过去,再探他的额头,却是抹得一手冷汗,完全迥异于刚才的热度,不由又皱眉,从自己身上拿出一颗丹药,强行塞进他嘴里,迫他咽下去。

药入了口,周印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但依旧没醒,云纵想了想,伸手扯开他的衣襟,将上衣都扯落到腰际,狰狞伤口随即映入眼帘。

被咬中的地方已经开始流脓溃烂,血仍旧没有止住,看上去颇为可怖。

云纵脸色沉凝绷紧。

那年轻人显是也瞧见了周印伤情,不由倒抽口气。

云纵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人噎了一下:“你们要往哪儿走,说不定咱们可以同路。”

云纵冷道:“若不是你把人引来,我们怎么会遇险。”

那人反唇相讥:“若不是你们要出城,也不会被发现。”

云纵盯着他没说话,眼底露出杀意。

他现在虽然虎落平阳,可结丹中期修士要解决一个筑基修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方想来也是有些后悔和怯意,话刚出口,又换了个语气:“如今我们同舟共济,还是不要内讧得好。”

周印略略动了一下。“帮我盛一杯水。”

声音比之前还要淡上几分,有种风一吹就散了的错觉。

“去盛水。”云纵头也没回,撕下衣角给他包扎伤口,又倒出几颗丹药喂他吃下。

“凭什么是我……”年轻人顿了顿,灵机一动,“现在荒山野岭,去哪里找杯子盛水?”

那两人都没搭理他,他没奈何,只好怏怏起身去寻水。

云纵道:“你中了蛇毒,这些丹药只能缓解痛苦,治不了毒伤。”

周印闭目养神:“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我,然后自己走。”

云纵不怒反笑:“你希望我这么做?”

周印淡淡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世间许许多多人,为了利益,别说朋友,就连父母子女之间也可反目成仇,远的前世种种不说,陈沅芷的死犹在眼前,更何况他跟云纵,不过是萍水相逢,因为各取所需而结盟,实在谈不上什么交情,如果对方在这个时候舍他而去,也是再正常不过。

下巴被捏起,周印睁开眼,对上对方的双眼。

“我不喜欢在合作关系还没有解除之前,一方自作主张。”

周印静默半晌:“喔。”

云纵嘴角微微抽动:“喔是什么意思?”

周印居然笑了一下:“你舍不得离开我。还有,另外一半订金没给我。”

体力严重透支,说完这句话,他又沉沉昏睡过去。

云纵:“……”

谁舍不得你!

谁舍不得你!!!

不记得那一半订金会死啊,你几辈子没见过钱吗!

他的内心如是咆哮,可惜发现对方已经人事不省,完全没法体会他的心情。

于是等到那个倒霉鬼找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脸色黑如锅底的云纵。

云纵:“找水为何这么久?”

对方很无辜:“这附近没有,当然要走远点了。”

云纵看到他手里卷着一张芭蕉叶,里面的水摇摇晃晃,已经漏掉不少,所剩无几。

“为什么不用凝冰诀把水化成冰,直接拿过来?”

那人吃了一惊,恍然大悟:“原来凝冰诀还能这么用的?”

云纵发现自己碰到的都不是正常人。“……你是怎么达到筑基期的?”

对方干笑一声:“先前我都在家族里修炼,实践经验比较少。”

夜渐深,虫鸣露重,林木森森。

月色浑圆皎洁,照得三人面目清晰,也省去了燃起火堆暴露目标的麻烦。

那人对云纵他们二人多有防备,但似乎又不敢离得太远,便靠坐在不远不近的树干边上,抬头望着漫天星辉。

云纵则盘膝闭目,调息疗伤。

周印已经醒来,并从须弥戒中拿出玉灵犀,放入水中。

圆月辉映下,浸泡过玉灵犀的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依旧澄澈透明。

他端起水,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后,云纵睁开眼睛。

周印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伤口不再流血,也没再发脓,反倒还有逐渐好转的趋势。

“你的伤能好?”他绝不认为是自己给周印的药起了作用。

“嗯,我身上有解毒的东西。”周印言简意赅。

云纵点点头,没再多问,有时候彼此形成默契不一定需要相交多年,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可刚才那场战斗,他心底隐隐已将这个筑基修士,摆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大概多久能彻底痊愈?”

周印道:“估计要两天。”

云纵道:“对方未必肯罢休,我们需要合计一下。”

那年轻人闻言立时凑过来,热络道:“你们要合计什么,加上我呗,反正现在多个人,实力也强些不是?”

他话刚说完,见两人都看着他,不由脸上一热,摸了摸脸:“看我作甚?”

周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迟疑了一下:“梁于斯。”

云纵冷冷道:“你用的是不是真名我不管,为什么女扮男装我也没兴趣,但我们不会让一个可能会产生未知危险的人一起。”

49、新章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开始,自己还在一团混沌里,周围有种懒洋洋的温暖,偶尔带着细微的流水一般的波动,仿佛被最上等的丝绸包裹着,舒服得让他舍不得醒来,只想永远沉睡下去。

岁月漫漫而过,混沌外也并非一直平静。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春去秋来,沧海桑田。

高山变成大海,山谷变成丘陵,从祥和宁静到兵戎相见,从天下混乱再到休兵停战,不周山倾斜下陷,化为镜海山脉,而原本干燥的地面日积月累,成为一个叫龙影潭的地方。

人事几番代谢,他的混沌却依然在继续。

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与他同生于天地初开的妖兽有许多,有些因立下大功德而成神,却又参与了众神之战而陨落,幸存的躲起来不问世事,有些则早已不知去向。

唯有他,没有人发现他,他也没兴趣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混沌不再如迷雾一般模糊不清,然后,仿佛有一点光芒落在他的舌尖,甜甜的,丝丝缕缕,一直蔓延到心里去。

他不由自主地想跟着这美好的滋味走,对方到哪,他就驱使着混沌跟到哪。

“你再闹,就不用和我走了。”

声音清清冷冷,就像曾经浸着他千万年的那个潭子,凡人觉得冰冷难忍的温度,于他却十分舒适,冰冷的潭水包裹着温暖的混沌,凉丝丝的沁入神识。

他一下子就喜欢上那个声音了。

千万年时光转瞬而过,无论混沌之外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他从来也没有兴趣去看上一眼,然而现在,不管是人,是妖,还是其它什么东西,总要破开混沌,才能看见。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说不清楚。

容貌对于妖兽而言,不过都是虚妄的外在,可是每当那只手抚过他身上的绒毛,用着平淡的口吻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眯上眼,趴在那人怀里,耳边滑过他的声音,觉得混沌外的世界是如此美好。

那人是很少生气的,在很多凡人看来天大的事情,在那人眼里仿佛也不过吃顿饭那么简单,就算再大的困难,也从未见过他一筹莫展,愁眉苦脸的模样。

即便那人的能力现在还很差,可只要是在他怀里,就会觉得安心而舒服,比起自己在混沌中的时候……

嗯,如果早点儿遇见他,自己早就从混沌里出来了。

那人话少,表情更少,笑的时候就更更少了。

他知道自己当时的外形必定是很可爱的,因为那些凡人中的女性,见了他就想摸他,唯独是那人,无论自己做出什么讨好撒娇的举动,也不能令那人笑一笑。

这也就罢了,然而有一次,那个叫贺什么的凡人女子过来找他,两人说了一通话,他竟然见到,见到那人笑了!

一开始不过是浅浅笑意,到后来,笑容渐渐扩大,连那姓贺的也看呆了眼。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那人的笑容是属于他的,他都没见过,竟然让别人先瞧了去!!!

他生气了,滚来滚去,对着木质桌面狠命啄啊啄,借以发泄心中的怒火。

然后……

没有然后了,他被那人收入怀里,头顶被那么轻轻一摸,立马就条件反射似的,把下巴也递过去蹭蹭。

你怎么可以那么没骨气!你怎么可以轻易就被收买了!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鄙视之中,下巴一边下意识继续磨蹭着那人的手指。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他从未体验过孤独,也从未觉得自己孤单,就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这一只上古妖兽,但只要能在那人身边,他也不需要任何同伴。

永远不需要。

只要有那人,就够了。

然而,分离的这一天终究到来。

他被塞到戒指里,眼睁睁看着他被坏人欺负而束手无策。

那些女人,一开始是为了杀人灭口,后来又看上了那人手里的洗天笔,所以以多欺少,赶尽杀绝,将那人逼到绝境。

在这之前,他原是不懂这些事情的,人心龌龊,利害算计,于他而言懵懵懂懂,也并不重要,可是就在那一刻,兴许是太过危急紧要,看着那人濒死绝境,竟一下子醍醐灌顶,灵台清明。

有什么东西,炽热涨满,快似乎要从眉心溢出来。

长剑穿胸而过,颈上的飞锻还在一点点收紧。

那人口鼻出血,面色惨白,半敛着的目光却依旧是清冷的,一如他的声音。

如果那人不存在了呢?

为了他,自己离开混沌,如果他不在,那自己还能去哪里?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没有了他,谈何色彩。

再也没有人在他贪吃的时候说“你又肥了”。

再也没有一个温暖怀抱可以供他安心栖息睡觉,供他撒娇打滚。

再也没有那日日夜夜的陪伴。

不可以……

不可以死。

他不允许!

须弥戒的方寸之地如何能容纳得了他,仿佛有什么桎梏一下子被冲开。

他闭上眼,感受自己的骨骼一寸寸开始裂变,灰色绒毛脱落下来,金色翅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侈丽夺目的金黄远胜世间所有颜色。

直到连那狭窄的街道也无法让自己驻足,他一声长吟,展起翅羽在云层间飞翔,金黄双瞳分明瞧见那些原本胜券在握的凡人赫然变色,簌簌发抖。

你们都要死。他想。

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非鲜血不可祭奠。

那是我的珍宝,可你们竟杀死了他。

只要把你们杀了,他就能回来了……

我最喜欢的,珍惜的……

他慢慢睁开眼。

心跳有些剧烈,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情境里。

“尊主,您可醒了,这一觉睡了好久。”侍女良姜捧了面巾过来,笑吟吟道。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良姜好奇:“尊主梦见什么?”

他道:“梦见……一个我很喜欢的人。”

良姜越发兴致勃勃:“尊主也有喜欢的人?她叫什么名字,您可是要去找她?”

他的嘴角慢慢地露出笑容,目光穿透了她,似还在看方才梦境中的人。

“我不记得了……”

咦?侍女诧异地张大了眼。

“但总有一天,我会记起来的。”

然后,你要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毛团出来拉,表示没有被遗忘!

看到文下有朋友提问:周印前世修到宗师境界,照理说心境应该是圆满的,为什么重生之后还需要重修心境呢?

因为周印前世,心无旁骛,专心修炼,才能达到宗师状态,但他的心境,跟重生之后是有很大区别的。重生之前他一心都扑在修炼上,从来不会关注其他东西,而且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什么事情都可以靠自己,任何人都是不可信的。这种观念在他重生之后的一些行为里面也经常有体现,比如说做事独来独往。但重生之后,他会在毛团、云纵,甚至是更多的人身上发现自己前世的一些想法、观点是错误的,比如说团队、友情、义气,他之前觉得没有必要的东西,未必是没用的。这就是心境上的进步拉。

50、新章

梁于斯脸色涨红,复又苍白。

她一路从家族里逃出来,自以为装扮行止毫无破绽,却没想到一眼就被人看破。

“我只是出来游历,并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威胁。”

她容貌白皙秀美,扮成男人时,自有几分文弱,一旦知道是女扮男装,在旁人眼里,这份文弱就变成文静。

只可惜眼前这两个人,都没有怜香惜玉的心。

云纵语气不改冷淡:“既然是游历,何必急着跟在我们后面出城?”

梁于斯咬了咬下唇,“我在灵州遇见故人,本想避开他们,就到了禄州来,没想到他们后脚也来到禄州,。”

她顿了顿,又道:“我本姓穆,名穆婕,女修在大陆上行走多有不便,这才改换男装,两位前辈修为都比我高,想必大人大量,不会与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

眼见瞒不下去,索性坦诚相告,她见云纵二人明知她是女修,也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不由多了几分安心,又轻轻捧了两人一下。

云纵问:“仙壶岛穆家与你有何关系?”

穆婕道:“我属于旁支,父母早亡,寄养在本家。”

云纵若有所思:“穆家有家训,一切高深的法术只传给本家子弟,旁支只能学到些许微末。”

穆婕道:“对,确有这条规矩。”

周印突然开口:“但那些微末,就已经让你晋阶筑基期,如此说来,其它穆氏本家子弟,起码都结丹了?”

他纯粹是好奇的疑问,但听在穆婕耳朵里,就成了讽刺她谦虚过度,一时脸红起来。

还是云纵道:“据我所知,穆家家主也不过刚刚结丹而已,她如果没有说谎,那么她的修为,应该都来自于她自己的天分或苦练。”

“是,”穆婕微微苦笑,“我确实很努力,才能达到今日的修为,但也仅止于此罢了,如果没法学到更高深的法术,这一辈子也只能是个筑基修士,所以我才想出门,希望能有更好的机缘。”

她眉间隐隐有愁结难解,似乎不止是这个原因,但云纵没有再问。

从先前的表现来看,穆婕确实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修士,也许她天分颇高,但却经验不足,连刚才战斗里也是手忙脚乱,这点做不得假。

周印问道:“既然你天资聪颖,后天努力,穆家为什么不肯栽培你?”

穆婕还没说话,云纵便道:“因为本家的人怕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不会让旁支的人学到更高的东西,旁支中的优秀子弟,女的要么被作为联姻结盟的对象,男的稍微好些,如果能过继本家,也可以学到一些更高深的东西,但是至多也就从旁辅佐,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家主。”

穆婕苦笑:“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不过前辈所说,确是这样。”

云纵微哼一声:“大陆上许多修真家族,墨守成规,大都如此。”

周印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在他眼里,人无贵贱之分,只有能力高低之别,既然是一个家族,那就是一个有着共同利益的团体,为了让团体更加强大,自然是要上下团结,无分你我,却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内部排除异己,也难怪在他前世陨落之后的五千年李,会有那么多门派家族衰败消失。

周印上辈子是魔修,大多数时候独来独往,很少掺和这些宗门内部的纠纷,这辈子进了镜海派之后,经历过门派兴亡,息息相关,或多或少,都需要去面对甚至处理这样事情。

见得多了,心境和行为自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他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个十分纯粹的人,所以从前的时候,会觉得这样的事情十分可笑,人性中的自私和贪婪,在这些人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但这一世接触的人更多,看到的也更多,有生性圆滑,却愿意为了保全弟子而将门派拱手让人的鲁延平,有刁蛮任性,却为了养父丢弃性命的陈沅芷,还有眼前这个,原本只是利益关系,却没有在紧要关头一走了之的云纵。

“在想什么?”云纵看到周印若有所思的模样。

“没有,”周印淡道,“你刚才说要合计什么?”

云纵道:“司马良对青古门的作用举足轻重,他们未必肯罢休,你有什么打算?”

周印道:“找个地方闭关。”

云纵还未反应,一旁的穆婕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两位前辈可有兴趣?”

见两人都望向她,穆婕道:“三年之后,南海上的海沙洲将有一场百年一回的盛会。”

云纵道:“你是说莲音仙府?”

穆婕点头:“不错,莲音仙府一百年一开,据说里头有无数法宝珍奇,但凡通过考验,便可成为有缘人,恰好三年后六月十八的子时,又是莲音仙府开放之日。我本有兴趣,可惜修为不足,单枪匹马只怕行不通,正想找人同行,不知二位前辈可愿带上我?我如今已是筑基初期圆满,若无意外,三年之后应可晋阶筑基中期,必不至于拖累二位。”

她虽是女修,但落落大方,没有寻常女子扭捏之态,云纵和周印对她并不反感,又听了她这一席话,自然也对那莲音仙府起了兴趣。

云纵自忖伤势未愈,正好需要时间疗伤,便有些意动,又望向周印,只见周印朝他微微点头,显然是同意这个提议。

云纵略一沉吟:“这三年各自去闭关,三年之后,在海沙洲会合。”

穆婕见两人答应,不由露出笑容,霎时令人眼前一亮。

“海沙洲我曾去过一回,上面最大的客栈,就竹影居,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

云、周自然二人答应,这约定就算是定了下来。

过了几日,周印伤势好转,三人重新上路,出了树林,翻越山头,数日之后,到达一个小镇,就此暂时分道扬镳,等三年之后再重新会面。

有三年时间,周印正好趁此闭关,冲击筑基后期。

有了云纵那些灵石,和自己身上的符箓,晋阶不是问题,待一切安排妥当,他在山中寻了个僻静的山洞,布下结界,开始三年的闭关。

对修真人来说,晋阶主要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心境纯熟,自然而然也就晋阶成功。这种情况,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了。因为心境是与修为配合,可以使修为更加稳固,但许多人急功近利,并不会特意去修炼心境,反倒佐以大量的灵丹妙药来催生修为,达到晋阶的地步。

一种是在自己觉得时机成熟之时,主动闭关晋阶,这样往往有两种结果,成功,或失败。古往今来,有许多修真之人,大都折在这种情况上。许多人寿元未至,却急着晋阶,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但这样一来,往往自己觉得时机成熟,未必是真的纯熟,金丹大道,布满荆棘,得道者少,陨落者多。还有一些人,因为寿元将尽而不得不强行闭关晋阶,这些人一般都是没有希望晋阶的,不过想趁着最后的机会搏一搏,这种情况下,自然失败的变数就更大,譬如镜海派前代掌门邹景元。

最后一种情况,则是在不知不觉成功晋阶,譬如说周印之前在龙影潭下的洞府一游,有回到上古纪年的奇遇,归来之后不知不觉,就晋阶了。实际上他之所以能晋阶,也与第一种情况有关系,虽然不是主动去闭关,但是在经历了一连串事情之后,修为与心境都在一定程度上达到圆满,已经无需特意去闭关修炼。

如今周印闭关,就是属于第二种情况。

在同一个阶段里面冲击不同的等级,坎子要比跨越一个大的阶段容易许多。譬如说很多人容易在筑基期冲击金丹期时陨落,却很少会在筑基中期冲击筑基后期时陨落,正是这个道理。

周印修为心境业已圆满,晋阶自然十拿九稳,但他并不止于晋阶而已。

闭关可以巩固修为,让灵力运转更加流畅没有阻滞,也可以回溯往事,磨练心境。

从前世炼虚渡劫开始,到转世之后的周家村,再到周氏夫妇惨死,又轮到自己濒死,周辰失踪,往事历历,难以遏止。

上辈子周印想得很少,一心不过是变强而已,但这辈子不同,心中终是有了曾经停驻过的人事,一旦气定神凝,这些人与事便似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又想到自己前世临死前渡雷劫的情景,当时并没有注意,但现在细想,为何自己化神期的修为,明明不比当时其他几个化神期修士差,可其他人都成功晋阶炼虚,飞升上界,独独自己却陨落了?

从前他心无旁骛,专注修炼,不曾去管这些,但是亲身经历过远古时代之后,却难以避免会想到更多。

一时间,脑海中思绪纷至沓来。

不归一而一自归,不守中而中自守。

一点真念,藏于灵台,岿然不动,是为守心。

道之精微,莫如自然,自然所在,莫如修心。

不管赫连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修为有多高,现在,他也只是周印而已。

洞顶的水滴顺着石笋滑下来,一声微响,滴落在下面的石头上,却又仿佛滴在心尖。

万般杂念,皆化于无。

他缓缓睁开眼睛。

玄通圆满,万象归一。

作者有话要说:毛团失忆了吗?

NO。番外只是番外,意味着跟周印历练发生在同一时间段的事情,周印这边要描写的还没完,等到两人可以交集的时候,该进行的自然就会进行下去了,俺虽然写文不算多高明,不过暂时不会用大家猜得出来的失忆桥段,嘿嘿。

51、三年后

南海广袤无边,有大小七十六座岛屿,星罗棋布,其中最大的一座名曰海沙洲,如同项链上最大的一颗宝石,将所有岛屿串连起来。

海沙洲上一日有四季,晨起之时似早春,清冽爽快,风入繁花,将午之时如盛夏,青林翠蔓,蝉鸣鸟叫,过午之后渐如秋,桂子摇曳,晴空高阔,入夜之时已初冬,雾冷霜寒,间或薄雪。可稀奇的是,无论天气如何变化,岛上一年到头皆是花开如锦,美不胜收。这样的奇景让许多人不远千里来到海沙洲,这里因此也成为南海上最繁华的岛屿。

南海诸岛上有不少修仙世家或门派,穆婕所在的仙壶岛穆家便是其中一个。像穆家这样的家族或门派并不少,有的独踞一岛,自成势力,并不受南句国管辖,海沙洲同样也如此。

海沙洲上有海沙城,城主由海沙城的长老会选出,任期五十年,五十年后重选,现任海沙城主叫郭海鲲,是一名元婴初期的修士。

原本人来人往,商贾密集的海沙城,因为莲音仙府即将开放的关系而变得更加热闹,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许多修士,接踵摩肩,小小的海沙洲,一时之间成了几乎比南句都城还要热闹的地方。

莲音仙府是一千年前被人发现的,谁也不知道它的主人为谁,已经飞升了还是陨落,只知道它百年一开,里头有无数奇珍异宝,进去的人,如果有机缘,运气,又能通过考验,便可在一年之后洞府生门重开之日携带宝物出来。

以一个结丹修士的寿元来计算,他一生之中能碰到莲音仙府开放的次数,也不过是五次最多,如果运气不好,很可能空手而归,更有可能被关在里头长达一百年,还不一定能够找到下次开放的出口。

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冲着那些宝物,每次都会有许多人来到这里,前仆后继进入洞府,但最后能够全身而退的人不过寥寥,更多的人,就此殒命里面,再也没有出来过。

即便如此,下一次洞府开放之日,聚集在海沙洲的人依旧只多不少。

由于海上起了风暴,船只难行,等周印到达海沙洲时,距离他与云纵等人约定之日已经迟了一天。

竹影居里早已客满,从一楼大厅到二楼雅座,都熙熙攘攘坐满了人,莲音仙府的诱惑实在不小,不仅高阶修士有兴趣,连许多炼气、筑基修士,明知前路困难重重,也还是想来试一试。

有一早便约好结伴同行的,也有单枪匹马到这里才寻找同伴的,彼此寒暄交谈,就像商人一见面,话题就离不开赚钱一样,修士碰面,话题也无不外乎就是修炼,灵丹之类。

待到周印进了竹影居,许多人下意识地往门口一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及时收回视线,原本喧嚣的大堂竟然略略静了下来。

周印穿着玄色深衣,长发挽成发髻,用灵隐剑所化的玉簪固定,简洁干净,一丝不苟,可正是这样简单泯然众人的装扮,更衬得他肤色白皙,身形挺拔,凤眼虽然天生微微挑起,却被眉间的冷意压住,并不显得轻佻,反倒有股禁欲的肃然。

他的容貌随着晋阶筑基后期,越发秀丽无比,却非阴柔女相,走入客栈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动静,比起满座修士,不乏修为比他高的,可却恰恰是这样一个人,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在他上面停驻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安静不过片刻,随即又恢复热闹,独有一人正从二楼楼梯下来,立时喊了起来:“周道兄!”

周印抬眼一看,却是穆婕。

她还是一身男装打扮,不掩俏丽。

修为较低喊修为较高的修士,一般是以前辈称之。修士虽说异于凡人,可毕竟也是凡人出身,免不了好个面子虚荣,有时候称呼上弄错,轻则不悦,重则对方会翻脸,所以穆婕初遇云纵二人,便喊他们作前辈,不过三年未见,她与云纵早就到了竹影居,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还在想周印是否就不来了,却没想到在这里瞧见他,一时高兴,就忘了称呼上的问题。

周印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些琐碎细节,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便朝她走去。

穆婕:“道兄怎的今天才到,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

周印:“碰上风暴。”

穆婕:“原来如此,云前辈也在二楼,我带你过去。”

二楼雅座全是包间,穆婕引着他来到其中一间门口,小声道:“里头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奔云岛的少岛主,为人,”她撇撇嘴,“眼高于顶,非金丹修士,一般都入不了他的眼,若是他有什么言辞不逊,你别放在心上。”

说罢推门进去。

一张偌大的大理石圆桌只坐了三个人。

除了云纵之外,另外的四人,周印并不认识。

其中一个金丹修士坐在云纵旁边,相貌英俊,看上去十分倨傲,看到周印进来,只略略瞥了他一眼,并不作声,看起来就是那个奔云岛少主。

另外有两个筑基修士站在那个少主身后。

还有一人,在云纵的另一边,乌发白衣,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乍一看去,竟瞧不出修为深浅。

周印的视线扫过云纵和奔云岛少主,最后落在这人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搜遍前世今生的记忆,自己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云纵看到他,眉微微挑起,脸上露出意外和高兴的神色,只不过那抹高兴很快被他掩了过去,剩下一副跟初见时没什么两样的冷傲。“你来了。”

周印嗯了一声,自顾坐下,比他还像大爷。

云纵没什么反应,那奔云岛少主倒是有些不快,也没注意到白衣人一直落在周印身上的目光。

三年闭关,云纵不但旧伤痊愈,修为同样也更加精深,金丹中期已臻圆满,晋阶金丹后期。放眼太初大陆,别说化神修士,在元婴修士也越来越少的情况下,云纵不过八十岁便晋阶金丹后期,无异于天纵奇才。

更何况他一看上去就是很不好接近的人,那奔云岛少主一心想要笼络他,不惜放低身段,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这才邀他坐在一起聊上几句,结果这个筑基修士一来,云纵立马就没了那股不冷不热的态度。

“不知这位道友是哪位真人座下高徒?”奔云岛少主看着周印,下巴略略抬起。

在他看来,也只有大宗门的弟子,才会让云纵这样的人刮目相看。

“散修。”周印言简意赅。

奔云岛少主不明意味地笑了几声,对云纵道:“道友一行三人,只怕担子都要压在云道兄身上了,我怕你寻宝不成,到时候还得去救人,不若与我们一起。此番莲音仙府之行,我奉家父之命,可调动奔云岛所有人手,还有我身边这位杨道友,修为高深不说,还是苍和皇族。”

苍和位于大陆中央,国土位居诸国之首。

他这种毫不掩饰的轻视让穆婕面露愠色,周印却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云纵淡淡道:“多谢少主好意,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

奔云岛少主脸色骤变,有些下不来台,眼看就要发作。

白衣人先前一直没有吱声,只是轻轻叩着桌面,略带兴味看着眼前一幕,此时却忽然开口:“此行非同小可,带上低阶修士只会连累我们。”

奔云岛少主:“杨道友说得是,云道友不如再好好考虑下,大家都是奔着同一个目的而去,如果可以合作,何乐而不为?不带上他们,也是免得届时累赘。”

当着周印和穆婕的面如此语气,显然仗着奔云岛撑腰,已经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穆婕冷笑:“谁不是从筑基修士一路练过来的,敢情阁下从娘胎出来就已经结丹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实力最强的人才最有话语权,她也知道在场数自己修为最低,本没有她说话的份,可事关尊严,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

她纵然三年来游走大陆,经历了不少事情,可毕竟还未明白,这世上本没有忍不了的人或事。

奔云岛少主哂笑一声:“娘娘腔小鬼,敢对本少主出言不逊!”

话刚落音,一道白光从他身后的修士袖中飞出,掠向穆婕面目,迅若闪电,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穆婕反应不及,甚至连表情都来不及变化,眼睁睁瞧着白光直直飞来。

叮的一声细响,白光消散于无形,唯有穆婕身前桌面一道焦痕。

周印抚了抚衣袖,露出袖口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出手的修士本是筑基后期,与周印一般修为,可刚才周印挡下那一击,他竟没看清对方是何时出手,又是如何出手的。

穆婕逃过一劫,惊悸未定。

云纵冷冷道:“金少主这是要与我们为敌了?”表明自己的态度。

说罢起身便走。

奔云岛少主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白衣人微微一笑:“既然人家不愿意,少主又何必强人所难,莫非集奔云岛一岛之力,再加上区区在下,还过不了那个莲音仙府?”

奔云岛少主捺下火气,强笑道:“杨道兄所言甚是。”

他身后两名修士面面相觑,也不知这个白衣人是何来历,竟让自家少主对他言听计从,还多有讨好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周印与毛团相逢情节部分预告:等闲杂人等消失在视线之内,周辰马上抱住旁边的人谄笑:“阿印,娘子,卿卿,讨厌的人终于走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继续什么,我们有什么好继续的?

周印情推开他。“不要抱我。”

“为什么!”周辰很委屈。

“热。”

周辰不信,“当初人家还小的时候,你就叫人家小毛毛,现在人家大了,你就嫌弃我了!”

周印静默片刻:“我什么时候喊你小毛毛?”

周辰:“我小时候!”

周印:“哪年哪月?”

52、

出了包间,穆婕犹有余怒:“一言不合,竟要杀人,这个奔云岛少主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其实若是换上女装,以她的容貌和气质,只怕走到哪儿都会被讨好奉承,连那奔云岛少主也不例外,当然随之而来的也可能是女修将会遭遇到的种种危险。

“你第一天看到这种事情?”周印一句话就让她闭了嘴。

虽然奔云岛不过是南海诸岛的其中之一,可那少主本身已经是金丹修士,再加上身份摆在那里,必然有一大堆人围着他打转,奉承讨好,恨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一点好处,就如跟着他的那两个筑基修士一样。所以在那奔云岛少主看来,以穆婕的修为地位,竟然敢当面出言顶撞,他没有亲自出手杀人,已经算不错了。

穆婕原就不是鲁莽的人,只不过她出门在外的阅历和经验终究是少了点,遇到这种情况难免还是会生气,眼下冷静下来,不由有点后悔。

“方才是我冲动了,多谢周道兄相救。”她诚心诚意向周印道谢,又叹道,“三年不见,道兄已经是筑基后期了,我却还在筑基前期停滞不前,实在惭愧。”

周印道:“你根骨不差,只要悉心修炼,进展不慢。”

“真的吗?”穆婕很高兴,又拉着他问了许多修炼上的问题。

周印和云纵两个人虽然看起来都不爱搭理别人,可相比之下,穆婕不自觉会认为周印更好亲近一些,从而有意无意多与他说了些话。

云纵走在在后面,突然问道:“你是南海仙壶岛的人,对那个莲音仙府,了解的有多少?”

两人的对话冷不防被他打断,穆婕回过神,不好意思道:“差点忘了,正要和你们说,不如找个地方再细说。”

二楼已经没有空余包间,三人索性到竹影居后院原本订好的房间里,待各人入内坐定,穆婕方道:“我虽然出身穆家旁支,不过自小养在本家,也看了藏书阁的不少典籍,其中有一本杂记,说的便是莲音仙府。但是里头也没有记载仙府的主人,一千年来,仙府统共开过十次。但是听家族中的长辈说,一百年前,也就是仙府上次开放之时,最后能从里面出来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云纵皱眉:“有什么人从里面出来过?”

穆婕摇头:“这我就不晓得了,估计他们就算带了宝贝出来,也巴不得不被别人知道吧。不过我听说,这莲音仙府的入口是以奇门遁甲中的八门来设置的。也就是说,当我们进入那里的时候,很有可能被随机传送到开、休、生、死、惊、伤、杜、景中的任意一个,我想这也许是许多人最后没法全身而退的原因之一。穆家祖上也有人进过这洞府,出来之后写过一本心得,记录了他在里面的见闻,我曾经看过,也许对我们出来有些帮助。”

周印问:“要怎么进去?”

穆婕道:“五日之后,六月十八的子时,传说南海上会出现一朵莲花,只要找到那朵莲花的位置,然后入海,循着方向,就可以进入仙府。仙府的生门会在一年之后重新开放,到时候只能出,不能进,所以我们在里面,有一年的时间,如果到时候找不到生门,又或者被困住出不来,那就只能等一百年后了。”

周印:“那朵莲花在南海的什么位置?”

穆婕苦笑:“莲花出现的位置,每一百年都不一样,有缘者方可寻之,而且只能在它绽放的时间进去,一旦花苞合闭,那也只能望花兴叹了。”

云纵:“莲花有没有可能落在岛上?”

穆婕:“应该不可能,莲花每次都是在水里绽放的,南海太大,到时候必然又有很多人在找,我们必然不可能从头到尾在一起,所以最好是每人身上都带一张传音符,谁先找到,就通知其他人。”

周印道:“可以。”

云纵也道:“我没意见。”

穆婕笑吟吟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去沐浴更衣,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周道兄,云前辈,我先走一步。”

女孩子爱美,她也不例外,先前还不大熟稔的时候,她也是战战兢兢,现在相处日久,兴许是看出两人都是傲气得不屑用阴损手段的人,反倒放开许多。

她一走,云纵便问周印:“你怎么看?”

周印道:“大致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云纵挑眉:“哪里奇怪?”

周印道:“既然这地方这么多人来,又开过这么多次,不可能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

云纵点点头:“我也是想到这个,能够把元婴修士也困住的地方,其主人定非无名之辈,既然如此,又怎会任由他的洞府让那么多人知道?再者,即使是最先知道的那个人,因缘际会,得蒙仙缘,但也肯定会害怕有人来跟他抢宝贝,怎么可能宣扬得天下皆知,而且竟然还会有书籍的记载。也许,是有人故意误导我们往那里去。”

周印:“误导的目的是什么?”

云纵:“也许是我多心了,我查过了,穆婕确实是穆家的人,且一直不受重视,她应该不会欺瞒,不过这一趟行程,必然万分凶险,还不一定能够出来。”

周印:“既然如此,还去不去?”

云纵:“自然,左右无事。你呢?”

周印:“嗯。”

云纵笑了起来。

别人都是千方百计冲着宝贝进仙府,他们俩倒好,纯粹是想看热闹才进去犯险。

云纵觉得作为一个修真之人,便需得有随时都能直面危险的准备,修为与心境,都是在危险中磨砺出来的,那些依赖灵丹妙药来强行增加修为的人,或许能收获一时之效,却不会永远都无惊无险。只有经历过无数次危险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很显然,他和周印两个人,在这方面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印就起身离开。

这房间本是云纵的,他的房间在隔壁。

三年闭关出来,又马上赶来海沙城,一路上都不曾休息,正准备回房沐浴更衣。

只不过刚跨出门槛,又把云纵的房门关上,转身便瞧见迎面走来的白衣人。

一般来说,修士到了能够常驻青春的修为,就很少有貌丑的,虽然本身的骨骼五官已经定型,然而随着修为不断加深,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气质,但是白衣人的容貌,已经超越了寻常的修士,俊美得几乎没有瑕疵,衣袂飘飘,看上去仿佛谪仙。

只不过这副颠倒众生的皮相在某人面前显然不起作用。

周印恍如未见,径自擦身而过。

“这位道友请留步。”还是对方先开的口。

周印站住,看他。

白衣人笑容亲切温和:“鄙姓杨,杨清,不知道友作何称呼?”

周印道:“你真有钱。”

杨清:“???”

周印:“世间能够隐藏修为的东西有三,女娲泪,望月玛瑙,水珊瑚。每一种都是万金难求,你竟能得其一,不是有钱是什么?”

杨清笑了起来:“道友果真博学多才,那奔云岛少主只当我有什么秘法,没想到道友一眼就看穿了。若道友有兴趣,我们不妨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谈?”

周印:“不用了,长话短说,我赶着去洗澡。”

对方虽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隐藏修为,但是从气度行止来看,最起码也是一个高阶修士,只不过周印并没有兴趣去深究。

“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了。”杨清看着周印,神色高深莫测,似笑非笑。“莲音仙府不是一般人能闯过的,里头凶险非三言两语可说清,像道友这般修为低微的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免得无辜丧命,就划不来了。”

周印:“好的,我要去洗澡了。”

杨清顿了顿,慢慢凑近周印,继而轻轻哂笑:“你觉得和你在一起的那个金丹修士可信吗?”

周印:“?”

杨清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散修,只不过是想利用你一起上路,一旦发生危险,就会拿你们当挡箭牌。只有像你这样愚蠢的人,才会相信他的话,跟他合作。”

周印点点头喔了一声:“我去洗澡了。”

“……”杨清彻底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53、

周印施施然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就一直在打坐闭关,巩固修为。

房门加上禁制,穆婕几次过来找他,想询问一些修炼上的问题,都不得其门而入。

而竹影居经常有修士来下榻,店家早就习惯修士们的古怪脾气,更不会前来打扰。

一直到了五天之后,莲音仙府开放之日,他才推开门,从里面走出来。

云纵二人正等在外面,穆婕见状松了口气:“你总算出来了,我以为你忘了,还想着要不要闯进去呢!”

也就只有她急,云纵倒没什么反应,依旧面色寻常:“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先去海边,再各自出发。”

这几日海沙城来了不少修士,临近仙府开放的时辰,个个走了精光,全都赶往海边去了,整座海沙城看起来倒冷清不少,不复之前的喧嚣热闹。

穆婕感叹:“一个仙府魅力竟有如此之大,这些人明知道自己进去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却还是一个个争前恐后,只为了寻得宝物,增加修为,傲视他人。”

云纵泼她冷水:“你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

穆婕摇头:“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修为低,也没抱那么大的心思,只不过是有点不甘心而已,所以想进去看看,争一口气。”

云纵看了她一眼:“不甘心什么?”

穆婕自嘲一笑:“不甘心仅仅因为自己不是嫡系,就要生来比别人矮一头,这一次,穆家的嫡系子弟也会进去闯一闯,我倒想和他们比一比,看最后谁能活着出来。”

周印评价:“为了争强好胜搭上自己的命,很愚蠢。”

穆婕叹气:“是很愚蠢,不过如果不是心中这点执念,我可能早就坚持不到今天了。”

她比三年前还要坚强,这种外柔内刚的气质油然而生,使得她一身男装跟云纵他们走在一起,几乎不会让人认出是女修。如此一来,有好处也有坏处,由于云纵和周印两个人,几乎是对美色免疫,在和他们待久了之后,穆婕免不了要怀疑起自己的魅力。

海沙洲四面环海,海沙城更有四个方向的城门可以出入,许多人等不及时辰到,就早早用法宝飞到海面上等待,实际上由于莲花绽放的位置并不固定,提早与否都没什么区别。

三人分三个方向各自出城,到达海边时,正好掐着时辰,莲花绽放,海面上霎时各色光芒横空闪现,将云彩都映上青紫红蓝的颜色,皆是修士驭着飞行法宝在各显神通,一时间热闹非常,间或还有短兵相接,怒斥喝骂的声音,那必然是素有积怨的人碰到一起,见不得对方先找到仙府入口,就彼此斗起法来。

周印驾着灵隐剑在附近海面上转了一圈,都没有收获,正想去另一个方向看看,便听得腰间传音符传来穆婕的惊叫声:“你们快来……!”

声音戛然而止,却是没有下文了,灵隐剑随即掉转方向,往穆婕留下的地点飞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就瞧见穆婕在半空中被人打落下来,身体直直掉入海中。

伤人者正是杨清。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朵硕大冰莲正缓缓绽放。

那是极美的一幕。

周印看到那朵莲花,才知道先前穆婕的形容并不准确。

冰莲并非在海面上绽放,而是开在海面之下。

蔚蓝色的海水掩盖不了冰莲的光辉,反倒如同透明的冰块,将水下的冰莲也映出一泓晶莹的蓝色,海波起伏不定,连带水下的花瓣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柔和的白光自冰莲周身散发开来,由淡而浓。

从半空往下看,就像是一条通道从冰莲上发出,映射到水面上。

那奔云岛少主看到冰莲欣喜若狂,二话不说,驭起飞行法宝,直直往海中的冰莲而去。

杨清见了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似嘲弄,又似鄙夷,然后轻轻一扬袖。

袖中飞出一道白光,直直袭向周印的面门。

周印拿出洗天笔一格,才发现那是一条浑身雪白的小蛇,蛇牙顺势咬住洗天笔,死死不松口,蛇尾一卷,朝他手腕卷来。

周印一面要应付这条蛇,一面又要伸手去抓穆婕,免不了耽搁了入水的时间。

杨清却不再看他,转身跃入水中。

过了一会儿,又有数人发现冰莲的踪迹,纷纷循着白光冲入水中。

冰莲绽放不过片刻工夫,花苞转眼又开始缓缓合上,白光逐渐转淡。

穆婕的手腕被周印抓住,往下坠落之势稍稍缓了缓,此时距离稍远的云纵也已赶到,一出手先将那条小蛇弄死,又帮忙把穆婕拉起来。

穆婕受了伤,但不重,对方并没有下死手。

“快……花要没了!”她顾不上伤势,连忙喊道。

云纵与周印,一人一边扯住穆婕,筑起护身结界,撞入海中。

一入水,结界仿佛没了效果,身体不由自主被白光吸往花苞深处。

漩涡越来越大,水流激烈涌动,将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不辨方向,不分昼夜。

周印与云纵为免失散,皆紧紧攥着穆婕的两边手腕,穆婕被抓得骨头生疼,不由自主地大声叫喊起来,可再大的声音,通通都被淹没在这铺天盖地的漩涡之中,她毕竟修为不足,心志不够坚定,很快就陷入半昏迷状态。

她可以昏迷,云纵他们却不行,二人咬牙坚持,苦苦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没有松开手。

修士纵然强于常人,可在天地山河的力量面前,也不过蝼蚁一般,没法反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漩涡逐渐变小,周围慢慢平静下来,身体从随波逐流,到总算可以控制住,三人只觉得自己四肢俱都麻木起来,连抬起手腕也觉得酸胀异常,困难无比。

穆婕修为差于两人,苏醒过来的时间自然也要更长一些,她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由有些迷糊。“我们这是进到莲音仙府里面了?”

也难怪她会这么问,眼前的处境,是无论如何都与神仙洞府搭不上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1、关于穆婕的好坏,她的出生环境跟别人不大一样,后面会陆续提到,周印甚至还有魔修的修真秘籍可供入门,穆婕什么也没有,全是自己勤学偷学才到筑基的境界。她在不知道周印他们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这种行为在修真人看来不算太极品,加上她作为南海上的世家出身,对仙府的了解比云纵他们还要多,后面也会陆续展现其性格和为人。2、毛团呢,不会忘记它的,很快就要出场了。3、为了弥补昨天没更,明天决定双更,分别是下午2点和晚上7点。

54、

触眼所及,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

冰雪皑皑,将天与地都覆盖了,远至远处的冰峰,近到眼前的冰雪,都以冰冷彻骨的白色作为装点,除了头顶那一轮红日,连天空也是毫无例外的惨白,再看不见其它的颜色。

除了两旁高低起伏的山峰之外,眼前呈现出一马平川的开阔,路并不难走,可三人的脸色都好看不到哪去。

修士原本可以无视炎热或寒冷,因为他们的护身结界可以抵御一切自然变化,但是此时虽然有结界,寒冷依旧透过结界一丝丝渗透进来,几乎要让人手脚发麻,云纵念了道疾火诀加强结界,这才好了一些。

三人飞了很长一段路,周围却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千里冰封的景象。

穆婕先前受了伤,现在又如此消耗,当先有些体力不支,云纵一把将她抓到身边,带着她飞行,穆婕觉得自己拖累了两人,不由有点惭愧,苦笑道:“开、休、生、死、惊、伤、杜、景。先祖杂记,曾经记录了其中六种情形,并没有包括这个。”

云纵:“那六门是如何破解的?”

穆婕想了想:“先祖也只进过其中一道门,另外五道都是从后来从里面出来的人口中得知的,有些语焉不详,只有他去的那道门有比较详细的记载,据说是两边悬崖,中间一座桥,桥身狭窄,只能容下一脚之距,也不知山崖下布置了什么禁制,飞行法宝统统失效,只能徒步走过去。总而言之,无论是里面记载的哪一道门,都没有这片冰川。”

云纵微微皱眉,眺望四周,寻找破解的法门。

周印突然开口:“我去过一个地方。”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到不远处的下面传来人声。

云纵与周印二人相视一眼,转过一座山峰,便看见有一男一女贴着雪山飞行,因为离地面较近,速度也比较慢,看上去就像在雪地上行走一样,若不是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他们一时半会还很难发现。

穆婕咦了一声:“原来有人与我们一样被传送到这里?”

那两个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都仰起头来,两相照面,穆婕面色大变,对方也不掩惊讶。

“婕儿?”

“婕妹妹?”

片刻之后,五人齐聚在雪地上,除了云纵与周印,另外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那男子看了看穆婕旁边的云纵二人,朝穆婕道:“婕儿,这两位是?”

穆婕淡淡道:“我朋友。”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男人略有点尴尬,看了自己旁边的少女一眼。

女子浅笑吟吟:“婕妹妹,你别生梁哥的气,先前我们也是怕这里危险,才没有喊上你。”

穆婕笑了笑:“琪姐言重了,你们是为了我好,我怎么可能生气,喔对了,忘了恭喜二位正式订亲,自此之后火麟门与穆家必然亲上加亲,真是可喜可贺!”

穆琪咬了咬唇,有点不甘心。

站在穆婕身边的那两个人,不仅容貌出色,修为比起自己的未婚夫梁于斯,也只高不低,原本处处被掩盖在自己光芒下的旁支堂妹,仿佛一下子就有了跟自己比肩的资格。

穆婕没有介绍的意愿,她便主动向云纵二人搭话:“我叫穆琪,乃是仙壶岛穆家嫡长女,听说婕妹妹与两位一路,多有劳烦,我代她谢谢你们了。”

穆婕暗暗翻了个白眼,露出一个笑脸:“周道兄,云前辈,我和你们介绍,这位是我堂姐穆琪的未婚夫,火麟门少门主梁于斯。”

此话既出,穆琪、云纵、周印都看了她一眼,只不过意味各有不同。

穆琪是恨她多事,云纵等人则想起刚认识穆婕时,她所用的化名。

新欢旧爱同时在场,梁于斯显得很不自在,趁着穆婕介绍自己,忙岔开话题。

“既然大家都是要破阵,不如一起走,多个人也好多些办法。”

穆婕当日虽因梁于斯与穆琪结亲一事离家出走,但时隔三年,见识阅历渐广,对梁于斯早已没了旧时的感觉,甚至在看清穆琪内心的盘算时,只觉得好笑,更无一丝嫉妒。

但梁于斯对穆婕的印象,显然还停留在三年以前,那个对自己情深不悔,在花前月下共许山盟海誓的少女。

他留穆琪与云纵他们说话,自己将穆婕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婕儿,你与那两位道友,是如何认识的?不会是……”

不会是用美色迷惑了对方吧?

梁于斯见云纵还是个金丹修士时便吃惊不小,想摆出恭敬的态度吧,拉不下那个面子,不表示友好吧,生怕一会儿人家发起火来,自己就要吃不完兜着走,思来想去,索性从穆婕身上下手。

他那未竟之语被穆婕看在眼里,不由暗自冷笑,笑自己瞎了眼,当初竟看上这样的男人,面上仍旧故作不解。“不会是什么?”

梁于斯咳了两声,“没什么,我是怕你生性单纯,涉世未深,很容易被骗。”

穆婕深以为然:“那倒是,三年前我就被骗了一回,无论如何也该学乖才是。”

梁于斯恼羞成怒,仍然压低了声音:“婕儿,三年不见,你怎的变得这般尖酸刻薄?”

“尖酸刻薄,也总比背信弃义好。”穆婕说完,起身朝云纵他们走去,在云纵旁边坐下。“周大哥,你刚才说你去过另一个洞府,还没说完呢。”

她在称呼上的改变和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亲热让周印淡淡瞥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却懒得去纠正。

“那个洞府布局宏大,细节精巧,若非洞府主人特意留下镇守妖兽,我是出不来的,相比之下,这个莲音洞府,还可以看出一些破绽。”

穆婕问:“什么破绽?”

周印没有回答,却问云纵:“你看出来了没?”

云纵正站在不远处查看四周地形,闻言慢慢走了回来,道:“这些的冰山是重复的。”

周印点点头,穆婕有些明了,但除了穆琪和梁于斯两人都一头雾水。

梁于斯:“什么是重复的?”

周印与云纵皆没有理会他,梁于斯有些尴尬,不由望向穆婕。

却见穆婕也全神贯注盯着前面,惊呼道:“你们说的是正前方那座山和西南方向的第二座山吗?”

梁于斯和穆琪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仔细一瞧,大吃一惊。

穆琪失声道:“这两座山……连峰顶上的白雪分布都一模一样?!”

55、

山与山之间,或许有相似的形态,可绝无可能连积雪落在什么地方,轮廓弧线都一模一样,唯一的解释,那便是两座山峰都是同一座,只不过被施了某种法术,使得镜像重复了。

既然发现了一座,穆婕不由得仔细去看其余那些场景,越看就越是心惊。

在视线范围内,起码就有四座山峰,是两两相同的。

梁于斯终究是火麟门门主座下大弟子,见识不差,反应也不慢,听得两人对话,便插口道:“这种重复景象的阵法,一般只有一个破除的办法。”

穆琪问:“什么办法?”

梁于斯:“这个阵法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有可能不断重复,唯一不重复的那件东西,就是阵眼。”

穆琪惊呼出声:“这么多雪山,怎么可能找到不重复的?!”

穆婕也微微蹙眉:“若是不重复的那件事物,是山上的一株小草小花,我们岂不是也要一样样去找了?难道就没有更快的法子?”

周印:“没有。”

云纵道:“别浪费时间了,分头去找,谁先找到,就通知其他人。”

周印和穆婕自然没有异议,当即便各自散开,唯有穆琪不愿意与梁于斯分开,想要跟在他后面,梁于斯强只好哄她:“琪妹,别闹了,早点找到阵眼,我们才能早点从这鬼地方出去,若是晚了一步,宝物难免要被别人捷足先登。”

穆琪幽幽看着他:“你家婕妹妹来了,你便不耐烦应付我了,是不是,我瞧你方才还想跟在她后面的,是不是还想着重叙旧情呢?”

梁于斯被她戳破心事,索性沉下脸色。“你如果不愿意找,大可在原地呆着!”

说罢不管不顾,拂袖而去,穆琪大感后悔,又拉不下脸跟上去,只得恨恨跺脚。

这种镜像双叠阵看起来简单,却是最繁琐的。

茫茫一片雪景冰峰,很容易让人产生视觉疲劳,但是却还得一处处仔细找,连山洞山崖甚至是一草一木,都有可能是阵眼。

穆婕因为不想跟梁于斯和穆琪碰面,特地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找,却没想到身后梁于斯跟穆琪大吵一架之后,也恰好往她这个方向过来。

她一路贴着雪山飞得很低,拿着从周印那里要来的符笔,在自己走过的地方做下记号,以便后面找到相同的景物时可以排除。

正当穆婕从一个山洞里出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声,与此同此,自己身上的传音符也发出声音。

“……这里有妖兽!”是梁于斯的声音。

穆婕暗叫不好,想也没想就朝声音来源飞过去。

梁于斯从未想过冰川之中还能藏匿着妖兽的存在。

先是手,然后是头,四肢……浑身雪白,覆满冰雪,唯有两只眼睛如血色流淌,鲜红渗人。这些拥有人形的妖兽突然从冰山中冒出来,锋利的指甲突破护身结界,抓向梁于斯。

梁于斯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背后出现一道血痕,冰雪妖兽的指甲沾上血迹,很快又消失殆尽,仿佛被吸进身体之中。

火麟门由于地理位置特殊,五行属火,习练火属性法术更可事半功倍,所以门中弟子人人都以火属性法术为主,梁于斯自然也不例外。

冰雪由水而凝结,水虽能克火,但如果火势大到一定程度,反过来也可克制水。

然而梁于斯发现,面对这些冰雪妖兽,无论他用什么火法,它们都毫发无伤。不仅如此,似乎还被激怒了一般,发狂似的朝他扑过来,一个不察,他被那妖兽猛地拽住腿,就要往冰川里拖。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挟着丝丝闪电飞过来,正中那妖兽眉心,梁于斯趁机往后一挣,挣开它的钳制。

“还不快走!”穆婕喝道,手中寒木弓马不停蹄,不断地搭上箭,射向那些妖兽。

梁于斯往后飞掠,一面摸出身上的丹凤朝阳符打向妖兽。

那些妖兽反应不慢,闪身躲开,又扑向两人,来势汹汹,比先前更快。

有些符箓没打中,落向妖兽身后的冰川,霎时间不少冰雪簌簌而融,雪块从上面落下来,大小不一,砸向两人。

“你没看见它们不怕火吗?!”穆婕一面挡下攻击,转过头,朝他疾言厉色喝道。

梁于斯没想到她换了一身男装,连性格也变得不一样了,从前那个小鸟依人的白衣少女在她脸上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

梁于斯这么多年来专门在火属性法术上钻研,一直觉得只要威力足够大,这世界上没有一种东西是不怕火的,但眼前这些冰雪妖兽却完全不符合这条规律,火法派不上用场,其它法术他又没有学,眼前处境十万火急,他却只能靠一个女人庇护,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旧情人。

“他们怎么还没来!”妖兽从冰峰峡谷两侧、冰层上前仆后继地钻出来,无穷无尽,两人都杀得有点手软,梁于斯气急败坏,穆婕布囊里的符箭也快用完了,闻言只是抿了抿唇,懒得理会他。

妖兽步步进逼,两人且战且退,飞行法宝却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四面八方全是冰川,那些妖兽也从四面八方冒出来,飞天遁地,将他们团团包围住,十面埋伏,几乎无路可逃。

梁于斯一个不察,背上被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没想到自己刚进入仙府,就很可能要折损在这里,顿时慌了起来,左右四顾,见穆婕还在竭力射箭驱退妖兽,不由萌生了一个想法。

“婕儿,你顶住这里,我把部分妖兽引到那边去!”

穆婕不疑有它,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

却见梁于斯突然出了个疾火诀,将所有妖兽一下子引到这里来,穆婕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梁于斯筑起护身结界,寻了个空隙飞了出去,顿时逃开妖兽的包围圈,将穆婕一个人留在里面。

“婕儿你再撑一会儿,我找人来救你!”他留下一句话,转眼人就不见了。

穆婕又惊又怒,可连骂人都分不出神来,不得不专心对付那些冰雪妖兽。

但是她一个人又岂会是那些妖兽的对手,身上衣裳很快被划破,血液的味道吸引了那些妖兽,让它们愈发疯狂,符箭悉数用完,妖兽却越来越多,穆婕不得不拿起寒木弓直接朝它们打去,灵力渐渐耗尽,一个晃神,一只妖兽跃到她身后,利爪挟着冰刃当头划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水墙在她与妖兽之间凭空竖起,生生挡下了妖兽的攻击。

那妖兽收势不及,一头撞在水墙上面,顿时一寸寸碎裂开来,还原为无数冰雪微粒,迸射在空中。

“周道友!”穆婕回过头,惊喜道。

“专心应敌。”周印筑起水墙,头也不回,那边云纵也已赶来,二话不说,无常刀拦腰斩下,人形妖兽纷纷断成两截,又在风雪之中化作灰飞烟灭。

狂风吹起鬓间长发,将他原本束成一束的头发吹得迎风飞舞,将脸上表情掩盖住,手中无常刀却似不用停歇一般,接二连三将妖兽斩断,这股嗜血的杀气连带着令那些毫无感情的妖兽也不得不避退几分。

趁着对方攻势稍缓,周印大喝一声:“走!”

扯住穆婕的后领,将她拽上灵隐剑,云纵负责断后,又杀了不少妖兽。

三人飞了一阵,身后妖兽渐少,便停了下来。

穆婕大口喘气,弯下腰扶着膝盖。

周印把一些符纸递给她。“聚气成箭,灵力关注在符纸上再射出去,一样的效果。”

云纵反手将无常刀插在冰面上,拿出布帕默默擦拭。

“谢谢你们!”穆婕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这两个人心肠不软,必要时也是心狠手辣,却不会像有些修士那样假仁假义,口是心非,一旦将你当成队友,为了不让别人拖累他们,就会全力给予一切支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显然要来得有安全感许多。

刚才如果不是周印,她就要葬身妖兽爪下了,跟自己青梅竹马许下盟誓的梁于斯,竟然还不如周印他们。

在那一刻,她的心仿佛明悟了什么,又似乎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从此不再牵涉儿女私情,而是一心专注修炼之上,这是后话了。

“不要动。”周印突然道。

穆婕:“?”

周印绕着她慢慢走。

穆婕莫名其妙,还当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也跟着他上下打量。

“你在看什么?”云纵问。

“你看她的影子。”周印道。

云纵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忽然明白过来,抬头望天。

“到底怎么了?”穆婕还没反应过来。

“日光,影子,一直维持在不变的位置。”周印向来是能节省一句话就绝不用两句话。

穆婕看着自己的影子,恍然大悟:“我们从刚进来到现在,起码已经过了半天时间,但是太阳一直在头顶的位置没有移动过,连带影子的位置也没变……天无二日,所以那太阳才是真正的阵眼?!”

她见两人都没否认,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印道:“射日。”

穆婕愣了一下,见他们盯着自己手里的寒木弓看,傻眼了:“寒木弓没法射那么远吧?”

正发愁着,那头远远传来穆琪的喊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的,是那些冰雪妖兽的嘶吼之声。

云纵侧耳听了一下,“她把妖兽引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毛团出现,两人相认。

56、

周印抄起穆婕手里的寒木弓,对云纵道:“我来射,你挡妖兽。”

云纵一点头,不再多说,将无常刀□,提步往前走。

“你能用灵力模拟出箭的实体不?”周印问穆婕。

穆婕道:“我试试。”她伸出手,将全身灵力聚于手掌,试图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形成意念,却总是定不下神来。

那边穆琪已经飞了过来,面色惊惶,后面跟着大批冰雪妖兽。

她看到穆婕等人,不由如获大赦,连声高呼:“婕妹妹,救救我!”

云纵最烦这种聒噪的女人,见一只妖兽往她腰上戳去也不理,穆琪先前就受了伤,现在被打中腰与肩,吃痛之极晕了过去,正好让云纵得以耳根清净地继续收拾剩余妖兽。

“静心,冥想。”周印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穆婕心头竟真的就慢慢平静下来。

手中雷电凝聚,火花四溅,缓缓成形,由一小团紫红色的球体,逐渐拉长拉细,最后变成一支箭的形状。

“给我。”周印道。

穆婕将它握住,递给周印。

周印接过这支“箭”,拿出烈火轰雷符贴在箭尖处,又将它搭在寒木弓上。

钩弦,举弓,瞄准,开弓。

灌注了两个筑基修士灵力的箭矢如流星一般飞掠出去,直指红日。

箭正中红日。

无数火红的碎片顿时迸裂开来,随着那些碎片在空中化为灰烬,普照大地的光芒瞬间消失,整个冰雪世界渐渐黑暗下来。

脚下的冰层开始裂开,崩塌。

人在毫无依凭的情况下不断往下坠落。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这种下落的趋势。

耳边传来穆琪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穆婕想,她这个本家堂姐终究还是太过娇贵了,就算被认为是家族里不世出的天才而备受宠爱,什么都能得到最好的,可在这之前,根本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磨练,所以此刻的表现,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个世界要结束了。”她听见周印如此说。

那我们会遇见什么?

冰雪狂风之中,这句话没来得及问出口,眼前已经陷入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但又不是浑然的黑暗,周印可以感觉周身有不同的气在流动。

对修士来说,山有山气,水有水气,人的三魂七魄同样也是一种气。

修士陨落之后,论理魂魄本该灰飞烟灭,但是如果心中执念太深,或者心志坚定之人,常常会有魂魄没有完全消失,但又零散不全的情况,久而久之,如果魂魄没有归宿,就会由原来的生灵之气转为怨气和凶气。

眼下流淌在他四周的,就有数之不尽的怨气,周印闭上双眼甚至能够感知到它们生前的种种遭遇。

许多修士为了传说中的法宝,前仆后继来到这里,却纷纷折戟沉沙,永眠此地,莲音仙府为世人所知的这一千年来,每回都有不少人进来,但最后能全身而退的却少之又少。

那些人死在这里,三魂七魄散而不灭,形成怨气,日久天长,这种怨念越来越重,凝结成团,聚集起来,成为此刻围绕在周印身边的怨气。

这些怨气威压极大,挟带着自己数百年在这里惨死的经历,将生灵团团裹住,亟欲吞噬。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尤其在四周漆黑的情况下,若是心志稍弱的人,思绪很容易陷入其中,被蛊惑同化,最后灵气紊乱,走火入魔而亡。

脚下同样看不见,但仿佛每一步都能踩在实地上,周印脚步未停,一直往前走。

无数怨气聚集在他周围,越来越多,直至他从头到脚都笼罩了一层浓郁的黑气。

耳边传来凄厉而尖细的惨叫,那是曾经死在这里的修士所发出的怨恨,这些怨恨千年不散,随着岁月的累积,生生世世都要被迫困在此地的怨恨爆发出来,悉数发泄到后来者身上,以至于恶性循环。

周印不知道其它人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碰到了与自己一样的处境,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待在原地不走,就算意志力能够抵受得住这些怨灵侵袭,肉体和灵力也会受到损害。

漆黑的眼前忽然出现一点亮光。

伴随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那点亮光越来越大,似乎由远而近。

这才依稀看清了些。

那人衣袍华丽,容貌妖异。

左手掌心向上,掌中一团光芒悬空而亮,微微摇曳,如同烛火。

“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出乎意料的自来熟,甚至带了点吃惊和愤怒,正是先前与奔云岛少主同行的那个苍和皇族杨清。

周印没有说话。

杨清急了:“你受伤了?!”

说罢伸手就要过来握住他的胳膊。

周印没有躲闪,任他抓个正着。

杨清将他扯过去,用力地几乎要将人抱住。“你说句话啊!真受伤了吗?哪里疼?”

周印突然道:“周辰。”

抓住他的手蓦地一僵,然后松开。

“你这个小修士在说什么,莫非把我认作谁了不成?”

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原来的嘲弄和戏谑。

在那团微弱的光芒照映下,周印默默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转身。

杨清急忙把他扯住。“你去哪儿?”

周印:“关你什么事,我不认识你。”

情急之下,杨清脱口而出:“是周辰让我来照顾你的!”

周印:“哦,周辰是谁?”

杨清:“……”

周印:“听起来好像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清炸毛:“你怎么可以忘记它!”

周印:“这么激动作什么,你就是周辰吗?”

杨清:“……”

他陡然沉默下来,半天之后才发出微弱的声音:“wωw奇Qìsuu書com网你刚才明明记得……”

杨清展开双臂从周印身后紧紧抱住他。“你记得周辰的,对不对?”

周印:“一只又肥又胖,除了吃就是睡的灰鸡吗?”

杨清一腔伤感悲情顿时又被炸飞:“那不是灰鸡,是朱雀!”

周印:“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杨清怒道,突然反应过来,“你根本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对不对?”

周印:“你还没破壳的时候,我曾经滴过一滴血在上面。”

所以周印与周辰之间,天然就有一种奇妙的感应,虽然不能凭此感应到对方安危,但是无论对方如何改头换面,只要他出现在眼前,就一定能够感知其存在。

化名杨清的周辰悲愤指控:“然后还装作不认识,要不是我主动挑明,你要过多久才会承认!”

周印很淡定:“我以为你失忆了,就配合你一下。”

配合个鬼啊害我以为你只喜欢兽形的毛团不喜欢人形的周辰所以一直担心你嫌弃不敢表露身份结果你根本就是在耍我玩!!!

周辰内心在咆哮,表情很扭曲。

周印客观评价:“我觉得你还是变成灰鸡好看一点,携带也方便。”

还可以当储备粮食吗?

周辰嘴角微微一抽,抱住他的手臂更紧了,语气委屈可怜:“娘子,我好想你!”

周印:“你刚说什么?”

周辰:“我好想你。”

周印:“前一句。”

周辰眨眼:“娘子。”

片刻之后,惨叫声响起。

“啊————!!!痛痛痛痛痛痛!我错了错了错了,娘子你松松松手啊啊啊啊啊!——”

57、

自上古以来,凤凰共分五类,朱雀、青鸾、鹓鶵、鸿鹄、鸑鷟。

这其中,朱雀不仅是凤凰之主,也是兽中之皇,它出生于天地混沌,得日月灵露而成形,与女娲伏羲等上古诸神同寿,只不过因为朱雀生性慵懒,常年以兽形现身,又不像女娲他们那样喜欢积攒功德,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睡觉。所以在凡人眼中,与玄武、青龙、白虎并列的朱雀,终归只是瑞兽罢了,而没有被视为神祗。

“妖族与人类一样,皆可通过交-配生育繁衍后代,但朱雀却是唯一的例外。这世间,朱雀只能有一只,一死方有一生。朱雀死后,记忆将会被封印在一件东西里,通过这件东西,新生的朱雀可以继承世代的记忆,所以朱雀从来就不需要重新学习,只要契机一到,化形成人,便可直接开启灵智。”

周印顿了顿,“那件承载朱雀记忆的东西,就是洗天笔。”

周印问:“所以历代朱雀,其实是你的前生?”

周晨摇头:“朱雀死后,浑身燃起天火,将身躯焚尽,唯独留下一丝灵血未灭,重归混沌,等待时日孕育成形,记忆则另外储存在洗天笔中代代传承,这种关系,实际上相当于人族种父子之间的血脉相承,与转世一类不同,人类记载中朱雀可以生生世世重生不灭,其实是谬论。”

“当时你的血恰好留到须弥戒里,我一看,妈的,居然有人敢欺负我老婆,瞬间力量爆发马上化形,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唉,可惜那会你昏过去了,居然没看到我的英姿!”

他越说越得意,俊美的容颜上有着毫不掩饰的自恋。

周印皱眉:“洗天笔是当初回到六万年前时得到的,这中间隔了六万年,朱雀都没有记忆继承?”

周辰道:“中间这六万年,根本就没有朱雀出世,前代朱雀,也就是我的父亲,是在之前的仙妖大战种就陨落了,幸好洗天笔落到飞澜手中,才得以交给你。”

周印默然片刻:“也就是说你孵化了六万年才出世?”

周辰道:“可以这么说,龙影潭附近的山脉,曾经是上古不周山的一部分,水下灵气充沛,我睡得舒服得很,一直不愿意醒来。”

周印:“……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要从头说起了。我化形之后,恢复记忆,又见你安然无恙,便先回了妖族。自上古大战之后,妖族失去上界的地位,被迫东躲西藏,早已凋零无几,我一回去,他们便要我当那妖皇,我起先不愿意,一心想出来找你,结果后来又出了些变故,不得不先专心修炼,朱雀有先天元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可谁知道,等我出关到灵州城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周辰叹了口气,总算恢复了些正经。“我们之间,总是互相错过。”

周印眼角一抽:“说重点。”

周辰道:“我一路追着你的行踪过来,出了禄州之后,就失去了线索。”他说的正是周印找到一处隐修之地的时候。“结果后来到了海沙洲,却感觉到附近若有似无的同族气息,索性便假扮苍和皇族,跟着那个奔云岛草包下来察看,但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所以才会阻止你们……”

他有点心虚,越说越小声。

周印:“……”

然后就假装完全不认识,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没有见过周辰之前,他对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当真是抱着一份好奇的,但是现在……

有周辰在,那些怨灵都不敢靠近半步,某人得瑟请功:“阿印,虽然以前那个毛团小是小了点,比较好带,但是绝对没有像我现在这样能干啊,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了。”

周印的思绪还停留在先前的话里,根本没注意到他在邀宠。

“你是说这里有妖族?”

“很微弱,似乎是被什么压制住。”周辰哂笑,“而且这个莲音仙府有些蹊跷。你瞧,这么多冤魂不散,怎么可能会是什么仙府,我看倒像魔窟多一些!”

他的话,正好与周印和云纵之前的讨论不谋而合,周印脑海里飞快闪过一点东西,但又稍纵即逝,很难抓住。

“妖族与仙族素有恩怨,会不会是他们故意要引你过来?”他问道。

周辰笑了一下,看着周印的眼里满是温柔。

“阿印,你在担心我吗?这个可能性不大,我在灵州化形之时,因为有洗天笔在,早已完全开启了灵智,所以及时下了一层禁制,当时在场的人,除了你之外的修士都失去了那段记忆,更不会惊动上界。”

周印沉吟片刻:“你有没有办法从这里出去?”

周辰笑道:“有是有,不过你能不能亲我一口?”

周印:“……”

周辰幽怨的转身:“不行就不行,干嘛这种表情……”

周印头一回真正见识到妖族强大的了力量。

也终于明白在妖族没落之后,上界仙族不惜与魔族合作,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原因。

黑暗之中,周辰掌心的光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绽放出的点点金光,这些光芒由微软骤至刺眼,霎时金光大涨,遮天双翅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他用来遮掩修为的药力退散,周印得以看清他真正的修为。

这是上古神兽朱雀的力量,是可以追溯到与上古神祗平起平坐的力量!

纵然周辰年纪尚轻,可也已经拥有相当于人类元婴初期修士的修为了。

他刚出生起,脆弱得连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轻而易举捏死,但现在却一下子就超越了常人修炼一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的力量。

这就是妖族。

他们与生俱来就受到天道的眷顾,从上古众神到后来的妖族统治上界,天生的强大力量,让他们不需要像其他种族那样苦苦修炼挣扎,可也由此让他们安于享乐,导致了妖族后来的覆灭,可见这种眷顾,当真说不上幸或不幸。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火光从朱雀双翅下熊熊燃起,很快映红了视线所及的全部范围,在他们周围萦绕不去的怨灵在哀嚎哭号种被悉数焚尽,当最后一抹怨气消失,火焰也随之黯淡下来,眼前一切开始急剧崩塌,如同先前的冰川一样,就连脚底的土地爷全部碎裂塌陷。

眼前场景飞速变幻,由暗到明,色彩倏尔复杂多变,五彩缤纷,与先前的阴沉截然不同。

“阿印!”周辰变回人形,紧紧抱住他。

“放开我。”周印道。

周辰:“你放心,再怎么危险,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周印二话不说,手往后伸去,用力一捏一旋,顺便灌注了点灵力在上面。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空间:“你要不要这样啊啊!!每次都用这招!”

周印神色淡定:“对付你显然屡试不爽。”

周辰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

“娘子,阿印,小印印,说起来我的寿命还比你长呢,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话刚落音,就瞧见两个人在他们不远处,正打量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有些朋友没留言细节,闹不清毛团从化形,到跟周印重逢,这中间的顺序,所以单独列出来,以便了解,顺序如下:

1.前代朱雀(毛团他爹)死了之后,一缕灵血融入天地,化而为蛋,相当于人类的胚胎。

2.朱雀一族的记忆,则与胚胎分开,在洗天笔里。

3.毛团化形的时候,正好周印跟合欢派的那几个女人的斗法,差点死了,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毛团化形,刚好又有周印的洗天笔在,就实现了完全变形,传承记忆。

4.毛团化形之后,回到妖族,成为妖皇,但这段时间记忆太多太混乱,以致于他忘记了周印的存在,但潜意识里记得这个人,也就是番外的时候。

5.毛团恢复记忆,正好碰到周印来海沙州,就跟着来了。